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贺良太被自己的喷嚏惊醒。从短暂的梦境中回到现实时,他才发现自己在车子里睡着了。他慌忙把头转向右边,正好跟担心的视线碰个正着。
“对不起……”
加贺尴尬地道歉。就算是感情好,但是在被前辈送回家的途中还睡着实在太失礼了。在睡着前加贺记得国道一路上都塞车,天空也还没下雨,现在则是大雨滂沱。被水幕模糊了视线的加贺几乎要贴在窗子上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原来已经到了自家门口。
“我看你睡得很熟不忍心叫醒你。”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加贺羞耻地低下头,脸都红到耳根上了。
“新产品刚出炉,你一定很忙吧!是不是太累了?”
“没什么,我没事。”
加贺虽然逞强,但是笼罩全身的倦意毋庸署疑的是“疲劳”。一个月前,刚好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开了一个新产品的中盘商说明会。在这个会议上要说是赌上“ UP MOON”的社运也不夸张的新产品“COLABEAT”被大力介绍。
虽然没有人型或动物,但是在知性的品质方面,是毋庸置疑的高水准。连经常不满企划部所推出的商品的加贺也对“COLABEAT”一见钟情。
觉得一定会大卖的加贺得到的却是中盘商认为商品“太平凡”的反应。发售后一个月也没有达到预期中的订货量,所以不管是在业务部或企划部都把它当成一件失败的作品。
在提前停止生产的传闻中,加贺不信邪地独自把新产品“COLABEAT”向中盘商推销。但是,反应不好的商品要再度获得厂商的青睐,是难上加难,为了讨中盘商欢心的加贺,每天都有接待不完的客户。
“不好好休息是不行的。你总是一个人冲得太厉害……”
随着体贴的关怀对方慢慢靠近。他把手指伸进加贺的发里轻轻抚摸一下就立刻离开。不过那令人陶醉的余韵却让加贺的背上起了一阵颤栗。
“我离开业务部之后对部里的情形不太清楚,但是听说风评很不好。你一定很辛苦吧?”
“风评虽然不好并不表示品质也不好。”
加贺肯定的说,把脸转向旁边的玻璃。就算每天都要接待客户那又怎么样?能多一张订单都好。毒舌的中年职员和庶务部长的挖苦,虽然已经是几个礼拜前的事,但是加贺还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因为横山不在,所以新产品才卖不好吧?”
那些都是平常就跟自己处不好的人。如果只是自己负责的公司卖不好也就算了,但是全业务部关于“COLABEAT”的订货量都很差。虽然不只是自己的原因,但被对方那么说加贺也无法反驳。
身为加贺前辈的横山明夫,四个月前还跟加贺一样同属业务部。但是,今年六月,因为有职员因病退职,所以横山就突然升了官。会议结果是从七月一日起,横山调任总务部。
横山离开之后,理所当然他的工作就由加贺来接掌。自己管事之后才知道横山的业务手腕有多么好,在被人说不如横山之余,加贺也难免因为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而觉得不悦。撇开这些问题不谈,加贺对“交给自己的工作”还是有责任感,即使不能超越横山的水准,起码也要并驾齐驱。所以加贺才积极地从事自己最不擅长的接待工作,希望能多接一点订单。在把私人时间都奉献给公司的情况下,跟横山就快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了。
再加上两人分属不同部门,要配合时间一起回去更是难上加难。总务如果不是在月底或年底的话,是可以正常时间下班的,而业务部则是经常性加班,甚至加班到八、九点都是家常便饭,再加上接待。如果硬要一起回去的话,势必让横山等自己等到很晚。等一两个小时横山是不会有怨言,但是加贺不想过度依赖横山的体贴和温柔,所以对于横山的邀约几乎一概拒绝。
其实今天也有客户要接待,不过客户下午临时取消约会。在接到客户电话没有十分钟后立刻就接到横山“要不要一起回去”的邀约。既然不用接待,工作也作完了,而且加贺自己也想见横山,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两人约好在公司的停车场见面。在中古国产车里看到恋人的那一瞬间,应该早已看惯的加贺,居然觉得一阵心荡神驰。
“辛苦了。”
坐进车里时横山温柔的抚慰声。虽然从早上就开始到处跑业务,然后再跟罗唆的中盘商打交道,脚走得几乎都快断掉,但是在看到恋人微笑的这一瞬间,一切的辛苦都化为乌有。难以言喻的愉悦扩展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或许就是这种安心感,才会让加贺不由自主地跌进梦乡吧?
