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贺调来总公司是九月初的事,刚开始的一个月,横山总是被加贺的言行搞到快要胃溃疡,但过了二个半月后,他终于找到和加贺相处的要诀。加贺不管在好的或坏的方面,都相当我行我素,就算不去管他,他也会自个儿找事作,基本上来说是个认真的人。再加上本身够聪明,所以只要把事情交代给他,通常都有预期之上的成果缴回。而且,横山发现,其实不必要太干涉加贺,横山知道一个能够独立作业的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干涉。
加贺虽然有话直说,但不会说谎,从横山背上的翅膀反应就可以证明。辛辣的言词是他表现自己想法的方式,而且往往都能切中问题核心。刚开始当然有点无法适应,然而习惯之后就没什么了。除了嘴坏之外,跟加贺一起工作倒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管什么小地方他都会细心地注意到,就算嘴上抱怨,也还是默默地把工作完成。
不过,提到他的私生活时,加贺就会开始闷不作声,应该说他除了工作之外,什么都不说。所以同单位里的同事,没人知道加贺住在哪里或是对什么有兴趣。看到下了班就立刻踏上归途的加贺,横山在心中把他归类成那种把工作和私生活划分得清清楚楚的人种。
在横山渐渐习惯与加贺相处后的十一月下旬,也正是要准备开始忙碌的时候,一名新进女职员调到业务部来。代替休病假的事务员而分配过来的女职员姓西根,大约二十几岁,是一个留着短发的活泼女孩。而且,她会有着类似加贺那种不分时地说话的习惯,差别只在不带恶意而已。
“为什么横山先生你的背上看起来肿肿的?”
西根在自己的欢迎会上,天真地问起横山。大家都知道横山背上的骨骼有点畸形,即使觉得不自然也没有人会当着他本人的面问出来。就是因为这样,横山的上班族生活过得比易感的国、高中时期都要轻松。
有几个人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还有人拍拍西根的肩膀示意她别再问了。横山心想没有必要隐瞒,而且连自己也沉默不语的话,气氛不是会变得更尴尬吗?所以他刻意开朗的说:“那是因为我的背骨天生畸形,不过对生活没什么妨碍。”
西根哦了一声。
“但是仰睡的时候不会痛吗?”
“不会。”
“是哦。”
横山背上的话题就到此为止,西根是那种只要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后,就不会再追问下去的人。她不刻意说出同情的言语,更表现出她干脆的性格。比起形式上的安慰,横山还比较喜欢这种感觉。
西根喜欢说话,不怕生的她不管跟谁都能聊得起来。横山心想这种开朗的性格,要是能够分一点给坐在他隔壁的加贺就好了。
最近只要有喝酒的聚会,加贺的位置一定在角落,而且是横山的旁边。或许是大家都下意识在逃避坐在加贺身边吧!横山虽不是多会应付加贺,但是因为是工作伙伴的关系,所以比别人多一点跟他交谈的机会。不愿意见到别人不想坐在他身边反而引得他不高兴的情况,横山总是自动自发的选择在加贺的身边坐下。当有人邀约时,他是会参加没错,但是加贺似乎不很喜欢喝酒,每次也总是喝个意思意思,然后静静地听别人说话而已。不说话时的加贺,看起来就跟装饰品一样,存在感相当薄弱。对于横山偶尔的搭话,也只是用单字回答而无法持续下去。即使是这么不善交际的加贺,也逃不过快要变成日常生活的喝酒会。
“有一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加贺先生,你很喜欢天使的周边产品对不对?一定拥有不少好东西吧?”
西根的视线直视着加贺,本来还在喧闹的现场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吃惊于西根居然敢找像大魔神般的加贺说话。
“也没有……”
加贺用他一贯冷淡的态度避开了话题。但是,西根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似地噘起了嘴。
“可是我看你的手册和手帕上都有天使的图案啊!还是那是你女朋友的最爱?”
加贺倏地红了脸。横山知道加贺有一支印有可爱天使图样的原子笔,当时脑海里只是瞬间掠过他用的文具还真是可爱的念头,并没有深加追问。
“一定是你女朋友的,对不对?”
看到脸红的加贺,西根虽然拍手叫好,但是一旁的横山却流起冷汗来。在业务部没有人敢调侃加贺,因为无法想像他会用什么样的言语反击。
“加贺先生你有女朋友吧?”
“没有。”
加贺口气僵硬的说。横山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实在太恐怖,但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能看到不像平常般冷静的加贺不但难得,西根自由奔放的口气也相当有趣。
“那……那些商品都是你自己去买的罗?”
