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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教父 / 第5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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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托尼早上起来,先狠狠地跟里诺对练了一阵拳脚,然后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擦着头发走回厨房的时候,埃柯里已经衣冠整齐地坐在首位上了。

“早啊,托尼。”埃柯里看着他眉头一皱,不情愿地想走开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不坐下来一起吃早饭吗?”

“哼,干吗不?”托尼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双腿很不雅观地分开,湿淋淋的头发黑如深夜,漂亮的杏仁眼挑衅地看过来,棉布衬衫下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散透出运动后的青春肉体气息。

“今天我要跟别的家族的教父谈些事情,可能会回来得很晚。”埃柯里温和地说,托尼一边抓起奶酪蛋糕咝咝哈哈地往嘴里送,一边斜着眼看他,那样子似乎在说:“谁管你!”

“好吧,你就在家里,如果练枪闷了的话,里诺会教你一点别的东西。”埃柯里对装作在专心喝咖啡的保镖点点头,“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好了。”

托尼抓过一升装的牛奶大口往嘴里灌着,含糊不清地说:“真他妈狗屎,我又不是西西里人,你直接教我怎么替你挡子弹不就够了?!”

菲力干咳了一声,提醒他说话注意,埃柯里却只是微笑,看了看表:“我该走了,祝你好胃口。”

托尼埋头吃喝,不理他。

“我觉得你也该有一把自己的枪了,喜欢什么,白朗宁?点三八?柯尔特?左轮?”埃柯里满意地看见托尼从食物的海洋里浮了起来,眼里闪过惊喜的火花,“我要大口径的!”

“好,我给你带回来。”埃柯里一口答应下来,“以后我会带你去英国打猎,要再大口径的猎枪都有。”

满意地看见托尼开始企盼的脸,埃柯里拉开椅子向外走去。

一切都会好的,年轻教父这么自信地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本来空荡荡的宅子里忽然人多了起来,仿佛所有本来在房间里的人都突发奇想地跑了出来,在走廊,客厅,院子,一切可以走的地方窜来跑去,脸上挂着焦急的神色。

就连一直躲在角落里琢磨枪的托尼也不得不从自己的世界里探出头来,刚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就被人几次推开嫌他挡路,想找人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却发现一个熟人都没有。

每个人都在忙碌,都在干自己的事情,为了同一个目标着急,努力,但是只有他,不但无事可作,甚至连出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尽管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托尼却感觉到自己完全被排斥在外了,他在这里是个陌生人,没有人在乎他,不,是根本没有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是不存在的,在这个屋顶下,那些人,那些正在大呼小叫忙来忙去的人,才是一路人,他,只是个外人,这种被排斥的感觉从来没有过的强烈,让他很难受,不一样的孤独,是的,孤独,就算和这么多人在一起,还是那么孤独,就好像自己一个人在荒野上一样,没有人在乎自己,没有人认识自己,连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的孤寂。

“真他妈的可笑。”托尼愤怒地一拳砸在墙上,试图用怒火赶走心里的灰色阴云,“我才不希罕!什么狗屁家族!你们去出生入死去吧!为了狗屎的教父!呸!”

尽管他很愤怒,却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埃柯里那家伙,似乎是他在这里唯一熟悉的人了……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脸,还有总是引逗自己开口的,令人牙痒痒的玩笑腔调,平时总是很讨厌看见他,希望他滚得远远的,自己一个人多好。

可是现在……

真不想承认自己居然想那个家伙了。

在这间房子里,不,是自己有生以来,只有他会对自己笑,耐心地教自己很多东西,被骂了也不生气,有的时候还很……温柔。

托尼的心忽然剧烈地跳了起来,有点恼恨自己突如其来的黯然,狠狠地又往墙上捶了一拳,大声骂了起来:“狗屎!”

这个时候他在哪里?算了,反正也没人告诉自己,就等着他回来吧,回来了也不要告诉他自己曾经有那么一点想他,绝对不告诉!

