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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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雨,身体感到倦怠不已。

七濑瑞贵享受着在水中漂荡的浅眠,朦胧地想着。

不过,要是再下点雨就好了——

“呵……”

瑞贵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想法,像要抱住因睡眠不足和疲倦而变得沉重不堪的身体似地,蜷缩起身子。

弦乐器独特的轻灵音色,乘着风从敞开的窗外会传了进来。可能是轻音乐社正在第一音乐室练习吧!

练习好象才刚开始,断断续续的音响并未构成完整的曲调。

小号那听了让人不由得精神振奋的清亮音色,配合着单簧管爬阶梯似上升的音阶,再配上定音鼓在其中部断发出的拖长声响。还有,刚才的弦乐器。

既不是小提琴,也不是吉他。

那是什么呢——……?

对乐器不太熟悉的瑞贵,无法辨别发出明快音色的乐器。可是那乐器却莫名地让人有种怀念的感觉,和瑞贵目前心情再契合不过了。

“……可是、人家一直喜欢着他啊……”

瑞贵舒适地倾听着远方的音符,即将进入沉眠。然而,原本只当成是杂音的声音,却突然带着明确的意念,传进耳中。

仿佛叹息般的声音。

半梦半醒的瑞贵,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不然就是心理作祟。

“呜……嗯……”

不久之后,微弱的啜泣声传来,让瑞贵了解了这并非梦境。

午休时间的第二音乐室。位于校舍南端,距离主要教室有段距离的这里,平常没有什么人出入。这里是瑞贵最近发现的秘密基地,是他绝佳的午睡场所。

他微微睁开双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个女学生正背对这里,看来自己似乎熟睡了一阵子,完全没发现他们是何时从开着的另一扇门进来的。

同样地,她们也没发现,在日照充足的窗边,瑞贵正靠在摆放钢琴用长椅的墙边睡着。

被钢琴和帘幕遮挡,从她们的位置,似乎看不见瑞贵。

漫不经心地听着,瑞贵得知她们当中一向暗恋的对象告白,却没被接受。于是少女和她的朋友们,为了寻找发泄的场所,来到了无人的音乐室。

事情的经过似乎是这样。

确认了这些事后,瑞贵静静地躲在帘幕后方,闭上了双眼。

他既无法走出去,也没有倾听失恋少女心声的意思。瑞贵认为在这是继续安静地午昨,等待她们自行消失是最好的方法。

“……我一直看着他……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可还是喜欢他……”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寂静的音乐教室回响。想要安慰她而跟来的朋友们,似乎也无法出声说些什么。总是像小鸟般吱喳不停的少女们,只是默默轻抚抽噎的少女背后。

静默的啜泣。少女们无言的纤细背影。秒针刻划出来的机械声。明亮温暖的午休。从其他教室传来的愉快笑声。乘风而来的远方乐器声。

包裹住这一切的空气则带着阳光味道、如梦般的灰白色。

瑞贵闭上眼睛,更深地潜进帘幕后方。

如果说这是常有的事,那么躲在教室一角、发自内心悲泣的少女就太可怜了。但是,这毕竟是‘常有的事’。

‘喜欢’不定能得到同等的回报。

渴望的一方、无法施予的一方,都一样难过。

现逐渐消沉的思绪,被小号的音色激励了。

真的很复杂,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瑞贵自言自语,呼应似地,定音鼓的节奏响起。

因为我自己也——。

单簧管和长笛忽地奏起自己熟悉的乐章。

浮现在唇角的微笑,带着些微苦涩。

弦乐弹奏出的明朗音色,正斥喝着他以苦笑代替自嘲的行为。

瑞贵小心地吐出隐藏在心底的叹息,再次沉入梦乡。

——我一直喜欢着你。

一段漫长的犹豫后,少女低着头说道。

啊,这是梦。瑞贵聆听着遥远的声音,茫然想着。

但,出现在紧闭视野中的情景,让立刻订正了自己的想法。不对,这是不久之前……。

有种整个身体轻轻飘浮起来的浮游感。瑞贵即将沉睡的意识跳跃到不久前的情景却了。

没错,这是自己也记得的一幕。在体育馆后面,与素不相识的少女面对面时,那种尴尬和难为情。瑞贵最后一次经验到这种事,是在短短一周之前。

——……一开始,是因为朋友邀约去看比赛,后来就自己一人去看学长练习,然后……

蝴蝶结的颜色是暗红的。

这么说,她是学妹啰?瑞贵事不关己似地,观察着叫住自己的少女。

——然后——……。

不愿抬头的少女顿了一顿,咬住微微泛红的嘴唇。

湿润的淡粉色。是擦了什么吗?