脸已经红到看了都觉得可怜的加贺,像是要转移目标似地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跟横山视线相交时他红着脸迅速低下头。
“我也很喜欢天使商品,我收藏了很多好东西,下次带给你看。”
西根笑得开心,加贺却仍是低头不语,取而代之的是用横山从来没看过的,以极快的速度喝着啤酒。横山本想劝他少喝一点,但是一想到他收集天使商品的可爱习惯,已经暴露在众人面前那种羞耻的感觉,干脆就放任他去喝,不过在第一摊快喝完的时候,横山就后悔了自己的决定。
在大家决定到卡拉OK续第二摊时,加贺已经无法站立了。
“我很不舒服……抱歉我先回去了。”
他的口气虽然清醒,但是摇晃的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下会自己回去。”
话虽如此,不过叫横山放着一个喝得烂醉的人不管总觉得不安。在躲得远远的众人的环伺中,横山站到加贺的身边。
“我送加贺回去,你们先走吧!”
醉得靠在墙壁上的加贺,听到横山这么说啪地抬起头来。
“不用了,你跟他们去吧!”
加贺的语气僵硬。横山弯下腰蹲在加贺的耳边轻声说:
“……我也很累了,想早点回去,就让我送你回家吧!”
加贺这才不再坚持。等到众人离去后,横山才把加贺的单手环在自己的肩上,慢慢撑着他站起来。
“你管我干嘛?”
出了店门,走在北风萧萧的繁华夜街上,加贺还在自暴自弃似地说着。逞强是加贺的惯性,但是在耳边大叫的话可真让横山受不了。当加贺还在叨念的时候,横山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我是自己想回去才顺便送你而已吗?”
老实说,横山根本不想续第二摊,他宁愿早点回家睡觉,而加贺正是最好的藉口。唯一伤脑筋的是,带着一个醉鬼又不能阻止他说话。
“知道大家都讨厌我还看着我出丑,然后没有办法才来照顾我,这种感觉让我很不愉快,我宁愿一个人回去,所以才叫你不要管我啊?你是不是在同情我?”
加贺即使醉了,嘴巴也不饶人,连敬语都越说越奇怪。在不停地听到抱怨之余,横山不禁要怀疑起自己为什么要照顾这个既罗唆又嘴贱的男人。恶意就在此时萌发,他没有办法再对加贺温柔,他想给这个平常就辛辣无比的男人一点教训。他把连站都站不稳的加贺拉到步道一角,把扶着他肩膀的手慢慢松开,无法支撑自己的加贺碰的一声趺坐在地上,然后吃惊地仰望着横山。
“你要是真的想一个人回去的话就随便,我不奉陪了。”
横山不是真心这么想,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刚开始还充满惊愕的加贺,表情慢慢溢满悲伤,他皱起眉头频频眨眼,然后泪水就浮现在眼眶中,为了要遮掩泪水,加贺故意用袖口擦拭自己的眼角。这时横山才发觉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对不起,我是开玩笑的。”
横山伸出的手被加贺狠狠拨掉。他明明知道加贺是个自尊心超强的男人,却乘虚而入似地嘲弄他。加贺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起身体,一个一百七十五公分的大男人,看起来却像小孩子一样。
“你回去啊!”
赌气的僵硬语气。
“真的对不起。你别坐在这里,先站起来吧!”
“叫你回去你没听到吗!”
大声怒骂后的加贺,才像想起什么似地低头。看到他湿润的眼角,横山的心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罪恶感。
“是我不好,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加贺无言地想要独自站起来,却又向前倾倒。横山赶紧上前揽住了他,没想到加贺的手顺势抱住他的背部时,碰到了背上的翅膀,惊慌的横山下意识地把加贺推开。加贺的身体大幅度地摇晃了一下后,又整个人跌坐在水泥地上。
“对不起!你没事吧?我不是有心要推开你,只是因为你碰到了我的背……”
加贺突然弯下腰,脸色发白地掩住口。横山看过太多在喝完酒后有类似状况的人。
“你想吐吗?”
加贺摇摇头,苍白着脸瞪视着地面。横山觉得背上一阵搔痒。
“要是不舒服的话,吐出来会好一点。”
加贺无视横山的话,扶着步道旁的扶手站起来,扬起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后,像倒塌般地坐进车里。横山慌忙跟着加贺的身后也坐进后座。
“请问到哪里?”