莫拉里纳家族的年轻教父是半夜时分回来的,早上跟他出门的人当中,少了三个,菲力因为大腿中弹还在医院昏迷,另外两个小伙子,则是再也不能回来了。

房子里灯火通明,乱哄哄的,一派大战之前的样子,见到他们的首领进来,所有人都拥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说着,反而什么都听不清楚,直到脸色苍白的年轻教父抬起左手示意大家冷静,声音才慢慢平息下来。

“我没事,谢谢大家。”声音有些沙哑,失血的脸庞挂着浓浓的疲倦,“事情就是这样,战争,还没有结束。”

“堂·莫拉里纳!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们查出来了!特里西奥家的混蛋们最近刚进了一批枪,还有!枪手埋伏的那个小酒馆,老板也跟特里西奥家有关系!是一个老混蛋的乡下邻居!”一个大嗓门嚷着,“我们这就去把他们的地盘踩个稀巴烂!走!”

年轻教父深不见底的眼睛扫了一眼面前跃跃欲试的大家,用坚定的语气说:“今天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可是,堂……”

“无论是谁干的,现在行动都不是一个好主意。”埃柯里的声音轻描淡写,却有着不容人抗拒的威严,“如果你们有精力,就用在防守上……敌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的眼睛黯淡地合了起来,低声说:“当然,我也不会。”

说完,他摆摆手,表示谈话结束,本来还群情激奋的人群垮下了肩膀,交头接耳,慢慢散开了,本来还显得拥挤的客厅一下变得空旷,远远地站在出口处的托尼露了出来。

埃柯里看见他的时候绝对是眼睛一亮,对身边的参谋说声:“到书房去等我。”然后快步走了过去,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还没开口,就被托尼劈头而来的一句话给噎住了:“真难看!”

“呃……什么?”埃柯里不明白地反问。

托尼交抱着双臂倚在门上,抬起下巴指了指他吊起的右臂:“真他妈难看。”

埃柯里苦笑了起来:“相信我,我也不想这样。”

“哼。”托尼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嘲笑地说,“你也吃到苦头了?我还以为你平时那一副没人敢惹你的死样子是真的呢。”

“目前好像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这点,不过假以时日,我想他们会后悔今日所为的。”埃柯里的口气很平淡,但不知怎么的,听到的人就觉得后背凉凉的。

托尼也不例外,以他的思维,还不能理解埃柯里的话,但野兽一般的本能让他知道,这个看起来无害的人,似乎是动了火了。

“中几枪?”他斜着眼看染血的外套。

“一枪……你失望了吗?”埃柯里笑了起来,“或许你希望看到我满身鲜血地被抬进来?”

托尼不屑地撇撇嘴:“那就他妈的真不是你了,教父。”

最后这个词他咬得很重,埃柯里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真难得你会正确地称呼我。”

“你最好赶快去躺倒挺着,别戳在这里逞能。”托尼盯着他外套上的大片血迹,“出了这么多血你居然还能站着说话,当教父果然得有点本事。”

“我没时间睡觉。”埃柯里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齿,“有人还在等着我的回应呢,今夜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也有人长眠不醒。”

“狗屎!那我去睡觉了。”托尼转身就走,不想再跟他废话,埃柯里没有阻拦,他是想跟托尼多聊几句的,毕竟今天难得地在小野马的眼睛里,发现了那么一点对自己的关心呢。

但是……身体状况,好像真不允许,自己还有很多,远比驯马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让他去吧,反正他,迟早也是自己的。

“堂·莫拉里纳。”里诺匆匆地走过来,神色有些不安,“我们得谈谈,关于新保镖的事情,托尼,你留下来。”

托尼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立刻就掉头跑了回来,埃柯里心里有一丝不妙的预感,他严厉地打断了里诺的话:“里诺!有什么话到书房里去说!”