在异常冷静的瑞贵面前,少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害怕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逃掉似地急急说出一串话来。

——朋友说绝对没希望,要我放弃,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告诉学长。那个、我……一

直对七濑学长……。

微弱的声音坠落在鞋尖。春日的阳光及清澈的空气倾泻在制服上。

结束晨练的运动社员们正前往社办,距离其他学生来到学校,还有一段时间。

那是突兀地出现在早晨空间里的空白时段。

瑞贵不认识少女。也可能曾经见过几次面,但是并没有留下特别的印象。只是单纯地觉得那长长的头发和单薄的肩膀很吸引人。

突来的告白。说她一直看着自己的少女。因紧张而僵硬的容颜。滑落在垂俯肩膀上的长发。紧握住的小小拳头。

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只是,从不久之前瑞贵开始变得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了。

七濑学长,我——……。

无法忍耐长时间的沉默,少女终于抬起头来。不安游移的瞳孔瞬间和瑞贵相对,她被对方笔直凝视自己的视线吓了一跳,慌忙垂下脸去。

紧张而僵硬的纤瘦身体、随风摆荡的裙子、蝴蝶般的领结、紧握的小手。适合她一头长发的可爱五官、舒服的香水味、温柔的气息。

这名为少女的生物。

啊啊,好美……。

——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竟然有女孩子这样看着我。

半梦半醒的脑袋,重现了自己遥远的声音。视点离开自己身上,望着低头的少女和站在她面前的自己。

——没那回事的!学长很受欢迎,不知道我这个是理所当然的……。

清澈的女高音。颤抖的女中音。声音的调性竟然能这么大的差距。

在梦境独特的视野中,瑞贵望着微笑的自己。

——谢谢你的心意。

瑞贵说着,轻轻抚触少女的肩膀。少女一惊,全身一震,力量从僵硬和身体流失。瑞贵的手掌到现在都还依然记得那种触感。

抚摸到的肩膀,纤细到令人吃惊,单薄得弱不禁风。

在自己的手掌下,少女纤细的骨骼正轻轻颤抖。瑞贵知道,梦中的自己正为那种触感吃惊不已。

简直就像小鸟一样。

瑞贵再一次反刍当时的感觉,思考依然在远处浮游着。

瑞贵抬起手,用原本抓住少女的手臂的手,抚上自己的肩膀。

就像要抱住肩膀似地,他确定着自己练习后汗湿的坚硬身体。

“比想象中更纤细呢!”

‘他’抓住我的肩膀,吃惊地这么说,但如果他遇到这个少女,可能会说出别的话来吧!

我看着这个紧张得全身颤抖的女孩子,想着这件事。

——我很高兴。真的。

——学长……?!

少女睁大了眼眸。艳丽的唇间,露出小巧的贝齿。白皙的脸颊由于紧张而涨红,柔软的脸颊线条因此显得格外醒目。

这种颜色叫玫瑰吧?看到少女鲜丽的变化,梦中的瑞贵率直地觉得感动。

他握紧拳头,忍住想要触摸的冲动,取而代之地,以指甲触碰自己的脸颊和唇瓣。

缺乏弹性的坚硬脸颊。由于在寒冷的运动场上大叫、奔跑,而变得粗糙不堪的唇。骨感而修长的手指,纤瘦而骨节突出的肩膀。

没有任何令人想要触摸的温柔触感。

相差这么多。

瑞贵淡淡地确认理所当然的事后,不知为何,突然有股想笑的冲动。

这么说,也就是我我毫无疑问是男人这种生物啰?

