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得异样的夕阳,如同预期地,带来一场雨。
从黄昏开始下起的小雨,到了夜晚,变成了倾盆大雨。
可能是距离梅雨季节还早,这场雨并不让人感到沉重的湿气,只有清脆的雨声,敲打在玻璃窗上。
瑞贵从不久前,就一直在门前徘徊。他伫立的门上,有着树郁生的名字。经过他身边的住宿生都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他。瑞贵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敲了敲眼前的门。
“谁?”
里面传来的是带着警戒心的僵硬嗓音。
即使看来不到脸,瑞贵也知道树正皱着眉头戒备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瑞贵。可以打扰一下吗?”
“瑞贵?请进!”
话声一落,门跟着打开,树带着笑容迎接。
熄灯前五分钟。由于深山这种绝佳的管理环境,宿舍的管制也十分松散。不过表面上,熄灯时间还是必须回到自己房间,等待点名才行。
“……山城呢?”
不知该如何开口,瑞贵询问起明知不在的树的室友。
“去远征了,今天不在。足球社也很忙的。坐床上吧!咖啡可以吗?”
被树兴高采烈地欢迎,勤奋地为自己准备杯子,瑞贵反而觉得有种过意不去的尴尬。
“瑞贵是不加糖的对吧?要奶精吗?”
“一点点就好。”
“是吗?我也一样。”
树说着,熟练地泡了两杯咖啡。
瑞贵望着他的背影,视线转向整理得有条不紊的书架,以及随意摆放的袋装砂糖。
“瑞贵?”
“啊,谢谢。”
树出声叫唤,瑞贵回过神来,接过树递给他的杯子。树也拿着冒出热气的杯子,从书桌那里拖过椅子,坐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咖啡,望向透过窗帘隐约可以看见的窗子。
“下雨了呢!就像瑞贵说的。”
“是啊!啊,小林要我传话。校内探险定在后天星期五,详细情形他会再跟你联络。他好象打算熄灯后,叫大家到我房间集合,然后再一起出去的样子。”
因为同寝室的住宿生到国外留学,所以瑞贵一个人使用双人房。也因此他的房间成了朋友们的聚会场所。
“嗯,我知道了。”
仔细一看,树看起来比平常更加娇小。从运动衣的领子伸出的细长颈项,让人觉得弱不禁风。从双手抱着大马克杯、一口一口饮冒出热气的咖啡侧脸,完全无法想象平常指挥健壮的篮球社员们、俐落地下达指示的树。
“呐,对于这些传言,树有什么想法?”
瑞贵会这么问,是因为在田嶋插口之前,树看起来都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虽然同属文科理论派,但树和对什么都起劲的瑞贵不现,他总是保持距离,观察着起哄的朋友们。这么说来,瑞贵听说树小时候,由于气喘而曾经有过许多辛酸的遭遇,或许这与他现在的个性也有关系。
“说的也是……。老实说,我觉得应该是恶作剧,要不就是看错了。可是,和大家一起偷偷去探险,不是很有趣吗?”
“什么啊,原本你和我也是半斤八两嘛!那,树不相信灵异现象啰?”
由于不服输的个性,嘴上虽然不说,但瑞贵事实上是相信这种事的。倒不如说,他以前曾经遭遇过不管怎么都只能如此解释的事件了。
在等待回答的瑞贵面前,树缓缓交叠双腿。
“嗯……我也没有亲眼看过……。只是,虽然觉得这次的事应该不是灵异事件,但是听说灵异或怪异的现象,几乎都发生在有着青春期的小孩的地方。”
“哦?为什么?”
瑞贵打从心底对树博学感到佩服,不觉探出身子。
“理由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是因为那个年纪的小孩,感受性敏感而且精神状态不稳定,容易吸引那种东西并且增加它的力量。以这种意义来说,学校是绝佳的地点呢!”
