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还在那无穷尽的黑暗中。
方才过度的紧绷和恐慌让他神经断线昏睡了一下子,却梦见了从前从前的事情
好久好久以前他在他的棺材里,躺了足足有三个月之久。 不知道什么原因,在中毒死亡了以后,他的魂魄却跟着他的尸体一起被锁在棺材里出不来。一开始,寇翎以为自己没死,既然没死那就等死吧。可是等啊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却发现自己似乎始终没办法离开那个仅容自己身子大小空间的黑暗。
死亡并不可怕,而被剥夺了行动的自由,被置于一个无声无光的寂静空间,却让他尝到了从出生到大从来没体验过的恐怖经验。死不掉却又不像是活着,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意识那样的清楚身子却消失般地被黑暗给吞噬掉了,好像连理智也一点一点被吞噬掉了。
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那个恐怖的空间,因为在那之前他几乎被关到半发狂神智不清的状态,唯一能够让自己勉强没有失心疯的,是手上那些啃咬出来的伤痛。
就像现在一样
寇翎低着头,继续猛啃着那几只被他啃到皮开肉绽几乎快啃到骨头的手指头。
一样的害怕一样的叫人濒临崩溃,数度走神到梦中的棺材又数度回神到现实的冰箱之后,昏乱中他已经分不轻到底自己在哪了
也许打从一开始他就一直被困在那个棺材里没有出来,后来的一切,阿枝的服侍、当鬼的那八十几年、在月亮湖畔遇到了祝青禹、喜欢上了不喜欢自己的人还被关到冰箱
也许后来有喜有悲的一切都是他在那个黑暗的棺材里幻想出来的故事。
《月亮湖泊》
搞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在理智被消磨殆尽的同时,空间感、时间感、存在感除了恐惧之外各种内在与外在的各种感觉也都被剥夺了,以致于当冰箱
门再度开启时,寇翎早就分不清那是一天后?一个礼拜后?还是一个月后?
实际上那也不过是在五六个小时后的事情。青禹本来已经打算好要留宿在医院以便随时就近照料女儿,反正医院里头阳光也照不进去,所以也不必担心白昼的问题。
他甚至是连家属休息室的床位都申请好了,人也都躺在那硬硬的木板床上了,黑暗中隐隐约约听到不知道是哪床的家属躲在棉被里低声啜泣着的同时,青禹脑子里所想的、心里挂记着的,却全都是那个被他关在冰箱里哭泣的少爷。
一直到他凌晨快破晓匆匆开车回到他家院子停妥时,祝青禹还是无法置信自己竟然放着住院的小女儿,然后巴巴地赶回家指为了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挂心。
站在冰箱前听不见冰箱里传出任何声音,没有哭泣声,也没有怒骂的声音。
那完全绝对的安静让站在冰箱门前的祝青禹生出了奇异的念头:也许打开冰箱门会看见空无一物的景象。
然而这样的念头却让他感到有些慌张。
如果寇翎真的就这么消失掉了,那他是该要去哪把他给找回来?