触碰到脸颊的感觉。感到有人接近的加贺,抬起头往驾驶座一看,恋人的唇就在距离自己不到几公分之处。吃惊的加贺下意识地在座位上往后退了一下把距离拉远。恋人看到自己这种反应也停下了动作,他凝视着加贺观察他的动静。无法处理这种尴尬情况的加贺,像逃避似地垂下头。其实他只要说自己不是讨厌碰触,只是吓了一跳而已,但是这么一说,又好像在要求继续下面的行为一样,让他无法启齿。
等到横山的手离开,加贺知道不会有下面的动作了。他无法开口说自己很寂寞而要求横山再度触摸自己,只好独自啃蚀着那份空虚的感觉。
“如果……”
听到横山的声音,加贺抬起头来。
“如果你在工作或私事上有什么烦恼的话,我希望你别客气能找我商量,说不定我能给你一点意见。”
加贺心想是自己的表情或感觉让他担心吗?他不禁用手遮住了嘴。
“我知道你耐力十足,经常用功过头,所以才担心。要是在同一个部门的话,或许我还能比较了解,但是现在不一样……”
他知道横山只是单纯地担心自己,加贺悔恨自己为什么要把工作的疲累表现在脸上。不过,听到横山把自己的情绪定位在“烦恼”的时候,难免会有反抗的心态。
“我没有什么烦恼。”
加贺小心翼翼地不把内心表现出来。
“那就好。”
应该已经学习过了才对啊!加贺觉得自己好像又在重蹈覆辙。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情绪,也能改变此时此刻的气氛。他不但作出拒绝横山吻他的行为,还让整个车里充满尴尬的气氛,虽说是自己招致的结果,加贺还是觉得不舒服。
正当他觉得不快的时候,还听到后面传来喇叭声,他回头一看,却被后方的前车灯照得睁不开眼睛。待车子往前移动了一点后,后面那台计程车才愤怒似地从旁边扬长而去。横山叹了一口气耸耸肩。
“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加贺明明松了一口气却又感觉寂寞,连他都觉得自己难搞。
“下个星期的周六、日你有没有什么计画?”
“可能要跟客户去打高尔夫。”
是吗……?横山垂下双眼。
“也不是根急的事,上次我跟舅舅提过你的事后,他说想见你一面,看你哪天方便能不能拨出一点时间来?”
“……你舅舅吗?”
加贺不排斥见他,但是比较有兴趣的是横山怎么对他舅舅提到自己。
“他是个很爽朗的人。你要是有空的话看是用电子邮件还是手机联络都可以。”
“我知道了。……晚安。”
“晚安。”
窗外还在下雨,那么强的雨势让加贺有点犹豫地开门。但是,当他下了决心踏出去时却又被一把拉住。
“你没带伞吧?”
“没关系,反正就在前面。”
尽管加贺这么说,横山还是从后座找出了一把咖啡色的雨伞递给他。借是无所谓,但是伞被自己借走的话那他怎么办?要从停车场冒雨跑回公寓吗?
“不用了。”
丢下一句话就冲出车外的加贺被雨水的冰冷吓了一大跳,他眯起眼睛,用公事包挡在头上跑到公寓门口,在雨遮下调整呼吸后再慢慢回头。恋人的车还停在那里。加贺发着抖木然地站在原地,车里一片黑暗怎么也看不到恋人的表情,加贺却无法停止凝视他的存在。直到目送车子发出轻微的排气声离去后,才慢慢转身走回去。
孩子的哭声浇熄了加贺感伤的心情,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她边安慰着怀抱里的孩子边看着自己。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定是约会去了吧?”