瑞贵以飘浮在半空中的视点,确认自己的唇为了不合场合的感慨而微微扭曲,再次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甚至佩服起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瑞贵的记忆正确地重现当时的对话。

——七濑学长……。

——可是,对不起。

——……!

对不起……。

自己已经尽可能温柔地说了,少女睁大了眼睛,原本充满光辉的双眸,瞬间盈满了泪水。

——……。

——……学长,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吗……?你们、已经在……交往了吗……?

颤抖的声音渗也泪来。

——……。

瑞贵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微笑。他祈祷自己能够露出温柔的笑容,然而即使现在看来,苦笑的成分也太过浓厚了。

对不起!可爱的女孩。

——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应付不来了。

——……篮球……是吗?

不行。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露出复杂的淡淡苦笑,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能够更高明地安慰你。

——没办法分心去想其他的事情……。

少女发现到这句话里没有主语了吗?

——呜……

——对不起。

——……请加、油……。

——谢谢。

瑞贵点点头,少女的唇颤抖,努力向他挤出微笑之后,转过身子。

长长的黑发在单薄的肩膀跳动着,小小的少女逐渐远去。

瑞贵只能重复相同的话语。

对不起。

他目送少女的背影转过校舍消失,嘴里轻声呢喃着。

“不要紧的,你长得这么可爱,下次绝对OK的!”

“就是啊。呐,这个星期大家一起去逛街吧?”

听见少女的朋友们安慰她的声音,瑞贵霎时回过神来。

周围的声音一口气涌进耳中,将瑞贵从白日梦里拉回现实。

“有家听说很好吃的冰淇淋店,我请你去吃冰!”

“蛋糕也可以喔!你不是很喜欢千层派吗?”

听见朋友们拼命想让自己快乐起来的声音,原本像孩子般哭泣不已的少女,似乎终于抬起了头。

“……人、人家要草霉冰淇淋……”

众人睁大了眼睛,然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好啊!我们请你!”

“所以别再哭了嘛!”

“来,去洗把脸吧?哭得鼻子都红了。”

“咦……?!讨厌啦!”

一阵拖拉椅子的声音响起,少女们站了起来。留下比她们进来时更加明朗的空气,音乐室的门关上了。

突然安静下来的音乐室里,只剩下瑞贵和晴朗的阳光,以及少女失去对象的爱意。望向手表,午休时间才过了一半。

练习停止了吗?乐器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瑞贵稍微挪动身体的位置,再次闭上眼睛。

引起睡意的阳光和身体倦怠感,带着瑞贵的眼皮舒适的负荷。

哭泣的少女,以及拼命安慰她的同性朋友。女孩子真是既纤细又美丽,而且坚强呢……。

瑞贵自言自语,祈祷从体育馆后面跑走的那个女孩,也有这样的朋友们。如果她哭泣了,也希望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午休时间。

谢谢你一直注视着我。

谢你对我的好意。

瑞贵不愿伤害对自己告白、柔软而纤细的女孩子。

因为瑞贵非常清楚‘喜欢’这种心情,非常了解要将它说出口所需的勇气。

——可是,我……。

虽然想要对她温柔,身体的某处却极度冰冷。

单薄的肩膀、长长的黑发、纤细的手脚。绞尽一切勇气,将爱意说出口的粉色唇瓣,以及清亮透明的声音。

纤细和柔软的身体所构成的‘少女’这种生物。就连迫切的泪水、扭曲哭泣的脸庞,都美丽的女孩。

我对你……。

我对你们……有些憎恨。

突然涌现胸口的词句,是瑞贵的不安所形成的具体表现。

仿佛万物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般的慷懒午后,与这句话意外地贴合。

如果说为什么,因为我——。

半梦半醒的意识,终于不慎将小心隐藏在心底的独白说了出来。

——我有了喜欢的人——……。

‘那件事’根据往例,是由小林明的一句话开始的。

“小时候的照片?”

挤满更衣球员的社办里,七濑瑞贵一面套上练习用T恤,一面反问。小林从旁边的置物柜探出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想看瑞贵和箕轮的合照。”

“夏彦和我?”

