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林扬是带着刘斐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来的。
刘斐对任燃的印象并不好,看他的时候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爱理不理的样子。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答应和警方合作,可毕竟曾经是个毒贩。他绝不承认任燃是林扬口中所说的“得力助手”,也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地“改邪归正”。
林扬介绍了几个同事,很快就直截了当进入正题。
包厢里很清静,没有干扰。
任燃把目前知道的线索提供给林扬,并且听取他们的意见。
郑超坐过十三年牢,K和他一个监狱,刑满释放后经常混在一起。
因为以前的不谨慎而使自己身陷囹圄十几年,出狱后的郑超变得更加谨慎小心,任燃能认识他也是极偶然的。
刚开始几乎见不到郑超的面,每次交易都由K负责给货,后来时间长了,数量大些的买卖,郑超也会自己出面。
下午三点,任燃的手机响,K打电话过来说这两天风声紧,交易可能有危险,百般推托。任燃照林扬的暗示,把毒品数量翻倍,并答应给现金。K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好,那你等着,明天上午十点……”
他选了个颇为热闹的地点,任燃答应下来。
K笑着说:“怎么,豁出去了?这个数量可不小。”
“好不容易有一笔大买卖,这票做完总能过段好日子。”
连林扬都没有料到,他们备货这么快,而且声称要多少有多少。
任燃坐在沙发里,眼睛看着正讨论收网计划的缉毒人员,林扬有时会问他一些问题,或是交代一些必须注意的事项,他总是认真配合点头答应。
“紧张么?”
讨论暂告段落时,林扬递了一支烟给他。任燃说声谢谢,但没有点燃。
“还好,你也说了不是第一次,只是以前没碰过白粉,也没有一次拿那么多。”
林扬看着他忽然问:“路翎真的不是你女朋友?”
任燃反问:“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我们是男女朋友?”
“没什么,觉得你们很般配。”
“是么?”任燃笑了笑说,“可我喜欢的是她儿子。”
林扬一愣,大概想起了什么:“是上次在夜市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
“嗯,是。”
任燃特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奇怪的是,林扬却没有流露出反感和排斥的表情。一个靠卖摇头丸过日子的毒贩,还是同性恋,对警察来说,不是应该最容易厌恶的么?可是林扬非但没有丝毫鄙夷,反而点了点头。
除了任务,他似乎对什么额外的事都不会表现出特别的关心或排斥,能够在任燃面前提起路翎,已经算相当罕见了。
当天,任燃没有回去,而是在林扬订好的酒店里睡了一晚。
躺在床上时,他开始想路唯一现在在干些什么,有没有吃过饭,是不是和平常一样喜欢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看电视,或是一个人在洗澡。如果洗澡的话会不会因为太闷热而发病,他知不知道药都放在哪个抽屉。
很奇怪,肉体牵扯得越深,精神也一起加深,而感到精神的深入后,肉体的需要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
以前或许还会因为一想到他就有一股热流窜过,现在所能感到的却只是满满的关心。
任燃翻身起来打了个电话,路唯一在那一头笑。
“怎么了?我还活着,没有生病,我知道药放在哪。”
“那……不要太晚睡。”
“知道了。”路唯一说,“明天回来么?”
“回来,上午十点钟的事,不出意外,下午就能回来。”
“那一起吃晚饭。”
“好。”
“小心一点。”
“好。”
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可是不知不觉聊了一会儿,挂电话时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清早,天气有点阴沉但没有下雨,风很大,阳光也毫无热意。
按照计划,行动组分成三队,潜伏在交易地点的主要道路上守株待兔。
任燃是按时到达的,休息日的上午,闹市中人潮涌动,过了半小时K也没有出现。
又耐心地等了二十多分钟,就在他准备打电话的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他的肩膀。
“钱带来没有。”
身后的人穿着件黑色夹克,戴着帽子,从帽沿下露出的双眼有些混浊,大约三十岁左右,脸色泛黄很没有精神的样子。
任燃点了点头:“带了,怎么这么晚。”
“临时有点事,跟我来。”
K的表情很自然,也没有鬼鬼祟祟,甚至伸出手勾住了任燃的肩膀。
“最近怎么样?”