孩子哭得越来越响亮。小织叹了一口气无力地朝加贺微笑。
以前来自己房里玩过好几次的小织,结婚后就没有再来过。现在都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在加贺想问她“怎么来了”之前,小织就先抢白说“外面好冷能不能让我先洗个澡?”,还让加贺帮她看孩子。
“要是孩子哭了怎么办?”
小织没有回答就钻进了浴室。怕孩子哭出来的加贺抱着孩子全身僵硬地站在房中央。就算抱得不是很像样,孩子似乎也没有醒来的迹象,所以加贺就比较有心情仔细观察孩子。才过了七个月,原本像小猴般的婴儿已经有了孩子的脸。孩子蠕动了几下嘴唇后左右摇了摇头,啪的一声睁开黑得发亮的大眼凝视着加贺。
看过不少同事孩子的加贺,觉得小织的孩子长得最可爱,无法克制冲动的他才伸手碰了碰孩子柔软的面颊,那原来可爱的脸竟迅速扭曲而大哭起来。像是救护车的警铃般惊人的哭声让加贺冷汗涔涔,不管他怎么摇怎么哄,孩子就是不肯停止哭泣。看到用尽全力哭叫的孩子,连加贺自己都想哭起来。
幸好小织及时从浴室里出来,从加贺手中接过了孩子。在被母亲抱在怀里的那一瞬间孩子立刻停止了哭泣。温柔地看着孩子的小织,的确跟自己在大学时代认识的小织不同,完全是一张母亲的脸。
“你到底怎么抱他的?”
小织笑着说。加贺无言地低下头。
“对了,刚才停在外面的车是横山先生吧?”
还以为一直在看着孩子的小织突然问出来。
“是啊……”
“我在等你回来所以一直看着外面,然后就有一辆车停在旁边。我正在想怎么停了那么久不动,没想到你就从里面跑出来了,吓了我一跳。看来你们发展的很顺利吧!”
整体来说应该算顺利吧!两人没吵过什么大架,也接吻过很多次。但是……看自己半天受有回答,小织冰冷地瞪视着加贺。
“自从你告诉我你们开始交往之后,就没打电话来了,我还以为你只热衷于谈恋爱什么都不理,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热衷是热衷,但是光是这两个字似乎不足以形容,而加贺心中也有此不能释怀的地方。
“我比横山先生小五岁,算是他的后辈,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有一种被宠的感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想跟他对等相处,但是总是不顺利……呃……也不能这么说啦……我……”
一大堆形容词在脑子里转动。
“跟人交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加贺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疑问,果然被小织痛批。
“当然是喜欢才会交往啊!你喜欢横山先生,而横山先生也喜欢你,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当然喜欢横山,也想见他、跟他接吻,但是他更不想输给横山,不想自己被他宠坏。想到这里,加贺才发现自己最近这么热衷于工作说不定就是跟恋人对抗的心态作祟。
“横山先生很温柔,但是在他温柔对我的时候我又觉得浑身不对劲,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织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耸耸肩。
“你真傻,这还用说吗?因为你的恋人是一个工作能力既强又温柔的好男人,所以你在他面前就产生了自卑感。如果要为这种事烦恼,那更是没有人会理你。”
小织满脸恶作剧似的笑容。
“我告诉你一个一次见效的方法,就是干脆跟他分手。这么一来再也没有人会刺激你的自尊心,不是可以轻松一点吗?”
能作得到就不用这么烦恼了。面对着低头不语的加贺,小织下了一记重药。
“反正早晚都不行,还是早点分手的好,彼此的伤也不会太重。”
“但是我……”
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想要横山想得发疯的加贺,在开始跟他交往的时候每天都犹如作梦般的幸福。小织把睡着的孩子轻放在毛毯上。
“男女恋爱都困难重重了,何况是男男?”
