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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岁月下 /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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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藏在心头的空虚感日复一日地侵蚀着精神。昴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茫然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就要这样过一辈子?找不到重要的东西了。不管怎么找,光辉再也回不来了。

昴站在工作室的窗口往外看,这时斋奶奶回头对他露出沉稳的笑容。“这株洋槐真的很漂亮哪!让我想起年轻时在满州的事。”“嗯……”

昴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适度地回应着。他没有去过满州,不过有人在濑里家或长谷川家的庭院里并不是一件坏事。就算是七绪以外的人也无所谓。

舅舅们到对面去帮谜生扫墓,还没有回来。所以能接待突然来访的斋奶奶的人,只有独自在长谷川家的昴。

“对了,奶奶怎么突然跑来了?您在三年忌的时候不是来过了吗?而且,听香代舅妈说您的腰也不好。”“是啊!”斋奶奶伸出白皙的手去摸洋槐花。

“我也搞不懂。不过,看天气这么好,又觉得以后大概也没办法说来就来了吧?”

混有外国血统的奶奶,眼珠是浅色的,昴突然想到,七绪的长相与其说像母亲郁子,不如说更像斋奶奶。年轻时的美貌虽然己不复存在,但是斋奶奶依然很引人注目。

斋奶奶看看手表,微微思索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高大的昴。

“昴,如果你有空,能不能开车载我出去一趟?我想利用白天去扫一下墓。”“啊……”奶奶这意外的要求让昴大吃一惊。香烟的白雾无趣地冒上来。

“昴,我可听说了哦,你没有好好在工作,对不对?浪荡子是会沉沦的。”“没有好好工作……这传出去可不好听啊,我只是喘口气罢了嘛!”

昴露出不悦的表情,斋奶奶轻轻地抓住他的衬衫,严厉地说道:

“赶快去把车开出来,顺便把你那张脏脸洗一洗,胡须也刮一下。你看,都长这么大了。”

斋奶奶口齿清晰的数落,使得昴的心情一下子振作了起来,他对着一向充满活力的奶奶耸耸肩。

昴莫可奈何地刮了胡子,换上衣服,戴上有度数的太阳眼镜,然后把车子从车库里开出来。黑色的轿车配上太阳眼镜的昴和穿和服的斋奶奶。

“……斋奶奶内,我们看起来像什么?”“昴,半路上先到花店去一下。”奶奶一点不在意的样子,昴轻轻笑着点点头。

谜生的墓位于开车需要花上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的、可以看到海的小高灵园里。一爬上缓缓的坡道,视野就整个扩展开来,眼前可以看到每座墓前都有新的鲜花和香。上午一个人来时,昴都会和一些豪族悲哀、放弃、安适的眼神错身而过。他悄悄地拿下太阳眼镜。

昴撑着阳伞,跟在抱着樱树枝的斋奶奶的后面走着。大家都回头看着他们祖孙两人,可是斋奶奶依然挺着腰杆,勇猛得不畏任何视线。

从小高灵园可以一眼看尽蓝色的海。没有风的吹拂而显得平静的水面带着深深的,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似的颜色。从此地还可以看到山腰的梯田开满了油菜花。这鲜明的颜色落差让昴眯细了眼睛。

“……我们好像跟郁子舅妈他们错过了。”

墓前有菊花和刚刚点燃的香。在伞下浓浓的影子中,斋奶奶屈膝蹲到墓前。斋奶奶在花店买的不是一般扫墓用的花束,而是开着小花的樱树枝。昴觉得这是属于斋奶奶的、属于谜生的花。

斋奶奶将樱树枝插在带来的花瓶里,从手袋里拿出念珠,点上香,阖上挂着念珠的两手,在墓前参拜。对昴而言,那是一段永远可以感受到的庄严而崇高的时间。斋奶奶抬起头,望着墓碑,有话要说似地伸出白皙的手无限怜爱地抚摸着。昴撑着阳伞,定定地俯视着奶奶那露出来的后劲。

斋奶奶望着谜生的墓碑,呼唤着“昴”的名字。“……是?”“我今天来不是突发奇想的。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梦?”