加贺钻进车里后就缩起身体。可能是因为车体的震动让他很不舒服,看得出来肩膀在细细的颤抖。从照后镜中看到加贺模样的司机,微皱起眉头。
“如果那位先生想要吐的话可以使用后面的备用纸袋,麻烦请不要弄脏车子。”
横山赶紧转头往后找,但是找不到类似的东西。看到加贺似乎已到界限,横山只好认命地脱下自己的西装。
“加贺,你就吐在这里吧!”
他虽然还是硬撑着摇头,但是在横山帮他顺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在西装上。吐完之后的加贺倒在座位里昏睡。拍了他几下肩膀也不见他醒来,横山只好附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你住在哪里?我只知道在须野附近,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走?”
朦胧睁开眼睛的加贺,连邮递区号都跟横山说了,原来他跟横山住在同一个方向,距离还不算远。在横山把地点告诉司机的时候,突然觉得肩膀上一股重量,转头一看原来是喝得烂醉的后辈,把脱力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定是从加贺开始喝啤酒的时候就注定了自己的西装要变成他的垃圾桶的命运。加贺靠在肩膀的头漫漫滑落到横山的膝盖上,这也就算了,他居然抱着横山的膝盖开始睡觉。横山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感觉到加贺的头在自己膝盖上蠕动,横山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一看,正好迎上加贺仰头凝视着自己的眼光。看着他那端整的五官,横山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加贺刚进来的时候,会引起女同事那么大的骚动。被那用漂亮来称赞也毫不逊色的脸孔凝视,横山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加贺脸上移开,那不是平常锋芒毕露的眼神,而是充满了诱惑的目光。加贺用着诱惑的眼神对横山展颜一笑,那初次见到的笑容,虽然让横山吃惊,但是更让横山觉得不安的是,明知道他是同性却难掩胸口悸动的感觉。
“对不起。”
如此柔顺的话,居然会从一张平常只会挑剔的嘴里说出,而且他还把横山的膝盖抓得更紧。横山觉得一阵颤栗掠过背脊,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已。在这里的男人真的是“加贺”吗?还是他的脑已经跟别人交换过了?加贺再度露出让横山不安的微笑后,轻轻闭上眼睛。
等到视线消失,横山终于回复自己原来的平静。会觉得加贺充满异样的吸引力一定是因为自己也微醺了吧?他突然想起沢田曾经说过加贺是同性恋的传闻,喝醉了就会用那么诱惑的眼神看人,难怪会被误会。事情的真相也不过如此。
到了家门口,加贺仍然没有醒来。横山请计程车在门口稍等,让他先把加贺扶进去,连搀他到床上,他也没有反应。横山心想只好明天上班前绕到这里来一下了。
坐进车里,横山猜想加贺明天一定不会记得今天的事。他隐约可以预测到知道给同事添了麻烦的他,今后面对自己的态度一定会更加不自在。
“加贺良太……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横山望向窗外的景色,他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地比较能接近这个难以理解的后辈了。
~~~~~~~~~~~~~~~~~~~~~~~~~~~~~~~~~~~~~~~~~~~~~~~~~~~~~~~~~~~~~~~~~~~~~~~
加贺不是没有看过横山的车,但还是第一次坐。车型虽然不新但因为保养得很好,所以没有老旧的感觉。坐进前座的加贺首先想到的是,横山的恋人不知道有没有坐过这个位置,同时也对只会这样想的自己感到很不耐烦。
而且,跟这个比起来,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思考呢!那就是两人为什么会共乘一辆车一起上班呢?今早加贺是被门铃声叫醒的。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西装,原来是一醉睡到天亮。被门铃声大作吵得头痛的加贺,扶着头走到玄关去开门,没想到门的另一边出现的竟然是横山,还把自己的钥匙放在桌上。没经过这个过程的话,加贺还不知道昨晚是被横山送回来的。加贺虽然拒绝了横山问“要不要一起去上班?”的邀请,但是看看时间的确也快迟到了。
在车子转弯的时候,加贺觉得胸口好像又一阵翻滚,毋庸置疑的是宿醉。他很想把窗子打开,但是车内放着暖气,想到横山是不是怕冷的加贺连问都不敢问。
“打开前面的盖子看看。”
听到横山这么说,加贺打开了面前的小置物箱。
“你还是觉得不舒服吧?里面有药,你可以拿出来吃。”
不舒服的感觉已经超越了想逞强的心态。在说了一声抱歉后,加贺拿出几颗锭剂吞了下去。
“还是打开窗户比较好吧?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在加贺还没回答之前车窗已经打开了。是横山在自己的手边操作。
“我没事。”
横山默默地看着前方。
“冷空气可以让我比较清醒,我也怕睡着所以还是开着好了。等你想关的时候再关上吧!”
