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寓的二楼有一个小房间。六叠的房间是附有厨房的1K格局。
七绪打开门,高筒鞋随意脱在水泥地上,然后将外套往床上一丢。拨开纸箱,寻找被行李埋住的遥控器,打开空调。“……糟糕,忘了。”
吊在窗外的盆栽是他从家里的房间带来的。他用杯子浇了水之后,学着昴的方法,仔细地看看叶子,摸摸土。
他用脚将还没有打开的纸箱踢到一旁,把茶壶放到炉火上,从餐具柜里拿出一个杯子。餐具和家具都是全新的,是母亲郁子帮他选购的。他点了一根烟之后,急慌慌地找着烟灰缸。第一次一个人生活,还不太能掌握状况。
泡好咖啡时,行动电话响了。七绪对自己乱成一团的生活感到无奈,摸索着外套的口袋。“七绪。”一个开朗的声音大叫着。连“喂”都没讲一声。“干嘛?是聪啊?怎么了?”
聪打电话的地方很吵,不是听得很清楚。七绪看着手上的黑色防水表。“你还在学校吧?发生什么事了?”
“七绪,你真的在京都吗?我总觉得还不敢相信。你那边真的是京都吗?”
这通无聊的电话突然冲击着七绪的心房,瞬间共同沉默了。聪打电话来的时机真是绝妙到极点,让七绪感到不安。“……你讲什么鬼话?毕业典礼后,不是你送我到车站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旁边七绪的房间里没有灯光,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心想,啊,七绪真的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吗?”
“哪有远?你会来找我玩吧?你不是说过,春假的时候要过来住?”电话那头有七绪熟悉的土地味道。
“我会去。我想看樱花,你可要带我去哦!就是那个叫哲学之路什么的岚山吗?”“村下会来吗?”七绪咯咯地笑着,聪略感不悦与难为情,只是咋着舌。
“倒是你去了那边之后,舅妈就开始照顾庭院了。我怕她会变得有点神经衰弱。”“不是啦!是我请昴这么做的。我要昴让我妈妈去做一些园艺的事。”
七绪笑了一下,“昴”这个名字瞬间让他吓了一跳。他听到电话那头的聪倒吸了一口气。
聪对七绪的失恋经验感到极度地愤慨,狠狠地骂了昴一顿;可是,最后他也把这种痛当成七绪的一部分接受了。“……没想到舅妈会放你走。”
“过程是很壮烈的。我还吃了两记耳光。”
“啊?真的?”
“大概整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说服她的吧?我想尽可能避免在闹得不愉快的情况下离家,结果,我终于获胜了。我跟妈妈说好了,我不回家去,要爸爸妈妈到这边来玩。他们回去时,我一定会送他们到车站去,我绝对不让他们再度感受到被孤零零地留下来的寂寞感。”
“七绪……”“我说完之后,妈妈就哭了。”
他们母子应该可以不依赖血缘羁绊的方式,超越某种人生必须超越的逆境。接下来,他们需要的大概就是距离和时间吧?七绪觉得,在慢慢地解开缠绕了三年的心结之后,他们的关系应该会变得顺畅一些。
“聪,最近我常常想到谜生。譬如她喜欢的事物,她想做的事情等等,我好想再跟她讲一点话。”“嗯。”“聪,我好想见谜生,好想好想见她。”
嗯、嗯。聪似乎连点了好几次头。两人隔着花筒共同亨有对谜生的回忆。温柔的笑容、右脸颊的酒窝、拥抱时恋恋情深的手。
聪沉稳地听着七绪述说心事。七绪用颤抖的手指头将烟捻熄在烟灰缸里。“……昴,还好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七绪还是忍不住问了。“是啊!”聪想了一下回答道。
“看起来是很正常。可能是刚完成一件大工程吧?他赋闲了一阵子,讲话也头头是道。他总是在外面游荡,夜里也都熬到很晚。早上,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起来像个空壳子一样,叫人觉得很不舒服。”
空壳子。聪用了和自己最后对昴所说的相同的辞汇,虽然事出偶然,但七绪还是心头一震。“七绪,我有点后悔叫你们去熊本。到现在我还一直在想,这样对你们真的好吗?”
“不是这样的。如果当时没有去熊本的话,我跟昴都会以最坏的形式终结生命的。目前我们不是还能保持表兄弟的关系吗?”“七绪,你觉得这样好吗?这样就满足了吗?”
