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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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血压太低,每天早上都无法很快清醒过来的瑞贵,仍然像往常一样很辛苦地企图睁开那沉重的眼皮,也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睛用力地伸着懒腰。

“好痛……”

一股钝痛感窜过全身,使得瑞贵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瑞贵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粗硬的东西,因为距离太近,看得不是很清楚。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因此一点时间感都没有。

瑞贵想看看外面的天色,缓缓地转过头来。于是他看到旁边有一组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人睡过的棉被。

瑞贵的思绪停止了,他将难得一下子就完全清醒过来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茫然地凝视着还没有使用的,原先可能是他应该使用的棉被。

这时,背部有一股轻轻地压迫感产生,刚刚那个粗硬的形体紧紧地抱了过来。在弄清楚自己鼻尖碰到的东西是结实的锁骨时,瑞贵用他混乱至极的头脑自问自答。

咦?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出眼前的非常识状况,瑞贵死命地向四周求助。

他环视四周,企图求援,但是最先映入眼帘的仍然是那一组没有使用过后棉被,接着看到的就是两个人脱下来、散乱一地的衣服,可怜的瑞贵一颗心跳得比什么都快。

瑞贵害怕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会传达给紧贴在一起的物体(现在要瑞贵去想象那个物体的正确名称,是一件很残酷的事),赶紧压住自己的胸口。结果他的手又碰触到一个赤裸的身体,当场吓了一大跳。

因为被对方紧紧抱住,瑞贵只好缓缓地举起无法自由活动的手翻起盖被,以免被子被拉走,这时他受到一股几乎要让脑袋迸裂开来的冲击。

赤……赤裸裸的……

他仿佛再度经历了一次脑袋爆炸,眼睛圆睁,感觉全身喷出了又冷又热的汗水。

他全身僵硬,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和自己紧紧相依的温热触感,如假包换是人的肌肤,瑞贵顿时产生了耳鸣。

他只要稍微抬起头来就可以识别出对方的身份,可是他怕得连这个动作都不敢做。

——因为他们昨晚已经真切地彼此了解过了,根本没有必要刻意去看清对方的长相……。

而且……而且是我主动引诱的。不是吗?瑞贵面红耳赤地想着。

自己不是手忙脚乱地脱下衬衫,甚至松开了他的钮扣,还抓住他的头往后拉的吗?

瑞贵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间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那个似乎睡得很舒服的人。难得有机会从下往上看别人的睡脸,瑞贵觉得好羞耻。

自己好象说了可怕的话、摆出可怕和姿态、做了可怕的事了!

血气倏地往下降,下一瞬间,瑞贵经历了一次躺在床上还感到晕眩的稀有经验。

中途好象听到一种前所未闻、像气息又像声音的悲鸣声,难道……难道那是我的那个……那个声音?

这太过惊人的事态使得瑞贵的脑袋仿佛要爆开来一样,他茫然地凝视着那个静静地抱住自己、充满肌肉的手臂,和看似相当有肺活量的厚实胸膛。

他什么事都无法思考了,只觉得脑海中有好几把色彩鲜丽的伞不停地旋转着。

这件事已经不能逃避了。

产生纯白光晕的视野仿佛要拯救瑞贵似地,浮现一个又一个藉口,瑞贵身体整个僵硬了起来,开始做无谓的努力,想要尽量减少两人接触的部分。

当瑞贵全身紧绷,僵硬得动弹不得的时候,昨晚那些他不愿去想起的动作、声音和姿态却相继浮现。瑞贵咬紧牙关才能勉强压抑住一跃而起的冲动。

男女之间如果全身赤裸,共裹着一条棉被醒来,这代表什么意思自是不言而喻。而这种答案可以代入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吗?

姑且不说事前是否已取得共识,就算现在宣称组合错误,所以不能同理代入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为了避免去想眼前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睡着的物体的固有名称和性别,瑞贵开始在脑海中拼命地数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唯一没有御下来的手表在设好闹铃的闪点半,发出机械性的哔哔电子声。

瑞贵吓了一大跳,心脏差点跳了出来,他拼命地用手捂住即将惊叫出声的嘴巴。

拼命地压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的瑞贵,和好象才刚刚醒过来的夏彦,两人的视线刚好在近得非常离谱的距离内相遇。

那对不知是一动也不动,或者什么都不想的眼睛,很冷静地看着瑞贵,看着自己抱着瑞贵的手,再看看棉被底下紧密贴合的肉体,最后又回到瑞贵的脸上。

无法动弹的瑞贵和不动的夏彦,就这么近在咫尺地互相凝视着。

然后,那尖锐却不很大的眼睛瞪得老大,好象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似地,充满男子气概的脸泛起了似红又青的复杂色彩——。

“哇——!”

夏彦发出惨叫声,一跃而起,一口气跳到房间的角落。

搞什么?是视觉神经和思考回路没有连接上吗?

被现状吓着,之后又以飞快的动作跑到房间角落去的夏彦,结实的腹肌让瑞贵大为叹服,他缓缓起身。

“为,为什么我们没穿衣服……!啊……!”

大概是昨晚的记忆复苏了吧?夏彦指着支起上半身的瑞贵身上散布着的红色瘀痕,发也连看到怪物也不可能发出的尖叫声,然后跌坐在地上。

看到夏彦狼狈的模样,瑞贵在还来不及该为共度一夜的对象有这种惊人的反应,感到愤怒或悲哀等自然感情涌上来之前,心中却先想着:要是我有这么惊讶的反应就好了。

“穿上衣服,要不就盖上毛毯。你那个样子坐在那边叫我怎么办?”

瑞贵一边说着一边把毛毯递给夏彦。自己则拿床单披在肩膀上。

“为、为什么?你、你为什么不觉得惊讶?”

夏彦将接过来的毛毯围在腰间,不敢看瑞贵,急切地问道。

看来他是不敢正眼看瑞贵了。

“我已经惊讶过了。”

瑞贵一边叹气,一边缓缓地从棉被中爬出来。

惊讶是应该的,可是他们也不能老是这样。

本馆方面也该开始早晨的准备工作了,而分馆虽然和本馆不同栋,但也有几个警官驻守着。

最重要的是,昨晚住在医院里的小林和川端,或许随时都可能回来。

如果被任何人撞见这副景象,那就完了。瑞贵想要先穿上衣服,很慎重地伸直身体,抓住背包一把拉过来。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但是身体却像铅一般重。

“你……帮一下忙,我……我的腰没力气动了。”

从背对着他的夏彦那边传来声音,他似乎还没能掌握现状。

瑞贵很想告诉夏彦,腰没力气的是他,可是又怕说出来太露骨;最后还是背对着夏彦,开始换衣服。

全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但并不会对行动造成障碍,这么一来小林他们应该就不会发现异状了吧?瑞贵真不知道该为自己的柔软度感到自豪?或者该感谢夏彦的技巧?