加贺不知道横山是真心这么想还是替他着想。抓不到横山真意的加贺,茫然地呆望着面前的挡风玻璃。
“昨天对不起。”
横山小声的说。加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该把你推开的。因为我背骨的关系小时候经常被调侃,所以到现在我还是不习惯背部被人碰触……”
说到昨天的事……加贺只记得其中一半而已。被一个新来的叫西根的女同事调侃自己的收集兴趣,没想到还在横山的面前被她说自己一定有女朋友,尴尬又羞耻的加贺只好以狂喝酒来掩饰。自从他知道自己喝醉酒会去纠缠男人之后,就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喝过头,他不想去纠缠横山。没想到失去记忆居然会是一件如此恐怖的事。照横山刚才的说法自己似乎是在醉酒的状况下摸了他的背脊。为什么自己会去摸他的背呢?是不是自己趁着醉意去抱住他才被他推开的?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我……”加贺的声音在颤抖。
“昨天的事……我只记得一半。”
横山的回答意外地干脆。
“因写你喝得烂醉啊!不过,就算你不记得,我还是要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横山看了加贺一眼。
“你真的不记得了?”
加贺点点头。
“从哪里开始?”
“在店里喝到一半时就不记得了。我是不是……因为喝醉了……去纠缠什么人?”
不是纠缠谁,而是有没有纠缠横山才是重点。
“没有啊,你只是在第一摊快结束的时候喝得大醉,然后我就送你回家。”
“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有,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喝醉了也没有失态。解除了不安因子后加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缓缓合上眼睛,幸好没作什么怪事,也没向他谄媚。有了药效和冷风的双重效果,加贺觉得舒服了不少。看到隔壁的横山好像有点怕冷,加贺还是关上了车窗。
“你喜欢天使的商品啊?”
他唐突的问。
“不是,我只是刚好买到同样图案的东西而已。”
加贺不想让横山认为一个大男人还像女孩子一样喜欢收集商品只好说谎。横山看着前方微笑,加贺觉得自己的谎言好像被洞悉了一样,很不愉快。
说出来或许会被人说那一定是在作梦吧!加贺以前曾经被一个有翅膀的人救过。就是在国中二年级遭男人性骚扰的那一天。被母亲撞见情事的加贺慌忙逃入雨中,却不慎失足滑落河里。他不是不会游泳,但是因为水流湍急,而且在过于慌张的情况下,加贺整个人往水底沉。在挣扎时喝了过多的水而痛苦不堪的加贺,真的觉得自己会死的当儿,突然被谁一把抓住,一下子被拉离了水面。
有人紧抱住自己飞在天空上,雨水和身上的水滴落在脚下的河面上。被放在草地上的加贺转头看着那个救了自己的人,他是个男人,但是跟一般人不同的是他的背上多了一对白色的翅膀。男人问他“你没事吧?”,加贺之所以会回一句“我死了吗?”是他以为天使是来迎接自己的。男人笑着说“你没有死,摸摸自己的心脏吧!”,他照着做后心脏果然还在跳动,加贺不由得哭了出来,而且还是号啕大哭。天使困惑地看着加贺,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哭停了为止。
等到雨停了,加贺的泪也干了之后,天使附在他耳边说他该走了。加贺抓住了天使的手向惊愕的天使告白“我做了坏事”,他认为要是天使的话一定会制裁自己。但是,天使却给他一个微笑,摸摸他的头说“就算你做了坏事,只要肯反省,神还是会原谅你的。”加贺觉得自己的心豁然开朗。天使再度微笑后,就腾空飞起消失在对岸的森林里。
加贺不认为那是个梦境,但是在过了十年的现在,他也没有自信能一口咬定那是现实。因为那件事的影响,导致加贺到现在只要看到有关天使的商品,都会不由自主的买下来。
“……我从来没发现你好像不太会喝酒。”
“是啊!”
不管是兴趣还是酒,横山今天老挑这一类的话题说。加贺不是第一次跟横山共乘一车,两人经常相偕去拜访客户,在车上如果横山不主动说话的话,加贺也不会开口,就算说话也只限于谈公事。
“你要是喝醉了就会哭吧?”