可是为什么要找回来?明明是连失去了最喜欢的人时也可以用"算了,让他去吧"的态度去面对,明明是那样拿得起放得下的个性,在意识到寇翎可能消失而永远找不回来时却表现出这样的恐慌,恐慌到握着冰箱的门把却一时间无法断然地拉开冰箱门。
刻意忽视的情感原来早就出乎意料得多,但从来就不曾在喜欢与被喜欢之间得到平稳的青禹却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来将那些情感修成正果。
闭上双眼稍微将心头那慌乱的思绪沉淀,然后他拉开了冰箱门。
张开眼睛所幸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空空荡荡的冰箱,但那蜷缩着动也不动的身影,却让他胸口有被揪扯住了的感觉。 凌乱的长头发批在单薄的身子上,藏在膝盖里的脸看不清楚,而那双抱着头的手上斑斑驳驳的伤口让青禹想起了以前曾经在纪录片上看过的被野兽咬烂的尸体的手。
「喂?」
青禹蹲下身推了推寇翎的肩膀,没反应。
「喂!」不会是死了吧不对,他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再死一次?但那样不闻不动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被杀了藏在冰箱里的一具尸体
判断眼前的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意识了,青禹立刻伸手想把寇翎抱出冰箱,就在这时候寇翎像是突然被他吓醒了那样,先是抬起头用茫然的眼神看了他几秒,然后那些累积到快要爆炸的恐惧,全在一瞬间化作对于这位将他置于如此可怕境界的刽子手强烈的敌意。怒意袭上那张苍白的脸,他死命地往冰箱内缩,警戒地弓着背脊握着拳头,怎么也不让青禹碰他一下,更别说是让他抱。
青禹当然嗅得出那强烈的敌意,但他现在想到的只有速速把这个被关到好像不太对劲的家伙赶紧弄出冰箱要紧。一手格开了寇翎想要抗拒的拳脚,另一手揪着他的上臂硬是把他从冰箱拖出来。
「放开我!」声音都嘶哑了,但依然听得出那几乎达到满点的怨恨。
「不放。」一手依然抓着寇翎,另一手关上冰箱门。
「我叫你放开!」
「不放。」
寇翎想也没想膝盖一屈狠狠地往青禹的脆弱部位踹过去。
「靠」没有一个男子受到那样的攻击还能继续施力,青禹手一松,痛得连站都站不住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捏着大腿上的长裤,咬着嘴唇强忍着那几乎令人昏厥的抽痛,连完整的句子都骂不出口。
趁着青禹遭受重击无暇之际,寇翎踉踉跄跄地走出厨房。此时不逃尚待何时?
他气得巴不得立刻离那个男人越远越好,况且方才那一踢也等于拔了老虎的胡须,他才没那么傻到等着愤怒的老虎来把自己给撕烂。
只是先前在冰箱里用那样曲折的姿态蹲坐了多时,两条腿麻到几乎没知觉,还不能适应室内光线的瞳孔刺痛得直冒星星,没走几步路就撞到家具,然后一个踉跄又摔坐回地板上。
走!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踏出他们祝家的门不可。就算是用爬得也要爬出去!
下定了决心寇翎扶着一旁的茶几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凭着一股怨气努力把自己状况不佳行动不便的身子慢慢拖到大门边。
开了无数次熟悉的大门,这是最后一次了。
就在他伸手转开大门把手时,突然一只手扯住了他的手,然后强迫把他拉离那面大门,"碰"的一声开了一小缝的大门又被用力推上。
「你!放」
「放个屁!不准开!」弯着腰忍着痛追上来的青禹被寇翎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到门边阻止了寇翎。这一蛮冲更让下体的疼痛加剧了几成。