话说回来,让共度一晚的对象受到惊吓发出尖叫声,或是让他抱住你,在你额头上亲一下说:“早安,好棒的一晚”;这两种情况到底哪一种的冲击大一点呢?

瑞贵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赶紧装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必须面对的事,但是他又给自己理由,原谅自己现在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瑞贵一边想着一边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给扣起来。

他叹了一口大气,然后又深呼吸了几次,最后下定决心回过头来。

他的视线和盘坐在墙角的夏彦相遇。

锐利的眼底已经看不到先前的悸动。他穿上牛仔裤,但是衬衫的纽扣还没有扣起来,大概是暂时停止动作,一直在沉思吧?

很不可思议的是,当夏彦恢复正常之后,反而是瑞贵开始感到不平静了。

夏彦带着沉稳得可以的表情看着瑞贵,然后很自然地将浏海往上一拢,手上松开一半的绷带在半空中飘着,他叹了一口大气。

“我们真是太容易被气氛误导了。”

夏彦断然的语气,让原本摆好架势准备听夏彦发表高论的瑞贵顿时全身无力。

“问……问题在这里吗?”

夏彦很认真地点点头,瑞贵不禁觉得自己太凄惨了。

凄惨之余又觉得自己为此事烦恼、悸动实在有够愚蠢。

“如果不这样想,那又该怎么说明才好?”

说的也是。瑞贵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是,与其说是气氛,不如说是当时的情势使然来得更正确。最重要的是,气氛这种东西下是应该更模糊、更有轻飘飘的感觉吗?

瑞贵拼命地企图将他的“气氛”这个字眼朦胧而柔和的印象,套用在昨晚的情事上。

他很难说明昨晚自己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比身体更快兴奋起来,而身体在心情的牵引下也随之高涨。与其说是被夏彦的技巧所迷惑,不如说是对箕轮夏彦这个人感到兴奋。

当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瑞贵就晓得了。虽然有众多流言围绕在夏彦身边,而从他的言行举止看来,他似乎也有那方面的经验;然而,和同性做这种事,瑞贵大概是他第一个。

他对爱抚确实有一手,感觉上异性经验相当丰富,然而他似乎无法判断瑞贵的反应是快感或是别的感觉。

当瑞贵因为受不了爱抚而发出沙哑的叫声时,他就会立刻停止动作,带着询问的眼神俯视瑞贵。

夏彦如此体贴的爱抚让人感到焦躁,让人觉得挑明了要求爱抚实在是一件很可耻的事;但是,这样的方式反而形成了一种刺激,让人有一种摸不着头绪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瑞贵的脑海一角始终有一种是自己主动引诱对方的致命想法,或者该说是一种自觉,他不得不积极些。

可是,瑞贵也以他个人的洁癖来思考事情。那是一般人都会使用的理由和藉口。

以近似祈祷的心情,希望能在不拘任何形式的情况下触摸夏彦、近距离感觉他的人是我。

就算是互殴、聊天聊到厌烦、一边开玩笑一边互拍肩膀,或者一起从事某种运动直至精疲力尽……都好,有趣的方法多的是,而瑞贵却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件事。

总之,在自己也没办法明确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成这样了。他觉得,如果把责任归咎给不可思议的气氛的话,罪恶感可能会轻一点。

“就是这样吧?”

夏彦好象就此下了结论似地,充满自信地要求瑞贵的认同。

“唔……”

瑞贵无法这么轻易地认同,满脸犹豫地嘟哝着。

瑞贵为那原本无法超越的防线,在顷刻之间就落在遥远的后方一事感到愕然,夏彦则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其实夏彦也很惊讶。

夏彦和虽然常常发呆,但与有自觉的瑞贵不一样,他在突然之间为气氛所动,最后还很积极地做了平常不可能做的事,因此在心理上他受到伤害或许比瑞贵更大。

醒来时,他因为瑞贵枕在自己肩上的脸如此贴近而感到奇怪,接着在发现自己的手臂住瑞贵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拥在怀里,奇怪的感觉变成了惊愕。

同时,昨夜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爆发开来,在他怀里和身体使得他从脚底发凉,最后上演了一段惨叫着一跃而起的丑态戏码。

夏彦看着背对着他,以迟钝的动作穿着衣服的瑞贵背影,很认真地思索着。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将七濑……?

夏彦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一边自问自答。脑海中却一片混乱,最后他决定放弃思考了。

另一方面,瑞贵抬起头来,用严肃的表情看着盘腿坐着的夏彦。

一直拼命在思考事情的瑞贵脸颊潮红,几近支吾,似乎很难启齿。

“夏彦……那个!觉得很有舒服吗?”

“什么?”

夏彦惊讶地看着瑞贵。瑞贵不敢说出“我让你很不舒服吗?”这样的话来。

“你不排斥吗?”

“你呢?”

夏彦反问,瑞贵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那不就好了?夏彦很满意似地点点头,瑞贵见状,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安心感;然而,他还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沮丧。夏彦悄悄地靠过来。

或许是感受到瑞贵有了防御的态势吧?夏彦苦笑着在稍远处坐了下来。

“事后再说这种话或许太虚假了,可是我真的很喜欢现在的你。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夏彦断然说道,毫不羞涩地露出清爽的笑容。

或许是把长久以来郁积在心底的话倾吐出来,使得心情获得纾解的缘故吧?

“少胡说八道了……”

瑞贵则羞得不敢抬起头,他的脸红得好象把夏彦的份也一起包办了一样,他小声但没有恶意地骂了一句。

夏彦扬起嘴角看着瑞贵,他把视线移开,说道:“我并不觉得有罪恶感,也不感到讨厌或后悔。虽然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变成这样,但是我们姑且……怎么说……就从朋友开始做起吧!”

夏彦口齿不清地说‘朋友’两个字。令人惊讶的是,他脸红了起来,先前的平静模样瞬间消失不见了。

对夏彦来说,把瑞贵当朋友一事,似乎比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拥抱在一起,更让他感到羞涩似的。他这种像小孩般的反应让瑞贵看得呆住了,只好点点头。

红着脸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让视线四处乱飘了好一会儿的夏彦,可爱的羞涩模样让瑞贵轻轻地笑了起来。

夏彦很不悦地嘟起嘴来,眼睛瞪着瑞贵。

“夏彦,没想到你这么可爱。”

事实上瑞贵很想说,你从那个时候开始,脑袋几乎都没成长过嘛!可是又觉得这些话太直了,只好选择一些比较委婉的说法,没想到夏彦似乎还是不喜欢。

他恨恨地瞪着瑞贵,原本红着脸更红了,隔了一会儿,他扬起嘴角。

“你也一样。”

“啊?”

