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充满西晒的房间里,横山明夫维持着九十度的弯腰姿势咬着下唇。十月都快要结束了,照理说,日晒应该不会那么强,但是横山紧握着的掌心却早已汗湿,再加上一旁的其他同事,一副事不关已的看向这边的眼光,更让他感到不安。
“关于这次的事件,真的非常抱歉,因为加贺到我们这一组时间尚短,所以还不是很能掌握业务处理的流程……”
站在横山对面的企划部部长冲田,听到他近乎谢罪的解释,也只是无动于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由于有着四十岁中年男子发福的体态,以及不分季节性充满油脂的皮肤,所以背地里被女同事叫做“油桶”的事,连不属于同一个部门的横山都略有耳闻。
“我知道加贺还不习惯,但是他的言行举止跟业务处理流程,似乎没有直接关系吧?”
冲田说得对,但是如果横山连这个都承认的话,事情就不用再谈下去了,要收拾这个残局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加贺一切的失态,完全归咎于还不习惯工作流程才是上上之策。
“真的非常抱歉,加贺,你也过来道歉……”
听到加贺被点名,横山反射性地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肇事者加贺良太。臭着一张脸的后辈把头转向一边,明显地表示不想说话。
“加贺、加贺……”
即使横山低声地催促他,加贺仍然是板着脸不愿意开口。其实,冲田虽然看起来颇为严肃,但还算是个干脆的男人,如果加贺肯道歉的话,应该就能了事。
“只要向企划部长道个歉就没事了……”
在过来这里之前,横山虽然已经交代过加贺许多次,但显然加贺连一句“抱歉”都不想说。夹在顽固的加贺和眉头越皱越紧的冲田之间,横山只能一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似地空着急。
“关于企划部所推出的商品……”
经过长久的沉默后,加贺终于开回了。就在横山正准备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实在太老旧这句话,我无意收回。像上个月所推出的‘HAPPY LULU’ ,会购买那种玩具的客群,大概也只有乡下的老欧巴桑而已,企划部曾经想过如何把那种商品推销给目光犀利的中盘商吗?”
横山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冻结了,果然,站在横山对面的冲田立刻脸色大变,他愤怒地用拳头重击桌面,那巨大的声响引得周围的人都惊得转过头来。
“我们的企划要你来插嘴?你们业务部的任务就是负责把东西卖出去,别把自己的无能转嫁到‘商品’身上。”
已经踏出一步准备强力辩论的加贺,哪听得到横山在旁边劝阻的声音?
“老资格的横山也就算了,才进公司没多久的你,就东嫌西嫌,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要是你对企划部有什么不满,就先做出够资格抱怨的业绩给我看看再来!”
冲田像赶狗似地挥挥手。这如同火上加油的动作,使得加贺再度准备上前力争……。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山抓住了这个不要命的后辈西装袖口,使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实在非常抱歉,我一定会好好教育加贺,今天就先放他一马吧!”
横山抓住气得肩膀都抖起来的加贺,逃命似地离开了企划部,直到听到门在背后关上的声音,一股沉重的疲累感才整个落在横山肩上。本来想好好把事情解决,没想到竟会引来这种后果,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加贺的“不肯道歉”。
在三楼企划部通往二楼业务部的阶梯前,横山的右手突然被甩开了。从企划部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拉着加贺的手走路,或许是这样让他觉得很不愉快吧!
“为什么你能对那种人低声下气呢?”
因为你不肯只好我来了。说不出话来的横山只有以苦笑代替。
“虽然受欢迎的商品不多,但是企划部也尽他们的力量在努力,只为了卖不出去就单方面指责他们的话,实在有欠公允。”
加贺狠狠地瞪着横山。两个月前加贺从分公司调来总公司的时候,曾因出色的外表,让公司的女职员兴奋地议论纷纷,但那也不过是一时的新鲜感而已,他那比外表还惊人的火爆性格和辛辣言词,终于让众人退避三舍。连平稳的横山都有股冲动想去问他为什么说话老是那么尖锐。
“我不会向部长道歉。”
加贺毫不妥协的说完后就自顾自地离去,横山目送他傲然的离去,不禁抚首大叹。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他的叹息声,加贺走着走着居然转过头来,跟加贺四目相交的横山感受到一股呼吸急促的紧张感,于是就像是要冲淡那种感觉似地暧昧微笑。没想到加贺的眉头锁得更紧。
“一直张着嘴笑……你不累吗?”