说完这相当可怕和现象后,树爽朗地微笑,伸手拿起咖啡杯。
他把杯子拿近嘴边,视线忽地飘向远方。
“深夜的校园啊……。这么说来,我一次都没去过呢!这阵子总觉得心烦意乱,或许正好可以转换一下心情。”
听见树自言自语般的低喃,瑞贵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理由。他眯起眼睛,观察树的样子。
“没关系吗?田嶋很担心你耶。”
“没关系的!”
树稀罕地粗声叫道,瑞贵静静地回视他。两人的视线瞬间对上,树先别开了眼睛。
“……对不起。”
“没关系,不用介意。”
树小声道歉。瑞贵等他心情平静之后,环视四周,看见了LAPTOP的电脑。画面上有着打到一半的表格,桌上则摊着树在社团活动时使用的笔记本。
“那是我们的……?”
“啊……嗯,是指导员教我的。像这样……”
听见话题转变,树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点点头,以熟悉的动作移动滑鼠。
细微的点选声之后,表格消失,出现了六角形的图表。
“这是跳跃力,还有耐力、肮活量、五十公尺跑速、握力、瞬间爆发力等,可以一眼看出基础的综合能力……看,这是瑞贵的图表。速度和瞬间爆发力特别突出。”
“哦……”
瑞贵饶富兴味的探出身子,树在滑鼠垫上移动滑鼠。
“看这图表就能了解,瑞贵的弱点是耐力。小林的能力更加极端,酒井的跳跃力则有待加强。这是川端的。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部分,不过是相当平衡的理想形。田嶋速度不佳,但是耐力和握力是队上第一。”
树愉快和自豪地指着瑞贵这些队友和朋友的图表。
因为他喜欢篮球。以这个理由,树以完全不适合当运动选手的身体,一开始就以经理的身分入社。而他也的确如自己所说的,统率着让人费心照顾的小毛头们,一手承揽繁琐的杂务,愉快地和社员们一路走到今天。
“我现在正在输入犯规和得分等比赛内容的表格。等全部整理好了,再拿给大家看。”
树明朗地说道,轻轻拍了拍笔记。他是文科秀才,一向严以律己。但是,他也非常清楚,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够得到回报。
树没发现瑞贵正屏息观察自己,继续凝视着电脑荧幕。
“看,这是准先发选手的资料。和瑞贵你们不同,图表歪斜得很厉害吧!这样马上就能看出哪里是他们的弱点了。”
“哦,真有趣!”
瑞贵点点头,树兴奋地转过头来,眼底闪现恶作剧的光芒。
“对吧?看了这些图表,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些图表和你们的个性很像。瑞贵虽然敏锐,可是性急;小林速度快,但是常常出错;酒井很慎重,但是慎重过了头,老是慢别人半拍。川端没有弱点,不过出看不出特点。优点和缺点互为表里,真的很有意思。”
“——田嶋的优点是什么?”
“田嶋?不行不行。”
听见瑞贵谨慎地问出口的名字,树眯起了眼睛直摇头。
“虽然充满精力,可是血气过剩。他很容易生气对吧?比赛一混乱,他就会激动起来,得分率也会大幅降低。后半场犯规连连、带球走步增加,全都是因为他急燥的个性。因为这样,都不知道受几次伤了,却怎么都不学乖呢!”
树愉快而心疼地不断说着田嶋的缺点。
“……我打扰到你了吗?”
树凝视荧幕的温柔表情,教瑞贵无法直视。他朝着喝到一半的咖啡低声呢喃。
要是树说“是”,他打算喝完咖啡后就回房间。非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否则绝不善罢干休的瑞贵,很稀罕地有了软弱的的想法。
可是树天真无邪地笑着摇头。
“没这回事!虽然,我也差不多觉得烦了。不过,是瑞贵的话,我随时欢迎!”
树似乎是想表示出自己的欢迎的态度,开始迅速收拾桌上的杂物。
“瑞贵竟然会对我客气,真稀奇。怎么了吗?”
“——我有点事想问你。”
瑞贵望着树单薄的背影,下定了决心。
“哦?什么事?……等一下喔,我先关机。”
树一面说着,一面操作电脑。瑞贵把喝到一半的咖啡放到床头,抬起头来。
“——刚才我敲门的时候,你好象觉得很烦的样子。”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你。”
树的回答显得若无其事。瑞贵望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影,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那,你以为是谁?”