瑞贵心想不妙,身体不觉往后缩,夏彦跟着往前进了一步,将瑞贵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你……?”

“你是第一次跟男人做这种事吧?”

“——!”

“可是你好厉害啊!”

瑞贵脸红得快喷出火来了,轮到他瞪着夏彦看了。夏彦说的没错,可是,这种事需要当面说出来吗?

“夏……夏彦不也是第一次吗?竟然被男人一引诱说立刻上钩,看来你天生就有这种8癖好嘛!”

两口头约定“不再互提此事”,然后红着脸瞪着对方。他们同时注意到两人会话程度,已经落到小孩子吵架的地步了,不觉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我们对昨天的事情都不会感到不悦或不快。”

夏彦说道,瑞贵默默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别再去想了。”

“啊——?”

夏彦说得云淡风清,瑞贵惊讶地看着他。夏彦对带着孩子气的表情看着自己的瑞贵点点头,继续说道:“在感情冲动之下做出的事情,于事后再找千百种理由来辩解也得不到什么好答案哪!”

“嗯……”

瑞贵的答复很犹豫,夏彦不禁焦躁了起来,刻意拉近距离看着瑞贵。

“我说错了吗?”

“不,不是说不说错的问题……”

问题不在这里瑞贵把这句话又硬生生给吞了下去。因为他知道,万一夏彦又问“那么问题在哪里”的话,自己就答不出来了。

他实在没办法说出,问题在于自己对夏彦的感情。他一直忘不了在“好感”这种东西尚未分化的年幼时期遇见夏彦,那种稚嫩的憧憬一直在身体时孕育着,直到现在。

将单纯的憧憬变成不成熟而真挚的初恋的是自己。即便是昨晚的事,或许也是夏彦被他的感情所牵引而造成的。

“没错吧?”

夏彦焦躁地向默不作声的瑞贵确认。

“是、是的……”

瑞贵脸色不佳地点点头,垂下了眼睛。夏彦径自把他这种反应认为是默认。

夏彦一副说明就到此为止的态势,立刻将话题拉回了现实。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别再提起此事了。对不起,能不能请你帮我重新绑好绷带?受伤的是我惯用的右手,我自己没办法绑好。”

夏彦好象把这件事当成目前最重要的事一样,把往前一伸。瑞贵在紧要关头忍住,不让自己在这个时候紧咬住夏彦追问。

他放松了僵硬的肩膀,伸手去拉松了一半绷带。

“呼……”

瑞贵开始绑着绷带,背着夏彦偷偷地吐了口气。

这样好吗?瑞贵偷眼瞧着已经完全恢复平静的夏彦,在心中悄悄地问道。

你就这样丢下我好吗?我们有同样的罪愆,可以只背负一半责任吗?

你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这样接受我吗?

瑞贵想问的问题多如牛毛。

心情异常地沉重,然而,心脏却以倍于平时的速度敲打着胸口。

夏彦以那仿佛顿悟的修业和尚般坚定的眼神看着瑞贵,瑞贵觉得好遗憾、好难为情;然而,心中却缓缓地暧发起来。

身体虽然感到慵懒,但是他完全没有扮演被害人的念头。从某方面来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心理上的加害者。以犯罪来说,自己应该是主犯,而夏彦则是事后共犯吧?

总之,在身心完全颠覆的复杂情况中,瑞贵深刻地自觉到每次身体一动,就感到疼痛和莫名的炙热酥麻感都来自己于夏彦。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像生气、像悲哀又像羞耻般的感觉……。

瑞贵不知道如何面对不知是沮丧还是兴奋的自己,一边帮夏彦绑着绷带。他看到那结实的手臂上,长长的伤痛和刚刚缝过的痕迹,不禁皱起了眉头。

刚刚一心只在意自己的事情,其实夏彦受伤也不过是昨天的事而已。

当瑞贵看着那些让人不敢多问的伤口时,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他抬起头来,正好和严肃地看着他的夏彦的眼神对望。

“夏彦?”

瑞贵自然的呼唤使得那对瞪人没什么两样的眼神,突然松弛了下来。

夏彦缓缓举起绑着绷带的手,慢慢地拢着瑞贵那睡乱了的头发。

“这么一来,你就没办法冠冕堂皇地反驳小林的玩笑了。”

夹杂着苦笑的声音跟昨晚在橘色灯光下听到的声音是一样的,瑞贵顿时动弹不得。夏彦微微地皱起眉头,用疼痛的右手抓住瑞贵的下巴。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瑞贵不悦地瞪着夏彦,夏彦眯细眼睛看着他,缓缓地扬起嘴角。

“我不懂得怎么去讨好人,但是请你仔细听着,当成我很认真地在讨好你。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感到莫名的安心,而且你的反应很有趣。所以……事情虽然演变这样,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能不能先暂时不去想?”

“不去想?”

瑞贵不懂夏彦的意思,皱起了眉头。刚刚夏彦也说过同样的话。

“啊,我不是说把这件事忘了,而是不去想。如果我们为了这件事而心存疙瘩说不好了,我绝对不想因为这件事而让你讨厌跟我碰面。”

这家伙果真如传闻所言,是个情场高手?瑞贵就着下巴被抓着的姿势,一边看着近在眼前的夏彦的脸,一边茫然地想着。

说什么不要忘记,只是不去想,简直是胡说八道,然而那低沉的声音在近距离下听来,却有着奇怪的说服力。

“夏彦,你变得真快啊!”

瑞贵不愿就此被哄骗,再加上又觉得难为情,他一把甩开夏彦抓住他下巴的手,口中嘟哝着。夏彦笑着,又不怕死地企图抓住瑞贵的下巴。

“啊,这么一来,憋得住的人就赢了。说起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你就提到那方面的事情,要说开头,那还真是开头。“

“那是小林提起的耶!而且,你自己也一样流言四起啊!”

