“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父亲颓然坐倒在椅中,原本苍老的脸看上更老了几分。“爸。”我试探的叫着。
父亲看着我说:“说吧。”
我望着父亲斑白的头发,苍老的面颊,佝偻的身体,心中不禁一酸,侧过脸见项羽站在一旁,脸上清清楚楚印着五个红肿的指印,目光坚定而柔和,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张了张嘴叫了一句:“爸。”泪水便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父亲见我哭了,长长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先吃饭吧。”说着站起了身,来到饭厅。
一顿饭吃的很是沉闷,各怀心事的三个人都闷头不语。父亲做的酱爆茄子一直是我的最爱,可我现在吃起来却味如嚼蜡。
吃过饭,我起身去刷碗,项羽帮我一起收拾,我小声问他:“脸痛不痛?”
项羽弯腰小声说:“痛,看样子父亲大人身体骁健,臂力惊人,值得欣慰。”
我哧的一笑,一眼瞟见父亲正表情复杂的看着我们,见我看他,竟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向里屋走去。
收拾完了,我和项羽回到屋中,出乎意料的是,父亲竟没有再追问我们的事,只是指了指另一间屋子说:“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本来以为你要带女朋友回来,你阿姨特地把里边那间小屋收拾好了,你妹妹还买了新的被子枕头。说好了晚上你和我睡,你阿姨和你妹妹睡,让那姑娘住里间。没想到,嗐。”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你们就住这间吧,我把你的枕头和被子抱过来。”
“爸。”我拦住父亲说:“咱们爷俩好久没聊天了,今晚还是我跟您睡吧。”
“也好。”
我带项羽来到里间,打开灯,屋子一角摆着的那张单人床还是我原来在家时用的。床上铺着崭新的粉色小格格床单,松软的棉枕头上套着和床单一样款式的枕套,浅粉色的棉被上飘着朵朵的小白花。床头边的小柜子上原来摆着的那盏台灯已经坏了,新换的那一个是穿着粉红色小裙子的凯蒂猫形状的小台灯,我走过去打开它,柔和的灯光透过凯蒂猫晶莹剔透的小身体散发出淡淡粉色的光芒。我注视着小小的凯蒂猫失笑道:“小静就是喜欢这些小玩意。”
项羽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环住我的腰说:“你妹妹很爱你。”
我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摩娑着,项羽又说:“晚上好好和你爸爸说,不要发脾气。”
“唔。”
“还有,你继母那里,你还是劝劝父亲大人给他打个电话吧。”
“好。”
“一会儿你就过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从包中拿出橡胶带和注射器,项羽帮我把手臂扎紧,我轻轻拍了拍手臂找到血管,熟练的扎了进去。深红色的液体慢慢流进针管中,项羽别过头,一付不忍心的样子。跟他说过无数回了,抽这么点血压根影响不了我的健康,可项羽还是觉得每月的这一次抽血是施加在我身上的一种酷刑。
“好了。”我拔出针头,帮项羽输好血说:“你睡吧,我走了。”
项羽拉住我的手腕问:“手还疼吗?”
“你也扎了一针,你疼吗?”我笑着反问。
项羽摇摇头说:“这我怎么会疼?”
“你先睡吧。”见项羽点点头答应,我走了出去。
来到父亲的卧室,见父亲正坐在窗前吸着烟,见我进来,忙按灭了烟,说:“你坐了一天的火车,累了吧,早点睡吧。”
我点点头。“爸,给阿姨打个电话吧,她们是去小静的姥姥家了吧?”
“除了那,她们还能去哪,不用管她,我们睡吧。”
“爸,要不我来打,看看她们到了没有?”我试探的又问了一句。
“睡觉吧,明天再说。”
我躺在床上,四周静悄悄的,黑暗里,父亲的呼吸时常伴着几声咳嗽。
“爸,气管还不好吗?”
“老毛病了,好不了了。”
“以后少抽点儿烟吧。”
“抽了几十年,想戒也戒不了了。”
我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父亲却开了口:“几年没过家了,你过的还好吗?”
“好。”
“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父亲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好恶。
“爸。”我叫了一声,有点迟疑的说:“我说出来,不知道您会不会相信。”
“自己的儿子不信,还能信得过谁。”父亲的语气依然很平淡。
我的眼睛不争气的潮湿了。“爸。”我又叫了一句,父亲没有说话,静静的等着我接着说。我详详细细的把我和项羽相识相恋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对父亲说了。说罢,我看见父亲傻了一样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爸。”我轻轻的推了父亲一把,冷不防父亲用手重重的捶了下床板,咬牙切齿的说:“原来是小勇这个小混蛋害了你,他娶了如花似玉的媳妇,却连累得我家孩儿这样,下次我要是见到他,看不打断了他的腿!”
