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测大概快到目的地的瑞贵,来到了水品的车子停放处前十公尺处,放慢了速度。
他弯下身体,凝神注视着前方。车子虽然已经被警方扣押为证物,但是车子冲进去的草丛还留有被辗过的痕迹。再加上为了做现场搜证,四周的树木也被砍了下来,从道路进入草丛的地方有一个深三公尺、宽五公尺的台形空间。
而那个地方现在正泄出朦胧的灯光。瑞贵小心翼翼地靠上去,看到凉也姨丈的车子冲撞的地方停着一辆陌生的车子。大型黑色轿车的灯光中有人影。
车子的灯光对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来说得亮得刺眼。光圈当中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瘦小的凉也,而另一个撑着伞的人则只看得到影子,但是瑞贵知道自己并没有看过这个人。
他们好象在争论,可是因为瑞贵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瑞贵压低身子,趴着往前靠近。
“脱掉你的运动服,太显眼了。”
当瑞贵来到可以看到那两个人身影的地方时,夏彦的声音从路旁的草丛中传过来。瑞贵依言脱下衣服,摸索着朝那个熟悉的声音前进,这时响起一阵拨开草丛的声音,夏彦为瑞贵自己旁边腾出一块空间。
瑞贵靠上路旁的灌木丛,缩起身体,这时他感觉到夏彦动了动,随即一件夹克落到眼前。
“穿上这个吧!”
瑞贵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夏彦,只见夏彦看着前方喃喃说道。
靛蓝色的夹克很自然地溶进黑暗中。瑞贵犹豫了一下,然后听话地接过衣服。
瑞贵大概还记得川端曾经指出的他的毛病吧?夏彦的体贴让他觉得不舒服,可是瑞贵还没有笨到在这个时候逞强。
他无言地低下头穿上夹克,厚重的夹克因为夏彦的体温而透着一股温热。
“听得到吗?”
瑞贵将会明显地浮现在黑暗中的白色运动服揉成一团塞进草丛中,同时凝神注视着前方的两个人。
“因为夹杂着雨声和雷声,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不过好象还没有进入主题。”
“我不是说过我是一个人来的!”
夏彦话还没说完,凉也那清澈高亢的声音就冲破雨声传了过来,两个人不由得缩起了脖子。那沙哑的声音像悲鸣一般颤抖着。
男人好象说了什么。
“嗯,我没有跟警察说。不过,或许他们会发现我不见了,所以赶快说你要做什么交易。你是什么人?你知道什么!?”
瑞贵和夏彦轻轻地拨开草丛,于是他们看见握紧拳头瞪着男人的凉也,与在黑暗中仍然戴着深色太阳眼镜、一看说知道相当可疑的男人对峙着。
来到山中的温泉街还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我不是说过,我跟你姨丈一起经营事业吗?”
男人的声音第一次传进夏彦和瑞贵耳里,他们快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声音有印象吗?”
“……没听过。”
他们压低了声音交谈。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前天晚上他们听到争吵声音的当事都之一,但是看来这个男人说威胁水品、打过几次无声电话的家伙。
“骗人!我姨丈应该是个人独资的!”
全身湿透的凉也没有撑伞,却神经质地用手帕去拂开落在自己衣服上的雨水。这就是所谓的知识份子无可救药的特质吗?
那个太阳眼镜在深蓝色的雨伞下反射着车头灯的光线。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嘴唇几乎不动也不动地说着话。那柔和的语气反而让人觉得不快。
“一开始确实是个人独资,可是,他跟我借了不少钱,后来还不出钱来,便成了合伙人。”
“你说是用金钱来威胁我姨丈的?”
凉也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全身被大雨淋湿的凉也看起来比平常更瘦小。男人只是耸耸肩,轻轻地笑了,没有说什么。
“你看准了我姨丈过着奢侈的生活,又经营无方,根本就没有还钱的本事,所以才看上了我们家的土地?你怂恿我姨丈偷权状究竟有什么企图?”
压低了身体躲在一旁偷听的瑞贵和夏彦听到凉也的话,不禁相对而视。事态似乎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有很不同的进展。
“哦?你知道得这么多啊?不过你似乎有点误会了。这个计划原本就是你姨丈提出的,我只是在发现他开始退缩时给了他一点警告罢了。”
凉也的拳头握得死紧。原本抬得高高的头这才垂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是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凉也低语的声音被男人的嘲笑声给遮盖了过去。看到凉也因为屈辱而全身颤抖着,夏彦的身体不禁僵了起来。
“不行,夏彦!现在还不是出去的时候!”
瑞贵一把抓住夏彦的肩膀,沉着声音阻止夏彦。这时凉也倏地抬起了头。他将落在额头上的浏海拢起,僵着表情瞪着男人。
“我现在大致知道事情的原委了。你提出你要求吧,要我替姨丈还债吗?我可言明在先,我把权状和有价证券全都存在银行的保险库里。”
凉也的声音再也没有一丝丝颤栗了。他定定地看着男人,直到男人把视线移开。男人很满意似地吹起了口哨。
“很高兴你这么干脆。你有一张像女人一样漂亮的脸孔,没想到却比你姨丈还有胆量。先别管权状的事,反正那是水品提出来的计划。”
男人夸张地耸耸肩,用手上的伞指着背后的山。
“你知道更有重要的事吗?这座山的后面现在可是一大片休闲娱乐区哟!不但有温泉,还有高原,高尔夫球场正在兴建中,滑雪场院也进行扩充工程。这里距离关东圈很近,而且路况不差。你不觉得让它闲置在这满山的草丛和杂木林中太浪费了吗?”
“……那又怎样?”
凉也小心翼翼地应对着,男人往前踏出一步。
“所以我的要求是这样,你愿不愿意把这座山的权益委托给我的公司来掌管?”
“这是威胁?还是协商?”
“这个嘛,应该是接近威胁的商谈吧?”
“那我跟我家人有什么好处?”
凉也不疾不徐地反问逐渐逼近的男人。凉也说话时,手同时绕到背后,悄悄地伸进运动服的衣摆里。
“你姨丈的欠款就一笔勾消,对其他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我好保持沉默。有道是尘土怕敲,随敲随飘,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你……!”
夏彦倒吸了一口气。压着夏彦肩膀的瑞贵看到那从运动服底下露出来的锐利刀状物时,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刀子?不,是菜刀。刀身有十公分左右的小型柳叶刀,散发出经过仔细琢磨的刀刃特有的、充满质感的光芒。
凉也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将刀反手握住,开始慢慢走向男人。自认为居于绝对优势的男人,完全常有注意到凉也那绕到背后的手。
“为什么我们必须单方面地接受这条件?”
凉也的声音听起来好优雅。看不到他那背对着夏彦等人的脸上有什么样的表情,但是语气里却带着微微的笑意。
夏彦和瑞贵静静地离开了藏身处。他们确认自己站在可以随时跳出去的位置,全身紧绷。
瑞贵在黑暗中寻找可能同样躲藏地某个地方的川端和小林。
男人没有发现凉也和身体散发出杀气,从他那沉稳的语气可以听出,他有十足把握只要再推一把就大功告成了。他薄薄的嘴唇轻轻地笑了。
“……你总不想落得像你姨丈一样的下场吧?”
凉也的身体倏地跳了起来。
“像我姨丈一样——?”
凉也茫然地问道,男人看到威胁生效了,便又往前一步。
“你把我姨丈……?”
凉也愣在原地反问道,男人对他的反应感到很满意,露出充满威胁意味的笑容。
“我对没有骨气跟不听话的人是不会留情的。”
“不对!”
“啊哈哈哈……唔!”
瑞贵不由得叫了出来,凉也的笑声则跟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看到凉也突然笑了出来,男人不知所以地又逼近了一步。
“干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男人抓住凉也的肩膀摇晃着,凉也却仰着头歇斯底里地不停地笑着。
焦躁的男人扬起手作势要掌掴凉也的脸颊。
瑞贵跳向夏彦,压住他的身体,几乎在同时,男人发出野兽般的惨叫声。
瑞贵和夏彦急忙挺直身体,他们看到男人丢下伞,压着手臂蹲了下来。瞪着他看和凉也站在车灯投射出来的光圈中。
凉也的右手上紧紧地握着一把利刃。
“瞧你说得多好听,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原来你一无所知。”
凉也的声音里隐含着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嘲讽色彩。
他瞪着痛苦呻吟着男人,用胜利的声音大声尖叫:“我不会成为任你宰割的食物!”
凉也放言道,然后转身背对着男人,作势要离去。
男人的脸因疼痛而扭曲着,他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凉也的肩膀,把凉也拉回来。
“你……你不管水品死活了!?”
凉也回头,脸上带着冰冷的笑。
“那种人的死活我不在乎,他有什么下场也跟我们无关。”
凉也说完,朝着男人抓住他的手又作热衷要刺下去。
男人挡住他的手,企图抢过刀刃,凉也不让他得逞,两人便扭成一团。
夏彦站起来往前冲,立刻跟上去的瑞贵看到川端和小林从不远处的草丛中跳了出来。
“川端,挡住路!”
瑞贵把男人交给夏彦和小林,自己跑向停要一旁的车子,一把拔起钥匙。川端听到瑞贵的吩咐,便在摆出备战架势挡住在通往旅馆道路上的正中央。
瑞贵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夏彦往男人的腹部用力地一踢。小林则护着凉也,将凉也从企图拖住他的男人手上将人拉开来。
被夏彦狠狠踢了一脚的男人痛得弯下身来,连呻吟声声发不出来,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怎么办?”
气息仍然十分平顺的夏彦用下巴指了指男人,问一边把玩着钥匙一边走过来的瑞贵。
瑞贵眼底泛着冷冷的光,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男人。大概是错昏死过去了吧,男人的脸埋在泥水当中,时而痉挛似地抽动着身体。
小林拉着凉也的手从暗处走出来,川端也靠了一来。
瑞贵缓缓地转身看着凉也。
或许是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吧?凉也的身体微微地抖着,他在小林的扶持下,也不理会脸上沾满了泥水,抬头看着瑞贵。
“那说由凉也先生决定吧!”
“什么?”
瑞贵站到凉也面前,温柔地俯视着那张跟自己像得惊人的脸。
“密室杀人未遂。这个事件的凶手是凉也先生,对不对?”
“瑞贵!”
“你说什么!?”
小林和川端都惊愕地抬起头来。夏彦则不发一语,眼神严厉地看着瑞贵。
凉也一脸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环视着站在他四周的高中生。
瑞贵用非常平静的声音再度说道:“把水品先生关在货柜里,让他受到严重伤害的就是凉也先生。”
“——你能不能说明一下……”
夏彦呻吟似地低声说道。
“先决定怎么处置这个男人吧!”
瑞贵看着倒在泥泞中的男人。
“把他丢进车子里吧!反正钥匙在瑞贵手上。”
川端一边说着,一边粗暴地拉起男人的手臂。夏彦不说话,帮忙川端将那个男人像丢大型废弃物一样丢进车里。铺着白布和座椅溅满了泥水。
两人回来后默默地看着瑞贵。小林则轻轻地抓着如果没有他的支撑,恐怕就要跌坐在地上的凉也的手臂。
瑞贵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凉也身上,叹了一口气。
“从计划到实行应该没有多少时间可用。然而,凉也先生却做到了。你太厉害了。要不是我从上面俯视庭院的话,根本不会发现……”
“什么意思!?在雷电中你看到什么了!?”
曾经站在同样位置俯视旅馆的小林,大声地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仔细想想吧!你应该也看到了。”
瑞贵静静地说道,小林便试着去回想那一瞬间浮显在闪光中的情景。看起来小小的货柜。小型的推土机那像甲虫一般的影子。庭院四周的树林落下的诡异阴影。从角落隐隐露出施力臂的起重机。庭院里的景象怎么看都跟先前没什么两样。
小林狐疑地皱起眉头,焦躁地摇摇头。
“我不懂你说什么!可恶!赶快告诉我啦!瑞贵,你看到了什么!?”
瑞贵把视线从哇哇叫着的小林身上,移向被小林扶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凉也。
“是起重机。”
“起重机?”