寇翎本就不是人高马大祝青禹的对手,只是现在还在痛得半死的青禹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两个人一个挣扎着往门边想转开大门把手,另一个强忍着发疼的下半身用力扯住对方的双手往楼梯口的方向拖去,一时间谁也占不了上风只有让彼此的力气消耗得更快。
「你给我安静!」
用两只手根本拉不住正在使性子像是一头牛的寇翎,眼看着好几次都差点让他扑到门边开门跑出去,青禹气急败坏地索性按着寇翎的后颈把他的头压往自己怀里,然后用手臂把寇翎整个身子紧紧圈住不放,使得寇翎就像摔角场上被擒压注的选手那样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呜~嗯~唔~」还想抗议的寇翎却因为整张脸被埋入了青禹的胸口里导致说出来的话全都变成了状声辞。双手被强而有力的臂弯给紧箍住想要推开眼前的人也无法办到,只剩下一双脚在那乱踢乱踢的,无奈贴得那么紧,青禹又高他一大截,想要再一次踢出刚才那种好成果根本就不可能了。
青禹就以这样的姿态连拖带抱把寇翎弄回他的房间,直到了床边才放开他把他推到床上。
「你!」被紧抱得头昏脑胀分不清东西南北,好不容易才止了晕眩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坐稳又被推倒。然后青禹长腿一抬脚一跨,寇翎整个人被他骑在床上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放开!」
对寇翎愤怒的大叫完全充耳不闻,青禹随手抓起地上小然之前在这玩耍留下来的塑料跳绳,把寇翎那双又是捶又是打的手按到他头上,用跳绳捆得死死的,然后再将多出来的另一端绳子往床头的床柱绑死。
「放开!放开我!」
「等你疯完了我就放开你。」青禹冷冷地说,然后把腿抽回爬下床。
这一折腾,除了那话儿没完没了的痛之外,浑身上下都是抓痕打痕跟酸痛,但跟方才那看见寇翎差点开门冲到外头阳光中时内脏因过度紧张的剧烈抽痛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放开我!」
用力扯着被绑得紧紧的双手,无奈塑料跳绳弹性好,吸附力极佳,越扯只是让绳子越紧。
「现在外面在出太阳你想自杀吗?」
「放开我。」
「」
寇翎那双向来温婉美丽的黝黑眼睛,现在载满了浓浓的憎恨,不示弱地瞪视着祝青禹,说来说去始终只说着那强烈命令语气的三个字。
「要走,天黑再走。」
别过脸不去看寇翎那敌意的眼神,青禹努力地把心中那无力和挫折的感觉藏好,装着淡然的表情,淡然的口吻,留下了这一句话便走出了房间。
凌乱不堪的大床上,双手被绑再床头的男人一样也是一身衣物凌乱不堪,披散在床上的黑色长发更是凌乱不堪到极点。
要不是来之前青禹事先已经把前情稍微对他提要过,看这一片狼籍,阿南真的会不排除往那个方向想去。
寇翎睡得死死的,完全没察觉到阿南打开了房门然后走到了床边站在那。
尽管双手被绑在头顶的姿势实在跟舒适两个字沾不上边,但经过了前一个晚上的那场风风雨雨,又是关冰箱事件又是肉搏,最后被青禹绑住时的挣扎几乎把他最后剩余的力气也消耗殆尽。青禹一离开房间,原本全靠着一股怨怒之气强撑着的身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而一直紧张着的情绪也啪的一声像断了的弦,又疲又累的他根本不需要手上的束缚,没三两下工夫就跟身下那张软绵绵的舒服大床妥协了。
阿南坐到床边,尽量用不惊醒寇翎的轻慢动作帮他解开绑住的手,看着那双白皙手腕上一圈一圈难看的绳纹,阿南摇了摇头。
绑住了人,却不懂得怎么绑人的心有什么屁用?真的喜欢的话,难道少一些无意义的戒备多一些退让和体贴都做不到吗?
弄伤了寇翎,想必青禹自己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吧?阿南的法眼怎么会看不出来青禹交代他来照料寇翎时,刻意想要隐藏的郁郁和想要逃避现实的心态?