加贺从没听过别人这么说他,是不是自己昨天在横山面前哭了呢?要不然横山怎么会这么说?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又为何而哭呢?加贺很想知道却又羞耻地问不出来。
“而且……”
加贺肚子里突然咕的一声,横山就不再说下去了。被这个突发状况吓了一跳的加贺,整个脸都羞红了。
“你还没吃早餐吧?是不是肚子饿了?”
“没关系。”
看到横山的微笑,加贺捧着自己的肚子低下头,他不想让横山看到他脸红的样子。在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横山侧身从后座的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纸袋交给加贺。
“这个给你吃。不好意思……是剩下的。”
“不用了。”
加贺立刻想还给他。
“这东西我已经不要了正想丢掉,如果你可以帮我吃掉它的话就太好了。”
加贺虽然饥肠辘辘,但是尴尬的感觉让他无法放心吃东西。然而,如果自己开始吃东西的话,或许横山就不会找话说了,想到这里的加贺,打开纸袋。果然加贺在吃东西的时候横山没有说话,还没到公司的途中,纸袋里的面包就被加贺吃完了。
~~~~~~~~~~~~~~~~~~~~~~~~~~~~~~~~~~~~~~~~~~~~~~~~~~~~~~~~~~~~~~~~~~~~~~~
每次感觉到视线,回头一看必定可以看到西根的身影,两人视线一相遇西根总是会微笑以对。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但是想到昨天的事,加贺心想还是不要理她比较好,于是干脆对她采取视若无睹的政策。等到时针指到十二点的时候西根满脸笑容地走过来。
“有好东西给你看。”
她把一大堆天使的商品排列在桌上,包括了天使的铅笔盒、笔记本、小包包、车票夹,还有天使蛋的戒指和项链。坐在隔壁的横山十分有兴趣地转过头来看,加贺知道自己的脸大概已经红得像蕃茄一样了。
“我说我也喜欢天使的商品可不是骗你的哦!我家里还有更多,不过能带来的只有这些而已。
“我对这种东西没兴趣!”
当加贺半带羞耻半含怒地说完后,隔壁的男人抖着肩膀笑了出来。被横山笑的加贺已经羞耻得想要挖个地洞钻下去了,没想到西根又来一招。
“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对了,你那支笔是在哪里买的?我也好想要但是都找不到。
“我说了我没有兴趣……”
“那你告诉我在哪里买的就好。对了,加贺先生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我还想多问你一些事……”
“我……”
西根微笑地抓住了加贺的手腕。
“走嘛!”
加贺好想哭,他一点也不想跟西根去吃饭,但是他怕一拒绝西根又会痴缠,巴不得想早点离开这里的加贺,只好随便点个头。而且,加贺从以前就对强硬的女人没辄,小织就是最好的例子。西根和小织几乎可以算是同类型的女人。
西根带加贺来到的是一家装潢可爱又不失现代感的法国餐厅。两人面对面坐下各点了一份午餐。心情稍微平复下来的加贺,开始猜想说不定这个女人是对自己有意思,还是单纯抱着好玩的心态,还没有分析完的时候,西根已经直接对他告白了。
“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的话,能不能跟我交往?”
从昨天的聚会中,加贺知道她是那种有话直说的女孩子,但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直接。知道她的口气虽轻松但是心情却是认真的加贺,也老实回答。
“我没有女朋友,但有喜欢的人。”
“那就没办法了。”
她不但告白突然,连放弃也很干脆。西根凝视着加贺,对他展露可爱的笑容。
“你不用在意我,像你这么帅的人有一两个女朋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只是调了单位后突然发现好男人,所以先问问看而已。”
西根脸上没有受伤的表情,简洁地让本来已经摆好战斗架势的加贺,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看到这么轻易能说出“喜欢”的女人,会让加贺产生“恋爱”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错觉。如果能够像西根如此爽快的话该有多好呢?还是如果自己是女人的话,就能跟横山告白了?要是可以的话加贺还宁愿生为女人。每夜每夜他都梦到跟横山做爱,多么空虚的幻想。就算是能够谈公事,但是连日常会话都说不到几句的对象,又怎么会对自己多加留意?更别说触碰身体了。
“从今年算起连加贺先生在内,我已经向三个人告白过了。我是那种容易喜欢上别人却无法忍耐的类型,所以只要喜欢上就想立刻告白。常被人家说我没有情调,还少根筋。”
看她放弃得那么俐落,让加贺不得不认同别人对她的评语。
“恋爱给我的力量。就算在工作上不顺利,只要想到喜欢的人就会有加油的动力。加贺先生你也是一样吧?”