瑞贵生气地顶了回去,夏彦只好举起两手作投降状。

“如果能不留下疙瘩,我不在乎扛起责任。可是,照这样看来,小林恶意的玩笑对心脏可不好哩!他明明知道,却只为了好玩而散播流言。我要那家伙好看。”

经夏彦这么一说,瑞贵想起一直藏在他脑海一角的事情。

“对了,小林说他握有你的秘密……”

“哦,我在打工地点曾经碰到过他一次,为了让他守住秘密……”

“什么打工?”

瑞贵轻声地问“我可以问这个问题吗?”,夏彦一脸“我没说过吗?”的表情。

“夜间专业土木建筑人员。简单地说就是工人。”

“啊!?”

“十五岁时我谎称十八岁进去工作,从来就没有泄过底。我一直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但是这家公司的工作地点多半在新宿附近,结果被偶尔来玩的小要给撞见了。”

瑞贵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夏彦则一脸没事人似地继续说道:“一开始我只是临时雇员,现在可是准正式职员,在公司可是个重要人物哦!我跟工头说清楚之后,他也很体谅我。但是,现在可糟了,我这种伤根本拿不动鹤嘴镐。”

夏彦真的感到很困扰,瑞贵茫然地张大嘴巴看着他。

他那结实的体格不只是因为每天来回跑山路,还加上从事劳动工作而来的?总是昏昏欲睡的夏彦;几近不自然地锻炼出来的身体;黎明时分的返校。

说穿了,谜样的男人箕轮夏彦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深夜在这种地方工作,自然就会看到各式各样的人。从事服务业的的人及犯罪者,还有许多喝醉四处胡闹的年轻人、躲在暗处瞪着女人的变态等等,每天看尽人世间这些黑暗面,不知不觉当中,就没什么事情会感到惊讶了。”

原来说是如此,才让你变成一个几乎没有感情变化的男人吗?(可是,刚才却吓得差一点脚软)

“一个我认识的女服务生送回学校一事被加油添醋传了开来,但是我知道因为我常在睡觉而引起许多不必要的臆测,可是我实在太累了,根本无暇管那么多。”

“那么,你来这边之后,眼神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清澈?”

“因为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啊,是啊!经夏彦这么理直气壮地一辩,瑞贵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老是在意以前的夏彦、在意凉也先生等等,为了许多事情而苦恼着的自己实在太可怜了。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清楚嘛!”

这么一来,他或许就不用采用这么激烈的手段了。

瑞贵一边找着自己也没办法接受的理由,一边恨恨地瞪着沉默不语的夏彦。

夏彦见状,不服地嘟起嘴来。

“我又没有特别想隐瞒,只是没有人问我呀!”

啊,对哦!瑞贵几乎要瘫倒在地了,他决定不再去追问夏彦的种种流言了。如果再问下去,只怕自己要全身虚脱了。

“这么说来,你根本没什么谜底嘛……”

“那还用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不过——”

夏彦一副没事人似地回答瑞贵。

原先正经八百地说着话的夏彦,突然露出想到某种恶作剧的小鬼头一样,嘴巴咧到耳边似地笑了。

“不过?”

瑞贵嗅到危险的气息,不觉把身体往后一缩,夏彦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拉过去,把脸凑到瑞贵耳边。

然后这个似乎知道自己声音有什么效果的傲慢男人,把嘴唇靠得几乎要咬上瑞贵的耳朵似地,低声地沉吟道:“不过,要说秘密的话,昨晚不就有了吗——”

“你、你这个纯度的笨蛋!”

瑞贵在间不容发之际,一拳将夏彦打倒,喘着气跑出了房间。

从头到脚红得像只虾子一样,一口气跑下楼去的瑞贵,仿佛听到夏彦倒在地上哈哈大笑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夏彦如此纵情的狂笑。

川端和小林是在早饭刚准备好的时候回到旅馆来的。

结果必须自己绑好绷带的夏彦,和恨恨地瞪着他的瑞贵坐在一起,而小林和扶着他的川端则坐在他们对面,四个人就像往常一样,开始吃旅馆为他们准备的早餐。

“这么说来,伤得并不重罗?”

川端一边大口大口吃着饭,一边隔着饭碗看着夏彦,然后又急急地垂下眼睛。

“嗯,不好活动是真的,不过伤口不是很痛,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夏彦说着,轻轻地抬起手让他们看。

光听讲话,夏彦跟以往没什么两样,但是抬起头来看这个低沉声音的主人时就会发现,夏彦的表情好象带着笑意。

惯用手受伤的夏彦,一边用不习惯的另一只手拿着大汤匙代替筷子,一边笨拙地将食物送到嘴边,旅馆人员还怕他弄脏了衣服,没有询问过他的意见,就用一条很可爱的围兜兜帮他围住那壮硕的身体。

夏彦对自己的外型完全不在意,他乖乖地穿起在脖子底下飘动着的柠檬黄围兜兜。

虽然他本人不在意,可是样子实在太奇怪了,瑞贵忍不住一直哼笑,而觉得夏彦的伤势看起来相当重的小林的川端,则觉得不该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只好尽量避免去看夏彦。

“我的脚也没想象中严重,医生说只要慢慢走就不会有问题;所以,我们可以依照预定计划,今天就打道回府。”

脚被层层固定住的小林塞了满嘴的食物说道。

大家都忙着动筷子,没人有空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因为昨晚的骚动,大家都忘了,原来他们没有吃晚饭。

一坐到餐桌旁,肚子里的馋虫就不停地叫,为了安抚这些虫子,这些食欲旺盛的高中生们,将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用在攻略眼前这些美食上。

丰富得让人不敢相信只是一顿早餐的豪华料理,正代表了高梨家的人对他们的感激吧?

他们一开始用餐之后,凉也出现了。在护士的陪伴下,颈子包着绷带的凉也踩着笨拙的步伐坐到他们面前,他僵着表情,好象要说什么。

小林对凉也竖起大拇指,还对他眨了眨眼。

“吃得好爽!”

看到小林满脸和笑容和帅颈的姿势,凉也的眼睛开始湿润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是太好吃了!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小林探出身体,用筷子指着一道又一道的料理问道,川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让他乖乖坐下来,然后正襟危坐地看着凉也。

“凉也先生,对不起。这家伙是标准喜欢速食的现代小孩,吃相很难看。你看,他把鱼散了一地,几乎没有吃到肉,而且又是个严重味痴……”

川端慎重其事地道歉,瑞贵和夏彦也用力地点头,当小林生闷气地看着凉也时,凉也笑了出来。

脸色苍白得可怜的凉也眼里浮着泪水,一边很痛苦地咳着,一边不停地笑着。四个人见状悄悄地对望了一眼。

已经结束了。所以,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凉也知道他们无言的体恤,在护士的催促下离席。听说医生交代,凉也的热度虽然降下来了,但是体力消耗过度,必须静养一阵子。

之后四人便尽情地大吃大喝。在回房之前,凉也到厨房去交代了几声,结果他们面前又送来了更多的料理。

吃完第三碗饭的夏彦似乎还嫌不够,开始喝味噌汤。

“还要再盛一碗吗?”