横山却收不回自己脸上那已经僵硬的笑容。
横山摇摇晃晃地打开家门,在冰冷的玄关把灯打开,整个走廊和客厅顿时大放光明。他无力地把公事包丢到床上,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午夜十二点零三分了。进入这个月后能够在“当天”回到家的,屈指一算好像只有三天。横山不禁联想到要是自己突然暴毙的话,死因肯定是过劳死。到了十二月又有圣诞节和过年的活动,不用说当然又是杀人不偿命的忙碌,这种程度就喊累的话,以后的日子就很难撑下去,横山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
横山所任职的是以从婴儿到幼童为对象,在业界还算是中大型厂商的玩具公司--UP MOON。从小就喜欢玩机器人和迷你小汽车的横山,早就在心中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成为玩具公司的老板,天天玩个过瘾。但是长大之后,当然就明白即使当了老板也不能天天玩,然而,在选择工作环境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玩具公司。刚进公司的横山还抱着要设计玩具的野心,但可悲的是,他并没有玩具业最需要的“才能”和“品味”,认清了现实的横山,很干脆地转到业务部发展。
反正自己既然无法去创造玩具,起码能沾到边也好,所以他一直非常满足于业务部的工作,完全没有任何怨言。不过,对于这次的事件,他真是打从心底烦了。已经解开的领带掉到床下,横山弯腰准备捡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绞痛,这该不会就是人家常说的神经性胃炎吧?要是严重到要住院的话就惨了。难得早点回家还是忘记工作吧!横山告诉自己别想得太多,准备把脱下的西装吊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加贺今天穿的西装跟自己的是同一个颜色。加贺良太,一想到明天还要跟这个后辈一起共事,横山的胃不由得又痛了起来。
业务部经常会有关于人际关系的纠纷出现,但是如此受制于某个人的言行,对于横山三十年的人生来说,还是头一遭。
“不把周围的人放在眼里也就算了,还顽固得像块石头……”
对从事业务工作的人来说,人际关系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一环,为了跟对方顺利达成交易,适可而止的陪笑或谄媚,横山都觉得只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而已,但是加贺却不懂这一点,他的工作信念是“不行就是不行”、“讨厌就是讨厌”,从好的方面来说,他算是一个表里如一的男人。
“拜托他不要再管企划部的事了……”
横山脱下衬衫披在沙发背上,低头看着从颈项跟肩膀的连接处一直到腰间,把自己缠得活像个木乃伊的白布。横山习惯性地解开白布后伸了个懒腰,背上也跟着发出了啪嚓的声音。从白布的束缚被解放出来之后的那个东西,似乎也相当轻松,状似愉快地上下晃动差点要飞了起来。
横山对着镜子歪着头看看自己,这个随处可见的三十岁男人,背上竟有一双只有在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翅膀。从肩胛骨延伸出去像雪一样纯白的羽翼要是展开的话,应该有手臂伸出去那么长,跟宗教画里的天使比起来,尺寸是稍小了一点,但是这对翅膀可不是装饰品,而是能随着主人的意志伸展或收起,就算要飞应该也没有问题。把目光从早就已经看厌的翅膀上收回来,横山拿了一条浴巾叹着气走向浴室。
横山明夫的背上有一对天使的羽翼,带着这对翅膀生活算算也已经有二十年以上的时间了。横山并不是一出生就带着翅膀,而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某一天突然长出来的。会长翅膀的原因,大概是出在横山的父亲身上,父亲在他上幼稚园的时候就已经去世,由于母亲天性开朗所以横山的单亲生活过得并不寂寞。母亲的弟弟三郎舅舅就住在附近,常陪单亲的横山一起玩。母亲经常把父亲的事代替念故事书说给横山听,其中横山最喜欢的就是父亲是天使的故事。
“你爸爸说自己是天使哦!”
每次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母亲脸上总会出现像恶作剧般的表情。
“因为他对我一见钟情,才决定不当天使。”
“那爸的背上有翅膀吗?”
“他说因为太麻烦了,所以放在天国没有带出来。不过,背上还留着取下翅膀的痕迹。”
“如果我是天使的小孩,那我也算是天使罗?”
“哎呀……你不是啦!因为你是天使和人类的混血儿……”
母亲大概不是很相信父亲的话,只把他当作童言童语而已。直到一夜之间儿子的背上真的长出翅膀为止。那天早上横山突然觉得背上搔痒难耐,便在母亲面前把衬衫掀起来。
“妈咪,我的背好痒哦!”
