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殷沫的表情有些奇怪,郭勇和韩奇看他的眼神冲这边转过来了,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殷沫低下头说了句,我先去洗手间,推门快步走出去了。
孩子们听不见音乐,舞蹈的配乐是给台下的人听的。孩子们跟着台下老师的手势翩翩起舞,慈善总会的服务人员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门口,原先安排好的那条横幅并没有扯起来,忙走过来看,横幅跌落在地上,那两个男人不知道哪儿去了。
韩奇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车上了,手握在方向盘上,怎么到的停车场,怎么上的车竟记不起来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像那个男人说的,他仅仅是为了好玩儿?韩奇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与殷沫初见的场景,他毛衣里露出的锁骨,喝了酒那有些魅惑的眼神,午夜送的那个吻。心里头的一些东西碎了。那青涩的,那生疏,那慌乱,原来都只是一个诱惑,一个针对我的诱惑。韩奇,你珍惜的干净的他,却原来是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孩子。他口口声声想尝男人的滋味,原来真的去做了,做的还这么彻底。他很出名,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韩奇的车子开到了一家酒吧门前,推门进去了,刚坐稳,一个洋酒促销的女孩儿过来,嗲声嗲气的说:“先生,今晚我们的品牌搞促销,元买一送一,还奉送……”话没说完,韩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扔在桌子上。
“你看着上吧。”韩奇盯着桌子上漂在玻璃盏中的蜡烛说。女孩儿欢天喜地的拿着钱走了。不一会儿,几瓶酒送了上来,居然还有某个牌子的绿茶,女孩儿殷勤的把绿茶和冰块倒在扎杯里,把洋酒打开刚要往里兑,韩奇伸手夺过洋酒来倒在杯子里一饮而尽。苦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倾泻下去,女孩儿识相的走开。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韩奇一杯杯得喝着,嘴边只剩这一句话……
殷沫进了洗手间,掬起水龙头上的水泼在脸上,手撑在洗手台面上大口的喘着气……
郭勇跑到了酒店的大门口,只穿了件衬衣,冷风吹在身上,全身都颤栗着,心里和身上一样冷。郭勇仰头看着夜空,良久,转身缓缓的走回宴会厅,却已不见了殷沫……
“我先走了,再见。”说话的人关上车窗,车子开走了。那个猥琐男刚掏出钥匙来。
“哎。”猥琐男感到有人拍自己肩膀叫自己,一转身看见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挺拔,勾着嘴角对自己笑,男人开口问:“你认识殷沫吗?”
猥琐男犹豫着点了点头,说:“认识,你是……”“砰”鼻子上挨了一拳,火辣辣的酸痛,眼泪都出来了,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流下来。“哎,你怎么打人呢!”猥琐男捂着鼻子说。
“你认识殷沫吗?”男人问。猥琐男又点点头,“砰”又是一拳捣在脸上,眼睛睁不开了。
“你怎么乱打人,你怎么乱……”猥琐男另一只手捂着眼睛说。
“你认识殷沫吗?”那个男人的声音愈加冰冷,脸色已经有些狰狞了。猥琐男终于明白症结所在,忙摇头。“砰”一拳捣在肚子上。“你认识殷沫吗?”猥琐男抱着肚子摇头。“你认识殷沫吗?”又是一拳。
“不……认识”。猥琐男疼得冒冷汗大喊。
“你认识殷沫吗?”被一脚踹倒在地上。
“不认识。”
“你认识殷沫吗?”