夏彦喜孜孜地将碗放到递出来的盘子上,再度定定地看着负责安排他们用膳的女性,这个工作到昨天为止一直是由凉也负责的。这个女性对着几近无礼地凝视她的夏彦笑了笑。

“用汤匙不好吃鱼吧?要我帮你去骨头吗?”

“请不要介意,高梨夫人,这家伙可以连骨带肉吃下去。就算您不给他上等汤匙,他照样可以用手抓来吃。”

夏彦还来不及对准备帮他服务的女性说什么,瑞贵便头也不抬地插嘴道。

大家格外体贴的那只受伤的手,昨天还到处游动,什么问题都没有。如果连筷子都不能用,那昨天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想说的话绝对不能说出口,才使得瑞贵想太多而猛钻牛角尖,然而本来应该更悸动的夏彦,却三两下就把事情抛到脑后,结果使得瑞贵的心情产生了消化不良的后遗症。

这个女性看到瑞贵极端不愉快的表情,不禁瞪大了眼睛。她瞄了瞄不舒服地缩起脖子的夏彦,发出和凉也神似地笑声。

代替凉也为他们张罗、服务早餐的,正是凉也和真奈的母亲高梨夫人。

“怎么了?吵架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

川端和小林看着畏缩接过饭碗的夏彦,和一边伸手拿腌菜、一边瞪着夏彦的瑞贵,说了一声“别理他们”,高梨夫人点点头,然后接过川端的饭碗,开始帮川端盛饭。

“请别见怪。我们暂时无法了解他们的感情到底好不好,不过他们 吵归吵,从来不会记恨,所以就把他们当成茶余饭后的特别节目就行了。”

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掌握了夏彦和瑞贵相处模式的小林正经八百的说道,然后把脸探到夫人面前。

“倒是高梨夫人的样子对叫人惊讶呢!”

小林的惊叹引得川端用力地点着头。

“有哪里奇怪的吗?”

高梨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打扮,狐疑地问道。川端赶快摇摇头。

“不要说奇怪,根本是无可挑剔啊!我从来没有想过夫人穿牛仔裤这么好看。”

“没错!没错!”

现身为他们张罗早餐的高梨夫人,竟然穿着牛仔裤和运动服,让他们大吃一惊。

她穿和不是俨然注册商标似的蓝色运动服,而是向昨晚才回来的妹妹借来的衣服,同时又跟女儿真奈借来了一个可爱的发带,将头发绑成一束垂在背后。

几个高中生假装没看到她那可能哭了一整晚而红肿的眼睛,高梨夫人则拼命地对他们露出了笑容。

母性或许就这么具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攻击性。

在别人没有说出来之前说先行承认自己的弱点,总是低着头,只懂得依赖别人的高梨夫人,现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挺身而出了。

今天早上,她纤细的脖子挺直了,俨然一只把嗷嗷待哺的小鸟藏在自己的羽翼下,提高警觉窥探四方的母鸟。

“和服是很适合您,不过,穿这样看起来年轻多了。”

“凉也也这样说。”

“真好,美人穿什么都好看。”

“不用了,听起来好象是我在催您,不好意思。”

小林和夫人之间听不出是有意或无意的对话,自然得让人怀疑昨晚之前的骚动只是一场梦。

高梨夫人说话的声音以女性来说是低了点。原本凉也母子就长得很像,而凉也和他母亲的笑声更是像得不可思议。

高梨家兄妹的声音都像母亲。茫然地想着这些事情的瑞贵注意到一件事,便抬起头来。

“请问凉也先生的声音……”

这个问题让原本和小林开玩笑的高梨夫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据医生的说法,目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凉也目前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在下雨的山中被勒住脖子的凉也,伤了气管和声带,再加上支气管炎,昨晚好不容易才能了发出声音,今天早上则变成了勉强可以听出来的沙哑声。

目前凉也暂时发不出清流澈的声音了。瑞贵想着这件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一来,要否定凉也刻意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就很难了。

凉也的声音变沙哑了,而警方也答应在这场骚动终止之前,让真奈暂时住在亲戚家。也就是说,就算现在想确认凉也和真奈的歌声,像得会让人弄错也不太可能了。

担任高梨家家庭医生兼任警医的田医生表示,警察也听过了凉也的声音,他的声音越有特征,给人的印象就越强烈,再加上他们这些充满善意的第三者的证词。就算警方怀疑凉也,也找不到动机,要本没有理由怀疑他。

只要他们绝口不提,高梨家的人就会被视为被害人的亲戚,不肝被牵扯进事件当中。川端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瞄了瞄瑞贵。

瑞贵对他轻轻地点点头,同时窥探着凉也消失的长廊。这时——

“噗噗!”

他们听到仿佛空气从汽球中泄出来的声音。两人朝声音的出处看去,只见小林躺在地上,压着胸口作出窒息状。他的面前则坐着那个继续默默吃着饭的围兜兜男人。

看看他们两人,川端终于笑了出来。脖子上系着的围兜兜和笨拙地挥舞着大汤匙的高大男人,形成一幅对比强烈的景象,实在叫人不笑也难。

因为忍耐到了极限,爆笑的冲动就很强烈,小林和川端倒在地上不停地笑着。

由于一开始就毫不客气地笑过了,因此现在已经缺乏狂笑冲动的瑞贵,很遗憾自己不能开怀大笑,只是轻轻地愉快地笑着。

明知道自己被嘲笑,夏彦还是漠不关心地继续吃他的饭。

刚到这边来时,对夏彦这种态度简直恨得牙痒痒的,经常火电厂冒三丈。然而,现在知道在那面无表情的假面下,有着一个几乎没有改变的夏彦,瑞贵已经可以不在意得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了。

再加上亲自用身体确认一件事所带来的强烈冲击是远超乎想像的,虽然要承认这一点需要很大的勇气。那壮实的手臂和结实的肌肉触感,让瑞贵感到莫名的安心。

瑞贵想起不该想的事,径自红了脸。

“怎么了?什么事那么好笑?”