母亲摸摸横山背上的小翅膀确定了那是真的之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讨厌,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天真的母亲。然而,在现实生活里带着一双翅膀委实不方便。母亲刚开始是找当医生的三郎舅舅商量,但是舅舅虽然是医生,擅长的却是口腔外科,简单的说就是“牙医”,他对于突然发生在姊姊孩子身上的异变,也大惑不解。在调查过各种医学文献,发现长了翅膀的人,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之后,母亲和三郎舅舅决定彻底隐瞒翅膀的事。
遇到游泳课,横山就拿出舅舅开出的耳病证明休息。翅膀没有长得太大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要好好折藏起来的话,便可以服贴地覆在肩胛骨上。不过,有时翅膀也会不安分地抖动起来,所以外出的时候横山就必须在胸颈间缠上白布固定。
翅膀虽然可以隐藏,但是形状却无法消失,横山在被人问到背上的隆起时,只好用肩胛骨的畸形来瞒骗过去。在学生时代还不时被没口德的朋友嘲笑而受伤的横山,在出社会之后就比较少遇到这一类的问题,因为同事都小心翼翼避开这个话题,让横山过得比学生时代来得轻松许多。在横山的努力之下,他的秘密终于没有暴露出来而平顺地走到今天。三年前母亲因病过世后,知道这对翅膀的也只剩三郎舅舅和自己了。
横山在浴室里把翅膀伸展开来,小时候他曾经尝试过飞翔,但现在却一点也不想玩了。因为伸开的翅膀会到处碰撞,还不如走路来得快。他只在十年前还在念大学的时候飞过一次。
除了翅膀之外,横山还有一个应该属于天使资质的特异功能,那就是能感受到人的真意。虽然还不到能够读出对方思考的地步,但能确知对方所说的话是否诚实,因为只要是谎言,他的背上就会开始发痒。这个特异功能给横山的工作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托了这个“资质”的福,只要是横山出马谈生意,很少有不成功的。
虽然碍事又没有必要,但是横山和母亲都打从心里爱着这对父亲留下来的遗物。
星期天,从站前往西边巷子里,一家露天咖啡馆坐满了二十几岁左右的年轻情侣,这是个适合喝下午茶的春日午后。加贺良太和筱原小织坐在树荫旁的座位,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虽然是角落的位置,还是逃不过路人注目的视线。高大的加贺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显得英姿飒爽,小织虽然穿着能遮掩膨胀腹部的宽大洋装,但是她那普通一点的模特儿还比不上的美貌和白皙肌肤,却仍耀眼醒目。两人乍看之下像是大学生情侣,不过事实上,加贺已经是就职三年的二十五岁上班族,而小织则是结婚不到一年已有了五个月身孕的小妻子。
“你真是个傻瓜。”
小织叹了口气说道,她算不出来今天已经叹了几口气。不停地被叫做傻瓜后,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傻瓜的加贺,心情只有更加阴暗。
“见一个爱一个。”
小织把手靠在颚下,歪歪头看着加贺的脸。有着楚楚可怜气质的小织,说起话来却不懂得客气,加贺已经不知道被她的批评伤过多少次了。
“我记得你上次喜欢的是在川崎分公司的新人吧?看照片是长得挺普通,不过听你形容起来似乎是个满温柔的男人。”
加贺把已经凉掉的红茶吸得ㄘㄘ作响。
“你跟那个人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们只是前辈和新人的关系,公司分开后也没有下文。”
“你那时不是每天都叫着芳树、芳树吗?”
“别把名字说出来!”
不喜欢小织调侃语气的加贺低声怒吼,啪的一声把杯子放在盘子上。面对加贺生气的模样,小织一点也不在乎地继续说:“难为你那么喜欢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你以前喜欢的人好像也都是这样吧?”
“少罗唆。”
“真没用。”
听到小织大放厥辞的加贺,心里不是滋味地想着,因为你是女人才能说得这么简单,完全都没有站在我的立场着想。在心里反驳的加贺还是敌不过小织锐利的眼光,先移开了视线。
“你从大学到现在一点都没变,每次都只是停留在喜欢阶段然后就没下文。我还以为你从以前的恋爱里可以学到一点经验,没想到还是原地踏步,难怪你每次都不顺利。”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女人?不同情别人也就算了,还在伤口上洒盐,她难道不懂得怎么安慰别人吗?想到这点,加贺便开始纳闷为什么自己要找这个女人出来商量。……小织拨了拨及肩的半长发抚摸着自己微凸的小腹。
“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不会安慰你。”
小织尖锐的目光似乎要把加贺看穿。加贺无奈地低下了头,咬紧下唇。
“明知道没有结果的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
“是啊,你太在意喜欢的人,所以无法像平常一样跟他谈天说笑也就算了,还会因为想引起他的注意说话吐槽人家,结果就搞到吵架后一拍两散,这不是跟傻瓜一样吗?如果你再继续胆小下去,不试着去改变自己的话,就永远只能在原地打转。”
加贺无力反驳。因为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感情,所以加贺总是选择用尖锐的方式来对待喜欢的人,更别说一句“我喜欢你”了。就算是杀了他也说不出口,一想到告白后对方露出的轻蔑视线,他就会开始自我厌恶。加贺心里有数,自己就是小织口中所说的胆小鬼。
“我知道你要转到这里的总公司来之后,心想你一定会跟芳树告白,反正都要离开了嘛!还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没想到情境都帮你制造好了,你还是什么都没说。”
加贺低垂着头凝视桌面的图样。他不是没想过告白,而且还下了决心在自己的送别会上,不管情况怎样一定要说出来。然而,那个心爱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无视加贺的存在,一句话也没有跟送别会的主角说过。看着他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的侧面,加贺知道自己一定被彻底厌恶了,还怎么告白?
“你平常说话那么牙尖嘴利,但是一旦恋爱,就变得词不达意。而且,我最佩服你的就是经常被甩却又能立刻陷入情网这一点。这次好像又是同一家公司的前辈叫什么横……口的吧?”