听出小织话里有点不对劲的加贺,正待发问的时候小织已经先说:“我可能会离婚。”
像是不满意毛毯的孩子又哇哇哭了起来。小织也忘了安抚孩子似地木然凝视着加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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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放东西的声音加贺抬起头来,眼前已经放着一杯咖啡,转过头去看到拿着托盘的西根微笑着说“特别服务”。业务部的饮料是视职员自己的喜好而自行准备,西根所作的事的确是特别服务。
“谢谢。”
对过了中午眼皮就像要黏上般想睡的加贺来说,真是求之不得。
“我坐在对面看着你好像在划船,知道你想睡觉所以就帮你泡了杯咖啡。不过,你的眼睛好红哦!”
加贺粗鲁地揉搓眼睛。
“我昨晚没睡好……”
西根蹲在加贺身边低声说:“一定是跟女朋友在一起吧?真色。”
加贺的睡意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西根怎么会知道小织住在自己房里?他吃惊地凝视着西根,西根才绽开粉红色的双唇说:“是石田先生告诉我‘加贺一接到手机就满睑兴奋地冲回去’,所以我才想是不是跟女朋友约会。”
“不是啦,小织是我朋友……”
加贺没发现越说越令人起疑。西根哦了一声,把手指撑在下颚上。
“原来你的女朋友叫做‘小织’啊,第一次听到。”
她兴致勃勃地凝视加贺。
“我不是说她是我朋友吗?而且,她已经有老公、小孩了,昨天是因为跟老公吵架才住到我那边去。我睡不好的原因是孩子哭了一整晚,我被吵得不得安宁……”
西根本来充满戏谵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她靠近加贺的耳边低声说:“加贺,你可不能搞这种不伦哦!你不是那种人吧?”
“我不是说过不是吗!”
直到加贺愤怒的否定,西根才相信小织只是单纯的朋友。调侃完加贺的西根满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课长去开会,其他职员也几乎都在外面跑业务,所以没有人责备西根的偷懒。
“不过跟老公吵架就跑去找你不太对吧?”
“哪里不对?”
西根耸耸肩皱起眉头。
“你想想看,就算是朋友,吵架的老公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婆住到别的男人家里会有什么感想?”
被西根这么一说加贺才发觉。因为自己是同性恋,而小织熟知自己的事,所以就算住在一起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从一般人的眼里看来,就算被怀疑有男女关系也不足为奇。
“说得也是。”
“是啊!”
昨晚加贺答应了小织要让她留在自己房里一阵子,现在总不能赶她出去吧?但是,一想到小织留在自己房里的话,说不定会更加深她和老公之间的嫌隙……。看到陷入思考的加贺,西根又来搭话。
“你最近有跟横山先生见面吗?”
“昨天见过。”
“嗄?是吗?”
西根意外地说。
“今天早上我送资料过去总务部的时候,被横山先生拉住问了我业务部现在怎么样,他是责任感很强的人,想必也很关心新产品的销售量吧!他问我‘加贺最近的情况怎么样?’,我回他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结果横山先生就很寂寞似地回我说‘最近我们总是擦肩而过’,我还以为你们都没见面呢!”