“一分钟就够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压力最大的就是负责保安的里诺了,老搭档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不知死活,还损失了两个兄弟,他的脸上跟菲力一样没有了表情,一种近乎呆滞的平静,“我需要人手,教父需要保镖,托尼这一段时间的训练成绩很好,从现在起,你担任教父的贴身保镖。”

“不行!”托尼脸上的兴奋之色刚一闪,埃柯里就断然拒绝,“他不行!你手下还有别的人吗?”

“狗屎!你……”

“堂·莫拉里纳,我手下有很多人,但没有这么合适的,第一,要增派可靠的人手下去街区,防止有人趁乱冲击我们,第二,家属们住的地方也要增派人手,男人该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第三,忠诚的小伙子还没有什么经历,不能担当贴身保镖这么重要的职位,第四……”

埃柯里头晕,想吐,脸色发白,他摆手制止了忠心手下的发言:“里诺,不要再说了,总之我不同意。”

“为什么?托尼的表现很好,他是天生的动作派的,而且你也很信任他,对吗,教父?你比我还信任他!”

“我说不行就不行。”埃柯里第一次在手下面前暴躁地大喊,但紧接着就有一个比他还暴躁的声音吼了起来:“你有种就给我再说一遍?!什么叫我不行?!”

“那个……托尼,我不是那意思……”埃柯里开始头疼。

“那你是该死的什么意思?”托尼气的脸孔都有些扭曲,瞪着眼睛看他,“你把我弄来不就是当保镖的吗?为什么现在又他妈的说不行?!去你妈的!我不是你养的狗!你说让我当保镖就是当保镖!敢说不行我现在就揍你个婊子养的!”

“托尼!”里诺大声制止他,可惜对发火的小野马来说,他根本不起什么作用,怒火烧红的双眼直直地瞪着埃柯里,怒不可遏地吼:“行不行?!你给我说话!”

被他吼得晕头转向的埃柯里下意识地说:“托尼,你不明白……现在的你,还不适合当保镖。”

“呸!保镖有什么难的,说得那么好听,贴身保镖……狗屎!你不就是要一个最后关头替你挡子弹的人吗?就象今天死掉的那两个一样,我挨过枪,知道什么滋味,我更不会怕,你要不要试试?你现在开枪打我啊!来啊!看我会不会躲!”

“托尼!”埃柯里疲倦地用手撑住额头,“别说了……”

被他这么一吵,年轻教父真的有些撑不住,好想就这么倒下去睡着算了……

出乎意料的,托尼立即住了声,只是凶狠地看着他,在埃柯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的时候,他倔倔地甩下一句:“我不是你养的狗,你不要我当保镖,我回去!”

说完,他就往门外走,却被里诺伸手拦住:“你不能走!”

“他妈的!你们不用我,我另外找地方不行啊?!我又没卖给你!”托尼愤怒地吼着,只是大约还顾及埃柯里,声音压低了很多。

“很抱歉,托尼,不是我不相信你,首先,你不是西西里人,天生的我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你,而且,你在这里住了不少日子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不能让这样的你脱离莫拉里纳家族。”尽职尽责的保镖首领毫不迟疑地抽出枪抵在他胸前,“回去,听教父怎么说。”

小野马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枪口,勃然大怒,但是在他还没有作出进一步的过激行为之前,家族的年轻教父已经用很疲倦的声音做了决定:“好,托尼,里诺,够了,我同意托尼当我的贴身保镖。”

尽管身负重伤,埃柯里还是坚持着和几个家族元老讨论到凌晨,所有的行动都部署好之后,才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回到卧室。

房间里没有开灯,托尼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手臂枕着头,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埃柯里无声地笑了笑,拿过床毛毯走过去,想要盖在他身上。

刚来得及把毯子抖开,托尼猛地坐了起来,他的手腕被对方的大手牢牢抓住,拧得生疼,黑暗中,两双眼睛对视着,呼吸相闻。

“不要你假惺惺的好心!”托尼的眼里冒着火,手里的力气又加了几分,“混蛋给我滚远点!我卖给你的只是我的命!”

