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辦公室,高岡老師馬上把我叫到辦公室旁邊的會議室去。
“我想教務主任已經跟你提過了你能不能說服加藤去向秋山道歉?”他是秋山的導師,語气非常地認真。
“可是,錯的不只是加藤。”
我整頓自己的心情對高岡老師說。
“我知道。像加藤那樣的學生是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毆打低年級生的。”
高岡先生很沉靜地說。
“既然知道”
為什么還要加藤道歉?我正想問他。
“為加藤好。”
高岡老師用嚴峻的語气說。
“為加藤好?”
“是的,為加藤好。芹澤老師應該也清楚,如果高中被退學,對加藤的人生會造成很大的傷害。”
“可是,加藤在前一所高中念了三天就自動退學了”
因此才走后門進天王寺的。
“主動退學和被退學是不一樣的。”
高岡老師斷然地說。有過兩年留學經驗的高岡老師雖然是新老師,卻比我更沉著。
“我了解芹澤老師保護加藤的心情,可是,現實的情況是加藤讓低年級的秋山受了傷。如果你站在相反的立場會怎么想?”
高岡老師溫柔地說。
“相反的立場?”
我抬起原本低垂的頭。
“是啊,如果你重視的學生受了傷的話,你會怎么想?不管基于任何理由,總不能訴諸暴力吧?”
高岡老師像安撫小孩子似地說。
“可是!”
我含著淚水對高同老師說。
“我也知道我們班上的秋山老是欺負人,還在校外欺騙女孩子。”
“你你知道?”
我感到難以實信。
“怎么說我都是他的導師,當然會注意學生的行為。”
“既然如此,為什么要站在秋山那邊?”
我不悅地問道。
“芹澤老師,你知道圣經上迷途羔羊的比喻嗎?”高岡老師用沈靜的語气問我。
“你是說圣經上所說,与其擁有九十九只羊,不如去找一只迷途的羊?”
我回答道,高同老師點點頭。
“我認為一個老師最重要的任務不是擁有不需要悔改的九十九個學生,而是拯救一個錯誤的學生。”
高岡老師定定地看著我,眼神是那么地澄澈。“我認同高岡老師的想法,可是,如果讓加藤向秋山道歉的話,不是錯得更离譜嗎?”
我斷然地說道。
“所以,我只針對使用暴力一事希望加藤向秋山道歉。至于秋山,我會花更多的時間去引導他回正道。”
高岡老師充滿信念地說。
“可是”
我仍然想爭辯,高岡老師打斷我。
“加藤不也是在遇到芹澤老師之后有了重大的改變嗎?”我一听嚇了一跳。
“今年才剛剛上任的高岡老師,怎么會知道他有沒有改變?”
我知道自己的態度很難看,可是卻停不下來。
“格蘭特牧師說的。他說以前加藤非常看不起做禮拜,可是在接受禁閉處分之后,卻會上教堂了。”
高岡老師沈穩地說。
我覺得胸口頓時揪了起來。是的,加藤是在被關禁閉之后開始上教堂的。
“那是因為老待在宿舍閑得發慌!”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可是就是沒辦法認同這件事。
“他不會因為太閑才上教堂的。更何況他以前不是還冒瀆神明嗎?加藤因為這次的試煉而發覺神明的存在。”
“神明的存在?”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幸福的人往往會忘了自己的幸福是來自神的恩寵,所以會自信過度而驕矜,同時輕蔑不幸的人,理所當然地踐踏別人。人只有在發現自己的無力之后才會開始注意真正的幸福所在。”
我茫茫然地听著高岡老師說話。
“加藤不是因為這次的事件才了解什么才是他最重要的東西嗎?”
“——啊?”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加藤之所以對秋山訴諸暴力,是為了芹澤老師的緣故吧,”
我一听,整張臉頓時熱了起來。
“不、不是的!是因為爭吵”
我用力地搖頭否認。
“我知道芹澤老師和加藤的事。”
高岡老師無限慈愛地笑了。他的表情讓我羞得想大叫。
“不是的!我是被加藤強迫”
我帶著哭聲大吼。
“加藤是第一次遇到像芹澤老師這樣真正為他著想的老師。”
一語惊醒夢中人。
我怎么不知道呢?
我定定地看著高岡老師。
高岡老師那虔誠的基督教徒特有的清冽表情,洋溢著“身為教師的純粹敬意”。
思想單純而認真的高岡老師,似乎也無法想像我會被加藤侵犯,結果變成目前這樣的肉體關系。
——高同老師,你是大大地誤會了。
我覺得渾身乏力。
加藤之所以改變,不是我這個做老師的將他導入正途,只是他找到了喜歡的玩物,心情愉快之余,順便修止了一下自己的行為罷了。
我們只有老師跟學生以及沒有愛情的肉體關系而已。我不知道在走上這條錯誤的道路之后,應該從哪里重新修正才好?
“我也想將秋山導回正途,我不希望加藤退學,所以請你說服加藤。”
高岡老師對我鞠了個躬。
“這這我做不到!”