“是横山,横山明夫。”
加贺半自暴自弃地订正,半茫然地凝视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虽然转调到总公司算是高升,但是还未从失恋的情绪中平复过来的加贺,完全高兴不起来。所以,在听到自己被派到业务部时,根本提不起任何干劲。第一天到总公司报到的时候,首先跟经理打招呼,再下来被介绍的是业务部的部长。
“我看过你在分公司的成绩,期待你在这里有良好的表现……听着千篇一律的激励,加贺的注意力却集中在站在部长旁边的男人身上。他比自己要高且瘦,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头发自然地梳到脑后,细长而充满筋络的手指上,没有戒指之类的饰品。他称不上是个美男子,但是最吸引加贺的是那一双柔和的眼神。
“我是跟你同组的横山,以后请多多指教。”
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在察觉视线无法从他身上转移的那一刹那,加贺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加贺在失恋不到一个星期后又再度坠入情网。但是,加贺不想喜欢上他,反正还是会走回老路子。先是在意,再来是无法正常交谈,接着尖锐的言语冲突后就以被讨厌收场。现在的情况也正朝这个步骤稳健进行中。
他发觉对面有个人一直在看着这里,加贺的视力没有差到要戴眼镜,但是太远的距离也得眯起眼睛看。
“你认识那个人吗?”
加贺连小织的声音也没有听到。那个人轻轻地点点头后快速离去。
“喂!”
直到被小织摇摇肩膀后加贺才回过神来。
“……是横山先生。”
“就是他?看起来很普通嘛!”
“我没看过不普通的人。”
加贺苦笑的说。小织自言自语了一句“说得也是”,然后慢慢站起来。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该回去准备晚餐。”
“你要走啦?”
被丢下的加贺突然觉得一阵寂寥。小织叹了一口气。
“我可是家庭主妇,煮饭给饥肠辘辘的老公吃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织伸手轻抚加贺的下巴,她的手纤细又柔软。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只是恋爱而已嘛!又不会死人。”
加贺坐在座位上目送着小织的身影远去,直到夕阳西沉他才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
在回家的途中加贺绕道超市去买了鳕鱼和蛤蜊。他把鳕鱼浸在酱油和酒酿调和的汁液中用小火烧煮,在等待的时间里做了蛤蜊味噌汤,还有香菜加小甜橘当作鳕鱼的配菜。只有两道菜似乎稍赚简略,加贺又从冰箱里拿出蕃茄和小香鱼来作凉拌。
因为上班族的母亲每天都很晚回家的关系,所以加贺从高中开始就学会自己做饭。他不讨厌作菜,然而,在进入社会后就比较少时间可以让他作什么精致料理了。不过,真的要做的话,他也有自信可以煮出几道不输给附近居酒屋的小菜。
加贺的老家住在离这里只要一个小时车程,靠近县境的地方,但是今年自从正月之后他就没有再回去了。
除了不想和母亲的恋人打照面之外,在上次回去的时候,告诉母亲小织结婚的事也让他对回家却步。以前加贺每次只要一回去母亲就一定会问“小织怎么样了?”想到母亲听到自己跟小织分手时那种表情,更让加贺觉得厌烦。
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加贺的双亲离婚了。在离婚协议完之前,加贺被寄放在乡下祖父母的家里,就在那时加贺被住在隔壁的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性骚扰。
那是他想忘又忘不了的灰色记忆。河边的小径,八月快结束时,温暖的和风吹袭着。前一刻还漂浮在山棱线边缘的积雨云,突然迅速地覆盖整个天空,之后就下起滂沱大雨。原本还以为只是阵雨的天空,却持续地乌云罩顶,随着雨声越来越激烈,眼前的景色也像罩下一层水幕般摇晃了起来。
在桥下避雨的男人慢慢接近加贺,然后把他按在水泥的桥柱上。加贺低着头朦胧地看着男人俯在自己双腿之间的头颅,他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抵抗,模糊中他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或许是太过激烈的大雨和颓废的心情,夺走了他抵抗的气力吧!他虽然早已忘记了男人的长相,但是那种雄性的汗味和从两腿之间延伸到背脊上的战栗感,还强烈地留在他的记忆之中。
他其实早就感觉到比起女孩子的胸部,自己对男人的股间比较有兴趣的事实。但是在班上没有一个男人是喜欢同性的,所以加贺拼命否认自己的感觉。然而,在被男人性骚扰的同时,加贺也清楚的知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男人的爱抚对他来说,像是几分钟那么短又或许更长。强烈的快感和激烈的雨声,还有水的隔阂。好像陷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加贺,早就忘了时间的感觉。
母亲的突然出现把加贺唤回了现实之中。从水柱另一边出现的母亲,看到儿子与男人的情事,惊得放声尖叫,加贺到现在还忘不了那把被母亲甩在河边的红色雨伞。就因为这次的“前科”,母亲开始非常在意加贺的交友关系。高中的时候开始叫加贺把女朋友带回来,现在则是一天到晚问有没有女朋友。过去只有一次,加贺和大学的朋友小织装作恋人的模样以便给母亲一个交代,对于这对伪装的情侣母亲高兴得无以复加。