“如果昴这么希望的话。”七绪没有一丝丝犹豫的声音让聪瞬间沉默了。这段沉默的时间感觉上像在鼓励七绪一样。“帮我转告昴,我已经厌倦那种关系了,要他放心。”
“我是打心底赞成,可是为了老哥的健康着想,我会把这句话搁在我心中的某个地方。”聪精力充沛的笑声影响了七绪,他也笑了。
“七绪,你有点不一样了。这是所谓的关系发展程序吧?你和人的相处方式变得比较柔性了。”
“啊?干嘛突然请这么难懂的话?我想是因为好不容易从考试和家庭那些烦恼当中解脱出来的缘故吧?”
“你在那边过新生活,可要交一些跟以前不一样的朋友哦!要结交那些不看你的外表,而能看清真正的七绪的人。”聪可以如此地洒脱地讲出这种话来,足见他是多么地大而化之。
从小就这么体贴有加的表弟,让七绪的眼底涌上了泪水,猛吸鼻子。聪佯装不懂得七绪的感伤。
之后,聪提到了他期末考的成绩,还有想赶快找机会游泳及一些自己的事,同时也热心地听七绪报告自己在这边的生活情形。
最后,他们约好春假的时候,聪要到京都来找七绪,然后就挂上了电话。七绪望着窗边的盆栽,点起第二根烟。烟雾的对面隐约可见的是阴沉的天空和早春土地上开始的新生活。
闹市中的大马路在傍晚的尖峰时段里,显得混乱不堪。几栋全新的大楼耸立在河边,大楼里的灯光在水面上映照出幻想的光影,缓缓地摇晃着。河边人行道上的垂枝樱树已经开始结花蕾了。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天色一暗,晚上就变得很冷。
宽敞的空间区隔成几个房间,再用前卫的主体或历史图画装点。灰白色的墙配上带有木纹的地板,营造出沉稳的洁净感。
昴拉开一点距离望着那幅画,那幅由间接照明所投射出来的柔和光线中的画。暖色系的搭配和大而化之的线条充满了乡土味和活生生的跃动感。昴觉得自己最喜欢这种用色了。
已经傍晚了,可是进出的人群并没有减少的趋势。昴瞄了手表一眼,正在思索着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嗨!长谷川。”昴回头,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友人时,不觉瞪大了眼睛。他出现的时机是那么地唐突。“高塔?你怎么会来这里?啊,难道你也是来参观的吗?”
平常工作时总是西装笔挺的榛名,今天却只穿着春季外套和轻松的便裤,让人回想起大学时代的他。榛名搓着人中“嗯……”地开朗地笑了。
“我打电话到你工作室,他们说你今天可能会在这里。你又没有带行动电话了对不对?老是到处晃荡。”“啊……?”“我一直在找你,有话跟你说,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榛名明明可以佯装是偶然遇见的,可是他却老实说了。昴眯细了镜片底下的眼睛,企图看出朋友的真正用意,然后轻轻地点点头说“嗯”。“到楼下的咖啡厅去喝杯咖啡吧?”
“随你高兴。倒是你这身打扮还挺难看的。今天没工作?”榛名轻轻地抱住昴的背,一边走在人群当中,一边被昴的调侃语气逗得发笑。
“工作先搁着。看你一直保持得那么年轻的样子,我也想学学。领带尤其不受好评,一直被逼着拿掉。”“……谁逼你?”
榛名没有回答,只是微一笑。昴耸耸肩,没再多问。他有预感待会儿自己的心情将会变得很不愉快。
虽然时间不早不晚,可是河岸边的开放式咖啡馆里,依然人声鼎沸。在窗边找到适当的位置之后,榛名要了加料土司和生啤酒,昴则点了咖啡。“高塔,你没开车吗?”
“没有,今天搭地下铁,我刚旅行回来。”昴拿出香烟,榛名马上用打火机帮他点燃,然后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旅行?又到哪去了?出差吗?”
“这事待会儿再讲,倒是天井怎么办?举办宴会时,灯光暗,人又混杂,没办法看清楚吧?”