“我觉得还好……”
“是吗?我觉得你应该是那种一谈恋爱就会陷得很深的人。”
加贺惊讶于她跟一个人还不熟,却能够如此分析对方。
“你看起来很认真……而且温柔。”
“我才不温柔。”
“不,你现在不就陪我坐在这里吗?而且,还很认真听我说话。有些人在公司和外面的态度就差很多,你就不会这样。不过,你知道在公司里大家都说你很恐怖吗?真奇怪,你明明这么害羞哪来的恐怖?”
这还是加贺第一次被人说是温柔和害羞,不禁让他有点腼腆起来。不是因为她说自己温柔,加贺好像对这个坦率的女孩子开始有了好感。
~~~~~~~~~~~~~~~~~~~~~~~~~~~~~~~~~~~~~~~~~~~~~~~~~~~~~~~~~~~~~~~~~~~~~~~
从西根的欢迎会后,横山对加贺的看法有了微妙的改变。以前他觉得这个后辈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工作狂,但是现在居然发现他有收集小东西这种可爱的嗜好,而且可能是被他犀利的言词转移了注意力,其实他还满腼腆的,更有趣的是,他会逞强到近乎滑稽的地步。每当加贺说谎的时候横山的背就会一阵搔痒。知道他有因为逞强而说谎的习惯后,横山明知道不太好还是不由自主的会想要调侃他。
他还发觉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加贺也会像普通人一样的笑。在工作上总是表情僵硬,去拜访客户时也只会带上笑脸面具的加贺,只有在跟西根说话的时候会愉快的微笑。横山心想他要是能常常微笑的话,跟同事之间也比较好相处,只是当西根离去之后,他立刻又恢复原来的严肃表情。有时到外面拜访客户会延迟了吃中饭的时间,横山都会主动邀请加贺一起进餐。在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横山很想看看老是板着一张脸的加贺愉快微笑的模样。
“最近你跟西根好像走得蛮近的?”
横山想提起西根的话,或许加贺的表惰会变得比较柔和,但是意外的是加贺的脸却更加僵硬。
“我们只是朋友。”
横山背上没有发痒,可见他没有说谎。对于加贺的回答横山有点意外,看他们那么好原来只是朋友关系而已。
“我还以为你们在交往呢!看来是我弄错了。”
“我们是朋友。”
听加贺特别强调“朋友”二字个的语气,横山也就没有再提及西根的事。这一顿中餐加贺的脸板得更厉害,连横山都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个难缠的后辈。
面对面坐在一家满精致的义大利餐厅里,横山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的经过。那是发生在中午横山问加贺“西根不是你的女朋友吗?”时候的事。那时的加贺一脸不悦地用餐,横山也识趣地没有再多说话,但是没想到在离去的时候加贺却邀他“可以一起吃晚饭吗?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听到他说有事商量,横山也不便拒绝,结果就这样跟着他走进了这家店里。这家店位于平常不太走的小巷子里,中庭却跟狭窄的入口对比般的宽广。
横山先点了啤酒,而加贺则点姜汁汽水。喝了半杯味道不错的啤酒,把酒杯放回桌上后,加贺像等了很久似地问道:“横山先生,你有女朋友吗?”
毫无前兆就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横山不禁嗄了一声。
“你有女朋友吗?”
加贺不耐烦的重复一次。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现在还……没有。”
“你的兴趣是?”
“……拼图吧!”
加贺的口气就好像警察在盘问犯人般严格。当他因问多了而记不住时,还拿出手册埋头抄写。
奇妙的询问一直持续到菜逢上来。边用叉子缠着义大利面的横山,率直地向加贺询问为什么要像作笔录似地调查自己的资料。
“你问我这么多事准备作什么?”
“我是受人之托。如果我问了什么不礼貌的问题请见谅。要是不方便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他没有说谎。能够指使加贺来询问自己的,就横山所知大概只有一个人而已。在用餐时加贺像石头般闷不作声,但是等点心送上来时他又再度询问。
在问过一般问题后,加贺阖上自己的手册。奶油色的封面上印着银色的天使翅膀浮水印。把手册收进公事包后,加贺像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
“我忘了一个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呢?”
