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听见叹息般的窃笑声,瑞贵转过头去,走到一旁的树,正对着鞋尖悄声呢喃着什么。
“什么?”
“啊——……”
树抬起头来,以大梦初醒般的表情望向瑞贵。
社团活动结束,篮球社员们为了满足饥饿这迫切的生理需求,快步往宿舍赶去。夕阳染红了他们的背影。
金属镜框反射出夕阳的余晖,让瑞贵看不清抬起头的树的表情。
“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
瞬间的动摇化为苦笑,树稍微加快了脚步。
“我是在想……下周的行程。”
“——哦,练习赛的?”
骗人。
瑞贵配合对方的话点头,同时对不像树该有的生硬回答感到不可思议。
在这种笨拙的借口,一点都不像脑筋动得快的树会说的。平常的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会立刻露出马脚的事。
“嗯,我在想调整行程的事。Y校说可挪到下下周。”
树以异常明朗的声音,说明练习赛撞期的事。
“不用勉强调整,就算两校一起来,我们也不在乎啊!”
“不行啦!这样不但对对方失礼,而且现在是重要的调整时期,我怎么能勉强你们?”
的确像是优秀经理人会说的话。这番话虽然像是树会说的,可是笑着这么说的树,简直就像想从瑞贵身边逃离似地,加快了脚步。
“这样一来,就不用一天之内连打两场了,放心吧!”
树这么说着,像要结束话题似地轻举单手,走得更急了。
瞬间,瑞贵心想干脆就这么放过他吧!不过,最后还是输给了好奇心,追上对方变快的步伐。
“说什么放心,我们无所谓,只是觉得你很辛苦而已。”
“……谢谢你的担心,不过我不要紧的。”
虽然微微蹙眉,但树立刻转换心情,对一旁并肩走着的瑞贵报以微笑。
“这次的事,也是因为我没有好好确认,才犯下错误。”
“可是,你工作实在太多了。让别人帮忙你一些吧!”
话说出口后,瑞贵心想的确如此,又点了点头。
现在,树身为男篮社大家庭的经理,一手包办除了比赛以外的一切工作。由于二年级的经理还不熟悉工作,而且还要照顾今年春天大量入社的一年级社员,工作可说堆积如山。
从管理社费到申请各项大赛等正式工作,到安排远征行程和决定日常练习内容,甚至还有刚入社的一年级生的生活指导和考前猜题。
精通篮球社及社员大小琐事、里里外外一切琐事的,或许既非教练也指导员或主将川端,而是树也说不定。
“……我是不是有点累了?”
确实,这次的练习赛撞期,不像是树会犯的无心之过。可是,瑞贵不认为这是树的怠慢,而将之解释为他太过忙碌。
这么一想再仔细一看,虽然喜欢篮球,却无法运动,因此一开始就以经理身分入社的树,那纤细的身体比起可靠,更让人觉得心疼。
“我们只要照着我们安排的练习做就行了,所以轻松得很。你也别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多奴役我们吧!”
“……嗯,谢谢。”
树露出些许苦笑,轻轻点头。
一面走一面交谈的两人,自然而然地被抛在想要早一刻吃到晚餐的饥民之后。像在计算自己与不知不觉中远离的社员间的距离似地,树抬起头来,唇角浮现难以形容的笑容。
“——对于为我担心的你实在过意不去,不过我在想的,是更庸俗的事……”
“庸俗?”
看起来像是自嘲的苦笑,以及听不惯的词句,让瑞贵扬起了眉毛。
树点了点头,视线落向脚边。
“——我觉得,自己果然是个男人呢!”
“啥?”
意外的发言,让瑞贵忍不住将纤细的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总觉得这一点都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呢!”