箕轮夏彦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夏彦和瑞贵是儿时的玩伴,与小林则是室友;不过,大家的行动范围,是最近才开始重叠在一起的。

夏彦虽然拥有引人侧目的身高、成熟的容貌及结实完美的体格,却老是睡眼惺忪,是个奇妙的高中生。

在呼朋引伴才会感到安心的同年龄朋友中,夏彦给人独来独往的一匹狼印象,再加上他的体格和异于周围的特质,使得他身边不断有各种流言产生。

“为什么?”

“有什么关系嘛?你们以前待在同一个青少年足球队里,至少会有一两张合照吧?”

小林早一步换好衣服,一面穿着鞋子,一面仰望瑞贵。

眼角上扬的大眼睛,令人联想起爱恶作剧的猫。小林就和他的外表给人的印象一样,非常喜欢有趣的人事物,眼里总是充满好奇的光辉。

瑞贵停下更衣的手,皱起眉头。

小林的好玩,有时是出自令人不敢领教的恶作剧心态,所以瑞贵一面心怀警戒,一面搜寻记忆。

“……集体照片的话,应该有……”

“那个就好!我想看!”

小林的语尾高兴的上扬,站起身来。

“知道了,下次回去我再找找看。可是,要是有拍到你的话还另当别论,你怎么会突然想看我和夏彦小时候的照片?”

瑞贵说着回过头去,小林正在矮他半个头的位置眼神闪烁地仰望。

“因为瑞贵不是老是说‘夏彦和以前一点都没变’吗?小时候就长有那种脸的小学生,我超想看的!”

“你们说的箕轮是那家伙吗?那个明明整天昏昏欲睡,体格却好得要命的家伙。”

在不远处听见两人谈话的酒井出声问道。

“哦,那个谜样的男人啊!”

知道箕轮夏彦是谁的某人低声呢喃,小林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那个横眉怒目、铁骨铜筋的男人!他是瑞贵的幼时玩伴,听说从小就是那付德行呢!”

知道箕轮夏彦的人想像起那副情景,因而出现瞬间的沉默。不管能够想象或无法想象的人,都微妙地皱起双眉。

“……那张脸……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没错!而且还穿短裤哦!”

“那不就变成玩角色扮演的老头子了?”

“我想可能会受到一些变态欢迎……”

“对吧?!就是啊!说白一点,那真是教人毛骨悚然的情景呢!”

获得预期中的反应,小林高兴地跳了起来。

“好象可以卖到杂耍团去展示呢!”

“没有变的不是脸!是性格!”

瑞贵再也受不了他们过分的形容,从旁插口。可是,动力全开的小林已经停不下来了。

“而且啊,老头脸的箕轮旁边,还站着美少女瑞贵哦!”

“美女与野兽?”

有人以奇妙的感慨声呢喃。

“不对,是恋童癖与被害者!”

“噗哧……!”

避难到一旁,连头都不敢回的低年级生的背,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有人无法忍耐笑出声来,又慌忙屏住气息。

“呐?!很有趣吧!!我在半夜里不小心想起来,结果乐得根本睡不着!”

“真是严重失调……”

“小学时候的瑞贵吗……一定可以卖到好价钱吧!”

一个同级生瞄了一眼瑞贵纤细而端正的脸庞,深有所感地呢喃。

“现在开始也不迟啊!瑞贵,把底片也一起拿来吧!配成一组拿去卖,用来补贴下次的远征费用吧!”

“穿短裤的瑞贵啊……?那一定是诱人犯罪的小学生……”

小林闪烁着他那双猫眼,视线在远方游移。

由于美丽便缺乏耐性的学长对这一类话题,总是产生激烈的反应,低年级学弟们害怕触怒学长,都屏息背着身体努力更衣。然而,他们的背影也正默默肯定地点着头。

“小林,你——……”

“喂,小林,你克制一点嘛!”