我大吼道,這時上課鐘響了。
“啊,時間到了,對不起打擾了你。”
高同老師說著便快速走出會議室。
“——不會吧?”
我留在里面,捂著瞼。
所謂的四面楚歌大概就是指這种情況吧?
下一堂是空堂,平常我會在十點的時候跟加藤到餐廳喝茶,但是今天我想去找秋山。
小百合小姐說他到校長室去了,因此我決定先到校長室看看。
我不經意地從二樓走廊的窗口看向玄關前的停車場,看到一輛陌生的豪華轎車。
擦得精亮的車身优雅修長,車頭裝著個標志。我對車子沒什么興趣,不過至少也知道那大概是相當昂貴的進口車。
一個司机模樣的人打開車門,一個五十歲左右,打扮得宜的紳士上了車,他身上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
——是誰啊?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這時我看到一個嬌小的學生站在玄關處。
我立刻就發現那正是秋山。
——是他父親嗎?
人在車上,看不到他的臉孔,想必是相當有威嚴的人。秋山興產的社長理當非常忙碌,他竟然陪儿子上學。可見有多疼愛秋山了。
——我得趁現在逮住秋山!
我一口气跑—樓梯。當我喘著气到達穿廊時,送走父親的秋山正好走了進來。
小百合小姐說的沒錯,他的臉上貼著紗布,使得那張漂亮的臉孔顯得更加狼狽。
“啊秋山!”
听到我的聲音,秋山不快地皺起眉頭。
“什么事?”
他的聲音好尖,讓我不禁冷汗直冒。
“你還好吧?”
我盡可能用溫柔的聲音問他。
“你沒看到嗎?”
秋山不屑地說。他向引以為豪的鼻子被打斷了,當然心里不痛快。
“啊那個關于加藤的事”
我一開口,秋山的眉宇之間就掠過一絲殺气。我知道現在提這件事很不是時候,但是現在已無退路了。
“對不起讓你受了傷!”
我對他低頭致歉。
“——跟芹澤老師無關!”
秋山冷冷地說。我赶緊抬起頭來。
“加藤也自我反省了,能不能請你原諒他?”我惊慌地說道。
“我不是說跟芹澤老師無關嗎?”
秋山大吼,語气尖銳得不像個貴公子。瞬間我打了個顫,可是現在不是打退堂鼓的時候。
“就是因為有關才要跟你道歉啊!”
我對秋山說。
“——你就那么害怕加藤被退學?”
秋山輕蔑地說。
“啊?”
什么意思?這時秋山不悅地說:“芹澤老師是以加藤的保護者身份被安置在學校里的吧?如果加藤被退學的話,你的工作也就保不住了。”
你不過是代他道歉吧?秋山的眼神這樣說。這些話刺激了我的自尊。“我、我可是通過正規的錄用考試才來這里任教的!”
我出于反射地大叫,秋山卻對我嗤之以鼻。
“經過考試進來任教還落得這种下場?那就更可悲了。”
秋山不怀好意的話頓時讓我說不出話來。我想頂他,可是又想到激怒他并沒有好處。
“總之,我代替加藤向你道歉。”
我無助地說道。
“我拒絕!我不想接受芹澤老師的道歉!”
秋山冷冷地說。
“你為什么一定要加藤向你道歉!?”
我問秋山。讓野獸加藤做形式上的道歉有什么意義?
“我想看加藤跪在我面前的模樣。”
秋山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說。他的表情是那么地美麗而安适,跟他講的話簡直搭不起來,我覺得脊背一陣冰涼。
“關東經濟流氓加藤組的第三代對我屈膝下跪,那不是很壯觀嗎?”秋山吃吃地笑了。
“加藤會不會成為第三代都還不知道。”
我對秋山說。
“不,他絕對會。”
秋山斷然說道。別人家的事他怎么敢如此斷言?這時秋山又說道:“像加藤那种仗著臂力和體型做事的笨蛋,頂多只能當流氓的頭頭。”
他的厭惡和輕蔑之情溢于言表,我不由得涌起一股怒意。
“加藤不是那种人!”
大叫一聲之后,我猛然一惊。我一激動起來就著了秋山的道了。秋山笑著看著我。
“你陷得還真是深啊!”
秋山地笑著。
“那還用說?我是加藤的導師!”
我強裝平靜,但是內心卻激蕩不已。
“原來是為不肖學生謝罪的熱血教師啊哼哼,說得倒是很好听。”
秋山淡淡地笑著,表情冷得讓人害怕。
“老師,你愿意現在就跪在我面前?”
秋山挑舋地說。
“跪跪在你面前?”
“嗯,既然要演戲,不讓你演一下怎么讓人信得過呢?”
秋山上下打量著我,一副“嘴巴上說得那么好听,想必你不會真的做吧?”的表情。——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恨恨地咬住嘴唇。竟然要求身為教師的我向他下跪,簡直不敢相信!正當我決定罵他一聲就轉身离去之際,腦海里卻響起加藤昨天晚上說的話。
“小芹,我得被關禁閉到什么時候?”