“我知道。”忍着手腕都要被拧断的痛苦,埃柯里镇定地说,“我不想我的贴身保镖感冒,毕竟我们将来是要二十四小时在一起的。”

这样暧昧的话对懵懂的小野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漂亮的浓眉拧了起来,怒火朝天地问:“该死的,刚才你还说我不适合当你的保镖,我倒真想知道你把我当什么?!

“托尼,不要侮辱你自己,我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作狗或者其它的什么动物,我只是从你的……你的身手来分析,请把我的手放开。毯子归你。”

不忿地哼了一声,托尼连毯子带他的手一起挥开:“他妈的不需要!”

“托尼,你太容易激动了。”埃柯里淡淡地说,“当保镖并不是当杀手,我需要的是一个冷静理智,在任何突发情况下都能作出正确判断的贴身保镖,这样我才能放心地把我的命交给他,我不需要一个随时都会撇下我出去跟人拼命的保镖,情绪化不仅仅会害了你,也会害了我。”

说完,他继续把手里的毯子披在托尼的肩上,满意地看着他因为思索而没有抗拒自己的这一动作,声音放低了下来:“我可以给你学习的机会,但是托尼,你要答应我,不再这么冲动,要听从命令,可以吗?”

小野马抬起头,亮亮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也明如星子,冷笑了一声:“那有什么问题!”

“我非常高兴你能有这样的认同,晚安。”

埃柯里向自己的床走去,漫不经心地说:“既然你已经是我的贴身保镖了,那么托尼,你可以上床来睡在我身边。”

正在努力和毯子纠缠的托尼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嘀咕着拒绝:“滚!谁希罕!小心我一脚踢你下去。”

埃柯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勉强他,内心深处闪过一丝焦躁:到底什么时候,这匹骄悍的小野马才会明白一切呢?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辗转了好大一会儿才睡着,年轻教父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是如此的快,连他,都来不及反应。

“穿这么正式,是要去参加婚礼吗?”托尼冷眼看着埃柯里在仆人的帮助下穿起黑色的燕尾服,还象模象样地挂上一条蓝宝石镶嵌的表链,嫌恶地皱起眉毛问。

“是的,堂·考格里亚的小女儿今天出嫁,几乎全西西里的未婚男人的心都会在今天碎掉。”埃柯里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是精神和仪态都无可挑剔,“作为家族的首领,我必须在这样的场合中露面。”

托尼耸耸肩:“让别人看着你活蹦乱跳?该死的,我相信在场的人有一半都想你死。”

“你可真低估了他们的仇恨。”埃柯里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我本来以为除了新郎之外的所有男人都盼望着我死呢……不过这就是社交,他们都盼这我死,却在我出现的时候不得不恭敬地过来握手,称呼我堂·莫拉里纳。”

“真他妈的脏!”托尼往地上啐了一口

“托尼,你也该去换衣服了。”埃柯里温和地提醒他,“另外,你在婚礼现场可别这么做。”

托尼绷紧了一张脸,不甘心地走开了,自从他成为埃柯里的贴身保镖,被允许可以出外活动以来,他就象是匹刚出厩的小马,对什么都新鲜,唯一束缚他的,也许就是那身保镖制服的黑色西服。

他的身体高挑精悍,没有多余的肌肉,肩宽腰细腿长,一张漂亮里带着几分野性的俊脸,配上西装看起来是说不出的帅气,埃柯里初次看见他这身装束的时候,禁不住双眼发亮,发了几秒钟的呆,引得小野马险些变成小狮子,咆哮着扬言要揍得他脑袋开花。

但托尼本人是不喜欢这么束手束脚的衣服,尤其被里诺再三要求衬衫要扣扣子,领带要拉到脖子下面之后,用他的话来说:“不用等该死的什么杀手,脖子上这根绳子就够勒死我了。”

今天也是一样,他磨磨蹭蹭地换下衣服,已经到了出发时间,埃柯里坐进车里一会儿了,才看见他从厨房出口跑了出来,黑西装,白衬衫,黑领带,明明都是一样的装扮,却帅得让埃柯里有一分钟的窒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开车吧。”他等托尼坐进身边之后,玩笑地说,“我不该带你去的,托尼,你完全抢掉了新郎的风头,也许新娘会约你私奔呢,意大利的女孩都很热情。”

托尼斜了他一眼:“只对你们这些意大利男人吧,或者还有美国人,啧!”