“不认……识。”
……停车场充斥着这一问一答得声音和肉体被击打得沉闷声。“我不……认识他。我真的不认识……他。”猥琐男满脸是血想爬走,可那个男人的拳脚紧跟着。男人额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双眼像吃人的野兽一样凶狠。
“别……打了,我真的……真的……不认识他。”猥琐男哀求,嘴里呜噜呜噜的,话都说不清楚了。男人把已经软绵绵的他拎起来,带血的拳头就在眼前。
“我操你妈,你给我记住,我叫郭勇,你给我记住了,我他妈的叫郭勇,别让我再,看,见,你!!”“砰”的一声,猥琐男任命地闭上眼睛,可男人惊雷般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身边的车窗上。车子“呜~呜~呜~呜~”……得响起了报警声。
郭勇的车子在东海路上疯狂的开着,一圈儿又一圈儿……手机响了,郭勇咬着牙拿起来一看是宋海立的电话,按开车窗,手机顺车窗飞了出去,粉身碎骨的跌在马路上,静静的躺着……
韩奇看着手里的酒杯,那褐色的液体到了嘴里已经没有感觉了。手机响了起来,韩奇拿起来一看是殷沫的电话,韩奇笑笑挂断了。这个时候,让我和你说什么好?韩奇把手机关了扔在桌子上。
“怎么样?”莫子峰问回来后就一直缩在沙发上的殷沫。殷沫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抬起头来惨然一笑,莫子峰的心一沉。
“韩奇的挂断了,小勇哥的无法接通。”殷沫轻声说。
“不会吧,你的手机好换了都,我用我的打试试。”莫子峰掏出自己的手机,殷沫没拦他。郭勇的无法接通,韩奇的手机却已经关机了。“殷沫……”莫子峰一时想不起应该说什么好了。
殷沫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一笑,声音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知道吗,我大二的时候……真的出来做过。”
一句话把莫子峰听愣了。“我收了那个男人二千块钱,我洗得干干净净躺在床上……”莫子峰慢慢地在殷沫对面坐下,殷沫垂着眼睛把话顿住,停了一会儿说:“可那个男人洗澡的时候我跑了,扔下钱跑了。”莫子峰偷偷舒口气。
殷沫声音飘缈地说:“我不知道,我自己一个人在马路上坐了一夜,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做这种事的合适理由,我不是为了生活所迫,我也没有为情所困,我不能为自己的胡闹找借口,其实,我应该谢谢韩奇,我那么小遇到他,他把我放了,长大的我真的没有那个劲头儿了,我害怕。”殷沫抬眼看莫子峰,眼圈儿含着泪,“我毕了业不敢考研,不敢去找工作,我怕太闲,我不敢给自己一个人孤单的时间。我开了‘我最快’,我喜欢天天都忙碌着。”莫子峰点点头,却不敢说话。
殷沫笑笑,终于有一滴泪落了下来:“其实他们两个我都喜欢,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我不敢奢求这么多,我只要一个就够了,真的,只要一个就够了,我只想要一个……可以……一……”
莫子峰知道他想说什么,可看他的样子已经伤心欲绝了,走上来故作潇洒地拍拍他的肩膀说:
“嗨,多大点儿事儿,两条腿的女人咱们看不上,两条腿的男人不遍地都是?!诺大一个中国,男人几个亿呢,再说了,中国的咱们看不上,外国的还有几十个亿男人等着呢,是不是?!”自己其实心里也酸酸的。殷沫很配合地笑笑。莫子峰也豁出去了说:“这不挺好嘛,不用为挑哪一个发愁了。”
正说着,莫子峰的电话响了,莫子峰接起来,电话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吼:“莫子峰,你这个王八蛋,你在哪儿!!!”
莫子峰一听也来气了,也大喊:“你还好意思来电话!”