阿南一边想着,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帮寇翎盖上。他不确定和青禹一样睡着就成了一具尸体样的寇翎会不会着凉需不需要盖被子,青禹交代他的,也只有要他千万别让寇翎碰到阳光,以及如果寇翎想要去哪就开车安全把他送达这两件事情。
在将那双绳纹已经消退得差不多的手塞入被子里时,因为稍微心不在焉动作不够轻巧,不小心惊动了熟睡的寇翎。眼睛一睁开便是带着警戒和敌意盯着阿南看,
直到确定了眼前的人不是青禹后才又放松了下来,武装一解除,空洞茫然的神情又占据了他的脸,没多久长长的睫毛缓缓阖上,累坏了的他又掉回了睡梦中。
这一来,让阿南恍然大悟为何青禹会表现出那彷佛要逃开什么的感觉
说穿了,就是那个男人的爱情EQ幼稚到叫人发笑。寇翎那样敌意的戒备眼神,对喜欢着他的青禹来说,无疑是很严重的挫折吧只是那种一碰到挫折就忙着逃避而不知道怎么去正面解决的态度,简直和不成熟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觉得可笑的同时,却又同情起了青禹来。
不懂得怎么爱怎么表达情感的那个人,在他看来和被关在冰箱里面还是绑在床上的这个人,一样可怜。
「痛」
坐在床沿的寇翎手中握着木头梳子梳着长发,除了梳子卡在打结的地方扯痛头皮时低哀个几声外,整个过程他几乎都是心不在焉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镜子。
七天了七天,整整七天他没踏出这间房间过,而那个人,从那天踏出这间房间后也没有再出现在他眼前过。
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是比邻若天涯。就彷佛他所住的这间房间不存在正确地说,应该是这间房间存在但却是被隔离在这个家之外的空间那样。
这样也好寇翎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这样也好,虽然被屏除成为了局外人感觉有点落寞,但现在他的是真的不想再面对青禹了。
一想起他,就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冰箱。身体是从那幽闭的恐怖中脱困了,但饱受惊吓的心理却一直被那不舒服的感觉给困着,就算是舒舒服服地睡在床上,睡在这开着日光灯明亮干净的房间内,却三番两次被讨厌的恶梦所惊醒。
梦里面,表情冰冷的青禹,扯着他的手狠狠地将他推入了黑暗的箱子。
不是冰箱,那是他的棺材,青禹将他按入棺材里,无论他怎么苦苦哀求,他的表情依然是无动于衷。
棺材盖子被盖上的那一那,他被吓得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次又一次。
然后等他花好些时间才从那恶梦带来的恐惧中回过神时,却总是发现自己哭了一脸的泪。
这算是情爱吗?
他不知道所谓情爱应该是什么滋味,将近九十年的漫长岁月里他没尝过。
他也从没遇到过这样让他在意着,却又让他感到痛苦的人。
如果这般又痛又累又惊又惧毫无喜乐可言的滋味就是情爱,那他宁可永远都不去碰。
「」长发经过了这几天来的折腾又疏于整理,打结的情况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不但梳起来痛得要死,怎么理都理不开那一头凌乱。他索性打开抽屉翻一把剪刀,拉过墙脚边的垃圾桶,蹲在垃圾桶旁将那头乱发一把一把剪掉丢进垃圾桶,反正,这头发没多久又会长回来。
看着垃圾桶里的头发,寇翎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多容易,多轻松啊怎么理都还乱的东西,剪断不就得了?
捏着那封信站在书房门口,之前那剪头发的痛快和决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剩下的,还是理不开的混乱心情。
实际上他已经在那罚站了三十分钟。在那之前,他花上了更多的时间来写那封告别的信,天晓得向来毛笔在手上彷佛有了生命的才思为何全派不上用场,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才写出这缺乏文采言不及义、有写等于没写的短短几字: 我走了,感谢招待。
感谢什么!?还有什么招待这么虚伪的文字,连他自己看了都感到羞愧。
也许也许还是亲自跟主人打个照会比较好
回想起来,那天青禹说「要走,天黑再走。」,意思就是准他走了吧!
依照两个人最后的恶劣互动来看,也许道别根本是多余的行为。
只是住在一起两三年了,就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或许青禹他根本也不在意,但寇翎却感到很不磊落。
和先前偷跑的情况完全不同了,这一次,他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走了,没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
可是站在那,他却不敢敲门。
隔着一片薄门板的那头,青禹的冷漠和残酷是已存在的恐惧,面对青禹时又会带来什么样的情绪,是未知的恐惧。
当初那个连赴死都面不改色的人到哪去了?为何一个祝青禹就能造成他这么多的恐惧?
是自己变了吗还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勇敢?寇翎摇头苦笑着。
孬就孬,不磊落就不磊落,都一大把年纪的死鬼了,有什么好逞强的
好死不死,书房门就在他蹲下身把信往门缝下塞还没来得及站起身时打开了。
为什么自己老是把自己陷于这样必须得盯着这个男人脚丫子的态势呢!?