加贺隐藏着自己是同性恋的身分,也从来不表现出类似的举动,所以知道加贺有这方面倾向的只有小织而已。小织是加贺大学时参加社团的同学,不符合她甜美长相的辛辣口吻,及不向人谄媚的态度,是加贺最欣赏她的地方,他也曾经喜欢过小织,不过纯粹是朋友的那种欣赏,因为在社团里加贺已有倾心的男同学。但是,小织就不同了,她把加贺当作一个正常的男人,在肯定了自己的心情后,她不拐弯抹角地向加贺告白。对于小织认真的告白,加贺为了不想失去这个朋友所以将回答保留了一年。然而,由于小织焦急的催促而无法再逃避下去的加贺,只好坦白说出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小织虽然吃惊却很干脆地接受了。在加贺也很想喜欢上小织的同时,两人下了决心到宾馆去。在赤裸相对的那一瞬间加贺什么也做不出来,悲惨的心情渐渐取代了原本甜蜜的感觉,加贺坐在床上抱膝痛哭。小织也在一旁抱着加贺的头陪他流泪。
虽然无法成为一对恋人,但是小织对加贺来说,还是独一无二的朋友。小织一直陪在加贺身边,有任何状况发生的时候,就名正言顺地假装是他的女朋友,然而,这种情形也只能维持到她结婚为止。小织大学毕业之后,就和同公司一个大他十岁的男人陷入情网,交往一年之后即步入结婚礼堂。
之后,加贺也谈了多次恋爱。不过,小织说得没错,连加贺也知道自己见一个爱一个。喜欢上一个人的加贺,无法顺利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他不敢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感情。但是,他想让对方注意到自己、也想跟他说话,于是在迂迥曲折的想法之下,就变成了故意找对方麻烦,以引起他的注意。所以,只要是自己喜欢上的男人,到最后一定会以讨厌自己收场。深知加贺这种惯性的小织,总是“傻瓜”二字不离口,关于加贺对自己喜欢的人竟然能如此尖锐地相待这一点,她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加贺知道这个骂起人来像泼妇一般的朋友,却会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要是自己能喜欢上小织的话……加贺不只一次这么想过,要是自己可以喜欢上她的话,就不用夜夜被这种自我厌恶的感觉侵蚀了。
喂饱了肚皮也毫无睡意的加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然而想得越多脑筋越是清楚,他突然想起中午小织说过的话--“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要是说出自己在害怕什么,小织或许会笑出来吧!不管是自己的心情、爱情或对方的心情,对加贺来说都是恐怖的折磨。
他轻轻握住了自己的股间。只跟小织吻过一次的加贺别说作爱了,连跟男人接吻的经验也没有。小时候被男人性骚扰时,也只是下体被玩弄而已。或许自己应该顺从身体的欲望随便找个人发泄才对,然而加贺连这点也作不到。
说出来或许会被人笑说都已经二十几岁的人了还会害怕,但是加贺真的害怕作爱。要他在某个人面前完全赤裸或是互相爱抚,对他来说都是难以想像的恐怖感觉。因为缺乏经验,所以加贺自慰的时候,总是想像着那一瞬间的快感和感觉去达到高潮。他紧闭双眼,想像着男人的手指和嘴唇触碰到自己的样子,和温柔相拥的感觉。反正想像是自由的,没有人会责怪自己。
“嗯……啊……”
呼吸越来越急促,那种熟悉的战栗感又爬上背脊。
“横山先生……横山……啊……”
在呼唤对方名字的同时,加贺陶醉地玷污了自己的手指。
十一月中旬,当横山听说要派别部门的新人来代替退休的女职员时,他不禁在内心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已经是业务部老将的横山在部内也算是教育部的一员,只要有新人进来的话,一定会跟他一起行动几天直到熟悉自己的工作为止,他想这次一定也是同样的情形,终于可以从问题儿童“加贺”那儿解放几天,没想到这次教育新人的任务,却落在比横山小两岁的后辈身上。不但横山吃了一惊,连突然被指派教育的后辈也有点不知所措。教育新人对一个公司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环,带领的人一定要有相当的能力及经验才能胜任,这次状况去除私情不算,怎么想也不太合理。无法理解的横山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在走廊上拦住了部长,尽可能自然地询问这次教育新人的事。才进入四十大关就已经顶上稀疏的部长尴尬地笑说:“我也认为你最适合教育新人,但是派你去带新人的话,加贺就落单了。”
“那就在我带新人的时候,让加贺暂时跟别人配合怎么样?他都已经熟悉业务了,可以请金田……”
部长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其实我也找金田谈过这件事,但是他似乎很忙碌。”
“那石元……”
“他也很忙……”
忙碌只不过是藉口,老实说,大家都不愿意跟伶牙俐齿的加贺搭档,就连自己一有机会,也想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所以实在没有立场责怪别人。想着可能暂时还要跟加贺两人三脚一段时间,脚步就愈发沉重。无奈地回到业务部后,发现上午还在外面确认出货的加贺已经回来,他正专注地盯着电脑萤幕抄写资料。他对工作认真的态度虽然值得学习,但是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他的性格上面……。横山正准备开口叫他的时候,没想到加贺突然转过头来。横山心想他该不会听到自己的心声吧?