望了一眼露出危险眸光的瑞贵,川端挺身出来打圆场。

川端悠也,拥有全队首屈一指的身高,以及平衡的组织能力,是从一年级就被选为正式球员的王牌主将,也是瑞贵等人的挚友。

“你这个人实在是,该说是不要命还是热爱冒险……”

川端说着,不着痕迹地插进两之间,把还闹得不停的小林推到置物柜那边,朝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瑞贵温和地一笑。

由于这种体贴及温厚的性格,使得川端在去年秋天,被队员一致推选为主将。天生劳碌命的他,在不算短的交往时日中,非常了解瑞贵会对什么样的话题失控。

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的小林,却好象非得在性急的瑞贵导火线上点火似地,每次都兴致勃勃地闯进危险地带。

“孩提时代的箕轮吗……?我也有点兴趣呢!”

可能是将话题从瑞贵身上移开,身为瑞贵、小林及话题主角箕轮夏彦三人共同朋友的川端,硬将话题带了回来。

“你说你们属于同一个足球队?是守门员吗?”

听见川端接下来的话,瑞贵暗暗叹了一口气。夏彦较之队上第一长人川端毫不逊色的身高,以及让运动选手的他们比起来都嫌瘦弱的体格,似乎也在这里引起混乱。

“夏彦是前锋。他是四年级里唯一的正式球员,实力可以和六年级的相提并论。”

“哦——……。可是,运动的箕轮还是让人有点……”

川端的语尾暧昧地带过,疑惑地偏了偏头。

川端和箕轮夏彦是同班同学,因此他和夏彦相处的时间最长。不过,因为老是看着夏彦睡眼惺忪、像迷糊虫般的日常生活,川端实在难以想象,在足球队里敏捷活动的小夏彦。

“……我无论如何都想看!说到它的珍贵性,真可媲美灵异照片呢!”

枉费川端拼命改变话题,学不乖的小林又这么呢喃。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不把照片拿来!”

出于各种理由,对当时夏彦怀有特别感情的瑞贵,狠狠地瞪着小林威胁道。

“啊……呃、说到灵异照片啊,你知道那个吗?!”

可能真的觉得大事不妙了吧?小林发现传闻中队上脾气最暴躁的瑞贵真的动怒了,于是躲到川端背后,拉开嗓门说道。

“‘学校的怪谈’!”

听到瞬间转换的话题,在场的队员们一齐抬起头来。

“哦,那个传说是吗?”

“什么?”

“那个我也听说了。”

企图转变气氛的小林所选择的对象,是他们学校里目前最热门的话题。

这件事似乎正处在即将发展成谣言的阶段,情报传播速度的微妙差异,让这个话题变得更加热络。有人皱起眉头,也有人频频点头,狭窄的社办里,变得比之前更加扰嚷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也是。班上发女生都吵个不停呢!”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学校怪谈’啊!有鬼火飞舞的球场。”

“哦,那个啊!”

喜欢八卦的,不只女人而已。被关在山里的住宿制学园里,正值好玩年龄的高中生,原本就对刺激饥渴莫名。

这些慢性娱乐欲求不满的青少年们,当然不可能放过这种绝对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充满神秘气息的流言了。

练习前的篮球社员们,完全不交接下来会把自己的体力消耗殆尽的训练当回事,反而兴奋地争相披露自己听到的传闻。

“走廊上有火球飘啊飘地……”

“咦?我听说是屋顶上有白色的影子——”

“不对,是化学教室啦!”

可是,瑞贵不知道这些传闻。

“学校的——?”

小林以魔术般精彩的手法转换了话题,瑞贵失去了生气的时机。

他茫然地望着轻巧地闪过身子,热衷于另一个话题的小林,耳里终于慢慢听见人家热烈讨论的话声。

“大家在说什么啊?”

“咦?瑞贵不知道吗?”

小林一脸“照片的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的表情,喜孜孜地转过头来。

“听说最近啊,到了晚上,学校里就会出现火球喔!”

“火球?”

“对!这件事是从女生那里传出来的,好象是女生宿舍东侧可以看见校舍和操场的一部分,就是那里——”

出现了飘浮不定的火球——。为了演出效果,小林刻意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有各式各样的版本,火球出现场所不一,或是出现的不是火球,而是白影。夜里的学校,好象真的有什么喔!”

“可笑极了。”

瑞贵皱着眉头,听完小林神采飞扬的说明后,却这么一语断定。

“啊,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我对那种灵异事件没兴趣。”

瑞贵不理会闹别扭的小林,弯下身体,开始穿起篮球鞋。

“可是,有这么多人看过耶!这样你还不相信吗?”