小林皱着眉头喃喃嘟哝着,一旁的川端开始思索着。
“起重机?放在下面道路上的那一台机器吗?起重机……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川端跳了起来,眼中开始闪着光芒,瑞贵看着他,点点头。
“当我们一到这边来时,我在半路上看到庭院,起重机的铁嘴部分刚好被雷电给照亮。前端有三个像爪子一样尖尖的东西。”
“三个爪子?”
小林的表情变得不安了。那个货柜上的洞也是三个……。
“啊……!”
“明白了吗?”
小林猛吞口口水。
“是用起重机抓起来的!”
眼睛睁得大大的小林叫了一声,看着自己扶着的凉也。那个被自己扶着,被子雨水淋浇下,像个小动物一样缩着身体的凉也。瑞贵也看着那张像纸一般苍白的脸。
“你要自己说吗?”
凉也没有说话。他用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瑞贵。瑞贵叹了一口气,指着看不到的旅馆方向。
“密室杀人是可以做到的。货柜是独立的,只要有可以抬起物体的器材和胆量就够了。这个罪行必须是密室才能成立……”
“用起重机将货柜抓起来,前后左右摇晃——只要够高够猛,里面的人根本受不了。”
川端仿佛被催眠似地喃喃说道。瑞贵点点头。
“肩膀脱臼、多处骨折、额头裂伤、让脊椎松脱的剧烈冲击。这种像发生车祸造成的伤势就是这样来的。因为铁抓咬下去的地方出现了洞孔,大雨从那些洞口喷进去,飞溅的血不会干涸而流向四周,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瑞贵并不清楚科学搜证的精确度有多高,但是他知道,只要没有明显的痕迹,警方就不会对整个房间进行血迹鉴定(鲁米诺鉴定)。
或许在货柜内部搜查人员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血迹或凹陷吧。向JR买来的坚固货柜,人在当中被甩动是不会造成任何凹陷的。
“是你运气好,还是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凉也把视线从瑞贵脸上移开,皱起他纤细的眉头。
“真不敢相信……”
小林茫然地说道。另一方面,一直皱着眉头思索的川端抬起头来看着瑞贵。
“诡计是弄清楚了,可是你有什么证据说犯人就是凉也先生?证明他不在场的可是我们耶!”
在没有回答川端的疑问前,瑞贵先瞄了夏彦一眼。夏彦谁也不看,只是眼神变得更为严峻,瞪着黑暗中不停下着的雨。
看到水滴从夏彦的浏海上滴下来,瑞贵这才发现雨仍然下着。他早就忘了雨一直在下。
“瑞贵!”
瑞贵紧紧地抱住身上的夹克,默不作声,川端焦躁地催促他。
瑞贵顿时回过神来,将濡湿的头发往上一拢,终于开口了。
“是歌。我们不是听到歌声吗?”
“嗯,是‘月之沙漠’?因为这一点,凉也才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大家应该注意到,凉也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在没看到他本人的情况下成立的吧?”
小林点点头。
“嗯。可是,川端在前一晚也听到凉也先生唱歌,他说是同一个声音啊!不然还有其他男人可以发出那么高亢的声音吗?”
川端也无言地点点头。在黑暗中听到的声音往往特别容易辨识。
小林简短地说明电视上曾报导,在不能清楚地辨识容貌或动作的时候,只有声音的特质会被特别凸显出来,也特别难以模仿。
“这是以外人而言,要是自己的家人呢?”
小林摇摇头。
“不成,瑞贵。我不敢断言没有这种可能,但是高梨夫人早说吃安眠药睡着了。我向照顾她的护士确认过,准错不了。她说为了让夫人喝追加的药剂,还特地检查过。”
小林将他四处收集到的情报做了报告。
“还有,放录音带什么的更是不可能。这家旅馆的唱盘在停电时是不能用的。”
从小林巨细靡遗地做调查的情况来看,他对声音的不在场证明似乎有些许的怀疑。所以他去查过,同时获得了确认。瑞贵见小林的脑袋转得够快,不禁露出了苦笑。
“凉也先生的家人还有另一个吧?”
瑞贵说道,瞬间,川端和小林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凉也澄澈而高亢声音和高梨夫人静静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人?
“啊!”
小林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大叫。
“是真、真奈!?”
川端同样发出惊叫声,茫然地看看瑞贵,又看看凉也。
严肃的表情上散发出温柔色彩的瑞贵,和通透得几乎要消失的凉也那么僵硬的容易。
这两张神似的脸庞上的表情,更加凸显了两人立场的不同。
“凉也先生可能在中途跟真奈换了班。”
“那个小女孩……?”
川端又喃喃说道,试图回想起真奈的面孔。他几乎没有跟真奈接触过,所以印象非常模糊。他没有认真想过,才十岁的少女会和规模这么大的事件扯上关系。
他没有注意到兄妹两人的长相完全不同,但是光听声音的话,他们的声音可能很相似。
川端虽然瞄到站在不远处、始终不发一语的夏彦紧紧地咬住嘴唇,刻意移开视线,但是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瑞贵的推理占满,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怀疑什么。
“你是说,歌是真奈唱的,你说他们交班?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川端焦躁地催促瑞贵往下说。当他们四个人一起推理的时候,看不出瑞贵有想这些事的样子。小林也一样看着瑞贵。
“老实说,我也分辨不出声音。我一直以为那首歌是同一个人唱的,直到解开密室诡计的时候才想到。那个时间带里离开过的人是谁?我们听到的歌是谁唱的?……于是我发现了。”
“瑞贵,这样说不通。只因为没看到人就这样断言,未免太武断了。或许凉也先生真的在唱歌,也有可能是别人利用那段时间去启动起重机啊!”
川端反驳乍听之下似乎合情合理。瑞贵轻轻地摇摇头,看着川端。
“那我问你,凉也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不跟警察说,偷偷地跑出家门,跟那个男人见面?”
就心情上来说,一直不愿承认凉也就是犯人的川端一时无言以对。摊开在眼前的事实确实是比勉强的理由还具有说服力。
“那么,唱歌有人接替一事纯粹只是你的推测?”
“是的。但是,对我而言,那不是就很足够了吗?”
小林轻轻地放开了原本被他扶着凉也,带着仿佛看着珍禽异兽的眼神,将凉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凉也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无助的气息了。他那白皙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平常表情丰富的眼睛只是绽放出的强烈的光芒,笔直地看着瑞贵。
瑞贵瞄了他一眼,又继续说道:“那个诡计的最大难处在于动作太大。要启动起重机,就会发出声音。虽然是在晚上,但是他必须抓起装有人的货柜用力甩动。从我们投宿的旅馆只要朝外面看一眼就会泄底的。”
川端和小林竖起耳朵,不想漏掉瑞贵说的任何一个字。
站在雨中,只有车灯照射等等,这些事情早说不在他们顾虑的范围之内了。
“所以,在了解犯人是利用起重机构筑大型诡计的阶段,我就把我们先前所想到的犯人外来说给排除了。或许太过于大胆而粗糙,但这是一种计划型犯罪。要说外来的人是一时冲动犯下这个罪行的话,以这种程度来看,危险性实在太高了。”
虽然雨水已经渗进衣服里,甚至整个身体都湿透了,但是川端和小林的表情却出奇地鲜活。
他们第一次经历的犯罪行为,竟然是使用了掺杂推理小说味道的大型诡计在内,这件事让他们觉得很兴奋。
“也就是说,可能犯下这个罪行的就是知道我们聚在一个房间,还被局限在一个看不到庭院的房间里,而且他可以利用停电的时候,在漆黑的旅馆内外自由走动的人……”
小林和川端,以及负责进行解谜的瑞贵都不看凉也。——他们无法看他。
“可以听到为了构成不在场证明而唱的歌房间、为他作证的房客、当晚的强大雨热衷和风势,以及停电、轰然作响的雷声,这一切的一切说起来都算是共犯。”
瑞贵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犹豫地摇晃着,随即正眼看着凉也。
“我的推理有没有错?”
瑞贵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得令人难以置信。川端和小林也看着凉也。
承认着三人那堪称凝视的视线,坚定地抬起头来的凉也微微地扬起嘴角笑了。那是一种自暴自弃似的,却又非常煽情的笑容。
“证据呢?”
瑞贵摇遥头。
“这些东西我已经不在乎了。所以——”
“听起来是很有趣,但不能当成推理小说。暴风雨和停电都不是人类可以掌控的。而那种空有规模却只能依赖偶然的时机而成立的诡计,是会被读者讪笑的。”
“那不是偶然。凉也先生的经验应该知道,多大的暴风雨会造成停电?哪个房间看不到庭院、不好听到声音?你明知道而加以利用。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偶然的。”
“你认为我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吗?”
鲜红的唇带着恶作剧的小孩子般的笑意。
凉也的眼睛像猫一样闪着光芒,笔直地凝视着瑞贵,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男高中生们,觉得备受压力的迫力。
“我和姨丈的关系算是相当亲的。我怎么会让我母亲的妹夫受到那种几乎要命的伤?而且,他的体格又比我好?看看我,我是这么瘦小而无力。很抱歉不能顺你的意,但是这个推理毕竟太勉强了。”
凉也带着笑,觉得可笑似地扬起眉毛说道。一直坚持采用开玩笑态度来面对的凉也,紧绷的情绪明显地感染了众人。
瑞贵不忍再看下去,轻轻地垂下头。
“或许是勉强吧!可是,只要有一颗冷静的头脑和异于一般男人的胆识,根本就不需要用到蛮力。拥有足够的头脑和胆量的凉也先生为了保护家人,是不会有一丝丝犹豫的。”
“我不会开起重机。”
“不要再说了,凉也先生。真奈告诉我你会操作起重机。”
凉也咬住嘴唇,低下头。
悄然地低着头任雨水冲打的凉也看起来好无助、好渺小。
“凉也先生,我们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瑞贵像安慰一个等着被责骂的小孩子般轻声说道。他原本说无意责怪凉也,他甚至对凉也的大胆行动有着一股敬畏感。
他看到凉也纤细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凉也仿佛要保护自己似地紧抱着身体。
“凉也先生,相信我们……”
瑞贵想告诉凉也,他们不是敌人,他好想让那个瘦小的身躯获得一点温暖。瑞贵伸出手,走近凉也。
当瑞贵的手快要摸到凉也的肩膀时,凉也抬头瞄了瑞贵一眼,右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
“七濑!”
一股强大的力道将瑞贵拖了回来。是刚刚一直站在稍远处,静静地听着凉也和瑞贵交谈的夏彦。
夏彦强行将自己的身体插进失去重心而倒下来的瑞贵,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追上瑞贵的凉也之间。三个人的身体交错在一起。
“……唔!”
“箕轮!”
“凉也先生,你干什么!?”
瑞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四周响起川端和小林惨烈的叫声。
然后他听到一个经过压抑的低沉呻吟声。
“夏彦……”
夏彦低垂着头,表情扭曲着。全身紧绷着的夏彦当场跪了下来。
瑞贵出于反射地扶住夏彦,手却碰到一股温热的液体。
“不要靠过来!”
凉也挥舞着细长的刀子,走过跌坐在地上的夏彦和瑞贵,以及茫然伫立着的川端和小林。他背对着车灯,瞪着川端等人。
川端往前踏出一步,庇护着咬紧牙关压住手臂的夏彦,以及跟着夏彦一起坐在地上的瑞贵。
“凉也先生!”
“我叫你们不要靠近我!”
“凉也先生!我们跟瑞贵都没责怪你的意思!我们愿意帮你呀!请你相信我们!”
川端企图靠近凉也,而凉也则随着他的脚步,一边往后退一边挥舞着刀子。
“不行!就算你们为我保守秘密,事情也已经无法挽回了!我姨丈他……他醒过来了!”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几近惨叫了。
“水品先生!?”