“还好,只不过上次碰到临检,害我损失了一大笔。”
“没事,这次做成大买卖,一下就赚回来了。”
K一边说一边带路,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穿梭,走了十几分钟,来到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旅店。
房间像是早就订好的,一进去K就直接带他上楼。
任燃不知道跟踪的人有没有跟丢,但是想到林扬连夜开会部署的计划,应该很周密不会这么轻易出差错。
旅店的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一个窄窄的窗户。
K开起灯,把夹克脱了扔在床上。
“我拿货给你看。”
任燃看到他把一小袋白粉丢到床上。
K分明只是探雷,要想抓大鱼就必须继续演下去。
任燃拿起袋子打开,K笑着说:“放心,都是好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不用看了,我信得过你,什么时候能拿到全部。”
K看了一眼时间说:“都十二点了,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说。”
虽然想快一点解决,但K执意要去吃饭,又不能反对。
任燃边走边说:“最近风声紧么?干吗小心成这样。”
“小心点有什么不好,小心驶得万年船,你也不想被抓住坐几十年牢吧。”
任燃的心脏猛烈一跳,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如常。
K就像交往多年的老友一样,勾着他的肩膀一起出去找了个小饭馆。任燃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外面,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酒菜很快上桌,盘子有点脏,菜的色味也很普通。
K打开啤酒给任燃倒了一杯。他泛黄的脸上带着病态,眼睛布满血丝,只有从帽沿下露出的头发还有些生气。
任燃知道他是瘾君子,只不过比一般吸毒者要好过些罢了。
看着K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干瘦的手指握着筷子的样子让他浑身难受。奇怪的是,以前他从不觉得毒品是那么危险可怕的东西,现在却对此深恶痛绝,坚定地要摆脱它所带来的阴霾。
午饭用了一小时,K看起来瘦弱不堪,胃口却相当好,啤酒也喝了好几瓶。
在外面监视的队员应该没有时间吃饭,任燃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终于听到K叫了一声“结帐”。
“你吃得不多么。”
K用牙签剔着牙,拍拍任燃的肩膀说:“有心事?”
“没有。”任燃说,“最近没什么食欲,吃的东西连看都不想看。”
“怎么像女人一样,生孩子啊。”
“这笔生意不做定,怎么样都不安心。”
“怕什么,东西验过了,数数钱,我带你去拿货。”
K悠哉地重新带着他回旅店,任燃拿钱出来看着他点,K点完了又还给他。
这样小心翼翼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了。任燃想着昨天晚上答应路唯一一起吃晚饭的事,K却拉着他说:“走,超哥差不多该到了。”
不知道是以前的货量小,还是因为最近真的风声紧,任燃感觉到K前所未有的小心。
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还要担心林扬他们跟丢了,虽然行动组分成好几队,可是目标这么狡猾,稍有不注意立刻就被他甩掉跟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今天前功尽弃,那就必定还有下一次。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把郑超抓到。
K带着他拐了一个弯,街角的小巷边停着辆货车,刚走过去车门就开了一半。K抓住任燃的手叫他上车。
车门关上后,车厢里显得有点暗。
任燃抬头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后车座上。
郑超四十出头,长相平凡,看起来不太像是个坐过十几年牢的人。任燃坐过去叫了声“超哥”,郑超点点头“嗯”了一声说:“生意做大了?”
“运气好,碰到个大买主。”
“别是水鸭子。”
“不会,我试过,以前也做过几次生意,不是生客。”
K叫着司机开车,任燃就在后面和郑超随便聊了两句。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开得不快,郑超却没有拿出什么东西来。
“超哥。”任燃看一眼后视镜,后面已经没有林扬的车跟着。他有点焦虑地问:“什么时候能拿到东西?”
“急什么?”K在副驾驶座上说,“总要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行。”
他的话刚说完,车子慢慢停下来,可是从车窗往外看,仍然还在公路上。
“怎么了?”