“什么——?”
树好象没听清楚,以丝毫不变的愉快声音,天真地反问。
“你以为是田嶋对吧?”
“——?!”
瑞贵追问,树柔弱的双肩突然一震,然后僵住了。
“你刚才说,你喝咖啡只加奶精,对吧?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砂糖?”
“那里的砂糖,还有这个杯子,都是田嶋专用的对吧?”
宛如生锈的机械般,树生硬地回过头来。瑞贵试探性地询问,但树睁大的眼底里浮现的不自然惊愕,证明瑞贵说中了。
“你黄昏时说的那番话,指的是田嶋吗……?”
“那,是——……”
树紧紧握住放在桌上的拳头,脸上闪过狼狈的神色。瑞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才会说什么身体呢……。精神想要的事物,身体也会渴望……”
“——”
树低下头去,瑞贵扭曲着嘴唇,低声呢喃:
“——是因为我……不,我们的关系吗……?”
呢喃中的苦涩,是有原因的。
以前,瑞贵被箕轮夏彦拥抱、毫不抵抗地接受亲吻的样子,被树看见了。
“要是这样的话,对不起。”
“——?!”
树慌忙抬头,瑞贵难过地笑了。
“之前你也对我说过吧?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同。要是你没看见我们,一定会一直保持这样吧?可是——”
树睁大了眼睛,用力摇头。
“不对!不是的,瑞贵!”
他叫着说道,难过的垂下头去。
“不是这样的……”
树再一次无力地呢喃,像要逃避对方视线似地转过身去。他握住椅背的手放松了力量,垂落在身体两侧。
“……我……只是混乱了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那样的交往方式。可是,瑞贵却挺身面对,对于寻找答案没有一丝嫌恶性感,甚至没有半分抵抗……所以——……”
树的声,到了后面几乎听不见了,但是瑞贵了解他想说什么。
树是困惑。无法决定该如何诠释自己的感情,害怕面对或许是那样的自己。
瑞贵小心不被发觉,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这种话或许奇怪,但是如果你感到困惑,最好还是把它当成是自己多心。因为这种事真的既复杂又困难,而且必须承受许多痛苦。”
“是这样……吗?”
树可能没想到瑞贵会这样回答吧?他吃惊地抬头,瑞贵正露出复杂的淡淡的苦笑。
“没错。”
看见瑞贵软弱的笑容,树瞪大了眼睛。
“……我还没完全弄懂,心里有许多迷惑,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弄错了。而且,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你所想像那样了解彼此。”
“瑞贵……?”
从一向强势而潇洒的瑞贵身上,完全无法想像出现在垂下双眼、难过地蹙紧眉头的他,树哑然失声,凝视着无助地垂下头去的瑞贵。
“……别人的心情真的很难懂的。”
这是秘密曝光后的解脱感,或是共犯之间的共鸣?
瑞贵突然想对树说出他从未透露给他人知道、甚至不打算告诉夏彦的心情。
再三犹豫之后,瑞贵舔舐干燥的嘴唇,用力深吸一口气。
“——我和夏彦之间,还有一段温差,而他却一点都没发现。因为必须勉强自己一个人完全承受这段差距,自然会去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但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瑞贵一面说着,一面回想出午休的情景。哭泣的女孩子。‘喜欢’不一定会有同等的回报的。哀伤、憎恨,自己完全无法收拾的心情。
承受这一切,如人体肌肤温暖般,触感轻柔却虚幻的温柔恶梦。
瑞贵端正的脸庞忍受痛楚似地扭曲,他低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心情真的非常难受——……”
话一说完,瑞贵就直觉自己一定会后悔。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想说出来,把话连同叹息一同吐了出来。
“瑞贵——……”
瑞贵从树难过的神情,得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苦笑变成了自嘲。
一沉默下来,雨声便悄悄溜进寂静的房间里。瑞贵随着雨声抬头,恢复平常的表情,望向树。
“不好意思,向你抱怨这些奇怪的事。我的事就别管了,树,你打算怎么办?”