斋奶奶缓缓地站了起来,从昴手中接过阳伞往前走,昴紧跟在后。

在从灵园下来的缓坡道是,斋奶奶回过头来。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指着海。阳光太刺眼,昴不由得眯细了眼睛。“我们去看看海吧?很难道看到这么漂亮的海。”

来到人烟稀少、视野极佳的地方,眼前就是一片宽广的海面。昴发现奶奶在找一个可以好好坐下来的地方,便将手帕铺在草坪上,催促斋奶奶坐下。斋奶奶笑了起来,昴直接坐到她旁边的地面上。

“油菜化好美。已经春天了啊!一天到晚躲在家里,连观察季节变换的眼力也变钝了。”“樱花的花蕾也大部分都开了。周末大概就会开花了吧?”

好久没闻到海水的味道了。斋奶奶像少女一样咕噜噜地转着阳伞。看起来就像青空中的一朵大白花。昴泄气地把脚伸了出去。他抬头望着天空,拢起头发,将海的味道吸进肺里。

“我们刚刚说到我做梦了,对吧?”斋奶奶说。“啊,嗯,您说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梦里我想买花,结果看到谜生就站在我前面,她正在选花。”

斋眯细了眼睛的表情就好像想起了谜生一样。白色的阳伞和侧脸的轮廓溶进阳光中。昴眨了眨眼睛。“……谜生?”

“谜生说樱花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对她说,买白花吧?结果她说,如果是要买给我的,斋奶奶,那就买这个好了……”

看着黄色的油菜花田而笑开的斋奶奶脸上,带着经历过一次次人生挫折、似放弃又似安适的表情。

“我一直很伤脑筋,犹豫着要不要来。我不知道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下去,或是还有其他的办法。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的时候,谜生昨晚就出现在我梦境里了。我心想,她是不是要我到这里来,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讲清楚。”

“斋奶奶……?”斋从阳伞底下看着昴。她的眼底像眼前的海一般澄澈中带着深深的慈爱。“我大概知道你跟七绪去年夏天到高森家来的理由。”“斋奶……”

“我也知道你是怎么对七绪的。这是你们小时候谜生就告诉我的。”

瞬间昴真的怀疑奶奶疯了。昴愣了一下,接下来心头窜过一阵凉意,看昴如此狼狈,斋轻轻地笑着说“不用担心,事情还没有败露。”“斋奶奶……”

“那是七绪还小的时候。你们像往常那样利用夏天是时候来玩。我记得你应该是十七岁。你们回去的前一天,你跟七绪一起放着烟火,在偶然的情况下,我听到坐在我旁边的谜生看着你们落寞地说道‘昴眼中只要小绪’……”

“……啊……”不知道是想一笑置之?还是出于心底的惊愕反应?昴要笑不笑的沙哑声中途停住了,他凝视着斋奶奶的脸。

“昴,我不是有意要责怪你。你好好听我说,然后仔细地想清楚。”

斋奶奶的手紧紧地握住昴那冒着冷汗的手掌心。她企图以一个女人所有的一切来支撑昴、七绪以及谜生的人生的心态,从瘦骨嶙峋的手指头中明确地传达过来。

昴和斋奶奶都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彼此的秘密摊开在阳光底下。

“一开始,我以为这纯粹是谜生在吃醋,可是听她这么一说之后,我仔细地观察过你们,总算知道谜生说的没有错。你虽然小心翼翼地避免暴光,可是有些事情是没办法隐瞒的。人的心思是直接渗入皮肤底下的。”

“斋奶奶……”

奶奶的眼神好沉静,没有丝毫的迷惘。昴那不管多么地不忠实也不加掩饰的强烈意志,使得他了解到,这个奶奶真的了解事实真相,对她已经不再需要虚伪的言语和欺瞒了。一种近似放弃挣扎的解放感使得昴觉得好轻松、好安稳。

“我也马上看出七绪也喜欢你。一开始,我以为谜生是因为嫉妒七绪才这样讲的。我原先对你跟七绪的事情佯装不知。我告诉自己,这或许是年轻时的某种错觉,日后你们应该会了解自己的感情归向。即使到现在,我还是这样想。如果谜生没有死,你跟七绪的命运应该也会改变的……”

“斋奶奶……”

“我隐隐约约知道,你对谜生怀有罪恶感。可是,我答应过谜生,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原想带着这个秘密去另一个世界找谜生的。可是,去年夏天,你跟七绪到高森来了。然后七绪离家远去,留下你一个人痛苦不已。如果我再沉默下去,或许就会这样扼杀了你。”