完全不能理解瑞贵复杂心情的高梨夫人,看着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和专心地满足自己旺盛食欲的夏彦,觉得很不可思议,要求瑞贵做说明。

“啊……”

对于把围兜兜围在夏彦的脖子上就一直赞叹道“啊,太适合了”的高梨夫人而言,夏彦不过是比儿子更年轻的高中生而已。

凉也的天生迟钝似乎得自母亲,其特异的感性似乎没有考虑到,夏彦散发出来的成熟气息和高大的体格,与柠檬黄的围兜兜所形成的奇特组合。

“因为经历了很多事情,大家都有点失了魂。”

“对哦,你们这种年纪就是掉了一根筷子也可以笑得不可开交。”

瑞贵的说明不像说明,而高梨夫人给的答复更是偏离了主题。她站了起来,准备去泡茶。

小林和川端一笑起来就再也止不住了。两人笑得痛苦地捂着肚子、皱起眉头,可是只要一看到夏彦,就又不怕死地笑了起来。而夏彦则专心一意地吃着饭。

瑞贵没能适时加入同伴的行列,现在正用他冷静异常的脑袋茫然地看着夏彦。

好复杂的心情。我真的跟这家伙了吗?

每次一回想起来,脸就发红,可是不管想多少次,却从来不会产生厌恶或后悔的情绪。在事情进展到这个样子之前,瑞贵就知道此种感觉跟他们这种年纪经常会有的过度好奇心是大相径庭的。

瑞贵突然想起凉也的脸,当场坐立难安。

只能靠保护某个人来保有自我的男人,确实是想从凉也身上找到这个要素。

夏彦说过,他说凉也跟他是同一类人。所以,他有求于凉也的是凉也不能给他的。

从某方面来说,夏彦对凉也失恋了。

但是,瑞贵并不认为凉也的心情会如夏彦所说,整个豁然开朗起来。

昨晚,凉也依着夏彦哭泣;而今天早上他出现时,最后看着夏彦时的那种悲切表情,怎么看都不单纯是一种歉意。

所以瑞贵没办法正视凉也的脸。

要不是凉也,自己可能就不会有被逼到尽头的感觉,也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温热自己和夏彦之间的昔日交情。

可是,不管他再怎么为自己找理由,结果他对凉也还是残留着一种先下手为强,或者后来居上的败北感。

被抱在怀里的感觉真好,人的身体很温暖。连夏彦那种男人也以支撑对方的形式,寻求相互依靠的对象。没有人不想得到别人的支撑的。

对不起,凉也先生。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我还是要先向你道歉。可是,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瑞贵在心中对不在场的人致歉。可是,他们的关系今后会被归类为哪一种却不得而知,这也是事实。

因为一直在深夜的路上观察过各式各样的人,夏彦和包容范围因而变得很广。对他来说,昨晚的事虽然是一大冲击,但是或许他也将之解释为友情的一部分。而且,瑞贵自己的性情也还拿捏不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和夏彦之间的关系目前并没有奇怪的变质。

瑞贵想起夏彦说出“朋友”这个字眼时的害羞表情,不禁露出苦笑。

不是忘记,而是不去想。

夏彦的说词对瑞贵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方便作法,就算语法有点怪异,心情上去除了更怪异的因素,这仍然是不争事实。

管他什么道德、自尊的。瑞贵有点自暴自弃地这样下了结论。

如果我在意这些事,我现在应该会心浮气躁地看着夏彦才对。

对凉也虽然满怀歉意,但是关于肉体情事方面已经不再想那么多了。瑞贵再度肯定自己这样的想法,决定把这件事从脑海中驱逐。

瑞贵甩甩头,让自己的思绪做个了结,他抬起头来,看到手舞足蹈之际,不小心踢到自己伤脚的小林发出惨叫声。

“啊——啊,今天就结束了吗?”

小林停下抚摸着脚踝的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说。“虽然是乱七八糟的休假,但是挺好玩的。”

好不容易停止了笑,喘着气的川端也看着天花板说。

一伙人都默默地点点头,然后不知为何一起叹了口气。

“下次再来吧?”

终于放下汤匙的夏彦看着兀自嘟哝着的瑞贵。

“嗯……”

小林抓着还在痛的脚踝含糊地应了一声。川端望着天花板的木纹,魂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瑞贵将吸进去的气用力地吐出来,然后朝着夏彦笑了笑。

“啊~啊!我回去该怎么跟教练说呢?”

小林望着比来时两倍的绷带悲衷地说。

“有什么办法,你是自作孽不可活。”

“啊,哪有这种说法的?我可是拼命地想救回两条人命耶——”

“是!是!好伟大!好伟大!”

川端一边整理高梨馆为他们尽心准备的午餐饭盒,一边敷衍着小林的抗议。

搭上列车已经一个小时了。目前所坐的车厢除了他们之外别无他人。派出所的宫川警官要他们回去时顺路去坐坐,然后用巡逻车送他们到车站。

于是他们带着高梨家帮他们准备的豪华便当,和堆积如山的特产搭上了列车。

无论如何都要来送行的凉也,在护士和母亲的扶持下,站在月台的最旁边目送他们离去。即使人影成了小黑点也仍然不停地挥着手的凉也,让他们四个人有啼笑皆非的感觉。

瑞贵帮手不方便的夏彦打开乌龙茶的拉环,递给夏彦的鼻前。川端看着夏彦的手,皱起眉头。

“那个男人最好不要被抓到……”

一伙人都默默地点点头。

夏彦手上的乌龙茶,是派出所的宫川警官送给他们的饯别礼物。

顺路到派出所去四个人跟警方确认了今后的住址,同时做了简单的说明。警官用温柔和语气问他们,为什么要自行追凉也而去,而不跟警方联络?

“没抓到犯人吗?”

很不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的四个人接过警官递过来的茶,警官微微地皱起眉头。

“嗯~是啊,包括你们在内,没有人看到那个嫌犯的长相。凉也也说当时天色很暗,又因为心情紧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也没看到他的长相吗?再加上在那种地方又不可能有其他的目击者……。你们真的没看到吗?”

宫川警官那和善的脸孔微微地变得严肃起来,顶着一张警官的脸看着他们四个人。

小林一脸困惑地把身体往前探。

“我们已经跟刑警先生讲过好几次了,我们藏身的地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且,也是从树缝间偷看到的。在漆黑的山上,再加上雨又下那么大,很抱歉我们自行跑出去,那是因为我们很急……”

宫川警官叹了一口气,交抱着手臂看着夏彦。

“你们几个人当中,你是在最近的距离内看到嫌犯的,怎么样?让得什么吗?”