埃柯里身边的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只有年轻教父还是用那一贯的包容微笑漫不经心地说:“美国人吗?那是我们的朋友呢,我很有几个在布鲁克林的好亲戚。”

在托尼习惯性的一句:“狗屎!”中,车子发动了,离开莫拉里纳家的庄园,向着热闹的婚礼而去。

意大利的婚礼总是热闹的亲切的,男女老少在美丽的花园里说笑着,孩子们在身边跳着舞,追逐嬉戏,无论背后有多大的仇恨,这一刻脸上的笑容都是完美无暇的。

“埃柯里,我亲爱的小伙子!”胖子亚尔迪毫不吝啬自己的力气给他来了一个亲热的拥抱,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神态慈祥得就象对方是自己的私生子,“看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高兴了,我就说我们的小伙子不会有事,那些坏人……西西里人里头也是有败类的,我就知道!让他们下地狱去吧!这么对待一个孩子……要来点酒吗?堂·考格里亚家的酒窖今天全部开放!哈哈哈!”

埃柯里挂着微笑,不动声色地点头:“谢谢,我一直期望着品尝堂·考格里亚家的珍藏好酒,现在看来正是时候。”

胖子亚尔迪脸上的肥肉乱颤,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一个双关语的小笑话!哈哈,我知道,孩子,你从前和他小女儿有过短暂的一段……嘿,对男人来说,婚姻不算什么,爱情才是生命的意义!”

“这酒真不错。”埃柯里不答他的问题,巧妙地转开身子,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金黄色的香槟,“也许我该去约束一下我的手下,别让他们喝得太多。”

“说到这个,我注意到你的小伙子们里有一张陌生的面孔。”亚尔迪狡猾地眨着眼睛,“要小心!我的孩子!要小心!听老亚尔迪叔叔的话吧!不是西西里人就不能相信!”

埃柯里耸耸肩,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停留在远处的托尼身上,长着一张异国漂亮面孔的他现在正僵硬地站在园子一角,被几个新娘家的表姐妹唧唧喳喳地包围着,平时的粗野蛮横现在都不见了,四处游弋的目光竟然有一丝求援的尴尬。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刚要举步走过去给托尼解围,忽然感到似乎在人群中有相当不友好的视线投射在他身上,年轻教父继续维持笑容不变,用目光扫视了一圈,果然,有几个穿着礼服的男人,都是他很熟悉的面容,一边谈笑着一边毫不掩饰地对他露出绝对不愉快的眼神。

收回了迈开的脚步,埃柯里只是对里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援助托尼,自己依旧周旋在宾客中,谈笑风生,即使面对自己的强敌和生死对头,照样彬彬有礼地寒暄着,完全是无暇可击的社交风度。

他走到花园里的长桌前拿盘子的时候,里诺带着托尼匆匆地走了过来,装作要为他服务的样子,低声说:“教父,我有一点担心。”

“是吗?”埃柯里笑着把盘子递给一边的托尼,“请给我拿点摩卡蛋糕,谢谢……有什么不对吗?”