被对方凝视,树涨红了脸。他别开视线,毫无意义地重新摆好笔记和书本,发出干笑声。
“哪……哪能什么怎么办?瑞贵真讨厌呢,我不是瑞贵你们那种情形啦!可能就像瑞贵说的,我只是想太多了!所以,我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啊!”
“是这样吗?”
“就是啊!”
跳跃般明朗的声音,反而暴露了树复杂的心情。
仿佛被瑞贵的凝视压倒般,树脸上的笑容消失,不期然地别开视线,唇角扭曲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还颇新颖的木地板。
“——不行啊!……我……没有瑞贵那么坚强……”
难以承受的自嘲。这恐怕才是现在的树真正的表情。
瑞贵决定不再追究下去。那是他自己也曾经历过的感情。
如果继续深究,看起来会像是硬要把自己以为是多心。瑞贵不愿意看见外表温柔、内心诚实的树,无法从这种深渊中逃脱而痛苦的样子。
只是——。
“……田嶋发现你的态度变了。”
树的肩膀僵住了。
“……我知道。”
“他发现这件事,以为原因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可是,我现在不想看见阿稔的脸……”
阿稔。树只有在内心动摇的时候,才会在大家面前像以前那样叫出田嶋的名字。
“……我想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再这样下去,什么都无法解决。”
“——嗯”
树垂下头去,僵硬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默。
先受不了的人是瑞贵。他不被发现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喝到一半的咖啡。
瑞贵一口气喝光完全冷掉的咖啡后,站了起来。树慌忙抬头。
“你要回去了?”
“嗯。我不会再追问什么了。不过要是难过的话,就告诉我。或许我无法帮上什么忙,可是至少能听你发泄。”
“我不要紧的!瑞贵意外地爱操心呢!”
树目送瑞贵走向门口,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笑着。
“田嶋很不安。而且,你们这对一大一小的幼时玩伴分开行动的话,不久之后周围的人也会开始起疑的。”
“……我知道。”
“这么说或许有点残酷,不过全看你了。”
“不要紧。我只是需要一些整理心情的时间。”
“——……”
不要紧。不停重复的逞强话语,让瑞贵感到心痛,想的话都变成了叹息。
“那,我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啊,瑞贵。”
树轻轻抬手,叫住抓住门把的瑞贵。
“……你今天要不要睡这里?山城那里,我事后再跟他说一声。”
“咦?”
“——我不想一个人独处。而且,要是田嶋来的话……”
树垂下目光,瑞贵却手足无措地慌了起来。
“啊……嗯,我知道了。只是呃……你可以等一等吗?我先回去一趟,然后再过来。”
“瑞贵?”
看见瑞贵支支吾吾地说着,手莫名其妙地上下摆动,树皱起了眉头。
“你和谁——啊……!!”
已经有约了?说到一半的树轻叫一声,睁大眼睛。
两人的视线瞬间交会,瑞贵急忙别过脸去了,脸颊却微妙地红了起来。树见状,转眼间也涨红了脸。
“啊……呃,对、对不起!没、没关系的!都已经熄灯了,我想田嶋也不会过来了,要是真的受不了,我会叫人的!”
想到深夜的拜访者是谁,树的脸涨得比瑞贵更红,语无伦次地催促对方。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瑞贵原本气愤地想说自己要留在这里,但是他一想到之后令人头痛的羞耻与尴尬,还是决定老实接受树的提议。
“——不好意思。”
瑞贵对着墙上的月历轻轻点头,身体轻巧地滑出一片黑暗的走廊。
***
听见微弱的敲门声,瑞贵静静地开了门。
“不好意思,来晚了。”
站在昏暗走廊上的影子低声说道,走进房里。
潮湿的头发,传来雨的味道。
“毛巾……”
瑞贵说着,递出毛巾。箕轮夏彦轻轻点头,接过了毛巾。
“你去打工了?”