“我一心只注意到快下滑去的凉也先生,对不起……”

宫川警官交互看着不停点头的川端和瑞贵,垮下了肩,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对你们发牢骚也没有,可是我们竟然没办法从被害人水品那边得到任何讯息。看来事件另有隐情,他一直不愿意开口。”

“哦……”

几个人差一点脱口说出那最好,于是赶紧把话吞了回去,猛点着头。

“可能是知道犯人的身份,害怕以后遭报复吧?”

“水品先生还好吗?”

“嗯,伤势和骨折都相当严重,暂时不能活动,但是脑波没有异常,再加上发现得早,不至于失血过多,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那搜查工作呢?”

小林若无其事地问道,但是眼底却闪着期待得到答案的光芒。其他三个人也心急地把身体往前探。宫川警官从胸前口袋拿出香烟,一边找烟灰缸一边皱着眉头。

“这个嘛……可能没办法破案了……”

“什么意思?”

“老实说,搜查工作遇到瓶颈了。唯一的线索水品又不肯作证,高梨夫人和凉也也完全没个底,不好意思还让你们这样拼命。”

“请别放在心上。”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安抚为他们感到遗憾的宫川警官。

“总之,得一不到水品的协助,警方也没办法采取行动。”

“请问,警方解开密室诡计了吗?”

川端战战兢兢地窥探着警官的表情。听到密室两个字就一脸酸相的警官,将抽了一半的烟捻熄在烟灰缸里苦笑道:“这一点要是搞清楚了,就什么都知道了。警方也很注意这一点,所以等水品一醒来就先问他这件事。结果他说他在货柜前面突然遭受袭击,他拼命逃进里面,从里面上了锁,然后就昏死过去了。他不是有几处脱臼和骨折吗?他说是来这里的途中滑了脚,滚落山崖造成的。”

警官一边叼着烟一边做说明,他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肯定,完全没有怀疑水品的样子。瑞贵非常专注地确认此事,然后若有所感地用力点点头。一旁川端悄悄地吐出憋在胸口的郁气。

“搞什么?我以为会更戏剧性一些的。”

小林非常失望似地垮下了肩。宫川警官对着小林摇摇头,带着苦笑吐了一口烟。

“所谓的密室诡计都是虚构的,只会出现在小说和电视中。”

警官看着四个不自然地用力点着头的高中生,充满怜悯地皱起眉头。

“你们特地跑来渡假的,没想到竟然遇上这种事。”

“哪里!”

警官为了搜查迟迟没有进展而道歉,几个人忙着摇摇头又摆摆手,最后以要赶火车为由,将话题告一段落。

“可是……水品先生的证词太不可思议了。他为什么不说实话呢?”

夏彦仿佛突然宫川警官的话似地喃喃说道。小林漫不经心地丢给他一个答案。

“啊,箕轮当时正在给医生诊治吧?怎么,瑞贵?你没有告诉箕轮吗?”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当时状况不太适合说明。”

瑞贵被小林一看,赶紧低下头,随便敷衍几句。小林微微地皱起眉头,不过还是转过头对夏彦说。

“昨天深夜,高梨夫人的妹妹,也说是水品先生的太太到这边来了,她一再告诫水品先生‘我知道你跟可疑的人共谋想对高梨家不利,如果不想丢更多的脸,就不要再插手高梨家的事’。水品太太还骂他,你要死在外面随你便,但是如果敢胡说八道而妨碍搜查工作的话,一切后果请自行负责。”

夏彦听得目瞪口呆,川端在一旁补充道:“结果,水品先生真的不知道是谁害他受伤的。他相信是那个男人的威吓手段,所以,他不想说出跟那个男人有关的任何事情。他瞎掰了一些什么货柜被摇晃的鬼话,其实他也不想搜查工作扩大。”

“就是这么回事。唉,任谁都不会想到那么纤细的凉也先生竟然会操控起重机,将货柜甩得团团转。而且,高梨夫人的妹妹还威胁水品先生,要是他敢把她的家人牵进去,在办离婚诉讼时,会把这件事提出来要求大笔的赡养费。”

张大嘴巴茫然地听着说明的夏彦不由得笑了起来。

“好厉害!他反而被威胁了!?真是好胆量啊!”

“她自己跑来跟我们当面说明,她长相跟真奈一模一样。”

大概是想像着夫人的妹妹,顶着一张和真奈神似的容貌破口大骂的样子吧?夏彦很愉快似地笑了一阵子。小林看着笑着的夏彦,突然一脸深思的表情。

“昨天晚上我的脚疼得睡不着,于是我试着把所有的事情再想一遍,结果有些地方一直没办法释然。”

其余三个人都看着小林,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瑞贵解开诡计固然令人拍案叫绝,可是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凉也先生和真奈替换了?这一点你并没有说明。”

瑞贵原本开朗的表情倏地僵硬了。他不能说因为他发觉夏彦的样子有异。

“你在山上所做的推理令人钦佩,可是有些部分不是以那些说明就可以获得合理解释的。”

小林猛烈攻击瑞贵企图以当时情势硬闯过关,而没有说清楚的部分。

“听到那首歌时,你不也说那是凉也先生的声音吗?第二天确认不在场证明时,你又说了同样的话,不是吗?”

“跟真奈谈过话之后我才发现的。”

夏彦看着小林和川端,还来不及开口,瑞贵就故意打断他似地把身体往前探。

“跟真奈?说起来她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瑞贵对着喃喃自语的川端很得意地笑着说:“没错。真奈不是从亲戚家打电话回来吗?听到她的声音时我才想到。结果我发现他们的笑声和语气非常相似。”

“原来如此……他们的长相和性别虽然不同,但或许声音是一样的。”

“嗯,于是我把觉得可疑的地方重新思考了一遍,结果想起真奈告诉过我,凉也先生会开起重机的事,之后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其实真正的线索既不是推理也不是其他什么事。瑞贵只觉得夏彦看凉也的样子很奇怪,但是,为了夏彦,也为了他自己,他不想被外人知道。

“什么嘛!原来从一开始你的情报量就比我们多啊!好狡猾!那时候我真的好佩服你耶!”

瑞贵轻轻地戮戮小林,发出开朗的笑声。

“别说得那么简单!其实不知道这些事情也可以解开密室之谜啊!就算不知道犯人是谁,只要注意到货柜上方所开的洞和起重机的位置,就知道诡计从何而来了。你没发现而我发现了,我想我还是值得你尊敬的吧?”

“可是……瑞贵的名推理结果只有我们知道。”

川端的表情变得好复杂。瑞贵对为他感到遗憾的川端笑了笑。

“我们已经拿到该得的报酬了,而且也有了名声。”

“报酬?”