司机把车窗打开,有警察站在外面:“临检。”
任燃看了看郑超,可是却很难从那张平凡普通的脸上看到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还有些很少见的笑容。任燃不清楚这是林扬临时安排的,还是恰巧碰上,但最终却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顺利放行了。
他有点意外地看着郑超,郑超却看着窗外。
任燃看到他那双并没有什么光泽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三十四)
货车毫无可疑之处,司机的证件也没问题。
K在前面怪笑,脚跷到挡风玻璃上。
“阿燃,最近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传闻。”
K虽然和他的关系并不亲近,可却是谁都能够搭讪的自来熟。
他一边笑一边说:“而且传闻都很奇怪。”
“奇怪?”
“听力哥的马仔说,你被许飚那几个小家伙打断了手,后来又被雷子折进去了,是不是真的?”
任燃看着他靠在椅背上露出的帽子,郑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点点头说:“是真的,害我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你抢他生意了?”
“不算吧,就是在他地盘上遇到熟客,一定要跟我买,我就卖给他了。”
“进去那次呢?”
“被一个神经病告了。”
K嗤嗤地笑,回头丢了支烟给他。
“为什么告你啊?为了钱还是为了女人?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吧。”
任燃避开郑超的目光,叼着烟含糊地应了一声。
车子转弯停在一幢不起眼的招待所外。
虽然来来往往还有车辆,可是已经看不见城市的影子,天色也渐渐变暗。
任燃跟着K和郑超下车。
他小心不让自己露出破绽。这不是第一次和郑超打交道,可要说熟稔却也没有多大交情,万一被觉察出什么可疑之处,对方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
顺着陈旧的楼梯上楼,K找到尽头的一个房间,靠着走廊的窗户,很僻静。
郑超慢吞吞地走进去,房间很暗,东西又脏又旧,K等任燃一起进去又往外看了两眼才关上门。
“来之前看过货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
“钱呢?”
K接口说:“钱也没问题。”
郑超坐在床上说:“那拿东西吧。”
任燃每次和他交易,过程都不同,所以他也无法想象下一次会有什么样的经历。
郑超提起床边的电话往楼下拨内线,他的脸色在只有一线天光射进来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阴森。
“服务台,房送瓶热水上来。”
K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任燃知道他只负责牵头,接下去的事不会管。
他一声不响地在郑超对面坐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敲门。
“送热水。”
郑超说:“进来。”
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个暖水瓶。
“放地上吧。”
“哦。”
年轻人把水瓶往角落里一放,很快走出去关上门。
郑超从床边站起来,把暖水瓶的外壳拆了,里面却没有内胆,而是用纸包着的一个包裹。
“东西都在这儿。”
任燃把钱拿出来,又接过郑超手里的包裹。他的手有些僵硬,没想到这个招待所也暗藏玄机。
抑制住内心的狂跳,任燃不知道这意外的收获究竟是好是坏。
“看清楚了,省得事后麻烦。”
任燃点点头,撕开包裹的封纸。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显得很轻松,但是又带着点兴奋,郑超看在眼里倒觉得那是买卖成功的正常反应。
五万块钱的现金K已经见过,郑超只是随便点了一下。
任燃装作仔细验货,把东西放在床沿上,手伸进口袋按下手机中早就存好的速拨号码。
那是和林扬约定的信号。
虽然来的路上并没看到有人跟踪,但是任燃相信林扬有足够把握应付突发状况。
发出收网信号后,任燃又重新把床上的东西包好,这时忽然房门被人撞开。
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人破门而入,可更令人意外的是撞进来的不是缉毒的警察,而是刚走不久的K。
那个面色蜡黄,身材干瘦的男人一进来就大叫:“超哥,有雷子,快走……”
任燃不知道K是如何发现异常的,但是他的话没说完,郑超就立刻站起来冲到门口。
K说:“外面不行,人已经上来了,走窗户。”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任燃一眼,“砰”的关上门,用墙边的桌子顶住。
“怎么会有雷子。”
郑超镇定的脸上隐约显出惊疑的神色,快步跨到窗口。
楼下停着车,车上的人已经上楼来,可以听到并不隔音的房外传来脚步声和楼下的呵斥声。