“我为什么不好意思,啊?!你这个混蛋,让我找我表演系的老师冒充嫖客指认你那个狗屁发小儿是MB,啊?!我他妈的怎么就昏了头了,就听了你的了,啊?!”电话里的人吼叫。
莫子峰正憋着气呢,大声说:“你他妈的看你找的那人,啊?!整个一猥琐男,他妈的你就不认识个长得像点儿人样的了,啊?!长成这样蒙谁去啊,啊?!我发小儿跟他妈的一朵花儿是的,这看了,谁他妈的信啊。”
“你,你……不信,你,你,你……”电话里的那人急了,说:“不信,他妈的那个疯狗把我老师打的都进了医院了,我他妈的还做不做人了,啊?!你他妈的怎么没告诉我啊?!我老师的一嘴牙给打掉了六颗,他妈的鼻梁骨都折了,肋骨还不知道断了几根呢,现在还在急诊室里头呢!!”电话里怒吼声震耳欲聋,莫子峰把手机拿到了身前还听得清清楚楚地。
“那个,他那个四环素牙掉了正好按烤瓷的,那趴鼻梁正好垫高喽,所有钱都我出,都我出还不行嘛。”莫子峰见情况这么严重,气焰就消了。
“你他妈的说得这是人话嘛,啊?!把你的牙打掉了再按一口我看看?!告诉你莫子峰,我现在在东部医院,你他妈的给我买十个花篮,爬着给我进来,你他妈的是想害死我,是不想让我做人啦?!”电话里头的人气急败坏。
殷沫站在莫子峰身边捅捅他,莫子峰反应过来了,忙问:“打人的那个看清楚长什么样了吗?是长的斯文点儿的那个还是长的性格点儿的那个?” 斯文的是指韩奇,性格的是指郭勇,这是他俩给纪小娜的第一感觉。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电话里头那人声音又高了八度:“还他妈的长什么样儿,他奶奶的,没见过打人还这么气势的,他妈的那个疯狗侮辱着我老师的母亲还口口声声自报家门说他叫郭勇,他妈的还理直气壮地说了好几遍。我告诉你莫子峰,我跟你没完!!”
挂了电话,莫子峰一头的汗,转头看不见殷沫,一看殷沫靠着沙发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莫子峰小声问:“你……都听见了?”殷沫点点头。
这个馊主意是纪小娜出的,当她说出来的时候,殷沫吓了一跳,莫子峰不以为然,可小娜振振有词说,男人总希望自己是对方的第一个,这个对方适用于女人,同样也适用于男人,如果对方有一个不堪的过去,他还能接受还能包容还能一如既往的用心去爱,那,说明这个男人是可以托付终身的,所以尽管殷沫不认同,但莫子峰积极的去筹备了,找了自己一个大学里学表演的朋友,拜托他给找一个稍微有些年纪,风度翩翩的大龄青年。虽然事实上差距很大,但效果一样明显,这话是后来纪小娜说的。莫子峰以自己一贯憨厚可靠的表现加上声情并茂的解说,终于感动的那个同学拍着胸脯说请出自己最有表演天赋的老师和学长来完成这个看似荒诞但为了证明一份爱情的任务。
郭勇的车子在东海路上疯狂开着,慢慢得脑子有些清醒了,车子的速度放慢了。小沫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乍见到那个男人,他的脸色真的不好,会不会……会不会……别做什么傻事吧?郭勇慌了,车子飞快的往殷沫家开。无意中郭勇看到了后视镜里自己的脸,铁青着,愤怒着,头发蓬乱,忙低头看身上,西装皱皱巴巴得,白衬衣上沾了那个男人的血。不能这个样子见小沫,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车子冲郭勇自己家开去。
韩奇把头仰在靠背上,前面卡座里坐了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的,都喝了酒,酒吧大门“砰”的被撞开,一个年轻的男孩子闯进来,跑到卡座那儿拎起个女孩儿来,急声说:“不是说刚才让摩托车擦伤了吗?伤着哪儿了?啊?!”神情紧张。
女孩儿喝的摇摇晃晃得指着身边坐着的朋友说:“他们说想试试……你紧不紧……张我,嘻嘻,骗你的。”倒在男孩儿怀里。
男孩儿明显的很生气,抓着她胳膊说:“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这种玩笑也能随便开吗?啊?!”