“我没说那是骗人的,只是话题发展的方向错了。要是在学校看见火苗是事实,那不应该是火球,而是可疑火源吧?这不就有犯罪可能吗?”

“……!不要那么冷静地分析!真是没趣的家伙!”

绝佳的娱乐话题被这么狠狠地泼冷水,小林忿忿不平地闹起别扭来了。

“像你这种只要能玩,不管是朋友的照片或火球都混为一谈的家伙,比怪物还恐怖。”

看见小林不甘心的表情,瑞贵觉得总算出了一恶气,绑好鞋带站了起来。

“总而言之,不要再去蹚什么莫名其妙的浑水了!”

瑞贵说道,瞪着不服气的小林,加强语气。

“我已经受够了。”

其实,瑞贵这种微妙的说法,是有缘由的。

过去,他们曾经两次卷入可称之为事件的意外当中。

而且,这些‘事件’,不是小林高高兴兴找来的麻烦,就是中途涉入,使得事情愈滚愈大。

“……大赛也快到了,瑞贵说的没错。”

在露骨地表现也不悦的瑞贵身旁,川端也不愿再度卷入更大的麻烦,而深思熟虑地叮嘱。

“听好了,可别想在半夜偷溜出去看火球啊?”

川端原本忙着告诉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可是瑞贵冷静的话,似乎让他拔掉了心耳的耳栓。川端真的非常害怕幽灵、奇异现象之类的事物。

“就算你邀我去拍灵异照片,我也绝对不会去的!”

“啧!……这是和女孩子欢谈的最佳话题喔……”

看样子小林的目的在此。被瑞贵再三叮嘱的他,满嘴抱怨个不停,怨恨地仰望自己的好友们。

“不过算了。瑞贵,别忘了小时候的照片哦!尽量拿那种照得清楚的喔!”

“——你还在讲……!”

瑞贵吊起眼睛瞪向不屈不挠的小林,瞬间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同时社办的门敲开,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往门口集中过去。

“——什么?大家还在换衣服啊?”

温和的男高音发出责怪的语调,语尾往上扬起。苗条的人影浮现在逆光中,哨子后挂在穿着运动服的脖子上。

这是男篮社的优秀经理,也是他们的同级生——树郁生。

树从冷冷的氛围中,察觉大家的谈话被自己唐突地打断,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但是,他立刻恢复统御众人的经理表情,从一齐望向自己的脸孔中,找出了川端。

“川端,排球社的大下在找你哦!”

“糟糕,我忘了!”

可能是什么约定,川端闻言分开社员们,跑出社办。

目送川端离去后,树再一次回望社员们。

“教练快来了,大家动作快点吧!”

树简短地交代之后,立即关门走人。原本热衷于谈话的社员们,也好象回过神来似地,慌忙开始更衣,一个接一个跑出社办公室。

“瑞贵——”

瑞贵关上置物柜,也想跟着走出去,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叫住。

一回头,和瑞贵同年级的队友田嶋,正坐立难安地站在那里。

“什么事?”

瑞贵转过头去,仰望比自己高上一些的田嶋。田嶋踌躇似地沉默一阵,终于缓缓开口。

“……我刚才听到……瑞贵和箕轮是童年玩伴……?”

“我们读的学校不同,住的地方也离得满远的,说是童年玩伴,可能不太正确吧!”

“可是,瑞贵都叫箕轮‘夏彦’……”

刚重逢的时候,瑞贵都称呼夏彦的姓,可是随着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逐渐增加,他便开始直呼夏彦的名字了。

被拐弯抹角、无礼地再三询问后,瑞贵心想‘又来了吗?’地叹了一口气。

“‘箕轮’这两个字满难吧?小时候不会念,所以队里的伙伴都叫他夏彦。因此,我也习惯叫他的名字。”

睡男箕轮夏彦和篮球明星球员瑞贵,如此独特的组合,在别人眼中,似乎相当奇异。因为,旁人无法在难以亲近的夏彦,和唯一直呼他名字的校园英雄瑞贵之间,寻找出任何联系。

听到他们是幼时玩伴,田嶋好象终于明白个中道理,认为他们小时候一定相当亲密。

“只是这样……?”