树在充满个性的篮球社员当中,并不是特别突出的存在,但是他整个人看来相当端正,与设计洗耳恭听练的制服非常相称,而且有着一张戴起金属眼镜也不会惹人厌的容貌。
说他中性也不太正确,但是树没有那种年级少年所拥有的狞猛感觉。
可能是小时候就无法随心所欲活动身体的缘故吧!瑞贵甚至觉得,树的身体构造,和连日进行苛酷练习而汗流浃背的自己根本不同。
“你头脑聪明,而且优雅清爽,看起来根本就不像男人这种满身汗臭的生物嘛!”
听见瑞贵的话,树轻声笑了出来。
“你的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瑞贵一定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吧?”
“少来了!我长得既骨感,肩膀又宽,而且还是这种性格。再加上练习完后,真的是满身汗臭呢!我可是典型的体育型男人!”
“呵呵呵——……”
树摇晃着肩膀苦笑一阵之后,静静吐了一口气。
他的嘴角虽然确实在微笑,低垂的侧脸看起来却异样地弱不禁风。
“所以?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果然是男人?”
“——……”
隔了一个叹息的空白,树对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开始说了。
“心理学所说的身体,是纯粹指肉体而的‘体’,以及包括精神、伸手可及之处的空间里的空气与人的‘身’,二者合而为一,才是完整的‘身体’。”
“……也就是说,身心合而为一,才叫做‘身体’?”
“就是这样吧!所以,‘身’所想要的东西,‘体’也会跟着渴望。原本就是同一个人、相同的欲求,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这实在是太过露骨而急躁地把身和体混为一谈,所以总觉得有些可笑。”
呵呵呵……。以异样明朗的声音说完,树发出了干笑。
瑞贵皱起眉头。他不了解树到底想说什么,但是他开朗的声音,反而让人感觉到他的抑郁之深。
瑞贵挡住树的去路,缩起下巴,凝视对方的脸。
“树,你——”
“瑞贵!树!”
不远处突然传来叫声,打断了瑞贵想要质问树的气势。
“怎么了?”
是小林。仔细一看,几个队友正观察着落单的他们。
“没事,只是谈些事而已。”
“——?!”
树随着答话的瑞贵看去,却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似地,睁大眼睛,止住了呼吸。
瑞贵讶异地重新望过去,那里除了小林、川端和田嶋之外,只有平常的队友而已。
“高兴吧!听说星期日连打两场的练习赛已经取消了!可以休息半天耶!”
“真的?!太好了!”
瑞贵的视线从树僵硬和侧脸移开,叫了一声后,重新背好运动背包,跨步走去。
他催促似轻推树的肩膀,于是树也慢吞吞地走了起来。瑞贵庇护躲在背后跟来的树似地走在世前方,与发出欢呼的小林等人并肩走着。
另一方面,确认了好消息的社员们兴高采烈地加快了脚步。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肚子都饿了。
“调整行程没问题了吗?”
目送为了解决目前最重要的课题,转眼间便走得不见人影的饥民们,川端一板一眼地再次确认。
“嗯。不过,才刚取得联络,我还没跟教练说。Y校说延到下下周也没关系。”
可能是谈到公事,让树感到轻松吧,他终于露出自然的笑容。
“这阵子都没放假,我想让你们趁着空档好好休养一番。”
“就是啊,这样做不错。”
“呐,树,你今晚有空吗?”
川端点头的同时,小林突然插了进来。他没有和饥兵团一起走,而在等待瑞贵和树的谈话告一段落的样子。
“什……什么?”
树被突然从死角出现的小林吓昨全身僵直,抬头仰望他。
小林灵巧的动作和可爱的容貌,会让人有种他个子小的错觉,其实小林的身高也不矮。
“树有DV对不对?可以录影的那种。你可不可以带着那个,今天晚上陪我一下。”
“小林,难道你……”
瑞贵察知小林想什么,瞪着一脸雀跃的他。
“没错!深夜的灵异景点探险之旅!可以在自己的学校轻松地体验超自然现象,我们实在太幸运了。”
小林无视于不悦的瑞贵,对睁圆了眼睛的树明朗地宣言。小林似乎没有意思将从天而降的怪谈,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说说就算了。
真的害怕幽灵鬼怪的川端不列入考虑,再加上原本期待的瑞贵完全不甩自己,小林选区了树当作可靠的现场负责人,打算带着看热闹的人,来趟快乐的深夜探险。
“灵异……超自然现象……?”