但现在寇翎所考虑的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面子跟自尊问题。
光是把目光从青禹的脚板移到他的膝盖都显得艰苦万分,他知道眼前的这家伙正盯着自己瞧,但他却没有那个勇气去确认对方脸上到底挂着什么样的表情。
手上提着空宝特瓶打算出来装水喝的青禹,一打开门先是被脚下的不明物体给怔住,看个详细之后却又因为那头看不习惯的凌乱短发导致几秒钟的错愕,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刚好被他一脚踩在脚下的那封信上。
看这阵式几乎不需要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就可以猜测寇翎的用意。
寇翎要走了,而这一次又是青禹自己放手的。他也知道他迟早会走,明明就不口渴却三番两次把水喝光出来装水顺便确定那间房间是不是空着了,不就是源自这样的认知所带来的不安吗?
该来的还是会来不管他怎么逃避现实,只是又得再度面对那种割舍掉的感觉时,还是让他一时之间感到茫然。
看着眼前那双腿没有动静,寇翎有些困惑地强迫自己抬起头去正视对方,而青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后,默默地退了一步蹲下身把脚下那封信拾起来却没有拆开看,只是站起身将信连同手上的宝特瓶一起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寇翎。
那个表情啊就像是在看着路上不相干的路人的表情那样,冷冷淡淡的,读不出什么情绪、读不出爱恶,那个表情,就彷佛在说着「没什么事情好在乎的」那样。
虽然是预料中的表情,可总是有点说不出的惆怅。对于他的离去,没有依依不舍绝对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像这样连发脾气不爽也不会了,只觉得...... !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他不发对自己脾气还得谢天谢地把八代的祖先都谢过,
难不成还希望被揍还是再被拖到冰箱关一次?还是速速离去才是!
寇翎却不知道祝青禹那样的冷淡表情一来是用来掩饰自己心情的一种习惯,二来每当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除了坏情绪之外的其它情绪时,这样的表情是最简单也最容易做出来的。
寇翎完全不知道站在他面前那个冷淡的祝青禹皮内装着的是怎么样混乱的内在,混乱到向来口齿还算伶俐的他就只知道默默的站在那望着寇翎,什么表态跟动作都没有,直到寇翎站起身低着头说了句「我走了」匆匆忙忙地转过身要走时,脑袋不作思考手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弹簧那样刷地伸出握住寇翎的手腕。 不要走,不准走找不出什么恰当的词句来表示心中的想法,只好就那样先
把寇翎给扣着不放,然后再努力搜索着脑袋中有什么词语可以用在这样的场合。
无奈平常用来写作时总是充满用不完灵感的那颗脑袋,却在这个紧急的时候怎么挤都挤不出个渣来,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以及抓住寇翎干什么,这种情况下要想出话来说当然难上加难。
然而寇翎却被他的举动给吓到了。不不会又是哪里惹毛他了吧!?
现在是怎样?之前就是给他这么一抓抓往冰箱去关着的啊
寇翎尽量装出镇定冷静的表情来掩饰他的紧张,使劲想要把手抽开却抽不开,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镇定不镇定冷静不冷静的,那句先前不知道已经讲了多少次的话又派上用场:
「放开我。」
「你」
「放开我!」
寇翎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提高的音调听起来却像是充满敌意的语气,那种敌意让青禹又再一次有被人用力往脸上踩了一脚的挫败和灰心感觉。但他很清楚一旦放手就不可能留住眼前这个人了,于是尽最大的努力克制住那种想要转身走进书房甩上门逃开这一切的念头,有生以来也是有"死"以来头一次不以自己的率性为第一考量,努力地想些什么理由来暂缓眼前这叫他措手不及的突发状况。
「如果要走」如果要走的话我载你去?如果要走的话先吃个什么再走?