“那些人……”里诺用下巴指着刚才聚集在一起的年轻男子们,语调压得很低地说,“似乎对您有很大的敌意。”

“是吗?其中包括新郎,在这个如此美妙的日子里,他竟然表现得这样凶恶,我真替他的妻子难过。”埃柯里接过托尼臭着脸给他拿了满满一堆小蛋糕的盘子,“谢谢,托尼,你真是体贴人,知道我饿坏了。”

“新郎这么做让我很奇怪,其余的人……我想卡西奥一定能列出一长串单子来表示我们之间的过节到底有多深,比如,堂·菲尔马的外甥,堂·特里希奥的儿子,尤其是最近,很多人都在说,您上次的遇袭是特里西奥家族所为——”

埃柯里咽下一块小蛋糕,平淡地纠正他:“原因很多,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我活着,他们在参加婚礼的时候一定想着在我的葬礼上穿什么衣服呢。”

他的笑容变得阴沉起来:“我也很想考虑一下这件事,尤其是蝎子布尔马,他害我损失了好几个人……东街的事情也一定是他策划的,我整整一个仓库的走私烟酒……很好,在他的葬礼上穿白色西服是个不错的主意。”

“要行动吗,教父?”里诺低声问。

“现在不……婚礼上太显眼……”埃柯里摇了摇头,“可怜的新郎,今天可是他的大日子。”

里诺做了个怪脸:“可他看起来并不在乎……我总觉得他恨不能冲过来打一架呢,如果他手里有枪,是会毫不犹豫对着我们扫射的,我看得出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一口喝干杯中的香槟,埃柯里笑得不怀好意:“我能理解他,毕竟在自己的婚礼上遇见妻子的前男友,总是件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里诺哑然,埃柯里无辜地耸耸肩:“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路过美国,而我正在布鲁克林区,百老汇的夜晚真的很迷人……卡西奥曾经劝我不要来,这是我的错,现在看来整个意大利都知道这件事了。”

在前宅通向花园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其中以一个少女的清脆笑声最为悦耳动听,埃柯里最初以为是新娘出来了,漫不经心地挂上笑容转过身去。

一个黑发黑眼的标准意大利少女穿着粉红色长裙,象青春女神一样出现在阳光下,脸上闪耀着灿烂美丽的笑容,皮肤如最上等的橄榄油一般润泽光滑,娇嫩的双颊把盛开的玫瑰比得黯然失色,她笑着,象个女王,昂着小小的下巴,傲视着自从她一出现就蜂拥而来的男臣民们。

“那是谁?”埃柯里饶有兴趣地看着远处的她,里诺摇头表示不知道,托尼用手背粗鲁地擦擦嘴,低声诅咒:“女人,都他妈的是魔鬼。”

“托尼,迟早有一天,你会为你这么轻视女性的态度付出代价的。”埃柯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被人群包围的少女,一半是欣赏一半是探索:“看,特里西奥家的少爷去了,是他的未婚妻?可怜的,我能想象出来他以后花在对付我身上的时间一定会少的,把这么美的未婚妻展现在大家面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态度,不应该是亲在额头上……那么她是谁?”

“你在这里狗屁地罗嗦,不如直接去问个清楚!”

“托尼,女人永远会把目光投向远离她的男人,而不会长久地注视自己裙子下面的臣服者,要想让她看清楚,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走过去。”埃柯里忽然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里诺,你把这孩子带走吧,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托尼嫌恶地瞪着他:“这时候不要求我他妈的二十四小时跟在你身边了吗,教父?还是你为了泡妞,连命都不要了?”

脸上还在微笑,手里已经不容置疑地把他的身体推开,埃柯里轻声说:“相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保镖也不一定随时跟在我身边,我但愿里诺的直觉没错,可是还是要查看过才放心。”

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托尼气愤的脸也沉着了起来,点点头,跟着里诺走开了。

埃柯里松了一口气,再度回身时,脸上又挂起了无暇可击的完美笑容,走了几步,迎上一位老资格的家族高层,故意用一种低怯的语调问:“请问,那位美丽的小姐是谁啊?”

年老的男人飞速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包含着太多东西,让埃柯里都有些真的不自在起来,所幸男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以一个长辈应有的热心里夹一点自负的口吻说:“埃柯里,我的孩子,你就是太忙于家族的事业了,年轻人,也要出来参加一下社交才行,那位小姐是堂·特里西奥的小女儿,刚从美国回来,这是她初次出现在公开场合……”

特里西奥的女儿啊……埃柯里苦笑了起来,虽然说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但是从目前的状态来看,这种敌对状态很难化解吧?

