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很久以后,沈初想起那天夜里的情景,他也不得不承认,若非叶琛打来的那个电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仅仅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电影的拍摄仍在继续,在徐容的要求下,沈初的戏份被一再增加。投资方的压力让导演不得不妥协,但也因此对沈初的要求越发苛刻。演技的尺度原本就并不只有一个标准,而加重戏份也为沈初带来不少难度,一旦牵扯入感情的纠葛,就不单单只是会动的布景而已。
对于偶像来说,最重要的是保持一定的曝光度。即便是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大量的平面杂志的工作填满了所有空余的时间。往往一天要赶两三场,既令导演不满,又耽误了下一场的工作。但对于沈初来说,除了支撑着疲惫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的道歉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在各项工作的夹击下,他仍得尽力扮演着优质偶像的角色,繁重的压力令他喘不过气,层层镜头就好象要把他整个人剖开一般,逼得他显现就要脱离这个扮演了一年多的角色。
“够了,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沈初刚念完最后一句台词,左边的侧脸就被厚厚的剧本砸得通红。他下意识地低头道歉,四周闪烁的灯光和快门的声音让他心头一阵颤抖。导演气恼地一脚踹飞旁边的椅子,对着助手吩咐了一句“放饭”之后,就别过头走远去抽烟。
助理一看到导演离开,赶紧上前拉着沈初坐到一边。才刚走几步,前来探班的记者纷纷涌上,把他围着了中间。
“沈初,你对自己今天表现怎么看?”
“有消息说,安导私下曾说你只是个花瓶,根本不会演戏,对于这个消息你怎么想?”
“上个星期有人看到你和同公司的师妹出现在M2,你们是不是已经在交往了?”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高举着的摄象机捕捉着他每一个表情变化,就好象在试图窥视他的内心。明明已是初春,沈初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凉意和阴寒从脚跟而升,逐渐遍布他的四肢。
“安导在圈子里向来以要求高而出名,而这又是我第一次接拍电影,不足以符合他的要求是我的能力不够。但既然他愿意再给我机会,我当然会尽可能地卖力琢磨。”
“私下里我也有和导演吃饭聊天,倒没有听他提到过。安导是个直接了当的人,相信是你的消息来源有误。”
“陈家绮不光是我的师妹,私下里我们这一圈人的关系也不错,上星期在M2聚会并不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而已。”
再抬起头时,沈初的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笑容。干净帅气,温和而富有亲和力,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眼神都是在刚入行时就经过特别培训的,包括应对记者的态度和回答也始终保持着谦逊却又含糊。
几分钟之后,附近的记者渐渐散开,隔着层层的人群,沈初忽然看见叶琛站在最外围的地方,依旧是干净的休闲外套和牛仔裤,他正低头摆弄相机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同样的情景让沈初不禁感到熟悉和安心,他几步上前,停在了叶琛面前。
“围在这么外面是抢不到新闻的。”
叶琛闻声抬起了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掏出外套口袋里的打火机,递给了沈初,
“不好意思,到今天才有空还你。”
两人才刚闲聊了一会儿,徐容恰巧赶来探班,听闻了刚才的事后,他自然是沉下脸把沈初叫到保姆车里问话。沈初无奈,和叶琛打了声招呼后就跟着徐容走进车里。
“你今天是搞什么鬼,明知道有这么多记者在场还惹到导演砸本子。”
刚一关上车门,徐容就砸下了一顿劈头乱骂。沈初无言反驳,只得低着头连声道歉。
“用用脑子吧,你知不知道明天新闻会怎么写?”
“抱歉,下午的时候我会尽力……”
“导演会给你机会,记者难道还会再给你机会?”