“嗯。到那里的时候,还没开始下雨。工作到一半就开始下起雨来,可是又不能半途停工。”
夏彦擦着头发,若无其事地说道。夏彦每天晚上都会溜出宿舍,到夜晚的道路工程工地打工,然后再走山路回来。这种生活,他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可是因为下雨,提早收班了。比平常回来得早吧?”
隔着毛巾,夏彦以模糊的声音说道。
关键字。‘因为下雨’。
夏彦以一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表情,淡淡地继续着操劳身体的工作。因为瑞贵担心这样的他,于是夏彦和他约定了。
雨天不出门。
时钟上的时间,早已换了日期。
瑞贵房里的主灯已经熄掉,只留下床头微弱的小灯发出淡淡的橘光。
暖色系的灯光,在来访者轮廓鲜明的脸上投射出柔软的阴影。夏彦随手擦拭潮湿的头发的侧脸,看起来成熟得不像同年纪的人。
“都湿掉了。”
“还好。这边的雨下得比较大呢!”
可能是雨势相当强劲吧?夏彦稍长的前发,不停滴落水滴。他好象有穿雨衣,但似乎还是在漫长的山路中被雨淋湿,衬衫的肩膀和背后吸饱了水,都变了颜色。
“很冷吧?”
“不。我穿着外套跑上来的,反而觉得热。”
凌晨两点。熬夜的住宿生们也静悄悄地,听得见的,只有悄然的雨声和他们的低声谈话而已。
和这个男人交谈时,瑞贵总是像这样降低音量说话。一方面是因为能够和他好好交谈的时候只有半夜,但真正的理由,是因为瑞贵想看夏彦身躯蹙眉凝视着他,想要听清楚他的声音的模样。
“就算被雨淋湿,也没那么难过的。而且,这阵子的雨很温暖。因为夏天快到了吧!”
“哦……”
听着夏彦充满肮活量的低沉嗓音,瑞贵压低了声音点头。
平常的瑞贵,不是安静沉稳的类型。他喜欢开玩笑,也喜欢和朋友一起嬉闹。
但是,待在这个房间,他的话就变少了。因为瑞贵不说话的话,对方就会主动开口维系交谈。
瑞贵坐在椅子上仰望,夏彦修长的手在一旁上下动着。他厚实的坚挺的身体曲线,隔着单薄的衬衫透了出来。
“坐吧!”
“没关系。床会湿掉。不过,你这么晚不睡没关系吗?明天还要早起吧?”
“明天没有晨练。你才是,不要紧吗?”
“我已经习惯了。反正白天几乎都在睡觉。”
“我也是。我最近找到一个不错的午睡场所。”
“哦?哪里?”
“第二音乐室的……”
两人断断续续地交换称不上对话的对话。
想听他的声音。
瑞贵的自尊心,并没有贫贱到嘲笑这样的自己娘娘腔的地步。
因为想要比任何人都接近地感觉他的脸和声音,所以他勉强自己,也做了努力。
享受努力得到的结果,有什么不对?
豁出去的自己,让瑞贵觉得可笑,但是他与生俱来的倔强,让他如此断言。
我喜欢这个人——喜欢箕轮夏彦。
瑞贵低喃着,轻轻咬住嘴唇的瞬间,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夏彦脱掉衬衫了。
“——!”
“真的,湿得好厉害,还流汗了。”
瑞贵吃惊地肩膀一震,身体僵直,夏彦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摊开脱掉的衬衫这么说。
“……去、去淋个浴怎么样……?”
瑞贵瞬间停止了呼吸,垂下视线说道。说出来的话就像方才对话的延续,但是僵硬的语调和绷紧的肩膀线条,显得异样生疏。
瑞贵感到裸着上半身的夏彦转过头来。被夏彦凝视,瑞贵无法抬起头来了。
“七濑?”