两个人在甜蜜的吵架,却惊醒了韩奇。是啊,那个男人长得那个样子,他就是想玩儿也不会找那种人的,难道,难道他是在试探我,难道是在试探我们,试探我和那个男人?他是个单纯的孩子,他肯定……他肯定不会自甘堕落,他不会是这种人,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肯定是他在试探我。韩奇脑中一片混乱。
殷沫良久没有动静,莫子峰有些担心,走过来弯下腰,叫了一声。殷沫抬起脸来笑笑,轻声说:“我没事,你走吧,去看看你朋友的老师,这次……真的……”说不下去了。
“不过……说明郭勇……还是很……疼你,也许……他们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莫子峰安慰地说。
正说着,“砰砰砰”有人敲大门,殷沫愣了,莫子峰也愣了,敲门声停了。莫子峰跳起来老高,开心地说:“如果进来的是他们两个中的一个,你就自己看着办吧。”跑到门口把门打开,郭勇手里拿着钥匙正准备往门上插。“我正好要走了,再见。”莫子峰把郭勇推进门,抱头鼠窜。
如果自己继续呆在这个屋里的话,如果猜想不错两个人是互诉衷肠的话,如果把始作俑者的自己抖出来的话,就看郭勇对那个猥琐男的表现,自己这一顿老拳是少不了的了,还是先窜为上啊,莫子峰心想。夜色映照着莫子峰一溜小跑的身影,这可怜的孩子都不敢在殷沫家门前打车。
郭勇走进来,殷沫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我……那个……有点儿急事先走了,也没跟你说一声,刚忙完……所以过来看看你。”郭勇努力笑得自然些。
殷沫看着郭勇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身上的西装已经不是晚会上的那套了。打人弄脏了回去换的吧。殷沫看着他没说话。
郭勇有些无措,殷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来,郭勇不敢提晚会上的事情,想起殷沫没吃饭就上台唱歌,唱完歌看见了男人肯定更没心情吃,笑笑说:“冰箱里有我妈给你做的馄饨,想不想吃点儿?我可有点儿饿了。”
殷沫看着他走近了,仰着脸,郭勇一看他的眼睛就是哭过的,睫毛还湿嗒嗒得,忙笑说:“生我气啦?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有急事,真的。”开玩笑地说:“这眼睛还水汪汪的呢!”伸手拍了他脑袋一下。殷沫笑了,咧着嘴,低下头说:“馄饨我要放蛋皮儿的。”
“哎,没问题。”郭勇急急忙忙的进了厨房。一颗泪珠滴在殷沫脚下的地毯上,一颗又一颗……殷沫擦擦眼泪,冲厨房说:“别忘了放榨菜粒儿。”
“哎,好。”郭勇答应着。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摆在饭桌上,殷沫耸耸鼻子嗅嗅,郭勇伸手打了他一下:“怎么跟小狗似的,快吃吧。”殷沫笑笑。
是真的饿了,晚会还没结束看他俩都不见了殷沫直接失魂落魄的回家了,晚上没吃东西。正吃着,忽然沙发上传来手机的声音。“哥,帮我拿来。”殷沫嘴里含着一个馄饨说。郭勇起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谁的?”殷沫问。
“韩奇的。”郭勇递过来。
十七、幸福的日子过得快
十七、
手机上韩奇的名字一直在闪,殷沫放下勺子,按下接听键,手机放在耳边,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郭勇把殷沫的碗拖到自己眼前,用勺子一下一下得替他搅凉,殷沫的眼神随着郭勇握着勺子把的手转动。
“小沫,小沫,我……想见你,我要……见你,你在哪儿?在家吗?我……马上……去。”韩奇的口齿稍有些不清楚。
殷沫看了郭勇一眼,郭勇的眼睛专心的盯着馄饨碗里的一绺紫菜。“你在那儿?我去找你。”殷沫说,郭勇眨了下眼睛。
“我在……香港路的……2046。”韩奇说。离殷沫家不算太远。
“好,我十分钟到。”殷沫说。
“好,我等你。”韩奇挂了电话。殷沫听到电话里没有声音了,笑笑,把电话挂了。
“吃了……再去吧。”郭勇把碗推过来说,脸上是微笑的表情。
“没事儿。” 殷沫起身看着郭勇说,走到沙发前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大门口,伸手刚要开门,转头对郭勇说:“哥,我很快回来,你等我。”郭勇也转头看他点点头,脸上的笑有些淡。殷沫拉开大门,又转头说:“哥,等我啊。”郭勇又点点头。
殷沫进了眼睛扫了一圈儿,就看见韩奇了,缩在卡座里,头仰在靠背上,桌子上的两瓶洋酒,有一瓶喝了一大半了。“我来了。”殷沫站在韩奇身前说。韩奇“噌”得睁开眼睛,猛地抓住殷沫,把他拉在自己身边坐下。
“小沫,小沫,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小沫,你告诉我,我相信你,只要你说那不是真的,我就信你……”韩奇激动地抓着殷沫的双臂猛烈的摇晃殷沫。殷沫的头被晃得前后摆动。韩奇絮絮叨叨的一直说,“小沫,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你说啊,你说啊!”