川端瞬间停下脚步大叫。
紧绷的情绪大概已经到达极限了吧?凉也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一边流下泪来。
“医院打电话来了,就他已经清醒了。——一开始我并没有打算做到这种地步,原以为只要恐吓他一下就可以了。可是,就算这次让我逃过,只要我姨丈还活着,同样的事情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凉也并没有看着他们四个人。他用两手紧紧握着刀刃微微地颤抖着,充分地表现出他内心的惶恐不安。
“一开始就打算致对方于死地的计划,一定要对方死亡才算成功!就算诡计成功了,那个男人如果没死,一切就都完了……”
藏身于黑暗中处的小林趁凉也激动大叫的时候,悄悄地靠了上去。可是,在小林跳上去之前,凉也就发现到他了。
“不要过来!”
凉也大叫一声往后跳,身体被突然打开的车门给撞倒了。凉也弹飞开来跌坐下去,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
凉也的头部可能受到撞击,呈半昏迷状态,一个满身泥泞的男子用蛮力将他拉了起来。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夏彦那一踢可能相当有效吧?脸色苍白的男人没办法伸直身体,半弯着身体站着。
男人已经没有了刚才悠闲的态势,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的腹部似乎没办法使力,他抓住凉也握着刀刃的手,把刀拿近凉也的喉头。
锐利的刀刃在凉也的喉咙上刺出了小小的血痕。
“我可不敢保证这小子不会有事……”
男人说完,用另一只手环住凉也的颈子,然后加注了力道。无力挣扎着的凉也,动作眼看着渐渐变得迟钝了。
“好吧!我们不动,你放手!”
原本想跳上前去的川端放松了全身,停下脚步。
“那边的小鬼也一样!都给我站到前面来!”
男人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躲在暗处的小林,环着凉也脖子的手更加用力。
现身得晚的瑞贵一边压着夏彦那无法止住血的手臂,一边无言地看着男人。
“坐着的那个小鬼!把车子的钥匙拿到这边来。没想到你的动作这么快,真是一点都不能轻忽。”
满是泥泞而皱乱的服装将男人的本性整个暴露出来。原本藏在太阳眼镜下、细长而上吊的眼睛,惊慌失措地在四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别让那边那个大个子站起来!可恶!我还以为肚子被你踢破了。”
瑞贵依言放开了夏彦的手,缓缓地站起来。夏彦虽然痛得咬紧牙关,但那充满杀气的眼睛还是瞪着男人。
瑞贵知道夏彦一有机会一定会反击,他微微地摇摇头制止了他,然后朝着男人走过去。他将放在牛仔裤口袋里钥匙放在手掌上,站在川端和小林之间。
“我可以丢过去吗?”
瑞贵将钥匙拿到眼睛的高度给男人看。
“放在车子的引擎盖上,然后退下。”
“你什么时候放了凉也先生?”
“那由我决定。”
无力地垂着头的凉也。身体已经完全没力气了。那瘫软的四肢随着男人的动作而摆动着,看得四个人心慌意乱。
“随便你高兴怎么做,但是请你放松一点!他会窒息的!”
小林忍不住大叫。男人露出牙齿,嘲讽似地笑了。
“想让我放开他,就照我的话做。”
川端咬住唇看着瑞贵。瑞贵带着僵硬的表情点点头,无言地看着川端和小林,然后缓缓地往前走去。
川端和小林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拉开了一点距离,准备冲刺。
男人一边拿着刀刃依序指着走向他的瑞贵、乖乖站在原地的川端和小林,以及蹲在面、压住手臂的夏彦,一边发出干笑声。
“嘿嘿嘿!听到你们说了一大堆原先我不知道的事情真是走运。”
瑞贵将钥匙放在引擎盖上,然后看着男人。
“这样可以了吗?”
“很好,你先退下!”
瑞贵点点头,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男人。他一边以很自然的动作往前走,一边快速地伸出藏在背后的手——一把抓住放在引擎盖上的钥匙!
“哇!”
像弹丸一样近距离飞过来的钥匙置之不连同金属制的钥匙圈直接命中男人的脸。男人受不了疼痛,用手捂住脸,而凉也说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下来。
瑞贵在丢钥匙的同时,快速地跑向男人,一记猛烈的回旋踢以强烈的态势将男人的刀弹向草丛对面。
男人被力道一起带走,身体浮在半空中。
这时小林快速地以滑垒之姿,将男人的双腿抬起,川端的上勾拳将男人的身体打倒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凉也先生!”
小林将凉也抱在怀里,恢复正常呼吸的凉也不断痛苦地干咳着。
“川端,把这个家伙给牢牢压住,我去打开行李箱,将他丢进去。”
不待瑞贵交代,川端早就用他那大大的脚踩在男人的背上。
“小鬼、小鬼的叫个不甜言蜜语,不要小看我们!”
川端恨恨地嘟哝道,瑞贵伸手拉起操纵杆,行李箱咚的一声打开来了。
瑞贵看到夏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他紧紧握住手臂的指缝间流出的血,将粗蓝布衬衫的整个袖子翥染湿了。指尖的血经由吸收了雨水而泛黑的布料缓缓地滴落,瑞贵发现情况不对,突然开始感到不安。
“咦?钥匙呢?”
瑞贵听到川端在嘟哝着。瑞贵的注意力放在踩着不稳的步伐走过来的夏彦身上,而小林则扶着半失神的凉也,帮他搓着背。
当川端挺直背脊寻找失踪了的钥匙时,他们之间出现了微妙的漏洞。
“川端!”
小林还来不及警告,那个男人就发挥狗急跳墙的力量,往川端的小腿肚一踢。川端一时失去平衡,男人赶紧从他脚底下爬开,急忙跳上车。他的手上握着瑞贵原本要丢给川端的钥匙。
“糟糕!”
瑞贵、川端、小林三个人还来不及跳近车门,滑进车里的男人就将车门锁上。他急急忙忙地插进钥匙,踩下油门,眼里泛着血丝看着那些猛敲着车门的高中生。
车子发出轰轰的引擎声,黑色的轿车抖动着车身,一边发出刺耳的车轮摩擦声一边旋转着坚固的车体。
“放手!否则会被辗进去!”
川端跳了开来,同时严厉地制止要再度扑上去的小林。
急速回转的大型车溅起漫天泥泞,朝着道路冲过去。车灯随着那横冲直撞的车子摆动,将四周的杂木林给映照了出来。
相当有宽度的车体没能转弯成功,撞上了旁边的树干。男人不停地咋着舌。
“危险!”
“凉也先生!”
男人看也不看后面,以猛烈之势倒车,车尾灯照出了摇摇晃晃地站着的凉也。
会被压死!
为了避开车而分别躲在路旁的川端和瑞贵,站起来寻找被横冲直撞的车子挡得不见人影的凉也。
“箕轮!?凉也先生!”
最靠近车子的小林发出惨叫声,混杂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
小要看到在凉也的身体被车子冲撞之前,飞跳而出的夏彦紧紧地抱住凉也的身体,两个人滚向草丛对面。
车子溅起漫天泥浆、摩擦着树干,随即消失无踪了。瑞贵和川端已经不再去与理会那个逃走的男人,等车子不见了之后,立刻跑回小林站着的地方。
小林一边拨开草丛,一边俯视着脚底下。
“好象是很陡的坡耶!我看不到他们两个,想爬下去看看,可是脚底下没有路可走!”
小林回头、泫然欲泣地看着跑过来的两个同伴。川端一边呼唤着夏彦的名字和凉也的名字,一边拼命地找可以落脚的地方,在斜坡边缘来回寻找着。
瑞贵拼命地回想今天早上和夏彦一起找脚印时,看到斜坡的样子。
这一带的地形突然陷落,即使在大白天里也很不好找。当时差一点滑落崖壁的瑞贵,一想起踏出去的脚无止境地往下沉的那一瞬间,不禁全身颤抖了起来。
更糟糕的是,四周比人身高的草丛吸取了大量雨水,土质比今天早上更松滑。因为光线阴暗,山崖和边界根本看不清楚。
不熟悉地形的他们如果轻举妄动的话,一定也会滑下去。
瑞贵咬紧牙关,脸上血色。
现在已经没了可以勉强照亮的车灯,四周一片漆黑。川端持续呼唤凉也和夏彦的声音完全被吸入黑暗中。
“瑞贵,怎么办……”
不知是冷汗还是雨水?抑或是泪水?不在意满脸污泥、一个劲儿地将身体从斜坡边缘探出去的小林,湿着脸抬头看着瑞贵。
“箕轮!凉也先生!求求你们,回答我呀!”
川端的声音是沙哑的。
瑞贵紧紧握住拳头,极力忍住去拨开草丛往前冲的冲动。
“箕轮!凉也先生!”
“不行!小林!”
等不到回应而受不了的小林一把抓住横生在斜坡上的树枝,企图爬下去,瑞贵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拉了回来。
“雨这么大,天又这么暗,我们对地形不熟,又没有救人的工具,勉强下去只会造成双重灾难。”
“可是,瑞贵!”
瑞贵再度凝神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他告诉自己要镇定下来。
他大大地吐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两个同伴。
“去求救!”
川端和小林惊愕地相对而视。刚刚因为受到极度惊吓,他们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
“旅馆里不是有一大堆警察吗?我们不用多说什么,只要告诉警察,他们两人滑到斜坡底下就成了。”
“我去!”
“小林!”
来不及阻止,小林叫了一声,转身就跑,顷刻之间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留下来的川端和瑞贵茫然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山坡底下。回归寂静的山中只听得到哗哗哗的雨声。
“夏彦……”
瑞贵再也受不了那仿佛要将他包住、压碎的雨声,落寞地呼唤着夏彦的名字。他的脑海里茫然地想着,自己的声音好象哭声。
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和川端渐渐变得粗重的快速喘息声之外,他听不到任何像是人传过来的气息。
“箕……箕轮!凉也先生!”
川端弯下身体,用力地喊着。
“夏彦!凉也先生!请回答我!”
瑞贵被川端这么一喊,再也忍不住,也开始疯狂地叫着两人的名字。不断落下的雨声随着两人悲痛的叫声敲打在地上。
“夏彦!”
“凉也先生!”
也不知道两人这样持续叫了几分钟,瑞贵突然抬起头来。
他一把抓住把身体探向黑暗中的川端,示意他噤声。瑞贵睁大眼睛,侧耳倾听斜坡下的声音,川端僵着脸看他。
“瑞贵……”
“我听到了——”
瑞贵定定地看着黑暗中,被什么附身似地喃喃说道。
“我听到了!没错!川端!就在下面!是夏彦的声音!”
瑞贵仿佛吊在横生出来的树枝上似地探出身体,继续呼唤那两个人的名字。
原本趴在斜坡上,尽可能地把身体拉长的川端也跟着他做。
“夏彦!”
“凉也先生!”
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反弹在树干上,被吸进黑暗中。
川端和瑞贵屏住气息,怀着祈祷的心情侧耳倾听,这时他们听到夏彦微弱地回应他们呼叫的声音,从深不见底的斜坡底下传上来。
“——止痛药似乎生效了。”
“谢谢你。”
在瑞贵和夏彦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田村医生几乎同时到达,瑞贵向他鞠躬道谢。
他为前来看诊的医生腾出了位置,凝神打量着医生熟练地处理伤口。看到夏彦裸露出来的伤口,瑞贵的表情比受伤的夏彦本人还难看,医生对他笑了笑,企图让他安心。
“没有问题,刀伤只要不化脓,会好得很快的。”
医生一边说着,一边用沾了许多消毒药水的脱脂棉涂在伤口上。药品独特的刺鼻味迎面扑来,原本面无表情的夏彦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抗生素,这是止痛药,都在早饭之后服用,晚上如果伤口痛的话,就再吃一次药。”
“是。”
“真是辛苦你们了啊!”
“哪里——”
高梨家的家庭医生,同时也兼任警医的田村医生对整个事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同时也是凉也已过世父亲的朋友,他对只是简短地回应询问的夏彦表达了温暖的关切之意。
夏彦在获救之前用左手抱住半昏迷的凉也,以受了伤的右手抓住横生出来的灌木,死命撑住两个人的重量。
凉也手上的那把刀将夏彦的手臂给划破了。那道缝了五针的伤口和滑落斜坡时造成的长长擦伤,使得夏彦的整只手都是红的。
“我没事,请问凉也先生他……?”