到目前为止横山喜欢过几个女孩子,在回想的时候他回忆起将近十年前的往事。在大学时代自己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她是个既文静又温柔的女人。横山喜欢她,她也喜欢横山。明明知道彼此两情相悦,横山却无法向她告白,更别说肉体关系了。
当横山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背上的翅膀,只要身为男人,喜欢的话会想去触碰对方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横山没有自信到那时还能隐藏自己背上的翅膀。要是对方看见这对翅膀的话,会不会讨厌自己?会觉得恶心吗?一想到这里,横山就裹足不前。
就算她能接受这对翅膀,那结婚生子之后呢?混有四分之一天使血统的孩子,要是有一天像自己一样长出翅膀来怎么办?会像自己一样为了隐藏翅膀而在多感的青春期因为“背上的瘤”饱受嘲笑吗,他不想让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而且谁能保证有自己血统的孩子不会长出翅膀?与其冒风险他宁愿不要孩子。但是,如果女朋友想要而又不小心有了呢?横山在就职第二年下定不结婚的决心,那也是她结婚的时候。他一开始就决定丢弃那个烦恼,把跟喜欢的人共度的生活,还有对家庭的梦也一并舍弃。从那时开始横山对于对自己有兴趣的女人眼光便视若无睹,即使有女人向他告白,也诚恳地拒绝。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
加贺再问了一次。想起往事而有点郁闷的横山,听到加贺机械般的声音,觉得他更没神经,于是便不想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把矛头转向对方。
“加贺你又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是我在问你啊!”
他不悦的说。
“只是你问我答实在太无聊了。我跟你已经共事两个多月却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一类的话题。”
加贺的表情开始僵硬起来。
“温柔的人。”
“嗄?”
“你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吗?我喜欢细心又温柔的类型。”
加贺的回答十分公式化。这么简单的回答实在无法让横山联想到他女朋友的模样。
“你交往过的女孩子都是怎么样的人?”
“这跟你没有关系。”
“你不想说是吗?你问了我那么多,可是自己的事却什么也不说?”
横山故意坏心眼的反问,加贺咬紧下唇。
“我没有什么可以满足横山先生好奇心的过去,因为我从来没有跟别人交往过。”
横山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更吃惊的是加贺并没有“说谎”。从横山的角度来看,加贺可以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不但工作能力强,前途也相当看好,不可能没有女性对他示好。横山只好把结论归咎于加贺的标准太高,就是因为标准过高,一般的女性才不能满足他。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横山忽地笑了。
“我也喜欢细心且温柔的人。”
他故意说跟加贺一样的话。果然让加贺不高兴了。
“那横山先生你过去交往过的人也都是那一型的吗?”
像下战帖似地加贺问出同样的话。
“我也没有跟别人交往过。”
“你骗我。”
加贺立刻反驳,眼光里满是不信任。
“是真的,我在念书的时候,因为背上的瘤经常成为别人嘲笑的对象,可能是因为自卑感作祟吧!导致我对交女朋友一直不太积极。”有一半是真话。加贺不可思议地看着横山。
“我想……大家应该没有那么在意你背上的瘤。”
加贺自言自语似地说。横山不知道那算不算安慰,起码他没有说谎。附餐的咖啡送上来后,两人没有再说话。调查完横山身家后的加贺,就什么也不再问了,这反而让横山觉得有点寂寞。等出了店门后,横山突然想跟加贺多说一点话,今天的气氛或许可以多问出一点关于他的事。他向伸手招计程车的男人叫了一声。
“要不要到别家店再喝?算是我答谢你请吃晚餐。”
加贺回过头垂下视线。
“我不太喜欢喝酒,而且也没有什么事好说。”
听到加贺的回答,知道他没有说谎的横山却横生一股悲伤的感觉。两人坐进车里后都没有作声,用不了多久就看到加贺的住所。在到达之前横山又开口问:“以前我就想问你了……”
加贺不解地歪歪头。今天他主动请吃饭完全是为了西根拜托他问自己的事吗?
“什么?”
加贺的声音总是那么僵硬。
“你讨厌我吗?”
加贺吃惊地凝视着横山,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比刚才还要严肃好几倍。
“我没有讨厌你。”
车停下来,加贺向横山点点头后就下车了。独自坐在车上的横山心中充满了后悔,他企图利用自己的力量来了解加贺的真意。但是,他知道即使不这么做,加贺是个率真的人,不喜欢就会直言不讳。比起没有被讨厌的事实,横山更厌恶自己使用小手段的心态。他心想明天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加贺。
~~~~~~~~~~~~~~~~~~~~~~~~~~~~~~~~~~~~~~~~~~~~~~~~~~~~~~~~~~~~~~~~~~~~~~~
也没开灯就脱下鞋子,把上衣挂在轮廓模糊的椅背上。忘了拉上窗帘的玻璃窗,窗外是零零星星的灯火,远处传来的汽车排气音,更让加贺觉得郁闷。
“你讨厌我吗?”