“我们昨天见面也没聊什么,而且已经隔了一个月了……”
听到西根说横山好像很寂寞,一股心酸直击加贺的胸口。不过,一想到不能见面彼此都觉得寂寞时,又不由得高兴起来。
“横山先生真的好温柔,真希望他早点回业务部来。”
“不可能吧!他才刚到总务部,没有三年回不来……”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西根生气似地皱起眉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爱说话的朋友回到自己座位上后,加贺喝了一口还是热的咖啡,酸涩的苦味在舌尖上泛滥开来……他此刻突然好想见横山。
下午,加贺带着仍旧泛红的眼睛跑业务,在纠缠了几天之后,终于有两家肯下新产品的订单。白天的温度热得让人不禁怀疑这真的是十一月的天气吗?然而,到了晚上温度又下降得令人觉得寒风刺骨。加贺回到业务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办公室只剩下两三个职员,而且收拾好东西就离去了。加贺拿起公事包在要关灯时突然想到自己的车票没拿,赶紧又回到桌前。结果在拿放在桌上的车票时不小心弄翻了笔筒,加贺边咋舌边蹲在地上捡。
这时他听到开门的声音,心想应该是谁也像自己一样忘了东西吧!所以他也没回头看。脚步声慢慢接近,加贺的手边突然被人影给遮住了。
“辛苦了。”听到熟悉的声音让加贺吃惊地抬起头来,昨晚在有点不自然的情况下分手的恋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男人也随之蹲在地上捡起散落的文具交给加贺。
为什么横山会在这里?不,应该是说他怎么这个时间还留在公司里?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充满笑意地眯起来。
“你的表情好奇怪。”
加贺像要隐藏起自己的红眼睛似地低下头。
“没想到总务还留到现在,一定很忙吧!”
他故意转移话题。
“……嗯,工作早在六点前就作完了。今天因为后辈要加班,所以我留下来帮他看看。”
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横山经常被赋予教育新人的任务,要照顾后辈也是他的责任之一。不过留下来看看居然也能留到八点,他依然那么会照顾人。加贺想起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也受过这个男人不少照顾。
“我看都已经这么晚了,心想说不定你还没走于是就过来看看。能回去了吗?”
“嗯……差不多了。”
“总务部里的同事告诉我几间不错的餐厅,你一定还没吃晚餐吧?要不要一起吃过之后再回去?”
昨天的尴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加贺好想见他。从昨晚分手到现在,从分手的那一瞬间开始加贺就一直想见他。想到好久没有出外一起用餐,本来一句“好啊”已经在喉头的加贺,却因为想起房里的朋友而犹豫起来。他想起西根的话,就算没有肉体关系,有点常识的人也不该让有夫之妇住在一个单身男人的房里。想必小织的老公也会觉得不悦。想到这里,加贺觉得还是得先跟小织谈谈才行,要是跟横山吃完饭再回去的话会太晚,不只小织会担心,搞不好还会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孩子。
“今天我有事……”
横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在加贺推测他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拒绝而生气的时候,他又迅速换上一层浅浅的笑脸。
“那就没办法了。我送你回家好了,一起回去吧!”
只有在车里能独处也好。淡淡的期待凌驾了昨日的现实。如果今天自己又睡着的话……说不定就不能像昨天那样只是几句话就能打发过去。
“不用了,反正还有电车……”
突然被抱住的加贺,整个身体僵硬。
“横山先生……”
这里是公司,虽说时间已晚但也不能排除没有人会突然进来的可能性。被横山从来没有过的大胆吓得心脏狂跳的加贺,告诉自己要冷静,当他试图扭转身体的时候却被横山更用力的抱住。从横山的胸口传来的体味让加贺一阵目眩神迷,他像要逃避似地抬起头来。
“不能在这里……”
横山的吻堵住了加贺的话。比用手指轻抚还要有感觉且湿润的嘴唇。光是那种官能的触感就让加贺霎时全身无力。感觉横山的舌探索着自己的齿列,加贺的背掠过一道颤栗,怕就此坠落地抓住了横山的背。他的手碰到横山背上不自然的突起,却也忘了那是他的翅膀而抓得更紧。深长又甜蜜的吻,加贺暂时忘了除了嘴唇之外的感触。
等横山的唇离开后加贺有片刻脑部呈现缺氧状态,连下半身也开始有了反应,他简直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在横山的诱导之下慢慢坐在桌子上的加贺,把西装的下摆拉过来遮住自己羞耻的下半身。并不是第一次接吻的加贺却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充满性意味的吻。说到性,加贺还没有跟横山发展到这一层关系。两人交往已经超过半年,却从来没有超越过接吻之上的界线,横山也没有主动要求过。
加贺当然很想看恋人的裸体,有触碰他的冲动,但是他说不出来,因为他无法判断本来是个正常男人的横山,在面对更深一层的行为时会有什么反应。要是因为性的原因被轻蔑的话,加贺心想自己大概永远都站不起来了。与其要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恋人,加贺宁愿一生都不要有性关系也无所谓。
“我总是无法见到你……还以为你在躲我呢!”