殷沫笑笑,眼睛弯弯的,腮上那个饭涡涡俏皮的出现了。“你弄疼我了。”殷沫笑说。韩奇呼吸急促,虽然喝酒喝的头有点儿晕可意识还是清醒地,慢慢的放开紧抓住殷沫的手,无力得垂下。
“小沫……”韩奇看着殷沫,痛苦的叫着他的名字。
“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啊,什么不是真的啊?”殷沫似笑非笑地问。
韩奇的头晃一晃说:“我听见那个男人说,说你以前做过……做过……”韩奇停了停,说,“我不相信,小沫,我知道你只是爱玩儿,胡闹,不会真地去做MB,对不对?”
殷沫看着他嘴里吐出MB这个词,心中一疼,那心灵深处最后留恋的已经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的消失了。“你只是想知道我做没做过吗?原来,你只是关心我做过还是没做过。”殷沫轻笑。
韩奇依然激动地说:“小沫,你告诉我,只要你说没做过,我一定信你。”
殷沫看着他心想,这个从十六岁开始就始终倾慕的人,他满足了自己对一个男人所有美好的幻想,却原来他在乎的是这个。做过又怎样,没做过又怎样。如果这一切是真的,他并没有想过,最痛苦的人其实是自己,却还是残忍的说出了一个没有人愿意再提及的事情。
“大叔。”殷沫叫韩奇。韩奇一愣,第一次听见殷沫这样叫自己,他从来都是叫“韩奇”或“你”。其实殷沫知道韩奇和自己年龄有些差距,他不想用这样一个称呼来更加拉远两人的距离。韩奇看着殷沫微笑的脸庞。“大叔,十六岁生日那天,谢谢,遇见的是你。”殷沫轻声说,“我不是你想象当中那个单纯的殷沫,其实我狡猾又自私,我只想要一个能够用心爱我的人。大叔……”殷沫笑,笑得粉色的牙龈都露出来了,嘴巴咧的大大地说,“其实,我真得出来做过,不过,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不知道,这个回答你满不满意。”
韩奇有些呆,他没想过殷沫来了后对自己的问题会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来回答,刚才说完“MB”这个词后,看到殷沫眼神一黯,韩奇心中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说的这么明白,却没想到殷沫痛快地承认了。听到他亲口承认做过,韩奇心中没有预想的那样心如刀绞,痛苦不堪,只是失望,只是无奈,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像是一直牵绊住自己的东西解开了。
韩奇看着殷沫柔声说:“小沫……我……其实……我不介意……”
“大叔。”殷沫打断了他的话,“大叔,你是个好人,可是……可是我介意。”殷沫笑笑说,“我介意一个嘴上说不介意,却在心里介意我的人。”殷沫站起身来,对韩奇说:“大叔,你要保重啊,我走了,我哥在家等我呢。”殷沫转身走了,身后的韩奇叫了他一声,殷沫并没有停住,也没有回头。
好饿啊,让小勇哥把馄饨给我热热,要是不够,让他再给我下一碗。殷沫坐在出租车上想。
郭勇保持着殷沫离开时的姿势,不过搅馄饨的手停了。馄饨皮薄馅大是虾仁的,殷沫不爱吃饺子,不爱吃包子,所有皮包着馅儿的东西也就馄饨还能吃点儿。殷沫不会干家务,不会做饭,自三姐搬走后,请了个钟点工,一个星期来两次,收拾房子、洗衣服,可没请人做饭,总是自己在“我最快”或外面糊弄一下,三姐就常过来给他冰箱里塞东西,自郭勇回家打了小报告后,东西塞得更勤,馄饨就是前几天包好让郭勇拿来的,怕殷沫自己在家没东西吃。