听到夏彦的询问,原本熟练地包着绷带的医生停下了动作。
“大概是受到惊吓了吧?他原本就不是很强壮的孩子,这场骚动就够他累的了,再加上被冰冷的雨水淋那么久。”
被救上来的夏彦护着凉也,用满是鲜血的手紧紧地抱住他。凉也无力地靠在夏彦身上,动也不动。
“赶快叫医生!他没意识了!”
在灯光的照耀下,凉也的脸颊红得很不自然。被男人勒住而在脖子上留下痕迹,痛苦吐着气的凉也就这样被交给了田村医生。
“我想他是患了支气管炎,再恶化就成肺炎了。虽然发高烧,不过目前总算是没事了。”
医生对僵着表情俯视着他们的夏彦笑了笑,那充满狐疑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他从小就大小病不断,我很为他担心,不过——现在看来,他却是个坚强不过的孩子。不管再怎么苦,也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声。……没想到他会哭成那样——”
夏彦那没受伤的手被紧握住了。瑞贵悄悄地垂下头。
两人下山结束夏彦的紧急救治工作,在接受简单的侦讯之后,他们去探望凉也。
经由田村医师的照顾已经恢复意识的凉也手上打着点滴,在医生随侍在旁的情况下,正接受警方的侦讯。
凉也似乎还在发高烧,那抬起头来看刑警的眼神不稳地晃动着。那单薄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时而会用力地吸进空气,然后身体便弯了下来,痛苦地咳着。
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鲜红的舌头去舔那怎么舔都觉得干涩的嘴唇,正当他抬起视线想要回答刑警的问话时,看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脚边的两个人。瞬间——
“——”
“凉也!?”
“高梨先生!?”
凉也简直不把饱受惊吓的刑警,和企图让他镇定下来的田村医生放在眼里似地,一把抱住夏彦。
由于凉也的动作太大,点滴的针被拔掉了,而放在他额头上和喉头上的冰袋也滑落破裂了。
“对不起——!”
凉也两手环住夏彦的脖子。他不在意自己只穿着睡衣的胸口敞开着,甩开想让他安静下来的医生,一次又一次重复同样的话,一边哭着。
“对不起。箕轮……。夏彦,对不起!对不起!”
凉也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夏彦企图让他抬起头来,他却不依地摇摇头,把头更深地埋进夏彦怀里,仿佛说梦话似地讲个不停。
“对不起,夏彦——”
完全不知道事情经过的刑警和医生,被虽然感到痛苦却一直保持冷静的凉也的失态吓了一跳,愣在当场。瑞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移开视线。
结果,医生以病患的心情再这样激动下去对身体不也为由,将夏彦、瑞贵以及刑警都没请也房间,谢绝会面了。
“——凉也非常在意让你受了伤。他一次又一次向我打听你的伤势。”
医生想起先前的那一幕,重新振作起精神问道。
“请告诉他我没事。”
“什么话?你的状况也很危险啊!不但伤口相当深,如果再往内侧移一点,可能就人会伤到大动脉了。所以你不用刻意忍耐的,一定很痛吧?”
田村医生好心地劝说不将痛苦形于色的夏彦,然后站了起来。
“明天早上醒来之后到那边一趟。如果痛的话,别太勉强,就吃些止痛剂。还有,你叫七濑……来着?他夜里可能会发烧,你能不能帮我多费点心照顾一下?”
“好的。”
“你们的朋友就住在医院里,不过情况不差,你们放心吧!”
“我知道,刚刚跟我们联络过了。”
“那我告辞了。真是惊涛骇浪啊!凉也先生真是命大,保重了。”
夏彦和瑞贵以为医生想问事件的经过,全身体僵了起来,田村医生似乎没有发现到他们的异状,对他们笑了笑,便晃着那圆滚滚的身躯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然后沉默不说话了。瑞贵觉得跟夏彦独处的沉默太过沉重了,便站了起来,带着笨拙的笑容回头看着夏彦。
“我来铺棉被。你先睡吧!”
瑞贵制止作势要站起来的夏彦,开始铺起两床棉被。他想了一下,将平常拉开一点距离的棉被铺在一起。
“夜里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哟!”
瑞贵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害羞,只好告诉自己,这是医生的交代,这时瞪着桌子的夏彦突然抬起头来。
“你说小林他们有联络?”
小林和川端这两个人现在并没有在旅馆里。小林的挫伤因为四处奔跑而恶化了,必须照X光,因此在川端的陪伴下,经由田村医生的介绍,到附近的医院去,就这样待在医院里。
“他们说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就借了医院的空病床休息一晚。川端打电话来说,小林的挫伤虽然变严重了,但还没有影响到骨头。”
为了治疗伤势,从获救之后夏彦就一直没有和川端和小林说话的机会。
“很严重吗?”
“还好吧?你要谢谢小林。是他在我跟川端留在山上找你跟凉也先生的时候,使劲全力跑回旅馆求救的。”
“以他那样的伤腿?”
“嗯。”
“运动选手竟然这么胡来。”
“真是的。”
小林以过人的瞬间爆发力(从不好的观点来看就是性急、轻率),如脱兔般快速地跑下被雨水淋湿的急斜坡。
他对为了维持现场而守在旅馆的宫川警官简单地说明了情况,(他告诉警官,他发现凉也的样子有异,便偷偷尾随在后,结果发现凉也和身份不明的男子扭打在一起,结果和适时介入的夏彦一起滑落斜坡底下。说来他并没有瞎掰),然后不让宫川有废话的余地,拉着宫川和大桥,再度跑上坡道,一发现需要用绳子救人时,就又奔回旅馆,抱着绳子和探照灯赶回来。
留在现场的瑞贵和川端并没有闲着。他们大致确认了夏彦两人的所在处之后,不断地呼唤着可能还有意识的凉也和可能已经受了伤的夏彦,同时记下逃逸车子的车牌号码,更重要的是,为了保护凉也,他们一再演练口径一致的作战方式。
瑞贵安慰已经虚弱得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的凉也。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而且被害人水品也没有看到犯人的脸。透过夏彦,瑞贵一次又一次地劝告失去力气,什么都不想再说的凉也。
不能自暴自弃。还没有人知道真相。掩盖下去!继续掩盖下去!
因为瑞贵等人的极力劝说,凉也终于恢复了平静,他说出被电话中的男人叫出来,来到车子停放的地方;随身带了一把护身用的刀刃;被子男人用姨丈的事情须知威胁等等事情,其他的事情就只字不提。
拜行动闪电如风的小林和瑞贵及川端的冷静判断,目前警方完全不知道事件的真正内幕。
能支撑凉也不放弃的,或许是夏彦不断地告诉他,如果他倒了,就没办法保护家人了。
“那警察那边怎么办?”
因为接受治疗,有一阵子处于隔离状态的夏彦,向瑞贵打听自己不了解的情报。
“警察去追捕那个驾车逃逸的男人了。因为目前他是最重要的嫌犯。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没看过那个男人的长相,也没看到什么车牌号码。”
知道事情真相之后,瑞贵和川端判断,万一男人的身份曝光的话对凉也就大为不利,因为那个可疑的男人正是掩饰凉也罪行的最佳隐身衣。
“我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想到这么多。”
不管是小林也好,川端也罢,甚或瑞贵,不知道该说他们是适材适用还角色分配恰到好处;总之,夏彦对这几个同伴充分发挥各自能力的紧急应变能力,感到由衷的佩服。
受到夏彦的称赞,瑞贵感到不好意思,害羞地笑了。
“水品先生虽然已经恢复了意识,但他并不知道是谁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也是夏彦原先不知道的情报。
在勉强让凉也接受,决定策略,回到旅馆之后,瑞贵等人听说了水品的状况。
“那天晚上我们听到的确实是水品先生和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好象躲在货柜中讲话。而在我们出去之前,凉也先生可能躲在正在装修中的本馆的某个地方。我猜想水品先生也可能一直待在那边……”
夏彦默默点点头。听着瑞贵说明事情经过的夏彦,脸上没有丝毫惊惧的色彩。
“停电那天晚上,凉也先生将水品先生叫到货柜去了。然后……”
瑞贵没有再说下去。后来从凉也那边听到的说法大致都跟瑞贵的推理吻合。瑞贵几乎正确地掌握了事件的真相。
当现和夏彦听到庭院里有争吵声那个晚上,凉也也听到了。他们两人的窗户是关着的,因此没能听清楚谈话的内容,但是站在窗户洞开的走廊上的凉也,却从一开始就将所有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的,
凉也当然非常清楚姨丈的素行和性格、声音,所以在瞬间就掌握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他装做不知道姨丈的计划,藏匿在本馆的一个房间,等待绝佳的机会到来。
凉也可能早就答应过水品,家中有什么人来找就会告诉他,所以要他先躲在货柜里。
于是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凉也去敲姨丈藏身处的门,告诉他有人来了。
货柜变成密室也是凉也始料未及的事情。
在川端问凉也关于密室的事情之前,他似乎没有发现到自己设下的诡计竟然有这么地复杂。他甚至不知道有内锁。
凉也说他并没有害怕被人追赶的水品,把货柜的内锁锁上一事算计在内。仔细想想,一个打心底感到害怕的人上锁以保护自己,或许是再当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这个作法却让事件显得更复杂了。
对密室最感到惊骇的应该是凉也。
“……因为作案的方式是这样,所以水品先生似乎也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谁。他好象认为是那个恐吓他的男人和他的同伙所下的手。他一直坚称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这一点让警方感到非常地困扰。”
瑞贵继续说道。
“难道他怕对方报复?”
“没错。最后被害人自己还说,既然他本身都不愿再追究了,大家就不要再去追根究底了。这是听前来报告案情的刑警说的。”
夏彦轻轻地咧开了嘴角。瑞贵这时将视线落到自己手上。
“……我想凉也先生凭着多年的经验,应该知道电线可以支撑多大的风吧?他在不着痕迹的情况下加入了我们宴会,一边带着开朗的表情笑着,一边屏息等到着停电时机的到来……”
瑞贵自言自语似地说,夏彦锐利的视线射向他。他那仿佛探询着瑞贵到底是不是凉也的敌人的眼神,让瑞贵的心头都揪了起来。瑞贵提高声音,企图挽回自己低落的心情。
“——停电有两个好处。第一,他为了操作自家发电装置,势必得离席外出;第二,他可以将不熟悉旅馆隔间模式的我们,钉死在小林他们位于本馆的房间。从小林他们的房间听不到操控起重机的声音,而且也看不到什么,但是我们房间就离现场太近了,对这个需要华丽的舞台装置的计划来说,危险性太大了。”
“你是说他利用暴风雨同时制造不在场证明和密室诡计吗?”
瑞贵窥探着难掩惊讶之色的夏彦。夏彦到底知道多少?
瑞贵觉得那张看着他,仿佛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已经不认识他的青梅竹马玩伴的脸离得好远。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怀疑凉也先生是故意将我们留在归接近庭院的房间里的。因为他希望我或夏彦其中任何一个人,可以帮他作证在事件发生当晚之前并没有任何异状发生,而且他也没有走近货柜。他实在太聪明了。”
凉也后来证实了这段推测。
他说自己想过或许可以利用这两个高中生当证人。
凉也在瑞贵他们的房间前面听到男人和水品的交谈。
男人威吓水品,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把权状和印鉴弄到手,为防事情闹大,干脆去强暴那个未亡人,然后要她乖乖交出来当遮口费,当水品表示他愿意照做的那一瞬间,凉也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而且,从那个时候开始,凉也就开始拟定杀人计划了。
“那天晚上,当凉也先生和我们在门前相遇时脸色之所以会那么差,我想是因为他听到所有的交谈内容。”
瑞贵的推理准确无误地掌握了凉也的行动。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所说的,因为我们突然出现而吓到的说法。”
夏彦回想起凉也当时苍白的脸色,心痛地嘟哝道。
“我也一样。言归正传,当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出去时,那一边的讹诈已经告一段落了,男人只是吓吓水品先生就回去了。这真是一个微妙的时机,水品先生落单了。……凉也先生不是让我们在分馆的玄关等着,他去拿手电筒吗?你不觉得他已经等那个机会等很久了吗?”
