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惊变
十五、
天渐渐转寒了,法国梧桐的叶子金黄色一片片铺落在地上,八大关里有两家公司定了周一到五每天七份盒饭,殷沫抢着接下了这个活儿。骑着自行车在宽阔的马路上,周围一幢幢异国建筑透着深远的沧桑,日式的秀美,德式的端正,法式的用心。马路上不用担心有汽车横冲直撞,所以殷沫每次都仔细的看着,想象自己将来要盖怎样的一座房子,他的构想经常会被一些惊喜地发现所打乱。前几天,车子拐了个弯儿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好久没来,那栋房墙上的爬墙虎已经失去了绿色,却呈现出藤萝般得缠绵,不知道谁把大门口墙两边的爬墙虎修整了一下,迫使它在门口两边划了个弧形,蹒跚而上,为那栋灰色的古老建筑呈现出一种意想不到的美丽。殷沫不由自主地停下车子看了几眼,然后哼着歌儿飞快的蹬着自行车上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莫子峰和纪小娜惊人的狼狈为奸,整天琢磨着怎么能赶紧帮殷沫把正主儿定下来。殷沫天天耳根子发热,不知道是谁这么惦记自己。
这天三姐打电话来叫殷沫回家吃饭。听小静说她妈妈在家里用了一个足底按摩器效果特别好,殷沫就问了她在哪儿买的,打了个招呼早走了一会儿。在利群商厦,殷沫转了半天,促销员一一解释了下功能,殷沫买了个九百多块钱的,抱着回家了。三姐又埋怨他半天说他乱花钱,殷沫只是笑不说话,郭勇带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小保姆给他打下手。
“小勇,你做完那个出来吧,排骨我给小沫做,学了一顿,你做的还是不行。”三姐对郭勇说。
郭勇笑说:“妈,你做多少年了,我这不才刚学嘛,再说,我给小沫做了几次他都说挺好。”
“他?”三姐进来,把围裙从郭勇身上解下来说:“他,你还不知道,看你忙活半天,不好吃他也说好吃,起来起来,一边儿去陪小沫说说话。”把郭勇赶走了。郭勇出来客厅里没看见殷沫。
殷沫轻手轻脚的走进了一楼三姐的卧室。三姐放东西的习惯他门儿清。打开三姐的衣柜,果然底下就放着三姐那个针线笸箩,天哪,都可以当文物了,殷沫瞅瞅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七、八张一百的,掀开垫笸箩的布要往里塞。“让我逮着了吧。”一句话吓了殷沫一跳,一看郭勇倚在门上,抄着手,一脸坏笑。
“你吓死我了。”殷沫横了他一眼,把钱塞好把笸箩放进去。
“怪不得我妈说她的私房钱怎么花也只见多,不见少,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每次来都给她塞钱啊。”郭勇走近了拍了他一下问。
“嘻嘻,哪有,就一两次。”殷沫抓着头发讪笑。
“你看你那眼神,又说谎。”郭永才不信他,“我跟我妈说说,别在那里头放钱了。”
“别,哥,你别说,嘻嘻,我说了要给三姐养老的,可从她跟你住之后每回给她钱她都不要。”殷沫央求郭勇,不自觉地又开始撒娇。 “你说了我就没地儿给她钱了。”
郭勇没说话看着他,他还记着自己说过的话,而自己答应过他的却从没做到过,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说:“有我呢,你的钱啊,好好攒着吧,好扩大你那个什么最快不是嘛,嘻嘻。”
殷沫喜欢到三姐家吃饭,每次都吃的歪在沙发上挺着肚子,熟悉的口味,温馨的气氛,小保姆还时常说些听不懂的家乡话,郭勇就乱打岔。
莫非觉得韩奇最近挺奇怪的,店里来了个吹萨克斯的男孩子,一身的叛逆,身材好的没得说,主要的是眼高于顶,却偏偏对韩奇青睐有加,照理说,这个男孩子是韩奇最喜欢的那种,可韩奇却没像以前那样,反倒有些矜持。
“你吃错药了,那孩子一晚上直给你眼神儿,我看他眼睛都快抽筋了,你怎么没反应呢?!”莫非走过来坐下,韩奇笑笑喝了口酒。“干嘛?遇到好的了?”莫非问。
韩奇笑说:“你遇到了满意的另一半了,可真让人羡慕啊。所以说,有了好的,真得抓紧了。”
“羡慕什么啊,看着挺聪明伶俐得,傻着呢,当初我追他的时候,那家伙,好几个月啊,我都快不行了,心说这回真遇见高手了,滴水不进,装憨比我都厉害。”莫非感叹说:“妈的,后来上了手才发现他是真的木知木觉,是真傻,到现在还以为我跟他那些偶遇都是巧合呢,神经超大条。”
韩奇看见了站在莫非身后他的那一半,区锦强,秀气的脸上咬牙切齿得,故意问:“怎么,追到手不喜欢了?也是,你原来就不喜欢笨笨得,要不,让给我怎么样?我挺喜欢小区的。”