被俯视自己的视线盯得狼狈,瑞贵毫无意义地站起身来。身体一动,发出意外的巨大的声音,椅子倾倒了。
——深夜的来访,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只是喝着咖啡,享受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聊到想睡为止。这种日子占了绝大多数。
可是只有极少数的日子,发现到偶然接触的身体热得令人吃惊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会稍微超出亲密朋友的范畴。
譬如昨晚那样,夏彦抓住瑞贵手臂的情况。有时无法主动引诱的瑞贵,也会犹豫着暗示夏彦。
而现在,为了自己慌张的理由,瑞贵的脸颊变得火热。
今晚,似乎是瑞贵的身体先热了起来。
“不、不知道热水是不是已经停止供应了。因为都已经这么晚了。”
“七濑——”
“啊,你要洗澡的话,我再去……!”
被巨大的手掌抓住肩膀,瑞贵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不用了。”
夏彦低声说道,抓住肩膀的手逐渐地用力。从手掌传过来的体温,让悸动猛烈敲打胸口,瑞贵全身热了起来。
紧绷的肩膀被轻轻一拉,往后倒去,背后感到一股体温。雨的味道倏地变得浓烈,夏彦把脸凑近耳边来了。
没有擦干的雨水滴上脖子,瑞贵惊得缩起身体。夏彦的手臂环住瑞贵紧张僵硬的身体,把还愿回头的他抱得更近了。
呼吸喷上耳朵,瑞贵知道夏彦正在窃笑。被探索心跳般张开的手掌抱近,瑞贵的身体倒了过去。
“——等一下再洗……”
从密合的背后,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夏彦……”
瑞贵闭着眼睛轻声呼唤,夏彦把他的胸膛抱得更紧了。
“……!”
瑞贵忍不住仰头,后方被宽广的肩膀支撑住,他浅浅地吐了一口气。
瑞贵的身体就算纤瘦,也是经过锻炼的,然而夏彦却轻而易举地支撑住他。被半裸的身体覆盖,背后感觉着坚硬的肌肉,瑞贵闭上眼睛,叹息般地轻轻喘息。
一眼就看得出经过严苛操练的体格,反而令人心痛难耐。
“放开我……”
夏彦低下头去,以气息回应瑞贵,两人的呼吸立刻重合在一起。瑞贵把手环上对方的脖子,好支撑住几乎要崩倒下去的身体。
“嗯……!”
身体靠在背后环上来的臂膀中,转过头去亲吻。不安定的体势,就像现在不安的心情,瑞贵在环住夏彦脖子的手臂上加注力道,把大上自己一圈的身体抱近过来。
夏彦身上总是有雨的味道。
两人倒向床上,瑞贵挣扎似地脱着衬衫,漠然地如此想道。
散落在胸上的头发,还残留着雨的感觉,潮湿依旧。
“啊……啊……”
喘息擅自从口中迸出。
不知是原本的体温就高,还是跑过漫长的山路的余韵,甚至令人觉得灼烫的夏彦身体,和完全湿的头发之间的落差,仿佛起了打开瑞贵体内深处开关的作用。
“啊……、夏彦、夏彦——……”
夏彦回应瑞贵的呼唤,凑过脸来,覆盖上来似地重合嘴唇。
雨夜,夏彦与瑞贵一同渡过。
这并非哪一方如此提议,只是顺其自然地就变得如此。
以只属于自己的规律,悠然渡过每一天的夏彦,开始承认瑞贵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时期,与山路因连续豪雨而中断,差点回不来的时候重叠。了解夏彦情形的工地上司,特别对他通融。
上司可能是不愿意放弃夏彦这个优秀的部下吧?工地的负责人知道他是禁止外出的住宿生,在工作途中下起雨来的时候,也会让他提早收工回去。
所以,从宿舍出发的时间若在下雨,或是工作途中开始下雨的时候,夏彦都会造访瑞贵的房间。
然后,瑞贵有了秘密。
为了寻找自己的栖身之处,夏彦藉由过度操劳身体,想要填补心中的失落感。这样的夏彦为了瑞贵,正一点一点地改变。这让瑞贵感到无上欢喜。
但是,身体熟悉的感觉,是无法那么轻易地割舍吧!