夏彦点点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当时凉也先生就将水品先生从货柜移到整修中的本馆了吧?然后再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跟我们再度到庭院去。他让我看货柜里面也是为了让我帮他作证里面没人吧?”
瑞贵默默地点点头,怜悯地看着夏彦。
夏彦不痛苦吗?他竭尽心力想保护的凉也其实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
可是,夏彦却面无表情,望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制作了一个凉也先生实行他的计划所需要的舞台。我们在院子里走动,四处留下脚印,模糊那两个人的脚印。而为了谨慎起见,我在第二天早上还特地又去看了一次货柜。约凉也先生去喝酒,提供他不在场证明的是小林,作证听到两个人在争论的是我跟夏彦,发现车子的是川端和夏彦,而找到血水引起骚动的是川端和小林。……我们虽然是善意的第三者,却同时也是共犯。”
“那首歌……凉也先生之所以想到用月之沙漠来做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是因为川端告诉他,从那个房间可以听到歌声的吗……”
“是的。不过,关于那件事,川端情绪显得非常低落,你就别跟他提了。倒是夏彦你的伤……”
虽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但是川端似乎一直在责怪自己,他认为要不是他讲出那件事,凉也也不会采取那种断然的行动,他怪自己等于是告诉凉也一个制造不地场院证明的方法。
瑞贵担心夏彦的伤势催他早早上床休息,夏彦轻轻地摇摇头,咯咯地笑了。
“他想太多了。能够利用那首歌做不在场院证明,在短短的几分钟当中就犯下罪行的凉也先生,行动力非一般人能及。没有那首歌,他也会想出其他的法子。川端实在没有责怪自己的必要。”
“我也这么认为。在半天之内就可以拟定好计划的凉也先生实在值得钦佩。他的大胆和脑筋转动之快实在太厉害了。”
瑞贵感叹地叹了一口气。凉也所做的事或许是一种罪行,但是他实在对凉也产生不了责怪的心情。
凉也那瘦小的身体和客气的言行举止,成了他绝佳的隐身衣。
让人很难想象有着生动表情和纤弱身材如少年般的凉也,在豪雨和雷鸣当中操控着起重机,将货柜抬起来甩动的样子。
“真是太厉害了……”
夏彦又低声喃喃说道,瑞贵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轻轻地点点头。
“嗯,他唯一的误算是水品先生没有死。”
夏彦皱起眉头,抚摸着手臂。
除了刀伤之外,夏彦那满是擦伤和抓伤的手臂上还有凉也留下的指痕。当水品被人从货柜里抬出来时,苍白着脸确认姨丈生死的凉也曾经用力地抓着夏彦的手,轻轻地颤抖着。
他用沙哑的声音确认了水品的生死。那一瞬间或许是凉也最紧张的一刻。
后来紧依着夏彦哭泣的凉也所流下的泪,大概是再也无法承受持续紧绷的心情之余所落下的泪吧?
“凉也先生不是很明确地说过,他打算杀死水品先生吗……”
大概是想起大雨中紧握拳头大叫的凉也吧?夏彦茫然地说道。
“嗯。可是凉也先生虽然承认自己所做的事,却不为自己找理由,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怯弱的样子,真是一个坚强的人。”
因为我母亲太脆弱了……。过了一阵子之后,突然到学园找他们的凉也,在将犯罪行为的前后做整体的说明之后,眼里微微地泛起泪光。
他说,自从外婆过世之后,水品就开始频繁地进出他们家,他母亲丝毫不疑水品,还把他的巧言令色当成可靠。真奈感到不安,打电话给还住在东京的凉也,凉也有预感姨丈迟早会对母亲下手,便赶回老家。
真奈以小孩子的直觉感受到姨丈对母亲并不像是对姐姐的态度。可是,母亲却不相信凉也的说明。
知道自己软弱无能的她,只想紧抓住对她伸过来的手以免自己惨遭灭顶。她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辨识水品的态度究竟是不是一种演技。
凉也气得牙痒痒的,可是又无限爱怜着母亲。他必须保护母亲才行。
因为她很脆弱。一句话就传神地表达出凉也复杂的心境,凉也在四人面前紧抿着嘴唇。
“这么说来……七濑你并没有跟那个人说什么了?”
视线飘移的夏彦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看着瑞贵。他所说的那个人指的是凉也的母亲。
被带往另一个房间进行治疗的途中,夏彦看到散乱着头发、苍白着脸,紧紧抓着瑞贵手臂的凉也母亲。
瑞贵低下头,有意避开那道射向自己的视线,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说道:“母亲就是母亲。虽然她不知道诡计什么的,但是似乎感觉到凉也先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她近似强迫地要克告诉她事情经过……”
“你告诉她了!?”
瑞贵不敢和夏彦正眼相对,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我想凉也先生大概不想告诉她,可是,为了保护凉也先生和他的家人,我希望她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和那个人搅和在一起……”
瑞贵将凉也那几乎要尖叫出声的母亲带到另一个房间,谨慎地选择措词,将凉也所做的事情和他企图保护家人的动机告诉了她。
“我没有时间犹豫。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所以,我全部都说了……”
悸动、惊愕、理解、悲哀,以及接下来的哭泣。掠过她脸上一个接一个的表情在瑞贵心头复苏,使得他的心情再度沉重了下来。
夏彦会怎么想呢?想到这里,瑞贵根本就抬不起头来了。
夏彦一直企图彻底保护凉也,他极端排斥伤害凉也。而有这种心态的夏彦,又会怎么看尽管是别无他法,但确实是做了凉也极力避免发生的事情的自己呢?
一想到夏彦眼里有责怪他的色彩,瑞贵就不敢直视夏彦的表情。
这时,突然有热烘烘的手指头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瑞贵吓了一跳,身体僵硬了起来。
他的脸被抬起来了。瑞贵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看到痛苦微笑着夏彦。
“让你一个人扮演这么沉重的角色,真是抱歉了。”
一道温柔得出人意料之外的眼神看着他,瑞贵在感到疑惑的同时,发现夏彦的眼里有着近似痛楚的色彩,他觉得快窒息了。
“——没关系。”
瑞贵终于挤出这句话,轻轻地笑了。凝视着他的夏彦则笑得好温暖。
“你这样笑起来跟凉也先生真是一个样。而且,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冷静、头脑都清楚。所以,我想他母亲能从你嘴里听到事情的真相应该是最好的。”
“我才不像凉也先生。”
瑞贵垂下眼睛,露出悲凄的微笑,他的表情让夏彦皱起了眉头。夏彦来不及说什么,瑞贵又抬起头来说道:“那个人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瑞贵对夏彦说明当他跟高梨夫人说完,原本趴在榻榻米上哭泣的夫人抬起头来时的样子。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凝视着瑞贵,对他深深行了礼之后就离开了。
“不一样?”
“嗯,怎么说呢……感觉上好象整个人都挺起来了一样。——我在想,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夏彦没有再多问,他也知道瑞贵的意思。
“剩下的工作就是该怎么瞒下去……”
听到夏彦的喃喃自语,瑞贵的表情倏地绷了起来。他瞪也似地看着视线在半空中游的夏彦。决定把话说清楚。
“夏彦,你应该知道凉也先生为什么会哭成那样?为什么要向你道歉吧?”
夏彦的眼睛倏地眯细了起来。
“我不知道。”
“骗人!”
“一定是因为他伤到我吧?”
“不是的!”
夏彦那有意为自己辨驳的低沉嗓音逼得瑞贵猛敲桌子。
“如果你打算装作白痴到底,那我就说给你听!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凉也先生是这个事件的犯人!”
“我不知道。”
夏彦毫不犹豫地否认道,瑞贵瞬间燃起熊熊的怒火。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拉住夏彦放在桌上的手,将失去重心的夏彦和身体推倒在刚刚铺好的棉被上。夏彦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像要抵抗的动作。
两人的位置刚好跟昨天倒过来,彼此无言地瞪着对方。
“——凉也先生一边哭着一边向你道歉,他想说什么我可清楚得很。凉也先生也感觉到你已经知道了。他对你明知道他的秘密,仍然一直保护他,而他却一直在骗你一事感到后悔、抱歉,所以才会哭成那个样子!”
凉也紧紧地抱住夏彦,一次又一次地道歉,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坚强、大胆又难以掌握的凉也。——瑞贵觉得自己远不及他。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到你在这个事件当中的可疑举动吗?”
看到骑在自己身上窥探着自己的瑞贵,眼里有着一种有别于愤怒的情感,夏彦的表情微微地动摇了。可是,最后他还是勉强地抿住嘴,一句话都不说。
“在停电时,还有我们还不知道水品先生倒在货柜里的事情时,夏彦就心中有数了。找到水品先生时,你脸上的惊讶表情不是骗人的。但是,当我们打算调查事件时,你反对的态度,还有对凉也先生的态度很明显地就太可疑了。”
夏彦无言地仰视着瑞贵。从他眼里闪着精光一事来看,他已经进入备战状态了。瑞贵不认输,也定定地俯视着夏彦。
“停电的那个晚上,夏彦就发现蹊跷了。你惊讶得甚至抓破玻璃杯,却绝口不说理由。你确实是不知道他杀了人,但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凉也先生利用那段时间做了什么事。”
夏彦移开视线,仿佛要否定这些话。瑞贵仍然望着把视线盯在天花板上的夏彦,挖土刨根似地说:“事件已经结束了,警察去追缉那个逃走的男人,而水品先生也不知道是谁对他下了毒手,我们对动机和诡计是完全不知情,而且我们也不能再做什么了。你听着,事件已经结束了!”
瑞贵一口气将想问又不好问出口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然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他放松了支在夏彦身体旁边的手臂,把脸靠了上去。
“可以了吗?我希望你现在把原先死也不讲的事情说出来。”
“你都已经知道那么多了,何必还问我呢?”
顽固地保持沉默的夏彦,一边瞪着天花板的木纹一边喃喃说道。瑞贵看着他那充满坚定意志的脸,不耐地摇摇头。
“我想知道你知道了什么。”
“我已经说——”
“我不是指我所想的,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的想法!”
听到瑞贵的语气像小孩子似耍赖似的,原本定定地看着上方的夏彦放松了视线,看着瑞贵。
他的嘴角泛起若有似无的苦笑,身体注进了力气。他动了动受伤的手臂,随即皱起眉头。
“夏彦,不行!”
瑞贵察觉夏彦想起身,赶忙压住他的肩膀。这时他猛然惊觉自己骑在一个受伤的人身上,赶忙起身坐在枕头上。
结果。夏彦也放弃起身的念头。他微微地把脸转向瑞贵方向,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仰望着帮他盖棉被,担心地俯视着他的瑞贵。
“七濑,你知道‘月之沙漠’那首歌吗?”
“啊——?”
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问得瑞贵一头雾水。
“月之沙漠?”
“嗯。就是让川端浑身发抖,凉也先生用来当诡计的那首歌?你会唱吗?”
“那首歌跟事件有关系吗?”
“别问那么多。”
瑞贵不知道夏彦到底想干什么,只好照他的意思用力地回想。
瑞贵像念咒文一样嘟哝着,扯出那么大的事情来怎么会不记得,可是一唱起来,才发现自己只约略记得一些歌词。他知道大约的内容,但是却没办法唱得很完整,瑞贵有些感到惊讶。
“你不会唱吗?”
夏彦看出瑞贵的表情,笑着问他。瑞贵不得不承认,他小声地唱着,但是中途好几次都停顿了下来。
“我听过凉也先生唱,我记得我母亲小时候也唱过,所以……我还以为我记得呢!”
瑞贵很遗憾地承认自己记不得了,他看着躺在旁边的夏彦。
“你会唱吗?”
夏彦点点头,缓缓地开始唱起来。
旅行中的骆驼穿越一望无际的月之沙漠
放着金和银的鞍缓缓地向前走
夏彦低沉的声音直透人心。这是瑞贵第一次听到夏彦唱歌。
他们虽然隶属同一个足球社,但是就读的学校不同,所以瑞贵没有机会听他唱歌。
现在虽然重逢了,但是自从那令人不快地分道扬镖之后,瑞贵诮意避开夏彦,因此这是瑞贵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夏彦唱歌。
夏彦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跟这着歌竟然出奇地搭调。就好象唱民谣一样。
“想起来了没?”