树好象没听懂小林连珠炮般的一串发言。他呢喃着听见的几个字词,皱起了眉头。
“就是学校的怪谈啊!我们半夜里偷溜出来,去看传说中的火球吧!”
“哦,那个啊……”
“别做那种事。”
树好象听说过传闻,点了点头,然而他的话与背后传来的声音重叠了。
“——阿稔?!”
似乎吓了一大跳,树几乎要跳起来似地回过头去,呼唤低沉声音的主人。
是田嶋。他应该和大家一起走远了,可是又在不知不觉中折了回来。田嶋从高出一个头的地方俯视孱弱幼时玩伴,担心地皱起浓眉。
“天还那么冷,而且你这阵子很忙吧?要是陪着小林那种人夜游,身体着凉,万一又发作的话……”
田嶋稔。
如果向谁起他,第一印象一定是巨人吧!
田嶋在全是高个子的篮球社中,身高仅次于川端,但是比起身高,宽大的肩幅和厚实的胸膛,更让人印象深刻。浓眉粗发、嗓音低沉,还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凛然五官,更让那种第一印象格外深刻。
他是个性格和篮球技术同样充满活力的男人,但是瑞贵等人由于看过为了迟迟无法治愈的伤而焦躁、自暴自弃的田嶋,因此知道他也有着纤细敏感的一面。
比谁都亲近田嶋,比谁都为他心疼的,便是幼时玩伴的树。
最后,让田嶋重新振作的也是树。
只能看着田嶋陷入自暴自弃的树,曾经引发了某个事件。
在那个事件中,树让川端受伤了。由于许多原因,事件变得谜雾重重。但是,背后的真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树弄错了对象,他真正的目标是田嶋。
知道了事实之后,田嶋了解树令人心痛的感情和悲哀的动机,完全停止了自我放逐的行为。
他拼命压抑焦躁的心情,进行慎重的复健及踏实的治疗,以肌肉补强受伤的脚踝,寒假结束时,已经恢复到再度登上先发名单的程度了。
如今,田嶋已是不动如山的正式选手。他在以技巧取胜的松荫学园男篮社里,是个罕见的实力派选手,在球场上大放异彩。
队友们都几乎淡忘他曾经受伤和漫长复健的时日了。而树所引发的‘事件’,埋藏在瑞贵、川端和小林等极少数人的心底,表面上甚至没有当成一回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现在,有个唯一无法整理好心情的人。那就是田嶋。
包括树的动机以及之后的经过,都丝毫没有在树、以结果来说是受害者的川端、身为他们的朋友,也是解谜者的瑞贵等人之间,留下任何疙瘩,但是只有田嶋一个人,对那件事无法释怀。
事件的后遗症,以原本应该成为受害者的田嶋,真心担忧加害者的树这种形式显现了出来。
会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以意外收场的事件真相?知道这个事件的谁,会不会因此责备树?