这句话竟是从自己喜欢到快要发疯的人嘴里问出来的。他会故意这么问一定是自己的态度太明显了吧?加贺知道自己的确没给横山什么好脸色看,有时说话还相当不客气,但是,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误会自己是不是“讨厌他”。横山的话在加贺脑海里翻来覆去,让他无法思考别的事情,他觉得全身的力量就好像一下子被抽光似地,连打开房间里的灯都觉得疲累不堪。在黑暗中独自坐在床上的加贺,茫然地凝视自己的脚边,眼泪不知不觉地溢了出来,他慌忙粗鲁地擦拭眼角,吸吸鼻子仰望着天花板。
寂静的空间里忽然传来突兀的电子声。表示有人打电话进来的黄灯开始一明一灭,在铃响五次后电话会自动转到答录机上去。明明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加贺,却反射性地拿起话筒,是西根打来的。他拿出手册机械性地把今天跟横山吃饭时所问的问题,全部告诉了西根。认为恋爱是活力来源的西根,在被加贺拒绝不到一个星期后,又看上了横山。刚开始加贺还以为她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过没多久她竟然要求加贺帮她去问出一些关于横山的事。加贺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的回答是因为自己以前都太冲动了老是不成功,所以这次想要换比较慎重的方法去追求,才拜托第三者的加贺去沟通。……有谁愿意帮自己的情敌?然而,加贺却无法拒绝西根的要求。除了西根是他少数的朋友之外,……老实说,他自己也想知道横山的事。想知道他的兴趣和喜欢什么。但是,他却没有勇气正面向他询问,男人问男人有什么兴趣和喜欢女孩子的典型实在太怪异,一定会让横山觉得奇怪。而且,他也没勇气像西根一样请别人去问,他充其量只不过从公司名册上知道横山的出生年月日和地址而已。
他不能为了自己,但可以藉着“西根”这个理由去问。反正想知道的是西根,只要别把它当作是自己想知道的事,不管什么都能问得出口。为了“调查”,加贺第一次开口请横山吃饭。因为私人理由跟横山吃饭还是头一遭,为了这一天的来临加贺早就物色好几家不错的餐厅,还事先跑去试吃。他不想把横山带到口味不好的地方。
“他没有女朋友的话,或许是我的好机会。喂,说说你的意见嘛……”
“嗯……。”
加贺想不出什么意见只想早点结束电话
“……干脆去跟他告白算了……”
西根的低语让加贺倒抽了一口气。
“反正再怎么想也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直接告白此较快。就算被甩说不定还可以做朋友……”
加贺握着话筒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明知道西根不是那种会迷惘的典型……他明知道,但是他的理智还是跟不上突发的状况,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谢你帮我这个忙。明天我请你吃饭,在明天之前赶快想好要吃什么哦!”
加贺仍然握着挂断的话筒发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所作的事有什么意义。问出关于横山的情报算是帮了西根一个忙,然后顺便也知道了横山一直误会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他已经不知道失恋过无数次,但是以这次的情况最糟,虽然还谈不上失恋,不过,也差不到哪里去。刚才还强忍住的泪,完全不受控制地落在话筒上。加贺慌忙地按住眼睛还是无法阻止汹涌的泪水弄湿了话筒和地板。
为什么会觉得痛苦?像今天这种状况发生不只一次,但是为什么偏在这一次难过得掉下眼泪呢?加贺知道自己还没有放弃,还对横山有所留恋。加贺从以前就会被自己所喜欢的人讨厌。除了被视若无睹,或是在态度上明显的表现出来之外,有时还会被当着面说讨厌,每当遇到这种情形加贺都会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切身的感觉到已经不行了。然而横山不同,不管自己再怎么冒犯他,或是说一些尖锐的话,即使他再怎么觉得麻烦也不会置之不理。他虽然误会加贺讨厌他却没有说出讨厌加贺,就是这样才无法放弃。要是横山干脆无视于自己的存在或冰冷以对的话,或许自己可以早点死心,就是因为不上不下……才让自己的心情找不到依归,还想继续喜欢着他。
加贺蜷缩起身体轻轻颤抖起来。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让胸口的痛楚消失,只能像无助的孩子一样环抱着自己,静待痛楚离去。
心的角落3 木原音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