語气就像個無助的小孩子一樣。
如果他以傷害罪而被天王寺退學的話,可能沒有其他學校愿意收他了。加藤再怎么堅強,一定也會感到沮喪吧?我不要讓他變成那樣。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就此結束跟加藤的關系。
我跟加藤的關系只限于在這所學校的剎那而已。如果加藤就此退學,我們的關系恐怕就會自然地消失吧?反正等他畢業了可能就得分手,而且加藤也可能在畢業之前就對我厭膩了。但是,在這之前,我想跟加藤一起度過。
我可能仍然要飽受他的欺負,可能仍然只是他的玩物兼抱枕,但是被加藤強壯身軀擁抱的感覺卻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嘗過那种滋味之后,我再也無法忍受一個人睡覺的空虛和寂寞了。
“——”
我緩緩地將膝蓋彎了下來。地面的冰冷透過長褲鮮明地傳到我心頭。我的手扶在地上,強行忍住屈辱和憤怒以及淚水,低下了頭。
“對對不起。”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企圖抬起頭,秋山卻把壓住我的后腦勺。
“所謂的跪伏應該是把額頭抵在地上。”
秋山說著用力地把我的頭往下壓。屈辱和悲哀感讓我熱淚盈眶,但是如果在這時候流下淚來就輸了。
“能不能請你再清楚地說一次?聲音太小我听不到。”
秋山充滿惡意地說。
我緊閉著眼睛,以免淚水流下來,同時緊咬往嘴唇。
“對對不起!”
我半自暴自棄地大叫,秋山便松開了我的頭。終于獲得解放的我整理好紊亂的頭發,抬起頭來。
我看到秋山冷酷的笑容。那得意的白皙笑容上充滿了惡意的色彩。
“芹澤老師真是點自尊都沒有啊!”
秋山諷刺地說。
“啊?”
我拍掉膝蓋上的沙,同時不解地看著秋山。
“跪伏和強暴對芹澤老師來說好像都不算什么嘛!事到如今,你的沒出息更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頓時我全身發熱。
——他在嘲諷我!
一股屈辱感使得我渾身打顫。明知道秋山的沒品和惡劣,我竟然這么輕易地就對他下跪,我是太沒用了。
“真是無趣啊!還是讓加藤對我下跪才有意思。”
秋山的語气就像小孩子在選擇玩具一樣。
“卑卑鄙的人!你太惡劣了!”
我用所有的力气大叫。然而,秋山卻只是皺皺眉頭。
“卑鄙的是加藤吧?”
秋山用激烈的語气說。
“加藤哪里卑鄙了!?”
我頂了回去。
“他打斷了我的鼻子!”
秋山嬌小的身軀迸發出火焰般的怒气,我不由得往后退。他的臉孔在那一瞬間看起來像白狐。
“鼻子一旦折斷了,再怎么接也無法恢复成原來的樣子。我的鼻子是崇尚完美主義的遙先生最怜愛的部分。可是卻因為加藤而永遠消失了!”
秋山激動得大叫,這時我想起加藤在打斷他的鼻子之前所說的話。
“如果這是天生自然的鼻子,那真是絕品啊!”
加藤當時還無限怜惜地摸著秋山的鼻子。
“我要你親自嘗嘗重要的東西被搶走時的痛楚。”
加藤确實這樣說過,然后毫不猶豫地打斷了秋山的鼻梁。
加藤出于本能地了解秋山是如何地愛惜自己的美貌,尤其是鼻子。所以他打斷了秋山的鼻子。因為加藤的血性原則就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加藤之所以會用暴力搶走秋山最重要的東西,一定是因為我差一點被秋山的手下給吃了的關系。
“你竟敢對我的小芹下手,你真是好膽識啊!”
加藤對秋山說。對加藤而言,我的貞操和秋山的鼻子是一樣重要的。——對加藤而言我有那么重要嗎?
頓時一股喜悅由心底涌起。原以為我不過是他的玩物兼可以做愛的抱枕而已當我正在沉思時,鐘聲響了。秋山攏攏頭發咋著舌。
“真是傷腦筋了,都是芹澤老師,害我浪費寶貴的時間。”
我強忍住頂他的沖動。
“總之,我要加藤明天正式向我道歉。”
秋山不帶絲毫感情地說。
“明天?”
“嗯,明天我要學校召開全校集會,目的在整頓校內風紀。讓加藤那种目中無人的不良學生在全校師生面前下跪不是一种很好的示范嗎?”
秋山很得意自己的計畫。
“你不是人!”
我瞪著秋山。
“俗話說會叫的狗不會咬人,芹澤老師可真像雜种的看門狗啊!加藤的口味也未免太差了點!”
秋山說著笑了。
“你!”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回他。
“那明天見羅”
秋山一副沒事人似地用优雅的語气說完就轉身走人了。
——為什么老天爺會讓這种人活著呢!?
我望著秋山那纖瘦的背影,不知不覺捂著那因為憤怒而顫抖著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