“为什么给‘HOKUCHU’的出货量,比‘木关玩具’的还要少?”
原来他回头是偶然。横山心里松了一口气才回答:“因为木关是我们的老客户。”加贺皱起眉头,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
“但是,从前年开始,他们的业绩就一蹶不振;相对的,‘HOKUCHU’的销售量却比他们高出两倍,况且‘HOKUCHU’公司的基盘也比较稳,提高给他们的出货量对公司来说应该此较有利。”
除去性格上的缺点,加贺的确有工作上的才能,经常一语切中要害。
“话是没错,但是‘HOKUCHU’需要的以角色商品居多,他们对像我们这种以机能取胜,而造型不起眼的商品没什么兴趣。”
加贺似乎不满意横山的解释。
“有没有兴趣要等谈过才知道,难得我们这次推出不错的商品,却只能配给‘HOKUCHU’五十箱。要是现在追加的话还来得及,我直接去找对方交涉。”
也不等回答就站起来准备出门的加贺被横山拉住。
“等一下,你既没先预约又两手空空,就打算这样去了?而且,你知道‘HOKUCHU’的社长是怎么样的人吗?他的性格相当难缠,你要是就这样莽撞上门,只会吃闭门羹。”加贺粗暴地甩掉横山的手。
“我没有说什么都不带啊!”
“你听我说……还是先别太冲动。“
加贺愤慨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横山扶着额头思考着该怎么跟他解释“HOKUCHU”的事。加贺则愤怒地瞪着横山毫不客气地说:“我们公司的营业策略实在太差劲了,不多打通人脉的话,业绩怎么会有进步?”
“你说得……对。”
加贺说得有道理,但是这种话能够在这间聚集了长年负责业务职员的办公室里说吗?一般人不会这么做吧?果然,其他老职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不过他们不反驳的原因是因为早就听惯了加贺的无的放矢,根本已经把他当疯狗看待了。
“我从以前就觉得公司的作风太保守。”
加贺为所欲为、大放厥辞,然而,这种行为能在社会上被允许的,只有在公园沙地上玩耍的小鬼头而已,社会比他想像中的复杂许多,更坏的情况还有明知道不对还要装作视若无睹。虽然公司的情况还没到这种地步,但横山仍希望加贺能够多注意周围的状况再发言。这么简单的事难道还要自己一字一句地教他吗?况且,就算说了他也不见得会听,又怕说重了话,伤到他的自尊。横山真想多要一点时间来思考什么方法对加贺及自己都有好处。
“关于‘HOKUCHU’的事改天再说吧!对了,昨天我麻烦你的资料……”
“已经放在你桌上了。”
加贺一脸悻悻然的说。
“嗄……”
横山口到自己的座位上一看,桌上果然有一份厚厚的资料。他想起自己昨天把东西交给加贺的时候,忘了告诉他只要在这个星期之内做好就行。难怪今天早上看到加贺觉得他眼睛红红的,横山心想,他或许是熬夜吧!所以也没多注意。这份工作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即使由自己来做,要在一天之内完成……老实说还真是辛苦。
“这么多资料你一天就做好了?”
“你不是叫我一天就搞定给你吗?”
面对加贺挑衅的语气,让横山有点却步。
“我本来想请你一星期之内做完就可以了,不过昨天忘了说,真对不起。你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吧?”