这馄饨都没有热气了,郭勇脑中一片空白,真的什么都没想,就只看得见眼前这碗馄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哥,饿死了。”殷沫冲进来喊,郭勇一愣,忙醒过神儿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郭勇看着殷沫问:“挺快的啊,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殷沫坐下,郭勇去给他热馄饨。“哥,再下点儿吧。”殷沫说。
“好。”郭勇的声音有些闷闷得。不一会儿,郭勇把馄饨端上来,给殷沫用了一个大海碗盛着。殷沫狼吞虎咽得吃。“小心烫。”郭勇说。
“唔。”殷沫答应着,看郭勇神色黯然,说:“哥,这馄饨吧,你下得还行,不过主要是三姐的馅儿调的好。”郭勇点头笑笑。殷沫接着说:“你那红烧小排得多练练,说句实话,一般,偶尔吃个一两次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可那是我最爱吃的菜,往后天天吃怎么受得了。”殷沫含着馄饨说了一大堆,郭勇听得有点儿糊涂。殷沫低着头继续吃,又说:“我跟韩奇大叔说了,我不是他喜欢的那种人,咱们不能耽误了他不是?!”说完,呼噜噜喝汤。
郭勇傻了。什么?什么意思?跟韩奇说……不是……他喜欢的……不耽误他了……让我练做排骨……往后天天……郭勇把殷沫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飞快的排来排去。他其实精明能干,只不过对着殷沫从来不需要动脑子,这会儿一琢磨。啊?!难道小沫的意思是……是……是要和我……
殷沫偷眼看他眼神发愣,脸上红一阵子青一阵子的,张着嘴巴,一副呆相,心中好笑。转念一想,自己说得这么含蓄,让他猜来猜去的干什么呀,喜欢就是喜欢嘛。殷沫放下勺子,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帮子,看郭勇,叫他:“哥。”
“嗯?!”郭勇看他,眼神儿活泛了,透着不可置信。
“哥,我喜欢你。”殷沫笑嘻嘻地说。眼看着郭勇黝黑健康的脸居然红了。嘻嘻,原来小勇哥也会脸红啊,殷沫想。其实,郭勇不是脸红,是热血上了头了。自己念着盼着的事情,居然被他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就这么……就这么说了,郭勇的头有点儿晕。“哥。”殷沫叫他,嘴有点儿扁,“你给我点儿反应好不好,你要是不喜欢我也无所谓,我还拿你当我哥,当我亲哥。”眼波就横过去了,有些不满。
郭勇什么反应呢?几年后和那个同样眼睛弯弯的男孩子说起来时,殷沫还是笑得挺得意。“砰”桌子上的碗勺跳起来,馄饨的汤汁都溅出来了。“谁要当你亲哥啊,鬼才想当你亲哥呢!”郭勇大声喊。跳起来把殷沫抱在怀里转着圈儿的把他拎起来,殷沫的脚离了地面被郭勇转的“嗖嗖”的。“哈哈哈”……“呵呵呵”……屋子里两个人旋转着,充满了郭勇豪爽的大笑声和殷沫清亮的笑声……
郭勇亲了亲躺在床上的殷沫的额头回了家。殷沫没暗示他留下来,郭勇也没提。郭勇不是没想过,可他不想让殷沫看轻自己,不想给殷沫造成一种自己更喜欢他肉体的感觉。郭勇心想,他今天经历这么多,应该好好休息,毕竟小沫刚刚接受了我,自己是想疼他一辈子的,这种事情还是要让小沫感到两情相悦才好,这样才能让他忘了不痛快地过去。有我,小沫,你放心,有我。郭勇轻松地开着车子回家,一路上细细回味殷沫今晚的一颦一笑。
又过了一个多月,殷沫看日历的时候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快就过年了?原来幸福可以让时间飞快的跑动啊。殷沫笑。他从清晨睁开眼到晚上睡觉前,眼睛总是保持在弯弯月牙儿般的状态。“我最快”得几个孩子用“发春”来形容他,说,没见过切菜也笑,搬东西也笑,送盒饭也笑,点钱也笑,就是关个大门也能笑半天的人。有什么可乐的啊?几个人忍不住问他,殷沫笑得更傻,没说话。晚上郭勇不加班的时候殷沫总是找机会早走,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磨蹭到最后负责关门。