沈初也知道徐容的话句句在理,在娱乐圈挣扎是不容许有半点儿过失,即便他下午表现再好,明日各大报刊杂志的头条依旧会是他被导演砸剧本的新闻。两个人的谈话持续了十多分钟,在助理送来了生菜沙拉和咖啡之后才得以告终。为了下周的新接拍的广告,沈初不得不靠蔬菜减重。一连饿了好几天,已让他的胃对食物开始麻木。
“对了,电影结束之后,心理咨询那里还是得去。”
沈初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地一惊,险些连手里的叉子都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病。”
说这话时,沈初的声音和语气都不同于平日的温顺,令得徐容也不由地一惊。直到话说出口,沈初才反射性地抬起头,连声说着抱歉。徐容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沈初心中不安,忙是说道,
“下一季还有不少工作安排,我是想……”
徐容看着沈初的神情,想起先前安子其曾说过,要是病人本身抗拒治疗,那不管持续多久的咨询都是徒劳而已。再加上对他而言,沈初的演艺事业才是他最为关注的,因此,他也并没有提出异议。
沈初一想到不必再被徐容压着赶往诊所,整个人顿时感到轻松和安心。中午休息的时间一过,徐容就开车离开了。下午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八九点才结束,沈初正准备收工回家,意外地发现叶琛还留在现场。
“你还在啊?”
在沈初和叶琛打招呼之前,他并没看见叶琛是在与导演说话。安导闻声看向了沈初,懒洋洋地打了声哈欠。白天的事对沈初来说仍是心有余悸,他礼貌地和导演问了声好后,便不再多说。叶琛也察觉到他的尴尬,匆匆地结束了对话,便笑着走向沈初。
“没想到你和导演这么熟。”
此时,沈初已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他说笑地打趣道。
叶琛也不避讳,直言道,
“安导的电影我一直很喜欢,以前跑影视线的时候也写专跟过他。”
两人略微闲聊了几句,叶琛便说要请沈初吃饭,沈初记挂着节食的事,并未答应。叶琛也不强求,说了声下次还有机会,便准备离开。
先前沈初在看到叶琛的时候,就已让助理先回去。此时,他一个人开着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右手换排挡时,恰巧摸到外套口袋里的打火机,他下意识地拿出来放在了副驾驶座。为了维持偶像的形象,沈初并不常吸烟,打火机拿在手里也只是一种装饰而已,他忽然想到,为何之前不干脆把打火机送给叶琛。
车子刚拐了个弯,沈初就看到叶琛站在路过叫出租车。这一地段原本就难叫到车,而这天又是节假日,一看叶琛的样子就知道已经等了大半天。
“上车吧,我送你。”
沈初的车子停在了叶琛的面前,他按下了副驾驶座的窗子,对叶琛说道。
叶琛也不拒绝,温和地道了声谢便上了车。他刚一坐下就察觉到了位子上的打火机,沈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上车之后就随手放在一边了,对了,打火机送你吧,我不常抽烟。”
即使隔着一层镜片,沈初仍是能感觉到叶琛目光中的温和。他浅浅一笑,道了声谢后,便把打火机收进口袋里。车内的灯光昏暗,映照着他半边的侧脸,原本就斯文清秀的脸庞更显得柔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含着淡淡的笑。
“你刚才不是就走了吗,怎么会又跑到这里?”
沈初一边开着车,一边随口问道。
叶琛听到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侧背的大包里掏出一本精装书,正是之前他和沈初聊起的那部。
“我上次问过了同事,这本书已经卖断货了,只有在这家书店有。”
沈初听到这话,不禁转头看向叶琛,只见叶琛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幽深的眼眸中并不见丝毫的起伏。无论是表情还是态度,都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却偏偏让沈初心头一颤。
沈初下意识地转过头不再看叶琛,还未来得及道谢就急着聊起了正在拍摄的电影。说到这部电影,自然是不可避免地要谈及导演之前的作品。沈初对安导的了解并不深,远远赶不上叶琛。叶琛随口聊起其中几部,就已让沈初感到大有收获。
在把叶琛送到公寓门口之后,沈初就调头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平日里,即便是开车的时候,沈初也不得不提防记者跟拍,而今日他却觉得特别轻松,一路上少了往常的紧张,心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安稳。开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正巧因为红灯而停下车。另一边的倒计时刚从30秒数起,闲来无事便侧头瞟见副驾驶座的那本书。被塑料纸包着的封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一看就知道已被尘封许久。沈初随手抽了张纸巾,刚擦去了封面上灰,路灯已跳成了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