夏彦停顿了一下,眼里带着笑意看着瑞贵。
“大概吧!”
“那接下来怎么唱?”
金色的鞍上 放着银色的瓮 银色的鞍上 放着金色的瓮
两个瓮 分别用绳子 绑了起来。
“怎么样?”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觉得应该是这样没错。”
“还有哩!”
“哦?没想到这么长啊?”
瑞贵微微歪着头,追寻遥远记忆似地竖起耳朵倾听,夏彦微微笑着,深深地吸了口气。
前面的鞍上 坐着王子 后面的鞍上 坐着公主
骑在骆驼上的 两个人 都穿着 白色的上衣
歌声静静地消失在夏彦口中,夏彦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瑞贵。
“明明是一首熟悉的歌,可是又觉得好象第一次听。……感觉好不可思议哦!”
那低沉而沙哑的歌声让瑞贵有一种想要随时随地聆听的感觉。他无限惋惜似地看着夏彦的嘴,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
“是吗……”
夏彦定定地看着瑞贵的脸,发出了叹息似的苦笑。
“这才是正确的歌词,代替凉也先生的真奈唱的也是这首歌。”
“——”
瑞贵觉得夏彦话中另有含意,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瑞贵话还没问出口,夏彦就带着笑意继续说。他的语气虽然平稳,但是他却不看瑞贵。
“可是,这不是凉也先生唱的歌。跟我知道的歌不一样。”
“啊?”
“凉也先生跟我都记错歌词了。在我们记忆中,在金和银鞍上的不是瓮,而是王子和公主,而用绳子绑着的也不是瓮,是彼此的鞍。”
瑞贵将夏彦指出的正确歌词轻轻哼唱一遍之后终于弄懂了。
“嗯,第二段和第三段弄混了。”
“是啊!”
“原来如此……。我一直思索那个诡计,在知道犯人的身份时,一直试着推理凉也先生和真奈在什么地方替换过来的,而你则是发现了歌词有错的当时,就觉得情况有异吗?”
“——……”
原本看着瑞贵的夏彦缓缓地把身体翻过来,又瞪着天花板的一点,嘴巴抿得紧紧的。
而好不容易将横梗在心中谜题解开了的瑞贵,则有豁然开朗似的感觉,他俯视着夏彦。他发现夏彦僵硬的表情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原本要浮上来的笑容顿时又消失了。
瑞贵探出上半身,几乎要覆住夏彦似地,把脸凑了上去。
“夏彦?”
夏彦没有答话。
“事件不是差不多解决了吗?你怎么那种表情……对哦,在我们还有知道事件真相时,你就企图掩饰他们两人的替换行径。夏彦,难道你还不隐瞒了什么……”
瑞贵挡住默默地瞪着木纹的夏彦视线,企图看出的夏彦的心思。他不懂来到这里之后意志似乎变得比较坚定的夏彦,脸上为何笼罩着阴郁的色彩。
夏彦发现小心翼翼地注视自己的瑞贵看穿了他的感情,不禁露出了苦笑,把视线移到瑞贵脸上。
“好历害,七濑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
瑞贵张大了眼睛,否认这种说法。在他看来,他只是有一种错误的感叹罢了。
他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看过一个人,可是他却完全看不到夏彦的感情流向。他为此事感到无比的焦躁,觉得自尊心受到伤害。
以前的夏彦动作非常粗鲁,喜怒哀乐形于色,因此很容易知道他在想什么。然而,重逢之后,夏彦却成了一个表情迟钝,常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的人。
对真正想隐瞒的事死也不肯讲的顽固个性似乎没什么改变,但是对瑞贵而言,现在的夏彦就像一团谜一样的。
而夏彦却说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别开玩笑了!如果我懂,又何必如此地焦躁呢?
瑞贵知道自己在迁怒,他瞪着夏彦,话中自然就带刺了。
“我怎么可能夏彦在想什么?我不就没发现你注意到的歌词的问题吗?而且,夏彦也从来不告诉我。”
说着说着,那根本压抑着的焦躁感又涌了上来。瑞贵决定把想说的话全部吐了出来。他没办法再忍受心中梗着刺的那种不快感了。
“不管我再怎么追问,你就是不告诉我们。你认为你说了,我就会去告诉警察吗?你认为我是守不住秘密的人?对你来说,我不够成为你商量的对象?”
“七濑?”
瑞贵一口气将郁积的压力都爆发开来,听得夏彦一头雾水。瑞贵不理他,从上方覆住夏彦的身体似地加强语气说道:“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
瑞贵的语气突然变得粗暴,而夏彦则是一脸茫然,可是看到嘴里骂着,脸上却露出像忍住泪水的小孩子表情瞪着自己的瑞贵,夏彦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夏彦,仰视着瑞贵那嘟着嘴的脸。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可以自由活动的手,将瑞贵的头发拢起来。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缓缓地拢着头发的手指头仿佛很享受那种触感似地连梳了好几次,直梳到颈部,然后加注了力道,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
瑞贵大吃一惊,出于反射地在伸直的手臂上使了力,可是看到夏彦脸上的表情时,他放弃挣扎了。
他想像着自己把脸贴在夏彦胸口的景象,心里相当有抗拒感,可是他随即下定了决心,放松了全身的力道。在夏彦的手臂的催促下,战战兢兢地把头贴上夏彦的胸口。
自己的脸贴在夏彦胸口的样子让瑞贵感到很难为情,他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同时静待夏彦讲话。
夏彦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胸口规则地起伏着,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
瑞贵觉得自己加快的心跳声传达给了夏彦,不禁感到好羞耻。可是,他又不想放弃那温暖的胸口滋味,只好拼命地压抑住羞耻心。
突然他看到夏彦那包着白色的绷带的右手臂,他悄悄地修正体位,以免造成夏彦的负担。
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达过来。或许是体温高低不同吧?他党课自己的体温特别地热。瑞贵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看着夏彦那埋在他头发中的左手和动也不动的右手,还有自己那放在夏彦胸口上的手。
“……对不起”
在反复深呼吸几次之后,夏彦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从抵在他胸口上的耳朵,直接灌进瑞贵的身体里。
夏彦吐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夏彦?”
瑞贵感觉到掺杂在叹息当中,有着安心和痛苦色彩两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作势要抬起头来。而夏彦则将他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很享受瑞贵头发触感似地缓缓地拢着他的头发。
“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歌词是错的?”
“这说来话长,又长又无聊。”
“无所谓。只要你愿意讲,我什么都听。”
瑞贵的语气像小孩子,夏彦发出低沉的苦笑声,他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开始说道:“你说你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对不对——”
箕轮夏彦的父亲在他小学四年级的冬天就因意外死亡了。
当时夏彦只有十岁。最小的弟弟也才刚刚满两岁。
这是为了扩大公司规模而接受融资之后所产生的事故。能干的父亲为了这个融资将未来都赌了进去,是有点勉强的融资行为。没有了主人的公司很快就开始出现松动的现象。
一向依赖的丈夫突然死亡,葬礼还没有结束说已经茫然无头绪的母亲,听信丈夫事业伙伴的话,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名盖了章。
这些文件的内容就是声明所有的欠款都由箕轮家负责偿还。
一直在丈夫的庇护下轻轻松松地做全职家庭主妇的母亲,和有三个小孩的家庭,突然之间背负了一大笔他们永远也还不完的债务。
手上拥有的土地被迫卖掉了,把所有的存款都提出来也还不起债务,这一家人真的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瑞贵握紧拳头、咬着嘴唇听着夏彦淡然地谈起自己的过去。当时年纪还小的夏彦从大人们的对话中,约略可以理解到一些事情,那时候他们家的状况真是超乎一般人的想像之外。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母亲几乎不再说话了。”
瑞贵拼命忍住想要求夏彦停止说下去的冲动,夏彦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目光变得好遥远。
“我想她在精神上已经濒临绝境了……”
失去了强力的靠山,为了处理事故,一再被警察传唤,精神饱受折腾;被原先信赖的带来伙伴背叛;因为突破性环境的急速变化而心生畏怯的小小孩们的日夜号哭。
夏彦面无表情地喃喃说道,母亲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瘦弱,言行举止也开始有点狂乱。
看不到未来,连明天的三餐都不知道去哪里张罗的年轻母校,总是虚幻地睁开眼睛,什么话都不说。
她一再重复着将一件衣服摺好了摊开,摊开后又摺好的动作,或者面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不再和人正眼相对,有时候则无声地哭泣着——。
看到母亲常在半夜里哭着跳起来,然后疯狂似地哭泣,幼小的弟妹轻轻地不敢再和母亲接近。弟弟和妹妹害怕那个不正眼看他们,只知道面对着墙壁微笑的母亲,他们僵着身体,紧紧地依偎着夏彦。
“让人再也受不了了……”
瑞贵忍不住想抬起头来,夏彦轻轻地压住他,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声音似地说。
当时的夏彦只能屏住气息,眼睁睁地看着身材只及英挺父亲的肩头,优雅而纤细的母亲渐渐地委靡消瘦。
“我无能为力——”
夏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直接从瑞贵贴在他胸口上的耳朵传进心头。没有表情的声音反而使当时的悲哀和痛苦鲜明地浮现,让瑞贵难以承受。
夺走父亲的性命、改变了母亲的事故也让夏彦整个为之丕变。
夏彦可还记得以前的自己?
瑞贵思索着。本来的夏彦虽然是一个极度讨厌败北的好胜少年,但是个性却很开朗。他是一个很懂得表现感情,喜怒误哀乐很明显的少年,很片段地会成为团体的核心人物。
而他的开朗却突然消失了,表情也只剩下阴郁的愤怒。
经常大声笑逐颜开着的少年变成了一只寒毛直竖的野猫。
他的眼底随时随地闪着精光,裸露出来的爪子深深地吃进地面,那瘦小而手脚修长的身体,散发出一股与四周人为敌的凛冽气息。
年幼夏彦的强烈自尊心使他拒绝接受周围的哀怜和同情。
他从因为可怜他而想接近他的人身上敏感地嗅到优越感,便露出撩牙,摆出备战姿势。别人的体贴在他看来变成一种侮辱,他总是紧抿着嘴唇,眼睛散发出强烈的光芒。
虽然只是个十岁孩子的自尊,但是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认输,他坚毅地抬起头来,好胜心变成了强烈的战斗意志。
被他的强烈气性所吸引,却只能屏息注视着夏彦的瑞贵,从那淡淡地谈起往事、仿佛变了个人似地夏彦声音中,看到了夏彦那并没有痊愈的伤口。
瑞贵不想再听夏彦讲这些几近于将他即将愈合的伤口,再度剥开来的往事。他在夏彦的胸口不安地蠕动着,不知道夏彦为什么要提起这些痛苦的回忆。
大概是感受到瑞贵的自己吧?夏彦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梳着瑞贵的头发。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讲这些,对不对?”
瑞贵默认了,夏彦露出了苦笑,静静地吐了一口好长好长的气。
“……那是小时候妈妈经常唱给我听的歌……”
瑞贵一听,睁大了眼睛,不由得紧紧握住夏彦的衬衫。
“月之沙漠?”
“嗯,常常唱的——”
那首歌是夏彦母亲最爱的一首歌。她总是一边做家事,一边哄孩子睡觉,同时轻轻地唱了一遍又一遍。
她那澄澈的歌声细声细气地描绘出了阴郁的沙漠之旅。
没有哪个孩子不喜欢母亲唱的歌,夏彦当时也很爱这首古老的歌。母亲唱的这首歌,曲调虽然十分熟悉,却跟真正的歌词有微妙的差异。
“原来如此……”
瑞贵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现在明白了吧?我母亲和凉也先生都唱了错了。”
最近已经很少有学校教唱这首歌了。或许与它阴暗的色调有关吧?电视或收音机等大众传播媒体也很少播放这着歌。
说是一着童谣嘛,味道实在太过冶艳;要归类为歌谣曲风的话,又充满了幻想气息。这着歌就像一首梦幻之歌一样,人们虽然熟悉曲子,却只能模糊地记住歌词。
凉也说过母亲也很喜欢这首歌。他大概也还记得母亲唱的歌吧?