“爸,这件事本是我心甘情愿的,跟孙勇没有关系。”
父亲又是长叹了一口气说:“你睡吧。”
我因坐了一天的火车,加上刚刚给项羽输了血,头有些昏昏的,不管了,反正我回来也对父亲说了,他听与不听,接受或不接受,我都不会放弃项羽的,我闭上眼睛,陷入了黑甜的梦乡中。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好现父亲已经起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摆在床头。我连忙起了床,推开门见项羽正坐在桌边喝着粥。
“你也起了?”我问。
项羽抬头,看着我笑了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昨天没睡好?”我问他。
项羽点点头,我自去洗漱,回来问项羽:“我爸呢?”
“父亲大人出去晨练了。”
我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说:“你在我爸面前可别这么叫,会把他吓坏的,小心再挨一巴掌。”
项羽忽然对我笑笑,眼中闪着一丝小孩子般顽皮而得意的光芒。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问:“干嘛笑得这么奸诈,有何事情瞒着本大人,快快从实招来。”说着拿筷子轻轻击着盛咸蛋的小碟子,幻想着是惊堂木,不想力度没掌握好,一块咸蛋嗖的飞了起来,项羽眼疾手快的用筷子夹住,徐徐说着:“昨天晚上,我和父亲大人促心谈心来着。”
“什么,怎么样?”我心急的问着。
“你看我叫父亲大人就应该明白了。”项羽看着我,一脸的都象是在说你怎么这么笨,还一付很跩的样子。
我气不过,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好痛!”项羽皱着眉,摆出一付很痛苦的表情怎么看都不象是假装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吃不准的问他:“很疼吗?我没使劲啊。”
“当然很疼了,不过你要是把粥乖乖的喝了,我可能就不很疼了。”项羽慢条斯礼的说。
“讨厌,你耍我!”我说着又打了一下。
项羽依旧皱着眉说:“刚刚那下还好,这一下可就更疼了,大概光喝粥是不行的,你还得把那两个包子也吃了。”
我抬手又要打,项羽忙说:“再打,再打就再加两个鸡蛋。”
我的手在他头上抚了抚说:“揉一揉,是不是可以抵一个?”
项羽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当然不行,治家如治军,本将军一向是言出必行的。”
我翻了他老大一记白眼,不提防一眼瞟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项羽的身后,正呆呆的注视着我们。
“爸,您回来了。”我招呼了一声,给项羽使了个眼色,没想到父亲却象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样子,低下头很窘迫的说:“喏,我给你买炸糕了,你们吃吧。”他说着放下手中的袋子,匆匆走进了里屋。
我打开袋子,压低声音很兴奋的对项羽说:“你听到了吗?他说的是你们哎,你知道吗?我爸在家可是从来不管买早点的,快告诉我,你昨晚是怎么跟他说的。”
项羽看着我,抬手在我头上抚了抚,充满爱怜的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目光中似有一丝的心痛。
我狐疑的看他一眼,说:“项羽,你没瞒着我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项羽失笑道:“快吃吧。”
吃完饭,我把给父亲和小静他们买的礼物整理出来,给父亲拿了过去,三个人随随便便的聊着家常。小静偷偷从姥姥家溜了回来,看见我买给她的小饰物喜欢的不得了,在衣服上来回带着玩,倒底是个孩子。
我问她:“阿姨还好吗?”
“好。”小静说,偷偷瞟了一眼父亲,见父亲神色很是平静,又怯怯的补了一句:“爸,你什么时候接我妈回来啊?”
父亲淡淡的说:“不急,让她多住几天吧。”
“爸,妈都没跟姥姥说你们吵架了,说是因为哥回来了,没地方住才回来的。”说着,她眼巴巴的看着我。
“爸,接阿姨回来吧,吃顿团圆饭,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这么急?”父亲吃惊的问。
“是,是公司还有事。”
父亲看着我,没说话,苍老的面庞上充满了不舍,我连忙岔开话题说:“爸,要不我和小静去接阿姨回来吧。”父亲还是没说话,得到父亲默许的小静开心的急忙拉了我出来。
一路上小静不停的刺探我和项羽是怎么跟父亲说的,却被我一句“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给挡了回去。
到了继母家,她们一家人对我倒是蛮客气的,沏茶倒水一阵寒暄,不外乎是一些我怎么能干有出息一类的话。继母也没有为难我,从她家里出来,继母就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依旧和我客客气气的。自从继母和父亲结婚以来,她对我的态度一直就变过,无论我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还是一个成年人,她总是对我象个客人一样,虽彬彬有礼却疏远而陌生,她用她的言语和行动竖起了一堵高墙,把我隔离在这个家庭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