田嶋担心树是否会因为那个事件而受到伤害,同时对于幼时玩伴为了自己胡来的事感到自责,而以他一贯的笨拙,试图保护树。
这件事为大家笑称‘升级之后复活’的田嶋,带来了几个变化。
篮球社的社员之间,原本就感情融洽,但是田嶋和瑞贵等人,算是属于不同圈子的。不过,田嶋最近突然变得和瑞贵等人共同行动了。
理由很简单。好象是因为树由于经理这个身分,经常和主将川端共同行动的关系。还有,急性子的田嶋变得会时时回看后方了。
他会大步经过之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移动视线,寻找和他步伐不同的某人。这个行动的几个不同的模式,通常田嶋在同伴的最后面发现小个子的幼时玩伴后,就会安心地继续大步走下去。
但是,要是树正在和川端或瑞贵交谈,他就会急忙折回,以他巨大的身躯挤进树和他们之间。
田嶋偶尔碰上他们正在议论时,就相当辛苦了。他会在树的后面忐忑不安地窥伺出场的时机,就算是自己听不懂的事,也会插嘴进来。
但是,被树责怪之后,田嶋不会再不分清红皂白地胡乱插嘴,不过他们如果在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他还是会马上加入对话。
大家都巧妙地装作忘记那件事了,却只有田嶋一个人表现得僵硬笨拙。
若是担心,就更应该当作没那回事,无视于树的存在就行了,但是木讷的田嶋做不到这一点。
“你看起来好象溺爱女儿的爸爸哦!”
小林半揶揄地这么评论田嶋的态度。
小林的表现惹得大家发笑。田嶋虽然涨红了脸否定,却不停止担心树的行为。这一次,田嶋一定是看见树被瑞贵、川端、小林等小次事件的主要人物包围,所以急忙折了回来吧!
“瑞贵也要去吗?”
“我不去。”
“川端呢?”
“啊,我……”
被田嶋那想要保护年幼饲主的大型忠犬般真挚的眼神凝视,川端困惑地支吾起来。
由于川端是实质上的受害者,田嶋和川端说话的时候,总是担心川端会不会因上次的事件对树怀恨在心。同时他对川端代替自己受伤的事感到歉疚的心情,也会全部表现在那张脸上。
本性单纯的田嶋那种复杂的视线,总是教川端感到坐立难安。
“不行!不行!川端对于超自然现象完全不行的。你不知道吗?”
小林爽快地暴露出川端的弱点,田嶋皱着眉头深思起来。
“瑞贵和川端都不去?……树,你还是别去了。”
可能是对于没有人可以阻止小林的事感到不安,田嶋一脸认真地劝阻。
“那是什么话嘛!你的意思是不能把未出嫁的树,交给我小林吗?!”
“……!才、才不是那样!!”
“笨蛋,我也是未出嫁的。说起来,在这里的人一生都不可能嫁出去的!”
瑞贵发现树变了脸色的僵硬反应,插口说道。对田嶋老实的反应感到有趣,摇着尾巴缠在他身边的小林,也被瑞贵拖了回来。
“我不是说过,不能只凭冲动行事吗?做这种事需要事前准备的。”
“咦……?!那……!”
小林的眼睛闪闪发光,回望瑞贵。
“首先得决定人数和时间。鲁莽行事、溜出宿舍的事被抓到就糟了。”
“瑞贵!!”
小林发出欢呼。
结果,瑞贵也是个喜好娱乐的高中生。
刚才虽然说得正经八百的,但是学校的怪谈已经大大地刺激了瑞贵的好奇心,听到有火球出现,他心里其实想看得很。
深夜的学校,即使不是小林那种人,也会感到兴奋紧张吧!
“总而言之,今天不行。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会下雨。”
“下雨就下雨,有什么关系!今晚就去吧!大家不是说,好事不宜迟吗?!”
由于强力帮物的出现,小林完全得意忘形了起来。瑞贵不觉露出苦笑。
“擅自外出和侵入校园,哪里是‘好事’了?总之,你要是决定今天的话,我就不去。”
“啧!那,树怎么样?要是担心的话,田嶋也一起来不就得了?”
“我随便怎样都好,可是树……”
田嶋说到一半,这才发现树从刚才开始就一语不发,于是手足无措地了起来。
“啊……、呃,肚、肚子饿了吧!总之先回去吧!”
田嶋似乎以为树会沉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闯入感到生气。
田嶋急急拉开嗓门,大叫般地说完之后,急忙拉起树的手臂就往前走。
“呜哇……?!”