他们两个人的母亲都让王子坐在金鞍上,让公主坐在银鞍上,用绳子绑住鞍。
精神脆弱的母亲在摇篮曲中擅自更改了歌词,用绳子将自己和自己保护者的鞍绑了起来。
很奇怪的是,同样弄错歌词的她们虽然将鞍绑了起来,却都失去了希望能一起往前走的伴侣。瑞贵闭上眼睛反复吟诵着歌词时,眼角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脆弱无罪,但是太过悲哀了。
“每当我那变得脆弱的母亲开始唱起这首歌,我妹妹就想哭,好她说感觉好可怕。我弟弟听到这首歌也会僵着身体,一脸恐惧。最后,他们两人一和母亲视线对望就会缩到我背后。”
“夏彦,够了!”
瑞贵受不了了,他垂着头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不好听,对不对?最初跟最后都一样。对不起,请你听我说完。”
夏彦仿佛安慰着比自己更难过的瑞贵似地,一次又一次地梳着瑞贵的头发。
几乎不吃东西而憔悴至极的母亲,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告诉夏彦,她发现女儿哭着说妈妈好恐怖,而年幼的儿子则紧抓着哥哥不放,企图躲开母亲的视线,这残酷的事实让她悲哀得几乎要窒息。
而当她从那个把年幼的弟妹藏在背后,把手伸向俨然变成幽灵一样的母亲,还口口声声说“没关系,有我在”、才十岁大的长子脸上看到丈夫的影子时,她发誓以后绝对不再落泪了。
他的母亲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就把长及腰部的头发悍然剪掉,终于抬起头来面对生活了。
“你还记得我母亲吗?”
夏彦突然问道,瑞贵默默地点点头。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开口,可能就会流下泪来。
夏彦的母亲既瘦小又纤细,和夏彦截然不同的类型。有时候她会来看足球社练习,但是从来没有加入其他母亲们聊天的行列,总是在稍远处默默地微笑着。
她是那种会把长长的头发用缎带绑起来,带着每次打架时总是非得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否则不肯罢休的儿子,到对方家里含泪道歉的人。
“说起来七濑可能不相信,我母亲现在剪着短发,体型肥胖,拉大嗓门讲话,走路趴踏趴踏响。她会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电视,还不断哈哈大笑。”
记忆中夏彦的母亲和现在听到的形象差距太大,让瑞贵一时无言以对。
“有点……难以想像。”
夏彦对皱着眉头的瑞贵笑了笑,用温暖的语气很夸张地说:“为母则强。只要自己想振作,她们真的就可以很坚强。”
剪掉头发、发誓不再哭泣的母亲,握紧好瘦小的手,开始对年幼的孩子们露出笨拙的笑容。她将丈夫以前买给她的昂贵衣物都卖掉,请托熟人帮她找裁缝的工作,傍晚就到附近的超市打工。
他们搬到老旧的公寓去,她拒绝了政府的生活补助,也写信给幼儿托育机构婉拒了善意的安排,没命地工作着。
腹部没有力气就笑不出来,努力工作就可以吃得下东西。
原本纤细的她脸颊开始长出肉来,身材也有了浑圆的线条。眼角有了以前没有的笑纹,粗糙的手和衣服已经不被她放在心上,她成了一个可靠的母亲。
“我念小学五年级的冬天,她找到一个供吃住的女佣工作,我们就搬过去住了。”
瑞贵知道。当时他曾四处寻找那个突然失去踪影的少年,甚至跑到少年就读的小学去找人。当他知道少年在不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搬走时,心情极度地沉重,觉得好象遭到背叛了。
“当我母亲在那个地主宽大的家里帮佣时,被女主人看上了,便让我母亲和自己的儿子再婚,他就是我现在的继父。我任性地保留了箕轮的姓,可是我弟妹连姓都改了。我母亲现在又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了。不过是个每天开着小型货车四处奔波,晒得黑漆抹黑的太太。”
夏彦说,母亲一手承担原本交由别人管理的田地。
听说一到农忙时期,她就会把因为长期在公司上班而身体搞得不是很好的丈夫,和注重形式的婆婆一起拖进来,勇猛无比地操控着拽引机。夏彦笑着说,人只要想变就可以变的。
继父是个温柔而沉稳的人,他衷心爱着年纪比自己大、又带着“拖油瓶”的妻子,他对这些孩子视如已出,疼爱有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养育着。
“哦……”
瑞贵很为夏彦目前的环境感到喜悦,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只要是对夏彦好的,他什么都可以接受。仔细想想,以当时他们家的财力,应该无法支付这所学园不算便宜的学费。
夏彦低声地笑了。
“我好象是最后一个重新振作起来的人,个性刚硬、逞强斗狠的习惯依然没变。”
瑞贵用手肘支起身体,俯视着继续说着话的夏彦。
夏彦还是不看瑞贵,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苦笑,盯着天花板。
“那之后我母亲就不再唱那首歌了,而弟弟妹妹也已经习惯目前的生活,不要提起那首歌,连当时的情形也几乎没有记忆了。只有我还记挂在心里……”
“夏彦——”
瑞贵的表情就像个小孩子即将流泪之前一般扭曲着。
月之沙漠。这首歌对夏彦而言就像是将他试图遗忘的记忆,闭锁起来的封印一样。
那悲哀的曲调和虚幻的歌词混杂在一起,鲜明地唤醒了夏彦不愿回想起来的痛苦记忆。
“关于这首歌我也几乎忘了。不,应该说我刻意要去遗忘吧?可是,那天晚上,当我听到凉也先生唱的歌时——”
夏彦话没说完,在嘴里嘟哝着。
月之沙漠。当他倾听着那跟自己所记得、同样错误的歌词时大感惊讶,同时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把当时的痛楚遗忘,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过得再当然不过的日子;和当时不能相提并论成长后的自己;开朗地笑着的母亲那肥满的身躯;温暖的家人;随风而逝的失去父亲的悲哀和他的容貌。
他相信所有的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现在的自己之外,一切都不再多想。不可思议地,他很自然地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日子。
“我一直认为自己很坚强。然而,那着歌却让我很难过。当天晚上,我连发现歌词有异一事也不想对任何人讲……”
怎么会这样?自己根本一点都没忘。
夏彦第一次露出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脆弱面,绝不认输的真性情,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瑞贵不忍再看到他的表情,垂着眼睛、咬住嘴唇。
要不是发生这种事,他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些话吧?瑞贵发现自己勉强夏彦去面对痛苦的过去,不禁很想痛殴自己一顿。
在黑暗中抓破玻璃杯的理由,还有那惊愕的神情。
夏彦一定是不想提起的。
对瑞贵而言,月之沙漠不过是单纯的不在场证明而已;但是对夏彦来说,却让他回想起痛苦、屈辱及悲哀的强烈心灵打击。
夏彦没有那么机灵,他不懂得可以隐瞒不想说的事,只要告诉别人歌词有误。
为了保护凉也,为了避免自己的伤口扩大,保持沉默是刚毅木讷的夏彦最好的做法。看到瑞贵避开视线,垂着眼睛,夏彦低声地笑了。
“我弟弟和妹妹都会唱正确的歌词,只有我记得母亲唱的月之沙漠。”
凉也用他高细而澄澈的声音唱出了错误的月之沙漠。他的声音和歌词再度唤醒了夏彦长期以来极力压抑的伤口,同时也让夏彦注意到诡计的存在。
“你可以去问问凉也先生的妹妹。她一定是在学校或从电视上,不然就是跟着他们那个能干坚强的外婆学的吧?所以,当凉也先生要她帮忙唱这首歌时,她唱出了正确的歌词,无意中就让我发现唱歌的人换了。”
凉也可能要求相似奈,当他去启动自家发电机时帮他继续唱下去。这也是凉也大胆的地方,他没有刻意要真奈保守秘密,他赌没有人会向十岁的真奈确认此事,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独力完成的。
真奈认为自己只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态度显得非常自然,因此没有人发现唱歌的人其实已经换了。凉也只是在作证时把妹妹唱的那一部分也说是自己唱的。
他捏造的部分并不多,以不牵到其他人的方式完成了不在场的证明。
凉也是个非常大胆的个人犯,他把他们、真奈和母亲,以及天候等所有的一切,都利用成这共犯。
“我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只有我注意到?我好几次都在怀疑,你们怎么会没发现呢?是我对晕首歌太神经质了吗?”
夏彦用沉稳的声音说道。那没有表情的声音底下,回荡着尚未痊愈的伤口的悲哀。
这时瑞贵发现了一件事,不禁区全身僵硬。他瞪大了眼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我……我也是夏彦早说遗忘的过去吗?”
夏彦的视线回到瑞贵脸上。那表明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眼神,充满了对眼睛瞪得老大、含着泪水的瑞贵的疑惑。
“我好几次都想要你想起我……。我要如此想忘了那些事的你想起……”
“七濑?”
夏彦的眼底满是疑问,瑞贵将眼睛移开、支起身体,力量从支在夏彦两侧的手上流失。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件事了。我会尽量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到底在说什么!?”
夏彦的手一把抓住作势要拉开身体的瑞贵。瑞贵挣扎着想逃,夏彦却将他的身体半转过来,反过来压住他。
“我从来没有要你忘记我。虽然那不是我刻意想去遗忘的事,但是如果忘了也就算了,因为那都是痛苦的回忆。所以,我很抱歉没能记住以前跟你相处的事,但是我可没想过不愿见到现在的你。”
瑞贵战战兢兢地仰望着夏彦。他用畏怯的眼神搜寻着答案,夏彦现在讲的话是真的吗?不是谎言吧?
瑞贵仿佛等着挨骂的小孩一样。夏彦嘴角浮起了笑意。
“第一,我真的不记得你了。就像你现在知道的,当时我根本没把四周的人事放在心上。……真对不起。”
说着,夏彦轻轻地将瑞贵凌乱的浏海往上拢。
“凉也先生呢?”
瑞贵咬着嘴唇,瞬间移开视线,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问道。夏彦温柔的举动使他决定把一直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
“那么夏彦对凉也先生的体贴又算什么?你对他……”
他怕得不敢问出“你喜欢他吗?”这句话。
话问出口之后瑞贵就后悔了,但是却依然屏住气息仰望着夏彦,以免错过他任何一丝丝的表情变化。差点就噗哧笑出来的夏彦突然茫然地望着远处。
“是吗?如果让你有这种想法也无所谓。——啊!”
瑞贵伸直了手,一把推开夏彦,企图从夏彦身体底下逃脱,夏彦赶紧用体重压住他,带着苦笑说:“不要这么急,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不是很会说话,可是跟你想的是不一样的。他跟我很像。”
“跟你很像?”
瑞贵虽然为夏彦的会错意感到心痛,可还是好奇地问道。一直被说跟凉也很像的应该是自己吧?夏彦点点头。
“来到这里之后,我立刻就嗅出凉也先生跟我同样的味道。他不是老让人觉得他必须坚强起来吗?”
瑞贵暧昧地点点头。因为事件发生之后,凉也就浑身洋溢着让人心痛、企图保护家人的气息;可是,从凉也在事件之前散发出来的开朗表情中,根本感觉不到。
“你老是睡眼惺忪的样子,可是对凉也先生的事却总是观察入微,不是吗?”
在了了解一切之后,瑞贵知道凉也真的是像夏彦所说的那种人,可是瑞贵对自己无法看出凉也的性格,又对夏彦能敏感地掌握凉也想法一事感到生气,他的语气当中自然就带着刺。
“你也这样说。不是老是那个样子,而是我真的总是半睡半醒。”
夏彦抓住闹别扭地把脸转到一边的瑞贵下巴,让他面对自己,同时咯咯地笑着。
“凉也先生跟我很像,因为我们相信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因此不知不觉中就变成过度防御了,全身总是像箭猪一样竖满了针。”
“姑且不说你小时候,你对凉也先生可从来没有过粗暴的言行……”
现在的夏彦也没有这样——瑞贵暂时将这句话埋进心中。夏彦笑了。
“不管是刺猬或箭猪,从远处看来都是圆圆的。”
总之,除非近距离观察,否则根本看不出来。他的意思是说:瑞贵就发现了,是吗?