加贺无法忽视横山的自言自语。
“最近我真的很忙。”
加贺心想光是因为一个吻就头晕目眩的自己,难道还不够证明吗?
“我想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也好想见你。”
第二次的拥抱,横山的亲吻落在加贺的发间。
“如果你想见我就告诉我吧!不管是半夜或任何时间,只要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召唤我,不需要客气,任性或依赖都无所谓。”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加贺只是凝视着横山,一股心酸从两人交缠的手指慢慢延伸,明明这么贴近为什么又异样地悲哀呢?
两人不知道互相凝视了多久后直到听到敲门的声音才赶紧分开。一个男人低着头从打开的门缝中探进头来,加贺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不过男人一看到横山立刻就安心地笑了。
“太好了,横山先生你还没走。不好意思,我又有一个地方不懂了……能不能麻烦你过来帮我看一下统计表的计算?
恋人的睑上出现犹豫的表情。要是平常的横山早就答应了,加贺知道横山的沉默大概是顾虑到自己吧?
“对不起……良太。”
横山语气低沉地道歉。加贺像是推开横山似地拿起公事包站起来。
“不用道歉,反正我原来就是想搭电车回去。那我先走了……”
说完,加贺比横山先走出办公室。在门口与总务部的男人擦肩而过时,公事化地说了一句“辛苦了”就快步离去。其实他可以等横山,不过明知道要等的横山一定会让他先回去吧!就算只是五分钟,横山就是属于那种自己等无所谓但是不喜欢别人等他的人。
外面的风还是一样的强。加贺觉得颈项一阵冰冷,不免缩起脖子走在街上。还以为只有大厦的风才会这么冷,没想到走在通往车站人潮络绎不绝的夜街也好不到哪里去。
身体冰冷的加贺连心也温暖不起来。他想到恋人临别之际的表情和态度,他知道自己说话有时太直,但是现在总不能回到公司再等他一起回去吧!
横山说以为自己在闪避他,可能是因为分属不同部门之后自己几乎都拒绝他一起回去的邀请,才让他有这种感觉吧!然而,事实上,自从横山调走之后自己真的忙得不可开交,忙到连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先把明天的行程想好。在自己终于开始习惯了新接手的厂商之后,新商品又出来了,这次换成是为了要拼命推销业务而忙碌。自己虽然没有闪避他,不过疏远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但是什么都不了解的是横山。加贺说“可能很晚”,他就笑着说“我等你”,然后不管等多久一句怨言都没有。他怎么能以为自己不在意他的久等呢?如果立场颠倒过来的时候,他也会怕让加贺久等而叫他先回去。两人作的都是同样的事啊!
为什么他不能理解自己不想给喜欢的人添麻烦的心情呢?加贺闷闷地穿过通往地下铁的通道。
房间的灯是亮的,在黑暗的天色中渗出昏黄的余光。加贺打开门,发现他回来的小织站在门口微笑地说“你回来啦?”,加贺也回了一句“我回来了”。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热一下马上就好。”
加贺追上小织预备走进厨房的身影。
“你不用做饭啦!”
“反正我也要吃就顺便啊!啊……你说话小声一点,孩子已经睡了。”
加贺脱下上衣走到客厅,看不到孩子的踪影,探头到寝室隔壁的房间一看,才发现孩子正躺在毛毯上睡得香甜。虽然昨晚被他不停的哭闹吵得不可开交,但是看到那么可爱的睡脸,加贺不由得尽释前嫌。
光是看着孩子,加贺就觉得有强烈想保护他的心态。要是没有接触到小织的孩子,加贺想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察觉到还有父性的这一面。孩子的嘴唇皱了起来发出啾的一声。当加贺把手指凑到孩子嘴边时,就立刻被误以为是奶嘴般吸吮起来。
“会吵醒他啦!”