十天前才刚开幕的这栋商业大楼顶楼有空中花园的设计。昴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就在那里。他们两人都受邀参加开幕式,榛名一直想知道昴的看法,心里直发痒。他把脸凑到昴面前。
昴从包包里拿出液晶机给榛名看。榛名低头看着液晶画面。昴一边抽着烟,一边变换荧幕,转到天井的图片时停了下来。
“……空间还够用,而且柱子的间隔也不会干扰到。可以充分地采光。”然后,他指着画面的中央说“这里”。
“连接美术馆入口的动线也很流畅。高耸的天井看似浪费了空间,事实上是经过计算的。所谓的公设本来就必须尊重隐私的空间。如果是我,可能会在这里用绿色做导线,这样可以营造出独立的纵深效果,视野不致中途被阻断。可是,这个地方的距离感很好。”
榛名将太阳眼镜收进胸前口袋之后,把脸凑到画面前,鼻子几乎都快碰到了。然后“嗯”的一声,吐了一口气烟。
“整面装上玻璃确实可以营造出开放感。绿色和木纹的搭配也恰到好处。这个主体设计不错。在水面上做出晚霞色的图样让人有点怀乡的感觉。”
“我也喜欢美术馆。没想到亚洲风味的设计,竟然具有心灵治疗的效果。”“啊,或许吧!”榛名将烟捻熄在烟灰缸里。他用鞋尖踢了桌脚两次。
窗外已经一片漆黑,风呼呼地吹着。街灯在河面上缓缓地摇曳着,营造出美丽的氛围。
榛名那淡色的瞳孔溶进店里的照明当中,映出透明的不可思议的色彩,跟他所喝的啤酒颜色很相近。昴斜眼看着他那恍如雕刻作品般的美丽容貌,默默地啜饮着杯中的咖啡。
“我想起来了。”榛名落寞地说。“有一个人曾经问过我,关于他个人的形象颜色。就是那个严苛评我的家伙。”“……嗯?”
“我回答他说是红色的。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是蓝色的,其实他是热情而性感的红色。”榛名拿刀切开加料的土司,发出切法国面包的清脆声音。“高塔?”
“上次那家餐厅,我叔叔也相当满意你的庭园设计。”“是吗?这样就好。”
“你的美感从学生时代就特别凸出了。你的外表和待人接物各方面都表现得很得体,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哥哥。可是,你想出来的设计点子却有让人悚然一惊的特点。你凭着本能营造出一个前所未见的空间和人的融合。”
“干嘛突然讲这些话?想到什么了?”榛名急速转变了话题使得昴露出了苦笑。
“我觉得你企图在人和植物的关联当中摸索出另一种人和人的调和。我甚至觉得,你不单是做庭园设计,搞不好将来还会进军风景画界。”
榛名的心思不像他淡然的表情那么容易让人看透。昴无法理解饶舌的榛名真正的意思,于是皱起了眉头。
“所以,今天看到成品之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一直担心一个被感情打垮的悲伤男人,感情会不会也连带地生了锈,不过看来你的才能已经变成一种本能了,是如假包换的能力。”
“……你说什么?”昴不再掩饰自己的困惑了。他焦躁地将烟捻熄在烟灰缸里。“我昨天到京都去了。我见了七绪,在他那边住了一晚。”
榛名很干脆地说道,昴顿时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的表情。看到他捻熄烟头时难以掩饰的激动表现,榛名一点也不觉得抱歉,还猛笑着。“骗你的。”“高塔……”
“不过,去京都还有见七绪是真的。我要求过好几次,请他跟我‘交往’,可是他一直不回应。啊……你是知道的,只要我喜欢的人,我是不计较性别的。”
“跟你不同。”榛名低声说道,用舌头舔掉沾在嘴角的面包屑,然后又点了一根烟。看不出榛名读昴的反应感到兴趣,他只是带着疑惑的眼神斜视着昴愤恨的表情。
“为什么只因为我说去见七绪,就得接受别人一副要使我于死地的眼神?真是奇怪啊!你不是放弃他了吗?”“高塔!”
“七绪什么都不说。我想,他不可能主动离开你的,所以我推测是你抛弃他的。”这些挑衅的话语,让昴露出厌恶的表情。他没有办法忍受别人胡乱推测七绪的种种。
“不是这样的,七绪一开始就不属于我。”“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这种无聊的借口。”榛名无趣似地吐着烟,断然地说道。
昴不说话了。如果榛名说不知道,大概就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不常说实话,可也不说假话。聪明如他,也早就了解昴和七绪之间的感情牵扯了。
而昴现在也没有企图去掩饰烦闷的心情。
昴拿下眼镜,用手指头揉揉太阳穴。或许是照明的关系吗?只见他的眼睑下方浮起一块仿佛眼窝陷落了的深色阴影。榛名从昴点烟的手指头轻微的颤动,看出了这个在短短的时间内,严重削瘦的朋友的苦恼。榛名将苦涩的味道强压在喉头。
他觉得自己的情绪似乎低落到,即使面对企图拿自己去殉罪的昴时,还狠心地敲下木捶,高声朗读他的罪状。
夜里店内的喧哗声、川流不息的红色刹车灯。各种不同的生活和人生与映照在黑暗水面上的街灯重叠在一起。榛名沉静的声音像这幅景象中一部分。
“长谷川,你想得太多了吧?你一定把恋爱看成一种崇高的事物,对不对?你这种个性实在很麻烦耶!”