其他三个人皱起眉头相对而视,然后又一脸焦躁地看着喝着乌龙茶的瑞贵。

“你说午餐便当和特产?”

“讲什么鬼话!你们有谁付了住宿费了?”

“啊——!!”

终于对焦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

“终于发现了啊?你们听着,一晚的单价乘上住宿日数再乘上人数,再加上饮料伙食费和服务费、营业税,这些费用都免了耶!”

按照瑞贵罗列出来的计算式子在脑海里快速地核算之后,川端为得到的答案叹了一口气。

“免费……”

“我可吃了不少哩!”

茫然地喃喃说着的是那个除非有人交代,否则从来没有注意到要拿出荷包的夏彦。

“太好了!这么一来旅费就完全省下来了!我们找个地方去大采购吧!?”

讲这句话是最先重新振作起精神的小林。瑞贵觉得有趣地看着这三个人有不同反应的人。

突然轰地一声,四周变暗了,将某个人正要发出的声音给遮盖了过去。

是隧道。带着寒意的风从洞开的窗口吹进。短短的隧道让他们连想事情的时间都没有,顿时又中断了。

因为隧道中的轰然巨响而吓了一跳的四个人,看到突然间豁然开朗的风景,不禁又倒吸了口气。

灿亮的阳光、盈盈的绿意再度跃入眼帘。

“啊——”

有人叹了一口气。

“真好玩……”

瑞贵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话。

小林没有回答他,把身体从窗口探出去,对着即将接近的几个隧道拉开了喉咙大叫。

“国境的——”

“这个笨蛋!”

“隧道……”

川端咋着舌,从后面撑着因为脚踝缠着绷带,而导致重心不稳的小林上半身。

“穿~越~而~过!”

叫了一半,列车就进入了隧道。列车规则和律动混杂在小林开朗的声音当中。这一次的隧道相当长,对列车的快速震动和小林的大叫已经受不了的川端,就着抱住小要的姿势,整个人虚脱了。

过了一会儿,从列车上可以看到远处的红色的铁桥。每过一座隧道,就可以看到裸露的山壁变得越来越平缓。再过一个小时就到转乘的车站了。

普通列车每站都停,渐渐地将他们带回来以往的生活中。

“觉得好像做了一次漫长的旅行……”

川端低声嘟哝着,夏彦无言地点点头,把视线移向接近中的铁桥。

这时,绷起脸的瑞贵一把推开夏彦,把身体挤到窗边来。

“七濑?”

瑞贵看也不看腾出空间给他的夏彦,任风吹拂着头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月~之~”

刚刚大声吆喝完,终于暂时静下心来的小闻声跳了起来。

“沙漠——”

瑞贵那明亮的声音以狂叫的调子响彻四周。

“遥——远~”

不认输的小林把身体探出去,看着瑞贵,无言地询问接下来的歌词。

“就是这样,记得了!”

瑞贵看着小林,他所唱出的歌词是王子和他的伴侣坐在鞍上,用绳子系住彼此的鞍,正是夏彦十分怀念而痛心的歌词——。

夏彦抬起头来,带着奇特的表情凝视着瑞贵那探出窗外的背影。

其他两人被瑞贵的奇特行动攫去注意力,并没有发现到他那像小孩子般又哭又笑的表情。

把身体探出车窗,心情很愉快似地唱着歌的瑞贵,发现背后伸过来的手拢着他的头发,依然不回头,只是温柔地笑着。

“啊,又有隧道了!”

小林明亮的声音吹散了两的感伤。

“好,小林,拼了!”

“我也来!”

川端似乎也到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境界,他移到前面的座位上去。眼看着隧道越来越近。

当列车开进前方张大嘴巴的隧道入口处时,瑞贵瞄了背后一眼。

他的视线瞬间和笔直地看着他的夏彦对个正着。瑞贵用力地将涌上心头的酸甜窒息感给吞了下去,以仿佛打了一场大仗之后的无力脸庞,对着夏彦笑了笑。

心思被看穿的夏彦露出一脸惊讶又有点哀凄的表情,然后又变成恶作剧的小鬼头的笑脸。瑞贵将短短时间内掠过夏彦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看透了,然后把视线移回隧道。

“月~之~”

小林迫不及待地开始怒吼。

流逝的绿意摇曳着叶子仿佛笑得乐不中支似的。

“沙漠~”

川端和瑞贵接着小林后面唱

遥远——。

归途就在眼前。

他们的休假结束了。

——全文完——

后记

各位觉得故事怎么样?我简单的头脑只能写也没什么智慧的类推理小说。各位体贴的读者,如果发现有漏洞,请一笑置之吧!否则!我就要跳进其中一个洞去躲起来了。就算没有洞,我也要挖一个。

好久没有写以学生为背景的故事了,而且这也可能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恋爱”。足足写了上下两卷,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个故事的起源在于我在不经意的情况下,突发奇想想唱“月之沙漠”。却总是没办法好好地唱完一整首。于是,我生气了,后来去查证的结果,我所记记的歌词跟正确的歌词有异——。

总之,这个故事就是我本身的体验。从小就很喜欢,而且一直深信内容无误的东西竟然是错的。发现这个事实时,突然觉得很不安,像是一种微醺感。于是,我试着写这篇故事……

书名虽然打着“月之~”,事实上月夜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有的只是雨。

写完故事,甚至重看一遍之后我都没有发现。本来想补充一些的,可是我还是以非常“久能千明”式的想法就这样保持原貌了。

帮忙画插画的莲川小姐画得十分传神,让我写书写得非常快乐。尤其是她所热爱的凉也先生出场的机会增加了,美丽也倍增。我是个单纯的人,只要有人明确地表示喜欢,就会高兴。

我想我会比较读者更期待以后她能帮我画更多美丽的插画。而她的插画,包括色卡在内,全部都在我这里,好漂亮!好帅!

我会偶尔把它们拿出来看,然后与读者分享。下一页应该登有她传真给我的部分作品。能看到这些作品,人早就充满干劲十足了。

这个作品是作者和插画老师以充满挚爱而快乐的感情创作出来的。剩下的就要看阅读一书的读者有什么看法了。这是最让人感到恐惧的事。

我要重复一次当初刊载本书时,我在后记中所写的话。

【这几个孩子比一般的小孩子更努力、更孩子气,但是我相信只要再过十年,他们一定都会成长为好男人。请各位读者务必要爱护他们。】

内容虽然有很大改变,但是心愿却是一样的。

最后,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在其他的地方见面。

久能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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