直到听到小织生气的声音,加贺才把手收回来。可能是加贺像孩子恶作剧般被抓到的态度太有趣了,小织不禁噗哧笑了出来。
看到桌上两人份的食物,加贺才知道原来小织一直在等自己回来吃饭。都已经过了晚十九点,小织还没吃饭,加贺只觉得满心抱歉。
“我每天回来的时间不一定,你不用等我吃饭啦!”
小织把黏在手指上的饭粒吃进嘴里。
“我也不是在等你,只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很无聊。”
加贺这才想起小织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的人,可能真的就如她所说的吧!两人默默地进食,因为怕吵醒孩子连电视也不敢开。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风摇动窗户所发出的喀嚓声兀自迥响。吃完饭后,小织泡了咖啡。看着手捧咖啡望着窗帘发呆的朋友,加贸迷惘着该怎么开口。
“你不回家行吗?”
小织缓缓摇头。
“你没有把在这里的事告诉你老公吧?他如果知道你在男人家里的话,一定会很担心。”
“别提我老公了。”
虽然小织平常讲话就是这种口气,但是今天听起来格外不耐。
“我打扰到你了吗?”
她直视着加贺。
“不是,我是说你呆在我这里会不会让你们夫妻更不和。”
“最好是不和。”
小织把头转向一边,态度十分气愤。
“这不像你的作风吧?对于不能理解或不高兴的事,你不是一定会坚持到找到答案为止吗?但是,为什么你现在这么……感觉上很自暴自弃。”
小织把杯子放在桌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你在对我说教啊?神经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加贺一阵气血上冲,突然觉得眼前的朋友变得可恨起来。小织伸展出右手放在浑圆而柔软的胸前。
“跟恋人的感情进行得很顺利的良太怎么能明白我的心情?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
小织的眼神认真却带有令人不愉快的戏谑笑意。
“你在笑什么?”
“不笑还能怎么样?”
不愉快的加贺啪地一声想要站起来。但是在他看到小织无助的眼神时,又不忍心地再度坐下来。
“他在外面有女人。”
小织移开视线轻声说。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加贺瞪大眼睛。
“在我怀孕的时候,他跟同公司的女职员发生了关系。”
小织叹了一口气撩起前发。
“那个女人来要求我跟老公分手,还得意洋洋地说他已经不爱我了。我虽然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因为她的一面之词就相信。然而在那个女人不停地到家里来之后,我老公终于向我解释了。他说只是喝醉酒不小心跟她发生关系一次而已,完全不承认外遇的事实。”
加贺看着小织放在膝盖上紧握的双手。
“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的我,就带着孩子冲出来,一开始是先回娘家,结果他就追过来跪着向我道歉。我父母本来还很生气的,看到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居然叫我原谅他一次,也不体谅一下我的心情……。我不想听父母安慰的话也不想听他的借口。我会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故意气他,而是想整理自己的心情。”
小织叫加贺到身边来。看她一脸欲泣的模样,加贺不敢说不。小织把头靠在身边的加贺肩上。
“我虽然想一个人好好想想,但是一个人又太寂寞了。”
她纤细的双手拥住了加贺的背。
“我知道给你添了麻烦,但是请你让我再待一会儿。”
加贺怎么可能拒绝这多年来最好朋友的请求呢!