为了不让夏彦对突来的空白感到空虚,比以前更加刺激的时间是必要的吧!这对他而言,是必要的……。
这些话,全都是谎言。
瑞贵以他一贯的高洁、舍弃了好听的借口。
我只想去感觉夏彦。触摸他、被他触摸,感觉他环住背后、强而有力的臂膀。
想要以彼此贴合的胸膛,倾听他厚实胸口中激烈的悸动,也想竖耳聆听他安稳的鼾声。
“——?!”
滑进膝盖里侧的手,将下肢大大敞开,瑞贵咬住枕头,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拒绝。
瑞贵把灼热的脸颊按在枕头里,忍耐着夏彦观察自己的样子,夏彦的手缓缓爬向大腿柔软的部分。
“呜!……啊、嗯——……”
即使想忍耐,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下半身好热、好沉重。瑞贵知道自己闭上的眼睛逐渐湿润起来。
瑞贵不停喘息,夏彦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说自己并不烦恼,那是骗人的。
如果有谁说他做错了,瑞贵也的确会表示同意。
但是,这个过错,是瑞贵自己选择的,所以他并不后悔。
与其悲叹自己的喜欢不能得到同等的回报,倒不如尽可能努力填补这段距离,这才像是自己的作风。
即使如此,飘忽不定的不安,依然对瑞贵纠缠不休。
而这秘密般的幽会,柔和地融化了瑞贵的不安。
“啊……、嗯——……”
呼吸好热。不管再怎样努力要自己不在乎,从喉间迸出的喘息,仿佛诱惑般的甘甜音色,还是教他羞耻不已。瑞贵抓住床单,咬住嘴唇。
“别这样,会受伤的。”
低沉的声音说道,以关节突出的手指抚过几乎要在唇上咬出齿痕来的皓齿。夏彦安抚似地一次又一次抚摸瑞贵的唇,抓住他不情愿地背过脸去的下巴,把自己的唇凑了过去。
“太狡猾了……、犯规——……!”
瑞贵轻声惊叫的唇,被不容分说地堵住了。夏彦修长的手指潜进瑞贵握紧床单的手指中,温柔地催促他,与其求助于床单,倒不如握住自己的手。
不晓得是在哪里累积经验的,夏彦的技巧完完全全是成熟的大人。然而,他却躲藏在精神的硬壳当中,至今依然怀抱着幼时的失落感。
学会男人言行举止的迷途幼童。
这种不平衡感,教瑞贵感到心如刀割。
迷路的太久,连自己迷了路都忘记了,不晓得何去何从的夏彦。
“……啊!呀……!”
“七濑、七濑——……”
被滑至喉头的嘴唇爱抚汗湿的锁骨,瑞贵猛烈地喘息,弓起了身子。夏彦把手环向瑞贵浮起的背,以嘶哑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紧紧拥抱住他。
“啊……、夏彦……夏、彦……!”
梦呓般地呼唤,瑞贵在贴近过来的夏彦耳边难过的喘息。
夏彦不停地诉说“寂寞”,却没发现这样诉说的自己。
停留在孩提时代,不知如何是好的夏彦。瑞贵想告诉他,就这样待在自己身边吧!
瑞贵想告诉夏彦,自己比任何人都需要他这壮硕的身体、需要他倾诉着想紧紧拥抱住谁、保护谁的强壮臂膀。
汗水淋漓的身体,传来雨的气息。雨声溶化在濡湿的呼吸中。
瑞贵在意邻室会听见而压低了声音,夏彦在他耳边,以同样灼热的呼吸,低声说道:
“……七濑,不要紧的。除了雨声,别人什么都听不见的——……”
关键字。雨。
就这样,夏彦的味道和雨的味道,不知不觉在瑞贵体内彼此融合。
即使如此,瑞贵也依然咬紧下唇不放。夏彦大手轻轻覆住他急促的喘息。
“嗯……、夏彦、再多一点……夏彦……!!”
以热烈的呼吸舔着对方的手掌,瑞贵梦呓般地倾诉着。
被对方摇晃、煽动,瑞贵以环住结实背部的手,紧抱住夏彦的身体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