昴定定地看着斋奶奶。不,不对,那对眼睛分明就是谜生的。

昴感觉到,那是谜生正对自己说着非常重要的事情。

“谜生早就发现你喜欢七绪。三年前那个夏天,她在回去之前这样跟我说。即使现在,我仍然可以一字一句不差地记住她说的话。她说‘斋奶奶,就把这件事当成我俩的秘密吧!我会跟昴结婚。这是对我们三个人最有利的作法。我跟昴共有同样的秘密’。”

“同样的秘密……?”三年前的夏天。最后一次跟谜生共度的在熊本的日子。

谜生那笔直地看着自己的透明眼神。浴衣、香、冰镇西瓜,那段日子的所有一切一下子流进昴的脑海里。昴感到阵晕眩,赶紧闭上眼睛。

那个时候,谜生看到昴亲吻七绪。谜生知道昴喜欢七绪。为了他们三人,为了七绪的幸福着想,谜生选择了昴,这是最好的方法。

谜生那看起来虚幻的体贴,事实上总是那么地坚毅。“……怎么会……”

我在想,你是不是想实现崇高的爱情?榛名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所有的事实就像瞬间的闪光一样窜进昴的心里。“呜……”

泪水从他睁得大大的眼底涌出来。他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像野兽般短促的呻吟声。斋奶奶的手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慈祥地拥抱着昴的背。

“……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走到这里。去年夏天看到你那么憔悴的样子,我一直很想把这些话告诉你,可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斋的声音是沙哑的,眼中浮起泪光。

“可是,谜生却在梦中要听到她最后遗言的我到这里来。我实在没办法不去想是谜生引导我到这里来的的。如果这是她的心意,那么我一定要帮她实现,否则,那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坐在旁边的斋奶奶和绽蓝的海水,都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昴,谜生什么都知道。那个孩子是死于意外。”脸埋在两手之间的昴发出声音哭泣着。

就算对谜生的罪恶感消失了,自己还是错了。我因为自我的执着而放弃了一旦失去之后就活不下去的东西。“……可是,七绪他……”

声音几度哽在喉咙。斋奶奶不断温柔地抚摸着昴的背。“七绪他……他会原谅我吗……?”“那就请你直接去问七绪。还有人可以给你答案的,昴。”

去年夏天,七绪谈到未来以表达自己的心情。七绪一直想让昴知道,就算整个世界与昴为敌,昴仍然有同志在,他不是孤单一个人的。

泪水不停地落下,止也止不住。斋一直静静地坐在昴旁边,直到他的呜咽声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昴用手背擦擦脸,擤擤鼻子。斋奶奶站起来,拂去手帕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摺好还给昴。昴看着海。“你跟谜生聊一会儿。我自己先慢慢走下去。”

斋的手轻轻地摸着默默不语的昴的肩膀,然后撑着白色的阳伞,在刺眼的阳光中慢慢地消失于缓坡上。

冷冽的春风轻抚着被泪水濡湿的脸颊。绽蓝的海和鲜黄色的油菜花形成强烈的对比。昴站在明亮的世界中。

有谜生的气息拂来。她的气息、味道、活着时的清冽心情就在旁边守护着昴。他们三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奉献出多么激情、多么壮烈的爱情啊?

“……谜生。”昴和谜生追寻着、渴求着一样的灵魂。昴没有资格骂谜生爱得太卑劣。至少谜生为自己的幸福而诚实、率直地活着。就算这种想法不对,但却不造作。

这是和这泥土,匍匐前进的爱情所特有的纯粹。“谜生……”泪水落到脸颊上。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嘴唇缓缓地念着一个浮在心底、唯一一个他想要的名字。

七绪开始独自在京都生活已经一个月了。附近的超市、便利店、银行或收垃圾的日子,等等生活上的细节已经慢慢地适应了。

隔壁房住了一个同一所大学的新生,两个人就读的学系虽然不同,但是经常一起聊天,有时候也会一起去吃晚餐。一个人的时候,和家人团聚的怀乡情绪就会在心头萦绕。

大学距离公寓的距离不远,徒步不到十分钟。春假期间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还是一大堆人,中午时分前往学校时,校园了早就充满大学生的气息了。七绪到学生餐厅或校园各处闲晃,有时候去看看各社团用来招募新社员的看板,有时候则到操场上去看橄榄球社的球员练球。

总而言之,大学的校园实在太宽阔了。“校园大得几乎要迷路了。当初参加考试时就被校园之大吓了一跳。后来,每天早上上学时可苦了我,山手线差点把我整死了。”

通过东京大学考试的贺田曾经打过电话来。手冢也进了当地的私立大学就读了。“总觉得东京好像一个朋友都没有,突然就想见濑里或手冢。这也算是一种思乡病吗?”