树一直低着头,所以好象没能发现田嶋的动作。突然被蛮力一拉,他的身体往前倒去。
一时之间没办法换成走路的姿势的树,失去平衡跌了出去。
“啊、哇、对不起……!”
田嶋慌忙抱住树踉跄的身体。
“——……!”
手被拉扯,几乎像是撞上去般抓住田嶋的树,脸颊靠在对方的胸口,就这样动也不动了。
“田嶋,你在干嘛啊?”
“树,要不要紧?”
小林和川端望向整个身体僵住的树。
瞬间,树的肩膀一震,像要推开田嶋的巨体似地,从他的怀里跳了开来。
“树?”
看见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的树那僵硬的表情,瑞贵也皱起眉头。
“怎、怎么了?”
一头雾水的田嶋,朝拒绝似地背对自己的树问道。
“没——、没事。”
树一片潮红的脸颊,转眼间便失去了血色。看见这一幕,似乎只有站在树正面的瑞贵一个人。
“什么没事,你……”
田嶋说着,伸出手去,但是树立即闪开身体,转向小林。
“小林,我也要去。”
“真的?!”
小林的眼睛亮了起来。
“什么时候去?那台DV是教练的,我去跟他借好了。”
“嗯,拜托你了。可是……”
小林轻轻点头,偷看田嶋。小林好象也发现两人不自然的样子。
田嶋似乎没能弄清楚事态,只是一脸茫然地望着树。
“呃,树……”
“那,决定时间的话,告诉我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啰!”
仿佛害怕被别人询问什么似地,树急急说完之后,避开小林的视线往前走去。
“啊,树,等一下!”
慢了一步的小林,重新背好运动背包,追了上去。
但是,跑着离去的树,似乎没有等待小林的意思。他的制服背影,混进体格健壮的运动衣集团中,一眨眼就不见了。
“树到底是怎么啦……?”
川端茫然地目送两人离去,瑞贵出声问他。
“发生了什么事吗?”
田嶋默默凝视树消失的方向,瑞贵出声问他。
一拍之后才回过头来的田嶋,谨慎地确认瑞贵和川端和视线里,没有轻浮的好奇心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他这一阵子都是这样。”
田嶋将体内的闷气连同微弱的声音一同吐出,结实的肩膀垂了下来。
“去他的房间,他都埋头打电脑,根本不理我;去他班上,也避开不见面。叫住他的话,就像这样逃跑……你们没发现吗?”
瑞贵和川端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搞不懂。树和瑞贵等人聊得很开心,在班上或社团的表现都一如往常。话多,也常笑,甚至觉得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朗了。
田嶋看了看两的表情,露出苦笑。
“你们也不知道啊……是啊,他在川端和瑞贵面前,一点都没变嘛……。可是,他会好好和我说话,就只有在社团的时候……”
田嶋呢喃,悄然垂下头去,他的身体看起来仿佛缩小了一圈。
“——我觉得树好象在避着我……”
通往宿舍的道路被夕阳染得一片橘红,田嶋盯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吐出带着自嘲的叹息。
视线的另一头,巨大的背影缩了起来。
“……实际上,我的确做了不少教人啼笑皆非的事,树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要掩饰自己说出丧气话的悲惨模样,田嶋露出难为情的笑容,同时握紧了拳头。
即使别人都忘了,也只有他一个人忘不了。他甚至无法假装遗忘。
要是我不那么软弱的话,要是我再坚强一点的话。
田嶋似乎一直责备着因受伤而变得自暴自弃、没用的自己。
“——如果田嶋不先忘记,树就必须一直承担下去……”
瑞贵的声音不像平常的他,听起来十分温柔。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那可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不中用啊!”
田嶋瞪着地面,愤恨地叫道,整张脸都扭曲了。
“……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
他的低喃比起话语,听起来更像叹息。
可能是对自己感到自卑,田嶋变得更加怯懦了。
我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问不出口。无法去问树突然对自己保持距离的理由,以及他对自己冷淡的理由。
田嶋以痛苦的眼神,凝视通往宿舍、人影稀疏的道路。
“要是我们出面干涉,可能会引起反效果吧……?”