郑超打开窗户一脚跨上了窗台,K在后面顶着门。撞门声响起时,郑超忽然感到自己被人抱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房里倒。
任燃抓住他的双臂,把他拖回来。
“你他妈的出卖我。”
郑超一扫之前的神闲气定,突然之间破口大骂,抬起手肘往后猛击任燃的脸颊。
只要拖住郑超,人赃并获一切就都结束了。
任燃知道一旦郑超离开这个房间就有可能逃脱,所以不管他如何挣扎,无论如何不放手。
K拽起一把椅子从后面砸下来,任燃听到声音立刻躲开,椅子只砸到他的肩膀,郑超却趁此机会扑向了窗台。
房门在屡次撞击下终于洞开,刘斐带着几个队员举枪对着室内。
“警察,别动。”
郑超头也不回,从窗台上往外一跳,落到下面的草丛里。
刘斐骂了一句粗口,上来拉开正和任燃扭打成一团的K。
K瘦骨嶙峋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好几个人都拉不住他。
刘斐把K的手扭到背后铐起来,看了一眼正坐在地上用手背擦着脸颊的任燃。
他的右手不能动,可能刚才被椅子砸到脱臼了,脸上还有小小的伤痕。
刘斐本来还想按一般程序暂时把他也当作嫌犯拘押,可是K却在这时狠狠瞪了任燃一眼,目光阴森脱口而出:“你等着。”
任燃想站起来,却听到楼下传来几下枪响。
“林队在下面,郑超跑不了。”
刘斐让几个同事押着K,收集床上堆着的钱和毒品,自己跑下楼去。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郑超没有被抓获,负责看守楼下的小岑一头热汗地过来说:“被他跑了。”
“什么?怎么会跑了?”
“他从楼上跳下来,我就上去截他,谁知道……”
小岑刚从警校毕业,没出过几次任务,经验尚浅,这个时候脸涨得通红说:“谁知道忽然闯过来一辆车,车上的人朝我开了一枪。”
刘斐一惊,又皱眉问:“什么车?”
“一辆黑色的微型车,我们都没料到,它会突然从半路撞过来。车里不止一个人,而且好像都有枪,我已经通知周边道口拦截了。”
“没受伤吧?”
“我没有,不过……林队受伤了。”
林扬的腿上中了一枪,如果不是他及时推开小岑,可能这次行动就不只是有人受伤那么轻松。
虽然缴获大量毒品,抓获K和招待所中的几名毒贩,可是主犯郑超却没有落网。
直到过了十几个小时,也没有传来任何嫌疑车辆被截获的消息,所有参与缉毒行动的人都明白,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白费了。
任燃在医院里看到林扬,他的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并不好,可看到他进来却还是像平常那样打招呼。
“手怎么样?”
“脱臼了,没什么,就是有点痛。”
“回过家么?”
“还没有。”
林扬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不善于表达自我情绪的男人忽然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歉疚来。
“竟然让郑超跑了,小岑年轻气盛,急着想立功,我不会怪他,把他安排在那个位置是我的错。”
任燃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才好。从开始撒网到现在,不过两天一夜,三十多个小时。可是这三十多个小时却像一个长梦,醒来了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次没能抓到郑超,要再想引他上钩又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
“接下去有得忙了。”
林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任燃说话,眼睛看着前方忽然歪了一下头,这次用的居然是安慰的语气:“没关系,也不算彻底失败,至少端了他一个窝点,只要他还敢出来活动,迟早会被我们抓到。”
“如果他躲起来呢?”
“我会找。”
林扬说:“警察和贼,有时候就像在捉迷藏,没有耐心会玩不下去,太有耐心又会失去机会。其实不只是捉贼,做什么都一样的。已经等了那么久,多几个月,多几年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
任燃瞪着病房内的黑暗轻轻点头。
林扬却说:“我有点后悔,或许不应该把你卷进来。”
“没关系。”
“那次在夜市遇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再干了吧。虽然以我的立场不能说你无辜,但是明明知道你已经洗手不干还把你拖下水,似乎有失厚道。”
“现在才说这些话,不会觉得太过分了么。”
林扬点点头,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你走吧,别再重操旧业,以后不会找你了。”
任燃转身开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在背后跟了一句:“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