莫非架起二郎腿很气势得说:“要说他吧,我还真不是很满意,不过,处久了我才发现,其实笨点儿得挺好,你说什么他认什么,哎吆你没看见他对我那信任的眼神儿啊,弄得我都不好意思骗他了。”
其实身边儿的朋友都知道莫非对小区一见钟情,苦追了好几个月当宝贝似的,不过他自己就是嘴硬点儿。莫非正在自我吹嘘,见韩奇神色怪异,见前方一个服务生冲自己摆手,猛回头看见区锦强眼圈儿发红站在身后瞪着自己,脸色很不好看。
“莫非,我走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小区忍着眼泪,他很伤心,没想到深爱的莫非原来是这么看自己的。他思维简单,说到做到,转身走了。转过身的时候,低着头,肩膀抖动已经开始啜泣了。
“韩奇,好,算你狠,哎呀,我这张嘴……宝宝,你别走。”莫非冲上去,叫着小区的小名。韩奇呵呵笑,这个莫非从来都是整别人,看他今晚怎么能把小区哄回家。
殷沫给郭勇和韩奇分别打了电话,“春蕾女童”在海边举行募捐活动,“我最快”参加了,当天所有的饮料收入都捐给“春蕾女童”。韩奇挺高兴,他一向很热衷慈善活动。郭勇虽然有事,也答应了一定要参加。
在海边的公园里,远远望去靠着海边的栏杆,挂着一张张字画,还有各种玩具,一堆堆的书籍,形形色色的学生用品,五花八门的小食品摊子。“我最快”里小静、小张和殷沫参加了。小静和小张戴着“我最快”的棒球帽,穿着“我最快”的马甲,守着矿泉水和奶茶摊子。殷沫干的是募捐义工的活儿,和几个人一起戴着慈善总会的帽子,穿着旱冰鞋在海边快速的滑来滑去,哪儿忙就去哪儿。殷沫怀里捧了一堆铅笔盒,滑着送到文具摊儿那,摊子前没几个人。
“哎,来歇会儿吧,一早上看你飞来飞去得。”守文具摊子的一个男孩儿靠在栏杆上说。殷沫还真有些累了,停下来也靠上去。低头一看,底下就是碧蓝的海水,深沉看不到底。“抽烟吗?”男孩儿拿出烟来问。殷沫摇头说,谢谢,不会。男孩儿点上说:“近海这一圈儿也就这儿的海水干净,底下也没有礁石,我前几天在这儿钓鱼来着,不过什么也没钓上来,呵呵。”
殷沫笑笑,看了一眼就收回眼神来,小时候洗海澡被淹过,从此再也不敢下海了,海水一没小腿肚子心里就哆嗦,就这么看着眼都晕。
天冷,来的人不是很多,殷沫歇了一会儿,看韩奇和郭勇从马路对面一前一后的来了,忙滑着出去。正不知道同时和两个人见面说什么的时候,被莫子峰抓住了胳膊。“主啊,你一定是主派来救我的。”殷沫忙说,欣喜若狂。
“跳到海中,洗净你一身的罪孽吧。”莫子峰知道殷沫不敢到海里开玩笑说。韩奇先走过来,殷沫打了招呼,莫子峰冲上来把韩奇拖走了。郭勇已经看见韩奇了也过来了,殷沫也打了招呼,让他自己随便看。
到了中午,太阳晒得海边渐渐有点儿暖意了。风也止了,人渐渐得多了起来。陆陆续续的开始卖东西了,还是学生喜欢的东西卖的快,殷沫几个人就一趟趟从货车上往海边运东西。郭勇和韩奇看见殷沫的时候都嘱咐他别太累了,殷沫笑得很开心。莫子峰带着小娜在煎饼果子摊上帮忙,两个人皮打皮闹得,摊出了果子难看的要死,好在买的人都不在意这个。
“殷沫,拿两个那个大的流氓兔,卖了。”有人指挥说。殷沫答应着滑到货车那儿抱住,两个大兔子抱在怀里,比殷沫还高。殷沫抱着它们回来。到了台阶一跳,脚下一用力被小石桩绊了下,韩奇和郭勇在不远处眼睁睁的看着殷沫往拉杆那儿冲过去,两个人心里一紧,下意识的跑过来。
“小沫。”“小心。”两个人同时喊。殷沫抱着流氓兔直冲到栏杆那儿一晃,身子翻了过去。啊呀!人群惊呼,殷沫身边正好有几个人,都伸手抓他的腿,没抓住,殷沫抱着流氓兔掉到了海里。“小沫。”郭勇和韩奇惊呼。
……
“你醒了?!”殷沫一睁眼,在医院里的病床上。莫子峰、小娜、韩奇、郭勇和慈善总会的两个服务人员在身边。看着大家关切的神色,殷沫笑笑。郭勇和韩奇身上的衣服湿淋淋的。送走了慈善总会的人,莫子峰对殷沫说:“大夫说再观察观察没什么事儿晚上就可以走了,你可把我们吓坏了。”殷沫一再强调自己没事,逼着郭勇和韩奇回家换衣服,两个人恋恋不舍的走了。
莫子峰送到电梯口看他们进了电梯,回来,把门带上,冲上来虚掐住殷沫脖子大喊:“你他妈的为了你后半生的幸福还真是豁出去了。”小娜忙上来拉开他。莫子峰气的骂他:“我让你假装掉下去,抓住栏杆就行了,你倒好,直接翻海里头了,怕不够逼真还是怎么得?!啊?!这会儿的海水多凉啊,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的脸比死人都难看。”又冲上来要掐殷沫的脖子。
殷沫咳了几声,打开他的手说:“奶奶的,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都是你出的馊点子,我看见海水都晕,谁愿意往那里头跳啊。”