川端拘谨地插口道,田嶋轻轻点头,突然抬起头来。
“啊——啊,他终于受不了我了吧!因为,我是个到了这把年纪了,不过被朋友疏远,就会向别人啼哭求救的家伙哪!”
田嶋以突兀的明朗声音说出半带自嘲的叹息。
“田嶋——……”
“不要自暴自弃啦!”
故作明朗的模样,反而凸显了田嶋的心情,瑞贵等人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就算想安慰他,他们也才刚得知这件事,实在想不出适当的话语。
“……肚子饿了吧?”
川端的心情似乎相同。他催促田嶋“总之先回去再说吧”!
肩膀被轻轻一推,田嶋终于跨步往前走。
瑞贵一点都没发现树的样子有任何异常。——等一下,这么说来……。
跟在并肩走着的田嶋和川端身后,瑞贵忽然想起。
这么说来,最近树经常拜访瑞贵的房间。树总是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什么都没带”,和瑞贵两人闲聊着直到熄灯时间。
树原本就属于安静的沉思类型,但最近却经常看见他茫然出神的模样。这么说来,社团活动时也是,叫他也没发现,或是犯下不该犯的无心之过。
这么想来,这阵子瑞贵也常看见树在小林的房间里嬉闹。他们两人感情不错,可是因为性格不同,行动范围应该不会重叠在一起的。
这是称不了变化的变化,但是把田嶋的话列入考虑,树的样子的确不太对劲。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树会……。刚才也——……。
“田嶋!”
瑞贵突然出叫道。
“什……什么?”
田嶋和川端同时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啊……呃,别想太多了。你只要一钻牛角尖,就不会有好事。”
“瑞贵,你的嘴巴还是一样毒呢!”
田嶋吃惊的脸上,浮现苦笑。川端不解瑞贵究竟想说什么,诧异地望着他。
“我的嘴毒,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只是……关于树的事,你就别想太多了。即使树有什么心事,或许也和你没关系。”
“是别的理由……?”
田嶋皱起浓眉。
“或许就像瑞贵说的。你太多心的话,树又会介意了。”
“啊,喔。”
川端也点了点头。被两人这么一说,内心再清楚不过的田嶋,也只有沉默了。
可是,听到或许理由不在自己身上,田嶋似乎轻松了一些。原本垂头丧气的肩膀,也稍微挺了起来。瑞贵继续说道:
“而且,虽然我觉得可能是你多心了,不过如果你在意,我可以若无其事地帮你问问。”
“……说的也是。拜托你了。”
田嶋露出比刚才更明朗的表情,轻轻低下头来。
但是,他又随即难过地皱起了眉头。放下心中的大石后,好象才注意到目前的燃眉之急。
“……肚子饿了……”
“——”
那迫切的语调,让瑞贵和川端面面相觑,同时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也没有嘲笑田嶋的余裕。
“的确,现在不是可以悠哉讨论的时候呢!”
“我也是。快走吧!”
说出口后,他们才自觉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到极点。运动青年们在社团活动里燃烧殆尽的胃,正率直地抗议着。
“糟糕,手在发抖了。”
田嶋急切地低喃,加快了脚步。
“嗯。真的会倒在半路上。”
瑞贵虽然被众人称赞端正美丽,但他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健康体育型男孩。在肚子饿时,也不顾任何青年形象,变成了满脑子都是热腾腾晚餐的饥饿野兽。
但是,硕果仅存的人类思考,仍然让瑞贵想起了树的事。
如果真的如此,真的如自己所想的——……
“今天的晚餐的确是猪排饭吧……”
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复杂的瑞贵一旁,川端悠哉地呢喃。
“不要说啦!听了忍耐不住了!田嶋!川端!用跑的!”
瑞贵叫道,跑了起来,以惊人的速度拉开与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到宿舍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