可是那样蠢的话叫他怎么说得出口!?结果他干脆什么都不说,拉着寇翎就往楼下的厨房走去。
「放开!放开!放开放开我~」几天前可怕的经验,几天来可怕的梦境,一下子好像又在眼前重现了那样,寇翎哪知道青禹只是想抓他到厨房找些什么食物坐下来边吃边把事情好好的谈?他害怕得惊叫着,没被抓着的另一只手激动地乱挥乱搥试图阻止自顾自拖着他往前走的青禹
『啪!』
「呃」
「」
青禹摀着脸颊用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望着寇翎,而寇翎也一脸难以置信惊愕地望着青禹,一只手僵在眼前缩不回来。
方才好像好像不小心打了青禹
不是好像,回过神的寇翎意识到自己刚才乱挥的手竟然在青禹脸颊上结实地甩上了一巴掌的事实。
这下可好,在寇翎的想法中,甩人巴掌可是比揍人还是踢人下面还严重几百倍的侮辱!在他们那个年代,除了长辈对晚辈、主上对奴仆的身分,怎么可能甩人巴掌!?
男人本就不轻易甩人巴掌,更不轻易吃人巴掌
他不知道这个年代的规矩是怎样,但看青禹摀着脸到现在还没从震惊中回神过来的样子,想必他的认知也跟他相去不远了而且
好死不死阿南刚好牵着小然站在楼梯口,两个人噤声不语,同样是一脸的愕然。
「谁要你谁要你不放手」寇翎攒着那仅存的一丝勇气不示弱地扬起脸瞪着青禹,哆嗦的薄唇努力地替自己辩护着。
的确,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吃过这么严重的亏,而且还是在自己女儿和阿南面前被甩巴掌从来就没这么难堪过,面子往哪摆?寇翎完全把他逼到了个没有台阶下的死地!青禹的脸色渐渐铁青了起来,本来混乱的脑袋现在反而清爽多了,什么杂念也不留只剩下怒气,他放开寇翎的手腕扯住他的衣襟。
寇翎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反正现在来的不是一拳就是同样一巴掌,吃了那么多次苦头得到的经验就是,祝青禹一向都是有仇必报,有怒必发,从来就没有手下留情过
可是他的自尊不容许他如此胆怯表现,于是他还是瞪着青禹,一副「要打就打本少爷不吃你这套」的强硬表情,更让青禹火上加油。
扬起手就想要赏他一顿老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寇翎那张倔强的苍白脸蛋,尽管怒气冲天那一拳怎么也挥不下去。
「道歉。」硬生生地把那濒临爆发的怒气压住,青禹沉着声说道。
「我打了你要道歉,你揍我怎就不道歉?」
明知道自己是在火上添油找死,可是向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个性让寇翎偏不屈从,而且想到青禹之前的残忍对待,想到他刚刚又想要将自己拖去关冰箱的可恨,于是嘴巴上还不停地强词夺理。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说了道歉要怎么揍你都行?」青禹冷冷地说着。
「放屁!我不是你养的阿猫阿狗也不是你家的下人!凭什么你能打我?」
「我祝青禹揍人还得申请许可?笑话。」
「那你就揍揍看!你以为我?怕?你?啊!」
「」青禹没再说什么,只是着眼睛看着寇翎,那风雨来之前的阴沉安静让寇翎整个身体都警戒了起来,整条背脊都紧绷得发硬。
「怕不怕」青禹那张本来气得扭曲的俊俏脸蛋突然不怒反笑:
「是你家的事情。」
这种场合之下那邪邪的微笑只另寇翎不寒而栗,他一点也不怀疑像青禹这样满脑子都是鬼点子生性又爱整人的家伙,除了剪他头发和关他冰箱之外,能够想出更可恶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于是青禹手一松,寇翎立刻身子一缩转身就要往楼梯冲下去,然而青禹的动作比他快,一把扯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地上按倒,顺便将他两只不停挣扎的手臂擒拿住往背后拗。
「皮带拿来。」一手将寇翎按压在地板上,另一手伸向一旁呆站着的阿南。