“那你义无反顾的一头跳进去干嘛?”莫子峰问。
“谁知道我身边是哪个王八蛋,我都快抓住栏杆了,居然有人抓着我的腿往前一送,我不就这么掉进去了嘛。一进水,我就懵了,什么也不知道了。”殷沫气不愤,恨恨地说。莫子峰本来的意思是让殷沫装作失足掉下去抓住海边的栏杆,然后他在旁边冷眼旁观郭勇和韩奇的反应,没想到殷沫直接掉海里头了。
“行,这样效果更好。”小娜说。
“你们……咳咳……看的怎么样啊,到底?”殷沫问。
莫子峰和小娜互看了两眼,莫子峰说:“你一掉进去,就听见‘嗖’‘嗖’两声,不分先后,他俩就‘扑通通’跳进去了,那水花压的能拿奥运金牌了都。一路上的表现都恨不得掉进去的是自己,简直,那脸色如丧考妣。”
“又乱说。”小娜打他,对殷沫说:“倒真是,看不出谁更那个来,都一样,不过……”小娜想了想说,“看上去,郭勇更惊慌些,韩奇更从容些。”
殷沫想了想说:“小勇哥更惊慌可能是他知道我怕水。”三个人研究半天,实在比不出高下,只好撂下。
韩奇自殷沫落水的那一刻开始,心里真的是慌了,和郭勇一起把他拖到岸上,看他惨白的脸色,心疼得不得了。你说这小孩儿整天瞎忙活这些,还兴高采烈的,不理解的同时也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是真的对他动心了,他的善良单纯,他看自己慌乱的眼神,他被偷吻后青涩的反应以及记忆中他所做过的一切,像一片没被人践踏过的雪地只有自己的足迹到过。韩奇认真思考了好几天,决定要好好的对待这份自己在乎的感情。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韩奇对殷沫的关心呵护,殷沫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从最初的自己拿主意,到现在无论与殷沫做什么都先征求殷沫的意见。郭勇那里到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的。但是殷沫却高兴不起来,他心里也分不出到底喜欢哪个多一点,老是这么三个人纠缠,他不喜欢,殷沫觉得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一颗心只能属于一个人。他从小到大对婚姻的态度就是能找到一个一生相守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圣诞节、元旦的晚上他俩人的邀请殷沫谁也没答应,自己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愉快地度过。
“我最快”自从上次殷沫堕海后在慈善总会那里出了名了,几个领导特别喜欢这个眼睛弯弯笑起来甜甜的男孩子,有什么事儿总想到他。快过年的时候,慈善总会在假日酒店要开一场答谢晚会,有节目表演,顺便募捐,问殷沫有没有才艺演出,殷沫挺高兴,就报了吉他弹唱,经审核,都觉得他水平还可以,于是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
“你准备好了嘛?” 小娜要加班,莫子峰自己来了给殷沫打气。殷沫笑着点点头,抱着吉他坐在一边儿,一会儿郭勇和韩奇也到了。三个人和莫子峰坐在一个桌子上。晚会开始了,几个节目后,轮到殷沫上场,底下好些人都听过他落海的事情,抱以一片掌声和善意得笑声。殷沫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发,抱着吉他坐下,手指拨动琴弦,清亮的声音唱了一首歌:
走在寒冷下雪的夜空 卖着火柴温饱我的梦
一步步冰冻一步步寂寞 人情寒冷冰冻我的手
一包火柴燃烧我的心 寒冷夜里挡不住前行
风刺我的脸 雪割我的口 拖着脚步还能走多久
有谁来买我的火柴 有谁将一根根希望全部点燃
有谁来买我的孤单 有谁来实现我想家的呼唤
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
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见天上的妈妈说话
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
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
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