殷沫其实真的没做好身体上的准备,刚开始有些慌恐的期待着,经常相像如果郭勇提出来或者没提就直接行动,自己应该怎么办,可这一个多月下来郭勇从来没留下过夜,只是亲亲他的额头,抱抱他,竟连轻轻的吻都没有呢,让殷沫有些安心的同时又觉得失望。可他哪里知道郭勇每次和他分别后自己一个人是多么得“痛苦”,家里新添的健身器,清晨小鸟都没醒的山头,卫生间里的冷水花洒,还有郭勇的右手都可以做证。
今晚郭勇有事,殷沫晚上到海信广场溜达买内衣。殷沫对穿衣服不是很讲究,小孩子都爱比阔,殷沫不缺钱,上学的时候,从小到大真有钱的同学要么被拥护,要么被孤立,殷沫不喜欢那种感觉,所以从来不炫耀自己,这些年也就养成了习惯,衣服穿着舒服就行很少穿名牌,可殷沫对内衣要求挺高,不能凑合。“这是今年的新款,您随意看。”导购小姐合体的招呼。殷沫站在“CK”专柜前,正要买自己一直穿得那种平角内裤,可那眼神儿冲着三角裤就过去了。脑子里出现自己穿三角内裤的样子,不知道小勇哥看见……脸不由自主自主的红了。导购小姐是见惯了的,走上前说:“这个款式是销得最好的,年轻人都喜欢,线条设计合理,穿着很舒适。”
殷沫买的一堆内衣里头内裤是两条白色的,两条灰色的,都是三角的。拎着坐在出租车上,忽然看见马路边儿一家店,心中一动,下了车,在门口转悠半天看没人注意溜了进去。
大年三十,三姐和小保姆春花把屋里挂满了彩色拉花还挂着灯笼。饭桌上摆好了凉菜,放着饮料和啤酒。三姐和殷沫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聊天,郭勇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儿,小保姆春梅在厨房靠门口的台面上揉面。从厅里头看不见厨房里的郭勇,只能看见小保姆,可殷沫还是没事儿偷看两眼厨房。
殷沫今天穿了一件橙色毛衣,蓝色牛仔裤,头发前两天新剪的,又清爽又干净。三姐越看越喜欢,嘴里不停得夸,我家小沫如何,我家小沫如何……殷沫就笑着哄她。家里响着一老一小聊天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剁饺子馅儿的声音、闷闷得一下一下的揉面声。
“小沫。”三姐叫他。
“哎。”殷沫答应。
“前两年因为你小勇哥不在家,你三十儿晚上都住这儿陪我,今年你小勇哥回来了,咱们人多了更热闹了,你还住下吧,别回家了,回去一个人多冷清啊,大过年的。”三姐话音刚落,“咚、咚、咚”剁饺子馅儿的声音没了,只剩下闷闷揉面的声音。
“嗯,好。”殷沫答应得很痛快。三姐很高兴。跺饺子馅儿的声音变成了“咚咚咚咚”的,剁得飞快。
“好,呵呵,这多好,晚上高兴就和你小勇哥喝两瓶啤酒。”三姐高兴极了,叫小保姆:“小梅啊,晚上咱们把二楼那间房子收拾收拾,把我买的新床单、新枕套换上,还有做的新被子给小沫拿出来哈。”小保姆清脆的答应着。
殷沫笑笑说:“不用收拾那间房子。” “咚咚咚咚” 跺饺子馅儿的声音又没了。殷沫慢腾腾磕了两个瓜子之后才说:“我跟小勇哥睡一个床就行。”
“哐”铁器掉在地上撞击瓷砖的声音。
“怎么了,什么掉了?”三姐吓了一跳忙问。
“木思,阿伊,涌过地岛钓列。(没事儿,阿姨,勇哥的刀掉了。)”小保姆操着一口家乡话回说。
“小勇,没事儿吧?小心点儿。”三姐说。剁饺子馅儿的声音又响起来,欢快的像歌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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