“我花多少时间是无所谓,只要你以后记得指定时间就好。”
横山没有反驳的余地。但是,一般人应该会很清楚地了解,数量这么大,一定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的;而且,即使不知道,也可以问啊?比较有良心的后辈,还可能会故意抱怨一两句或敲一顿饭来减轻横山的罪恶感;然而,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却满脸不屑。
“下次请你注意一点。”
加贺高傲的语气让横山有点不悦,不过横山换个角度去想,强迫自己转移不悦的情绪。加贺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虽然说话很真,但身为他的前辈就要想办法把他的能力给引导出来才对。
“关于资料的事我向你道歉。还有,我待会儿会回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新制品的价格预定表上写下你的意见,或许可以当作参考。”
“是。”
横山为了准备进入与加贺的“战争”状态而先到外面休息去了。
加贺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刚才不小心被价格预定表割到手更让他觉得焦躁。加贺边吸着手指上渗出的鲜血,边用铅笔在预定表上写下意见。横山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困惑的神色,他的脸上虽然在笑,但眼神却没有笑。加贺很想平静地跟横山说话,但是,只要一看到他,自己的嘴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说一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只要横山在面前,加贺就觉得自己好像是穿了百件盔甲的战士。
当他想起忘了问横山那份资料什么时候要,已经是回到家之后的事了。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为了这点小事就打电话去打扰别人,似乎有点不妥,加贺在迷惘了片刻之后,决定花一晚上的时间把工作完成。他期待着横山会满意自己的效率,说不定还会称赞几句呢!横山的确是称赞了自己,不过是带着困惑的表情。这时的加贺才发现自己做得太过火了,觉得熬了一夜的自己跟傻瓜一样。不管作什么都不顺利,都好像白费工夫一样。
“加贺,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直到有人叫他,加贺才发觉自己正神经质地啃着手指头。他回过头去,将近四十岁左右的老业务员上原,已站到自己身边。
“因为我坐在你对面,所以刚才你跟横山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关于‘HOKUCHU’的事,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HOKUCHU’的社长脾气古怪,他原本不肯进我们的货,是横山从去年就一直去拜访他,才可能有今天的出货量。而且,那位社长是有名的美食家,一般百货公司卖的甜点可是完全看不上眼的。要是因为你的一时冲动而让他们停止进货,对公司来说可是莫大的损失。”
加贺倏地涨红了脸,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大放厥辞。眼中只看到利益的自己虽然有错,但是横山为什么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呢?只要他把原因说出来,自己绝对不会再作无谓的坚持了。
“你有冲劲固然好,但是别冲过头了。你到公司的时间还短,也不熟悉客户的习性,以后最好跟在横山身边多学习。”
加贺根本没有把上原的话听完,因为羞耻及悔恨已经占据了他的心头。他即使后悔自己的轻率,也收不回已经说出的话。好不容易把价格预定表看完,加贺站起身来。横山还没有回来,如果自己现在出去,恐怕会跟他擦肩而过。但是,加贺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他需要找个地方冷却一下自己的头脑,要不然待会儿再见到横山的时候他怕自己又会出言不逊。
通往三楼的阶梯有东西两处,平常大家惯于进出东处而极少往西处跑,反正西处只有资料室和仓库而已。坐在通往西处的阶梯上,加贺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粗鲁地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脑后却引来指尖一阵刺痛,原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却又开始渗出血来。
“……你不这么认为吗?“
听到近处传来人声的加贺慌忙抬起头来,靠近里面放置贩卖机的地方好像有人在说话。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沮丧模样的加贺,站起身来准备换个地方。
“加贺的工作能力虽强,但是说话实在太刺耳了,连跟他同期的我也受不了。要不是因为有‘横山先生’你在的话,谁也无法跟他共事。“加贺不由得停下脚步,说话的人是沢田。沢田在新人研修的时候跟自己同期,有一段时间加贺还有点被他吸引。
“就像上个月,他不是应该去跟部长道歉吗?没想到还跟部长顶嘴,真是难以置信。”
“他就是这样表里如一的人啊!”横山的声音让加贺霎时面无血色,原来跟沢田说话的人就是横山。
“但是这里可不是美国,哪有人讲话那么直?太过自我主义,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加贺忍不住想冲出去揍他。他对沢田有好感只不过是一段时期而已,在知道这个人只会像墙头草一样向强势者谄媚之后,感觉就一口气冷却下来。
“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以前还在分公司时的加贺,只要喝醉就会开始纠缠男人,搞不好是个同性恋呢!”
加贺全身急速降温,嘴唇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被横山知道了。在没被他知道之前就已经很不自然,更别说被他知道后,肯定更无法正常交谈。加贺忘了手上的伤,握紧自己的拳头。
“是吗?但是上次我看到加贺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啊!”
“真的吗?”
沢田讶异的问。
“大概是一个星期前左右吧……我看到他跟一个女孩子坐在车站前小巷里一家新开的露天咖啡屋里。光是远远看也知道那个女孩子长得像模特儿那么漂亮。”
加贺听到沢田咋舌的声音。
“我也觉得说他是同性恋有点牵强,不过是在川崎分公司的人这么说……。他果然有女朋友,如果还像模特儿那么漂亮的话,就难怪他对业务部的女同事不屑一顾。”
加贺慢慢地走出去,走向跟原来目的地完全相反的自动贩卖机。第一个发现加贺的是横山,他满脸吃惊的表情引得站在他对面的沢田也转过头来。一看到加贺的沢田,马上就一改刚才批评的态度换上满脸谄笑。
“加贺你也来休息啊?“
令人作呕的态度。正面盯着沢日看的加贺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你这个月的业绩还没达到目标的一半吧?直佩服你居然还敢在这里摸鱼。”
沢田特意挤出的笑容一下子就崩溃,暴露出险恶的表情。加贺知道沢田上个月没有达到业绩才故意讽刺他。即使如此沢田还是尽力摆出笑容。
“你说话就是这么直才会被大家疏远啊!”乍听之下好似柔和的话语,却掺杂着恶意。
“总此无能的家伙好吧!”