“需要我介绍你们认识吗?”年长男人继续保持着自己的热心,同时在眼镜后面狡猾地眨着眼睛,“她父亲不在,这倒有点困扰,因为她哥哥……看她看得很紧的样子。”

“如果能认识美丽的西西里公主,当然是我的荣幸。”埃柯里笑着说,“可我终究是个凡人,我怕被太阳灼伤双眼。”

他又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在宾客中周旋着,就在他靠近饮料台准备拿杯苏打水润润嗓子的时候,在一群爱慕者簇拥下欢笑着向不远处的长桌走去的美丽女孩,忽然一个急转身,忽闪着长睫毛,微微噘起娇嫩的双唇,用年轻女孩子特有的,那种明知道不会被拒绝的轻松语调要求他:“天气真热!您给我倒杯矿泉水好吗?”

如果目光有形,周围年轻男子嫉妒凶狠的目光早已经把埃柯里碎尸万段,而面前美丽的西西里女孩还仰着小巧的头颅,以相当可爱的不耐烦姿势用鞋跟轻轻敲击着地面,肆无忌惮地抬头看着他。

“这是我的荣幸。”埃柯里迎着年轻姑娘火辣辣的目光,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回身,去为她倒一杯矿泉水。

真是奇怪,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已经不会再为女人动心了。

他把盛着水的玻璃杯递过来,很谨慎地保持了一段距离,可是年轻女孩根本没有顾及他的感受,秀气的小手直接覆盖在他手上,两人就这样同时握着一个杯子,四目相对。

“我是雷奥娜,堂·特里西奥的女儿。”她傲慢地说,眼睛里闪过一丝调皮的笑容,仿佛吃定面前的男人不可能对这个名字无动于衷。

“非常高兴认识您。”埃柯里微微地弯了弯腰,“埃柯里,埃柯里·堂·莫拉里纳。”

他一直用镇定的,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神情面对着这个美得连大理石雕像都会心动的年轻姑娘,终于让对方骄傲如公主的眼神起了一点变化,开始认真而好奇地打量这个体面的男子。

“您的水,我相信您十分需要。”埃柯里温和地说,坚定地放开了手,那一瞬间雷奥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仿佛要抓住他的手臂。

“雷奥娜!”一个焦躁而带着几分怒气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我告诉过你不要乱跑,尤其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随着话音出现的是一个身材不高衣冠楚楚的男子,紧抿双唇,金丝眼镜掩饰后面的目光有着西西里男人特有的警觉与凶悍,他飞快地抓住妹妹的肩头,很不耐烦地说:“克拉拉婶婶在等你,亲爱的。”

“啊,那有什么要紧。”年轻的女孩不在乎地说,“我情愿呆在这里,在阳光底下。”她向埃柯里送上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我刚认识这位……这位……您叫什么来着?”

面对她一半天真一半挑战的笑容,即使是黑手党的年轻教父也不得不再次通名报姓:“埃柯里,埃柯里·堂·莫拉里纳。”

“好了,雷奥娜。”特里西奥家的少爷连正眼都不看一眼面前的男子,加重了语气说,“婚礼就要开始了,你是伴娘,这很重要,说到阳光,以后你会有六十年都在意大利的阳光下生活,所以现在,我们得走了。”

说完他似乎才注意到埃柯里的存在,冷笑着点点头:“非常抱歉打断你们的谈话,埃柯里,希望你能有一个愉快的下午。”

埃柯里报以淡然的微笑,看着雷奥娜把手挽上哥哥的手臂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仿佛是不经意的,半侧过头来,阳光斜斜地撒在她的褐色卷发上,衬得脸儿娇嫩无比,她看着埃柯里,笑了,那是一种年轻女孩子看见猎物时特有的,预示胜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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