星期一在接近中午左右,加贺接到横山打来邀约午餐的电话。没有什么要紧工作的加贺当然爽快地答应十二点在公司大厅等他。好久没有跟横山一起吃饭的加贺心情雀跃不已,在十二点整报时后,加贺就迫不及待地搭上往下的电梯,当他还以为自己一定比横山先到却在大厅看到他的身影时,更觉得有几分不甘心。穿着深灰色西装上衣的恋人看到加贺立刻微笑了。
两人并肩才刚走出公司大门时,横山的手机响了。他向加贺说了声“抱歉”就走到一边接电话。
两人之间主要的联络工具是手机。他们都是没什么事不会乱打电话的性格,所以一向长话短说。而且,加贺从跟横山交往开始,从来没有主动打电话找他吃饭或出来约会过。因为每次要打的时候加贺都会考虑到会不会给横山带来麻烦,想着想着连自己都烦了之后就干脆不打。而且一想到万一被横山拒绝的话,就算拒绝理由是工作也会影响到自己的心情就更不想打了。
跟这样的加贺不同,横山非常勤于打电话邀约。但是,最近加贺连自己都觉得拒绝得太频繁了,横山会不会不高兴。然而,这温柔的恋人总是好脾气的说“那就没办法了,等下一次吧!”。 加贺并没有以频繁的电话来确认横山对自己的爱情,但是,不可否认地,当他听到横山的声音时,就表示自己仍然是被在乎的。
为什么同在一家公司也会有这种擦肩而过的情况发生呢?那要是分属不同公司的恋人要如何来制造两人独处的时间呢?在讲电话的横山身边走着的加贺,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横山带加贺来到一家以前从未来过的小店。这家特殊的小店每天只会供给一种便当,但是不但价钱合理还非常美味。
横山用从未有过的速度解决完眼前的便当,还不忘向眼前还剩一半的加贺说“你可以慢慢吃不用急”。宣称自己肚子饿极了的横山,有点不安定地摩擦着手指。
“你前几天提到的接待客户,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吧?”
看加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横山开口了。
“是啊!”
“我从课长那里听到你的奋斗记,他还称赞你非常努力,值得嘉奖。”
“我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加贺嘴上答得不经意,心里却窃喜于被横山称赞,脸上的表情自然也柔和了下来。
“你这个周末有空吗?有没有接待客户的预约?”
“没有……”
横山有点迟疑。
“那要不要去两天一夜的旅行?”
没有想到横山会突然这么说的加贺,惊得把咖啡的汤匙掉在桌上,他羞耻于自己的动作实在太明显了。横山把自己的汤匙递给加贺。
“我大学的朋友在邻县经营旅馆,上个礼拜我偶然遇到他,他叫我到他那里去玩。因为他准备在市区开一家新店,所以在月底就会把旅馆让给别人,叫我一定要赶在月底去玩一趟。他那里因为靠近乡下大概只能钓鱼、划船,不过听说环境非常优美。”
光是听到两人一起去旅行就够合加贺混乱了,而且他从来没有跟别人一起去旅行过。想到能一整天都跟横山在一起,虽然很高兴……很高兴……。
“怎么样?”
“我跟你一起去的话,他们不会乱想吗?”
加贺不安的说。
“两个男人一起去旅行,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啊!而且,我跟他说过如果去的时候会带公司的后辈去,他不是那种我告诉他真话就会改变态度的人。“
横山微笑了之后轻瞄了手表一眼。
“我可能要提早回去了,下午还要开会,我还有些资料要准备。”
加贺心想那怎么不在公司附近的店吃吃就算了,不过都已经吃了,说也是白说。
“我会跟朋友联络说这个周末过去,如果你有事不能去的话,要早点告诉我。”
在电梯里要分手的时候横山这么说。还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的加贺,提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叹了一口气。他看看桌上的日历,离周末只剩五天而已。
两人一起旅行的话,当然是住一个房间吧!晚上……都已经是接过吻的恋人了,所以……。加贺想到横山的手指,细长而悦目的指型,那手指触碰自己有感觉的部分时……。想着想着,一股缓慢的冲动从腰间袭来,加贺慌忙从位子上站起来。
冲到男厕所处理掉充满了罪恶及羞耻的欲望后,加贺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一只雄性动物。
心的角落9 木原音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