贺田刻意很开朗地笑着说,七绪则很体贴地回答他“或许吧”。全新的出发让每个人都充满了不安和期待。即使在几乎被陌生大地上孤独的生活感给吞噬时,大家也不想去面对一不小心就涌上心头的孤寂。大家都开始步上自己的道路。

七绪常常和榛名靠电话联络。一开始七绪对榛名不在意他的方便与否一事感到生气,甚至感到不解;可是,不久之后,他总算明白,那是榛名式的企图排解七绪寂寞的方法。

“勉强是美容的大敌,彼此共勉之。”

像榛名那样的男人应该很容易就能把个人的美貌,甚至不稳重的快活举止化为一种魅力吧?他那些现在已经不再打的华丽领带,或许跟自己和气喘和平相处的自卫是一样的东西。

将近十天后,榛名突然跑到京都来找七绪。他突然用行动电话联络七绪说“我人在京都的车站”,把七绪叫了出来,然后两人就一起在樱花才开始绽放的哲学之路上漫步着。

傍晚走在小河沿岸的路上时,高个子的榛名一边穿过樱树枝,一边不时回头看七绪。几片花瓣落在他茶色的头发上。“你来京都之后跟长谷川谈过话吗?”

七绪抬头看着依然一样美丽而带点沉稳感的榛名的侧脸,心里想着,这个男人怎么特地跑到京都来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啊?

“只要不是昴所希望的,就算是一点点小事我也不会去做。”

“就算欺骗自己也无所谓?”

“不是欺骗。因为我跟昴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谎言。我以前不就告诉过你了吗?我只是一心一意地喜欢着昴。我想诚实面对自己自己这种感觉,所以才想实现昴的愿望。”

昴所希望的只是一点点的安适而已。七绪不能怪他这样的要求太奢侈。

榛名瞄了七绪一眼,静静地抽着他的烟。看穿他们关系本质的榛名,或许从七绪现在谈到的和昴的感情始末中,看到了其他的可能性。

榛名没有拥抱七绪,也没有刻意配合七绪的步调。榛名和七绪有着彼此喜欢的生活方式,知道如何在分享体温之外的情况下,彼此关照和尊重。

分手之际,榛名问七绪“你这样真的好吗?”。七绪轻轻地点点头。他用手指头轻轻地拂去落在榛名头发上的樱花瓣。“我觉得现在有很幸福。”

他觉得自己了解了昴坦诚表现出来的罪恶意识,真的和昴合而为一了。他衷心地陶醉于那种甜美的滋味。“高塔先生,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地爱上某个人的。”

而且也会被爱。当时榛名露出了温柔的困惑表情。他皱着美丽的眉毛,定定地看着七绪的眼睛。七绪那丝毫没有疑惑的眼神,让榛名叹了一口气。“你变得更漂亮了……”

七绪在心中默念着:谢谢你来看我,然后对着榛名挥挥手说道再见,榛名也对着他挥挥手。

目送榛名的背影离去,不管怎么说,和聪或榛名等与昴有关的人说话,总是让七绪感到快乐。他相信自己和昴之间的线并没有断掉,这让他感到相当安心。

一切已经结束了。他不能像回忆往事一样泰然自若地回头看昴。

今年的樱花开得比较早,京都的春天因为樱花和观光客而热闹非凡。街道上就可以看到樱花。七绪最喜欢的是鸭川河沿岸的樱花。晚上他会搭巴士到河原町,一边听着潺潺的水声、一边喝啤酒的时间,说起来没什么意义,但是感觉并不坏。

看到这块土地所开出来的樱花,七绪一定会想起高一夏天看过的谷崎润一郎的《细雪》。他觉得故事中所描写的那种樱花的迷蒙和幻想的美感确实可以俘获人心。

或许就是因为樱花和流星都只有瞬间散发的生命光辉,所以才会如此鲜活地俘获、迷惑人心。

从七绪的房间窗口可以看到正对面庭院里种的樱花。白天可以听到云雀的呢喃,这时他就会深刻地感觉到春天已经来临,有一股峡谷对在着天空挺直腰背的冲动。

开学典礼的前十天,墙上挂着母亲帮他买的新西装。母亲一个星期会打一次电话来。老是问一些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吃饭……?等为人父母理所当然会担心的问题,让七绪感到心烦,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得费好大的劲给母亲适当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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