「呃」看寇翎被制在地上又叫又踢的凄惨模样,阿南实在不忍心当帮凶,
可是翻找着过去几年来的相处往事,好像从来就没看过他家大牌生气到不顾女儿在场就发火,然后生气到竟然笑了起来
他很有预感如果不乖乖的顺着青禹的意,很有可能等会连他都被殃及池鱼。
无奈地解下了西装裤上的皮带扔给青禹,而一旁的小然一手拄拐杖,另一手紧紧抓着阿南也是半天不敢作声。
她也从来没看过向来在她面前都表现温和的老爸发这么大的火
「你要干呀~」这回,再怎么强硬的寇翎可真的是扯着嗓子惊恐地叫了出来。祝青禹这个王八羔子竟然将他的裤子扯下
幸好青禹在盛怒之时还有考虑到尺度的问题,扯下寇翎的长裤除了露出大腿和内裤以外,其它像屁股还是什么都还保住。只是这对向来保守的寇翎来说,已经是天地不容的耻辱,羞愤到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这淫夫!下流胚子」泪气模糊了寇翎的双眼视线,紧咬着的牙缝间挤出了几句叫骂之后,却又因大腿吃了天外飞来麻辣的一鞭而住了嘴。
第二鞭紧接着飞来,虽然因为有了心理准备所以不如第一鞭来得破胆,但敏感又滑嫩的大腿肉实在禁不太起这样的折腾,皮带一过,红紫的条状肿痕立刻浮现。
寇翎用力咬着嘴唇将到口的哀叫吞了回去,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地板以免盈眶的泪水掉下来更增加自己的悲惨,在心中切切切不停地用刀子切着可恨的青禹,只能这样借着这样泄愤的想象来将自己的神魂给抽离那被折磨着无力逃开的形体。
而青禹却一点也不因为寇翎的可怜模样而退让。因为有从前在教养院累积的无数挨打经验,所以他很清楚用这种皮带鞭打虽然声音响亮皮肉疼,但因为臀部和大腿的脂肪多,皮带又没棱没角没尖处,实际上是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
他永远不会忘记还是个少年时因为发育期却吃不够,有天实在受不了饥饿偷藏了一个多领的便当,结果被修女逮到,除了怒训了他一顿跟犯十戒有关的话之外,
还在所有院生和师长四五十双眼睛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他压在餐桌上剥了裤子用带有钩刺的细铁丝束就地正法。
细铁丝是前个月用来做灯笼劳作剩余的原料,打得青禹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十天半月才能下床,从此以后他痛恨死了元宵节,痛恨死灯笼这玩意。
也痛恨死了那个一直跟着他到他离开教养院才彻底摆脱的绰号:小屁股。
所以只有两位目击者算什么,皮带也不过是小意思,是谁要他竟敢甩他一巴掌,就连那可恨的修女不管怎么打他也没打过他巴掌!念在他也许是无心之过忍了下来给他退路要他道歉,他却处处顶撞处处与他针锋相对,摆明了就是要跟他杠上!
心中想得愤慨,手头上的力道却始终只用了四五成。但他却忘了把少爷高人一等的自尊心给估算进去,等打完了怒气也发泄完毕放开他后,寇翎缩在地上那失神的模样才让青禹惊觉到自己也许又狠狠地伤了他的心了
想要拿个软膏来帮他抹抹红肿的大腿,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带到床上休息,可是要他才打完他就巴巴地表示关心,光连用想的都觉得虚假到恶心,就算有那样的念头也根本做不到
把手中的皮带丢还给阿南,完全没有畅快感的教训行为只让他觉得蠢极了,为什么又会演变成这样子!?一开始明明只是想好好的和他说些话,想要让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希望他走,只是这样子而已
是哪个环节出错了,为什么又生气了?
青禹脸色难看地提着矿泉水罐子,一手抱起女儿快步地走下楼去。
想逃开急忙想要逃开这让他后悔又心烦却是他一手促成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