昴的侧脸显得很僵硬,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榛名数落他的罪状。被长长的刘海遮住的脸掩去了他的表情。他沉默地抽着烟。
“你目前的作法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告诉七绪,想狠狠地揍你一拳,把你敲醒,可是七绪却不许我这么做。他不想做出任何不利于你的事。”
很久之前,聪也用同样的话骂过昴。昴的手痉挛着,他抬起头看着榛名。
“他不会再主动说想要你了。他不会、再做任何你不想要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实在很难相信,不过这种爱情确实是存在的。”
“……我……”昴终于开口了。他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带着痛苦的动作拢起头发。“我只是觉得寂寞……”“长谷川。”“我好寂寞。我已经失去了……”
昴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就算被骂被毁谤,他的心里也没有任何抗辩。他的心是空的……细细的白雾从昴夹在指间的烟上窜上来。
“谜生她……”榛名落寞地说道。“谜生到底在想什么啊?难道她想待在喜欢七绪的你身边,上演一段你视为理想的崇高的爱情吗?”“……我不知道。”
“我觉得,或许谜生只是想实现属于她自己的至高无上的爱。”
早就不在这个世界的女人身影,轻飘飘地停驻在抬起疲累脸庞的男人旁边。她的眼神是那么地澄澈,然而看在榛名眼里,却觉得她仿佛在为昴担心一样。
“只有那种和着泥土,在地上苟延残喘的爱情才是单纯的。……唉,女人真是恐怖啊!可爱的魔物。”
昴露出奇怪的表情,榛名突然浮起柔和的笑容。“长谷川”,他满怀亲密的感情呼唤着昴。“我说长谷川啊,你真正想做什么?不要管谜生,也不要管七绪,
你真正的希望?”“我……真正的希望?”
“至少七绪他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男人?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不管你是王子也好,一文不名的乞丐也罢,即便是罪犯也一样,只要是‘长谷川昴’就够了。他对深爱着你的自己相当自豪。”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怎么能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呢?”
“你是说他不分善恶、来者不拒?七绪确实像把冲锋枪一样勇猛。成熟的你却懂得适度地规范。原来你是这么慎重的啊?”榛名浅浅地笑了,但无意否定昴的作法。
在夜晚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这两个男人只是抽着烟,有气无力地交换着话题。在稳定有序的社会规范中,他们擅于窥探人们的脸色,学习防身之道。“年轻”的狂野已经被磨平,已经习惯懦弱地去配合每一个人。
“……可是,也有人因为不敢老实说,牵扯一辈子,一直到死之前才后悔。”“高塔……?”
“长谷川,你现在还不懂真正可怕的事是什么吗?你就不能让自己再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妄为一次吗?”瞬间,昴轻轻地碰触到了榛名跟他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之后,榛名对七绪的事情就绝口不提了。两人都没有刻意的、想要勉强继续交谈,只是置身于沉闷的空气当中,明明对世界还有太多不明了的地方,可是他们只是茫然地坐在这里。
真正的希望?真正可怕的事情?榛名用谜样的措词质问处在虚无缥缈中的昴。质问昴,是不是真的了解什么是拯救绝望的唯一之道?熊本的斋奶奶是在春天的时候来濑里家拜访。
就是昴和榛名碰面之后的两天。昴在事后回想起来,不禁觉得这几天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一条不可思议的线所操控着。
当天天气晴朗暖和,撑着白色阳伞、穿着和服的斋奶奶,站在阳光刺眼的庭院里。
洋槐那鲜艳的黄色映在斋奶奶高贵的装扮上。她穿着斜织布纹的和服,将扇子插在带子和束腰之间。朴素但有着合宜的初春色彩的和服配上樱花刺绣的腰带。脊背仍然挺直的奶奶在春天的阳光中,看起来就是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女性。
谜生也曾经在春天的时候,像这样站在花树底下。自己就常常这样看着烟雾对面的她。有时候,七绪也会站在谜生旁边。
春天浅蓝色的天空下,草儿们精神奕奕地铺成一地的绿。优雅的昆虫振翅声,在耳边扑扑作响,通知人们生物活动的季节来临了。每当到了绿意昂然的春天,总觉得心情起伏不定,怀着一颗忐忑的心从早忙到晚。那是七绪给的热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