高傲地丢下一句后,加贺把沢田推开。本想再讲两句的沢田看情况不对便选择了离去。加贺站到沉默地看着两人对话的横山面前。
“关于刚才所说的‘HOKUCHU’那件事,我不会再插手了。”
横山惊讶地嗄了一声。
“我还想明天带你到‘HOKUCHU’去向社长打声招呼,让社长记得除了我之外的职员也不是坏事。不过,第一次可能只能打打照面而无法谈到什么具体的业务……”
“上原先生告诉我,如果我太冲动的话可能会破坏你好不容易跟‘HOKUCHU’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不明白状况的而自以为是的我的确有失轻率,但是一开始你就应该告诉我才对啊!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太过于顾虑我的心情,如果是的话,请你以后可以不必这么做,把话说清楚做起事来才有效率。”
在来不及思考之前就把话说出来了,加贺明白其实自己的口气可以不用这么僵硬,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看到横山表情僵硬地低下头,加贺就是想把话收口也来不及了。
“……抱歉。”
该道歉的明明是自己,为什么变成他在低头呢?所有的原因都是自己没头没脑的攻击所造成的。再跟他相处下去,只会让事情更无法挽救,还是不要待在他身边比较好,反正一个人的话不管说什么,都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我已经把你给我的资料看过一遍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当作参考,我还是把自己的意见写上去。下午我要送东西到‘东卸’,所以吃过午饭后就直接出去。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啊……嗯。”
“我先走了。”
留下一脸困惑的横山,加贺率先离去。
……这一天跑完业务后只打了一通电话回公司报备,就直接回家。他不想再看到横山的脸。但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又不由自主想起沢田说的话,还有中午横山对自己的态度。他连打个电话过去道歉也做不出来。就算打过去一定又以粗言粗语收场。
电话在此时突然响起,加贺的心脏差点暂停。他突然有个念头,会不会是横山打来的,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横山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来,要谈工作的话在公司也应该说够了。加贺慢吞吞的接起电话。
“良太,你在家啊?我最近每次找你都找不到,还想着你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所以有点担心。”是小织打来了。
“要忙是以后的事,现在还好。”
“玩具公司也不轻松啊!对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二宫家的地址?他要我寄照片给他却没有给我地址,我想你应该知道……”
“啊啊,你等一下。”找出从学生时代就一直使用到现在的万用手册,把地址告诉小织后加贺准备挂断电话。
“喂……”听到电话另一端又传来声音,加贺把话筒再度贴近耳朵。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哪有!”
“你平常应该更爱说话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我可以听你说呀!”
对于小织的敏锐,加贺只有报以苦笑。不高兴的事是没有,懊悔的事倒有一大堆。
“……我很讨厌一个人。”
“谁啊?”
“加贺良太。”小织叹了一口气。
“我看你病得不轻。”
“为什么我这么反常呢?”
“你没有哪里反常啊?”
“怎么会没有?谁会像我这样无法跟自己喜欢的人正常交谈?”
“你跟横山先生发生了什么事?你该不会又在言语上冒犯人家后以吵架收场吧?”
“他才不会跟我吵架,他不管对谁都很温和,是一个懂得分寸的成熟男人。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生气而已。”
“但是,你在我面前不会生气啊!”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然而在横山或是同事面前,我就是无法泰然自处,总是无法控制地说出一些不想说的话……”
“你太紧张了,为什么不试着放松呢?不一定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完美,表现出自己的弱点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弱点这个字让加贺不悦。
“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很软弱。”
小织小声的说了一句傻瓜。
“男人这种生物,不管你再怎么故意谄媚对方,其实就是喜欢能引起自己保护欲的东西,这是天生的遗传基因。”
听到软弱、保护欲这种名词实在无法让加贺联想到什么。即使是面对喜欢的人,都已经二十五岁了,为什么还得向同性的男人谄媚呢?加贺最讨厌向男人谄媚的女人,而现在自己却要变成向男人谄媚的男人。难道不这么做就不能引他的注意吗?
“良太,你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小织突然这么问。
“……我是个最差劲的家伙,不但嘴坏,而且容易冲动想吵架。自我主张太强、不听别人的意见……”
小织笑说你还真了解自己嘛!
“你容易沮丧、钻牛角尖……但是,不管对什么事都很认真的态度,很可爱哦!没错,你是一个可爱的人,所以学着让自己更坚强吧!”
“我……太我行我素了。”
“你说自己我行我素,其实只是把心里所想的事诚实地说出来而已啊!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希望你可以更圆滑一点,随时要抱着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利用的心态,这样或许就可以平衡你的感觉。”
每次跟小织聊天,心情总会变得此较轻松。加贺笑了,知道自己还能笑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喜欢上一个人虽然需要勇气,但是花一次时间全力出击也不错啊!如果能舍弃掉不必要的自尊,下一个恋爱也能谈得比较轻松。反正你不行动的话,是什么都不会开始的。”
加贺从话筒里听到开门的声音,可能是小织加班的老公回来了。加贺匆匆挂断电话,心里还在反刍着小织刚才说过的话。
“不行动的话是什么都不会开始的。”
理论上来说是正确的。但是现实中的加贺,清楚的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无力地颓然苦笑而已。
心的角落2 木原音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