不知道期待着什么别的回答,田嶋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嗯,只是这样而已。”

田嶋对这简单回答蹙起双眉,然后转换心情似地抬起头来,窥伺瑞贵的表情。

“可是,你们以前的感情很好吧?”

瑞贵对于田嶋异于平常的态度感到警戒,但仍然对这个壮硕的大男人露出笑容。

“不。他不记得我。现在好象也还没完全想起来的样子。”

“咦——?”

不出所料,田嶋露出惊愕的表情。看到他理所当然的反应,瑞贵有种复杂的感觉。

幼时玩伴。以前就认识的人。朋友。

可套用的说法,要多少有多少。既不超出这个范围,也不会少于这个范围。

可是,微微超出这个范畴之外的联系,是目前瑞贵比什么都珍贵的……。

平常提醒自己不去想的感情,让瑞贵感到呼吸困难。

自己和夏彦的关系,没办法用言语表达。自己想怎么处理这个关系?这段关系会变得如何?

我不了解,更别说夏彦是怎么想的了——……。

落进胸中的悄声呢喃,带着些许苦涩。

我根本搞不懂。

我只能苦笑。

“——那,可是……”

混乱的低喃声,将瑞贵拉回现实。抬头一看,田嶋正垂头丧气地沉思着。

“你到底想问什么?”

趁着田嶋无暇顾及其他时,瑞贵转换心情,慎重地观察队友。

“……不,那个,我——……”

田嶋内心的动摇,让他的视线游移不定,回答也变得结结巴巴,可是他看到瑞贵耐心等候回答的态度,终于下定了决心。

田嶋微妙地别开两瞬间对上的视线,坚定意志似地吸了一口气。

“呐,瑞贵你——”

就在田嶋吐出胸中的气息,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门毫无预警地打开了。

“——?!”

来人倒抽了一口气,呆立在原地。比起吓得身体僵住的两人,开门的人似乎更加吃惊。

“瑞贵?……阿稔?!”

“树……?”

瑞贵出声叫道,僵直的纤细影子终于动了起来。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已经没人了……”

树这么说道,笔直走向自己置物柜,取出码表和笔记,转向伫立在原地的两个高个子。

“已经开始跑步啰!今天不是要测五十公尺吗?不先暖身的话,到时候脚会抽筋喔!”

树急急说完,朝瑞贵一笑,然后瞥了一眼田嶋,忙碌地离开办公室。

目送小跑步离去的树,高个子的两人也动了起来。

“树来催了,田嶋,下次再继续说吧!”

“啊……没关系,不用了。忘掉这件事吧!”

瑞贵停下脚步。

“田嶋——……?”

“没关系了。不好意思,把你叫住。真的没事了。”

像避开停下来看向自己的瑞贵视线,田嶋跑了出去。

“那家伙怎么了……?”

瑞贵疑惑地望着转眼间就远去的硕大背影,也跑出办公室。

哨声一响,气喘如牛的社员们一口气放松了全身力气。

“ok!计时结束!想知道自己的时间,就到我或高野这里来!”

树下了简短的指示。为了跑出比上次、比其他人更好的成绩,认真冲刺的社员们,一面介意着彼此的时间,一面拿起毛巾擦汗。

在解除紧张的修长男人当中,树从填写着纪录的笔记里抬起头来,大声叫道:

“休息五分钟!之后,三对三截球练习!”

树虽然没什么肮活量,但有些高亢的清亮嗓音,响亮地回荡在广大的体育馆中。

“只有五分钟?树看起来温柔,怎么这么斯巴达啊……”

小林把毛巾卷在脖子上,如此抱怨道。他所以语调轻松,是因为五十公尺的时间又缩短了的缘故。

虽然被人家说是轻佻的开心果,但小林也是个认真投入篮球的运动少年,在实力派辈出的篮球社里,是号称速度最快的旋风球员。

“因为先发球员还没完全决定啊,树打算从各个角度来测验我们。”

去年秋天被所有社员一致推选为主将的川端,为可靠的经理兼指导员树说话。靠在墙上擦汗的瑞贵,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小林。

“受不了的话,直说不就得了?这样树就会微笑地把你从先发球员中除名,温柔地为你这个没毅力的窝囊废安排特别训练了。”

“会……!瑞贵实在有够坏心眼的!”