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见天上的妈妈说话
她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
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
妈妈牵着你的手回家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
殷沫唱歌的时候,头低着看着脚下,手指流水般拨动,前额的发遮住那双微笑的眼睛,看不出表情,可唱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动。有个人看着他,听他把这首歌唱的凄婉动听,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对自己说,以后他唱歌的时候,会微笑的,一定会,一定。
有工作人员拿着东西矮身走过来对韩奇小声说:“给你一条横幅,你再找个人,到这个宴会门口扯起来,殷沫唱完歌的下一个节目是失聪孩子跳舞需要用的,辛苦了。”韩奇答应着接了东西,看看莫子峰,刚要开口说话,莫子峰起身说要去厕所,说马上回来。
郭勇看了看说:“我和你一起吧。”两个人笑笑,走到宴会厅门口把横幅扯起来。横幅上写着“加油啊,你们是最棒的!”还画着花儿,估计是给失聪孩子打气用的。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人一只手扯着横幅举在胸前,唱歌的殷沫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嘴里唱着,眼睛弯弯的冲两个人笑。
两个人站着听歌儿,身后的门一开,有人刚要进来又被人拉回去了,就听见有人小声说:“先别进去,抽支烟吧。”另一人答应着,说:“这个男孩儿唱得挺好。”
“我认识他,他可出名了。”先前声音沙哑的男人说。
“我知道,前一阵子海边募捐他掉海里头了不是,呵呵。”另一个声音说。
“不是那个,他……”声音压得很低了。一听关于殷沫的事情,韩奇和郭勇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门缝里飘来了那个沙哑的声音。“他在X市那边上大学的时候做过MB,可出名了。”韩奇和郭勇脑子“嗡”的一声。声音还在传来。
另一人问:“真的假的,不会啊,那小孩儿长得多清纯啊,你认错人了吧。”
沙哑的声音说:“真的是他,他叫殷沫吧,他上大二那会儿出来做的,那时候倒是真清纯,连假名字也不知道用。”
“是嘛,真看不出来啊。”
“就是,你别看他长的这个样子,哎呀,在床上可是……”声音更低了,一会儿两个人放肆地笑声传来。
另一人说:“哎,真的呀,那样儿他都肯干啊,啧啧。”
“嗯,要的钱还少呢,他说了不是为了钱,就是图好玩儿。”沙哑的声音说。
“现在的孩子可真想得开啊。”
……
殷沫的歌唱完了,底下一片热烈的掌声,他抱着吉他鞠躬,下了台就冲韩奇和郭勇走过来。刚走到身前,门从外头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人说:“要走的时候叫我哈。”那另一个就是那个沙哑的声音了,郭勇和韩奇把目光都对准了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不高,有些谢顶,小眼睛,趴鼻梁,咧着的嘴里一口末期四环素牙,一脸猥琐相。猥琐男点头答应着朋友,一转头看见殷沫了,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郭勇和韩奇眼睛死死盯着殷沫。果然,殷沫看到那个人,站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古怪,或者是惊愕,或者是尴尬,或者是逃避,反正就是不正常。
那么,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了!
*********************下面有话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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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谁想要不堪的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