“是你说累得动不了了,我才亲切地给你忠告耶!”

“什么嘛!你还在记恨刚才的事吗?”

“谁知道啊!”

看样子是说中了。瑞贵冷笑着望向赌气的小林,挑衅地扬起下巴。

修长的瞳孔充满倨傲的光芒,形状姣好的唇向上扬起。那是同伴之间一致认为最适合瑞贵的表情,也是他们最熟悉的脸谱。

这是所有人都称赞容貌端丽的瑞贵、最适合的表情。这张表情,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与他温柔的相貌完全相反的好胜个性,以及心里一有不满,就立刻动手兼动口的急躁性格。

可是,小林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然而,就在他深吸气,准备回嘴的瞬间,长长的哨音响了起来。

“休息结束!集合!”

是树的声音。听到简短的号令,大家一齐动了起来。

瑞贵和小林也小跑步过去。

在以强队称号远近弛名的篮球社里,每天都是竞争。在这个好手云集的大家庭中,只要稍一松懈,立刻会被觊觎的人抢走位置。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形。

所以,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努力进行每天的练习。

站在人群中心的树,环视耸立在自己头上的修长社员们。

“先分成两对,轮流攻击和防御。三个人组成一小队。”

练习中,树的命令是绝对的。听到简短的指示,壮硕的篮球社员们立刻分散到球场的两侧。

“注意全场,进行run play。好,开始!”

哨声响起。

准备好防御阵势,攻击球员冲了过来。

因为知道不断重复的基础练习能够提升自己的实力,社员们对艰困的练习也不以为苦。战败的懊恨及竞赛的乐趣,决定在这刹那之间。

他们是队友,也是劲敌。

“瑞贵!”

“ok!”

瑞贵把球传给位置上的圾下,同时抢进,接过球后,立刻切入篮下。

川端像要挡住他的投篮似地,张开双手挡在前面。

瑞贵停步的瞬间,小林以惊人的速度从旁边奔来。两人像要撞上似地交错的瞬间,小林接过球,轻轻一跃。

“——!”

“田嶋!阻止他!”

声音响起之前,田嶋已经从场外切入,强硬的挤上前去。

“——?!”

小林的跳投眼看着要被田嶋阻止,然而他把即将被拍落的球往后一丢。

“可恶……!”

小林的投篮是假动作。篮球飘浮在半空中,慢了一拍跳起来的瑞贵,正好到达最高点。他在半空中接过球,顺势投篮。

“——!”

“——?!”

球被轻轻一拍,射向篮框,却击中篮板,弹了回来。

“啧……!”

“不用介意!继续!”

在不甘心咋舌的瑞贵身旁,刚才还在对他大生闷气的小林,拍了拍他的背,跑了过去。

“有一手!”

依照计算,在空中抢回篮板的川端,对小林和瑞贵搭档才能成功演出花式攻击加以赞美。

而以自己身体封锁篮下的田嶋,由于华丽攻防之后的畅快感,骨感的脸庞像孩子般笑得灿烂无比。

“瑞贵,投篮的角度太小了!田嶋!不可以让小林落单!”

像要唤醒沉溺于满足感的队友,以及屏息望着先发球员高超技巧的学弟们,树冷静地发出指示。

瑞贵缩缩脖子,跑到队伍的最后方。

“瑞贵,等一下的阵式……”

小林喘着气,叫住瑞贵。接下来换他们防御了。

由于严苛的练习内容,大家都气喘吁吁。瑞贵用手指拉开汗湿的上衣,深深吁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和小林及圾下讨论,该如何防守以高度和力量进攻的田嶋、川端这对搭档。

这段期间,哨声也不断响起,送出正确的指示,又要轮到他们了。

配合短暂的哨声,队员们跃跃欲试地飞奔而去。

这一瞬间,他们脑中已被钟爱的篮球完全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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