将自己和凉也归为一类,无形中把瑞贵排除在外的夏彦,态度固然可悲,但是他说的有百分之九十是事实。
凉也为了保护母亲和家人,将锐利的针刺隐藏在开朗的笑容和纤细的身材底下,只有面对姨丈时才会竖起来。
会注意到凉也近似杀意的气息的,也只有同样具有这种防御之针的夏彦。
袭涌而上的疏离感让瑞贵难过得咬紧嘴唇忍耐着,他发现夏彦的微笑中掺杂着苦涩的自嘲,不禁皱起眉头。
“夏彦,你还有什么——”
隐瞒不说的?夏彦梳着头发的手打断了瑞贵的话。
“结果,或许我也把凉也逼到绝境了……”
“夏彦?”
瑞贵以眼神询问着,夏彦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握住缠着绷带的手。
“我想,我想帮他、扶持他的态度反而造成了他的不安吧?因为,我庇护他就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你的事情。”
瑞贵知道夏彦的意思,他睁大了眼睛。
“没这种事!如果真是这样,他又何必哭成那个样子?他非常懂得你对他的体贴!我认为他真的很依赖你,而且真的对你感到抱歉!”
瑞贵生气地反驳道。夏彦对他轻轻一笑,仿佛对着不在场的某个人说话似地喃喃道:“我一直觉得他是这种人。我认为他或许需要我的支持,他或许会告诉我他需要我。打一开始我就发现我们是同一种人的,可是……”
夏彦叹了口气,皱起浓密的眉毛。失望的脸自嘲地扭曲着。
“——我真是个差劲的家伙。拿知道的秘密当盾牌,企图利用他。”
“夏彦,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瑞贵想安慰夏彦,却说不出得体的话来,只能心急的看着夏彦。
瑞贵睁大眼睛,紧紧地揪住夏彦的衬衫胸口,像小孩子闹别扭似地摇着头。夏彦看着他,表情缓和了下来。
“你安静听着,我话还没说完。”
说完夏彦又开始打开话匣子。
“我母亲跟现在的继父再婚时,我真的好替她高兴。我衷心地认为,这么一来,妈妈就有个可以依靠,我的弟妹也不会再感到不安了。而我也……也会比较轻松一点。可是——”
夏彦说到这里顿住了,知如何措词似地在嘴里嘟哝着。他一边思考一边喃喃说道:“不够……不,不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夏彦皱起了眉头,对无法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而感到心急。
“——我觉得身体的某个部分好象开了个黑洞。即使用力吸气,还是觉得充满窒息。一直……”
夏彦拢起头发,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大概是靠手臂支撑着身体引发伤口疼痛吧?
瑞贵想了一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下定决心。
他将两手环住夏彦的头,轻轻地把他拉过来。夏彦大吃一惊,企图伸手拒绝,后来发现瑞贵的善意,便乖乖地把上半身靠在瑞贵的胸口上。
“……大概是我弟妹们开始习惯那边的生活之后吧?我反而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跟家人在一起时总觉得不够,一直感到焦躁不安。我不是对继父他们有何不满,他们真的对我很好,我也知道他们真的爱我。我喜欢继父,也很感谢他。可是……”
夏彦那直接从胸口窜进瑞贵心头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感。他似乎真的无法掌握自己的心情。瑞贵抱着夏彦的头,很有耐心地等着夏彦继续说下去。
他一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就羞得脸上好象要冒出火来了。可是,他又不得人承认,放松力气,把身体重量交给他的夏彦,让他身体的某个地方窜起一种甜甜的疼痛感。
夏彦又继续说道:“……我加入社团,试着让自己累倒。结果我刷新了五百尺跨栏记录。可是,就是没办法全心投入。我原本就够高,再加上长相又凶,也常常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可是我的个性实在不适合跟人成群结队行动。国中三年当中,我为了找到可以让自己心全心投入的事情,结果什么都试过了。”
说到这里,夏彦笑了出来。
“很奇怪吧?我不是因为喜欢才全心投入,而是为了想投入而努力让自己去喜欢一件事。我总是感到焦躁不安。”
瑞贵忘情地将咯咯笑着的夏彦的头抱过来。还嫌不够似地,把手臂环到他背部,紧紧地抱住他。他开始隐隐约约地知道夏彦想说什么了。
“——结果,我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情况下,就决定先离开那个家。当我决定念高中的那一天就虚报年龄去打工,一直到现在。”
夏彦说完了,这一次真的哈哈笑起来。
“我知道大家对我有很多揣测,但是全都错了。傍晚我就溜出宿舍,跑到山下去打工。天亮又沿着山路回到宿舍,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因为长期的睡眠不足和疲惫,白天里我总是在睡觉,几乎每天跑山路的结果,自然就锻炼出这样的身体了,结实得让你觉得不可思议。”
瑞贵没有笑。——他笑不出来。
夏彦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一想到他必须这么做的理由,瑞贵就觉得自己紧闭的眼睛湿了。
夏彦停止了笑,接着喃喃说道:“可能是身体太累,常常睡昏了的关系吧?我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想其他的事情,所以,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瑞贵把两手撑在夏彦的胸前,轻轻地推起他。
“七濑?”
夏彦乖乖地支起身体,看到瑞贵湿润的眼眸时不禁吓了一跳。
夏彦担心自己让瑞贵想起什么悲伤的事情了,他赶紧起身,瑞贵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支起身体,和夏彦相对而坐。
“为什……”
然后瑞贵伸出了手,开始松开夏彦的衬衫钮扣,夏彦见状瞪大了眼睛。瑞贵顶着腐的表情,默默将夏彦的所有钮扣都松开后,接着摸上自己的衬衫。
打开了所有的钮扣之后,瑞贵站起来熄掉电灯。整个房间便被阴暗的橘光所笼罩。夏彦惊得睁大了眼睛,瑞贵靠近他,将两手环上他的脖子。
“——夏彦,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我对这种事有偏见……”
“啊,是的……”
夏彦为瑞贵唐突的行动感到惊讶,同时点头回应。瑞贵更用力地抱住跪着的夏彦的头部。
“我这种举动,让你觉得不舒服?”
“七濑,你在哭?”
夏彦放开手臂,想抬起头来看瑞贵,瑞贵却更用力地抱住他看,瑞贵把脸埋进夏彦的肩头。
“……我虽然不像凉也先生那么纤细而美丽,毕竟脸跟他有几分相似。如果你不喜欢我太过高大的个子……”
夏彦察觉了瑞贵的心思,肩膀顿时僵硬了起来。瑞贵比夏彦更紧张,他听着自己急切的心跳声,把脸埋在夏彦的肩上。
“你太过分了。说什么你什么都不会做,要我放心不是这样的。其实我的心情是反过来的……”
瑞贵就像小孩子闹别扭似地语无伦次,头在夏彦的肩上摩搓着,声音带着哭意说道。止不住的泪水在夏彦的衬衫上留下了泪痕。双方经由胸口传达过来的体温,使得瑞贵全身都没了力气。
“——所以,请你抱住我。我想要夏彦。”
夏彦支撑住了即将滑落的瑞贵的身体。瑞贵漠然地听着夏彦光是被他环住背部,就不停喘着气的声音。
不管是用什么形式都无所谓,他好想碰触夏彦。
他想知道自己有想触摸的人。
他想触摸这个比任何人都勇猛,比任何人都寂寞的男人。
“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一直都需要你。”
我要,我需要夏彦,只有夏彦是我始终忘不了的。我比任何人都在乎,自从你消失之后,我一直没有忘过。
一直想说出口的话化成了泪水,瑞贵低着头,摸索着夏彦的手臂。他松开环住夏彦背部的手臂,摸索着抓住夏彦的手指头,轻轻地滑进敞开的衬衫当中。
“……唔!”
窜过背部如电流般的快感吓了他一跳,他皱起眉头,抬起下巴。
身体兴奋得令人难以置信,然而思绪却澄澈无比。
觉得他好可怜的心情。
瑞贵随着照自己意志开始活动的手指头喘着气,将手滑进夏彦的衬衫中,抱住夏彦的背。直接接触到的肌肤温暖触感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安心,他用无力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夏彦。
那个可怜的、只能靠着保护某个人来支撑自己的男人。
夏彦一直无所适从吧?你为什么就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说着:好寂寞、好寂寞?
“让我看着你的脸。”
夏彦在他耳边低语,瑞贵乖乖地抬起头来。
瑞贵那还带着困惑色彩的眼睛是湿的。
“为什么哭?”
夏彦感到不可思议地问,瑞贵摇摇头,闭上眼睛,吐出炙热的气息。
在那微张的唇诱惑下,夏彦的唇叠了上来。轻轻一触说离开的唇立刻又压了上来。瑞贵等不及而改变了角度,深深地叠上压上来的唇,将手指头滑进那硬质的发丝当中,将夏彦拉了过来,然后缓缓地往后倒。
毫无抗拒,甚至可以说积极地压上来的夏彦,用指尖轻轻地拭去瑞贵那从紧闭的眼角流向太阳穴的泪水。他温柔的动作让瑞贵感到焦躁,便拉过他的手,轻轻地咬着。
“七濑?”
那足以留下痕迹的力道让夏彦皱起了眉头。
“你不用这么温柔,我没那么脆弱,所以,请你用力地抱紧我。”
炙热而温润的声音像呓语一般。瑞贵默默地用力环住夏彦,很满足地吐着热气。
我想在你怀抱中,听到全身骨骼对紧拥发出的抗议;或是因快感而急促的呼吸、因痛苦而发出的呻吟,一切都无妨。
我只想让你了解,我一个人就足够填满你的臂弯。
我该如何才能让你了解,有人如此需要你的双臂?
夏彦有点犹豫地把手伸向瑞贵的下体,瑞贵把手叠了上去,压住那炙热而兴奋的部分。
“啊……”
你看。只要你轻轻一碰,我就如此地愉悦。
夏彦等待瑞贵发出沙哑的气息,摸上了拉链。瑞贵抬起腰来,积极地配合夏彦。这还嫌不够,瑞贵想知道夏彦的反应,也把手伸向夏彦的牛仔裤。
“你一定怀疑同样是男人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对吧?我有在乎你觉得我奇怪。可是,我就是想要夏彦。”
瑞贵的声音甜美而沙哑,就好象说着梦话一般。可是,瑞贵可是卯足了劲。
事实上,夏彦是个感情迟钝得叫人着急的男人。失去了那让人难以接近的猛烈气性固然好,但是,他连年幼身体中盈满的气魄都失去了,使他看起来像是个完全把自己原先的激烈个性都忘了一般。
瑞贵一直觉得他变了。
其实没这回事。他甚至连改变都不会。
不管是坠落或爬升,在某个地方总需要变换的。
然而,夏彦却做不到,他一直呆立在某个地方,不知所措地眺望着空荡荡的双手。
夏彦不是向一直要他想起以前的自己的瑞贵说过吗?他并没有变。
事实如此。他不是不改变,而是无法改变。
他是一个比任何人都刚毅而寂寞的孩子。惹人爱怜。
只能靠着保护别人让自己变得坚强的夏彦,而自从失去亟欲保护的对象之后,夏彦说一直感到困惑。
他是那么地寂寞,却又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寂寞。
好可怜。
“唔……”
低垂的头连同滑进发中的手指落到胸口停住了。强烈的刺激使瑞贵差一点叫了出来,赶紧咬住嘴唇。
这也难怪,以前他从来没有让对方掌控过主导权。他的所有经验都是和女性,而且他有某些地方比较传统,不喜欢对方太过积极。因此,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受爱抚。
逆转的立场使瑞贵敏感得令人难以想象。
他直接感受到构成箕轮夏彦的一切。只要想到这一点,瑞贵就全身发热得无法自持。
每当透过肌肤感受到贴在一起的身体的坚硬感触、有着粗壮体格的骨架、结实肌肉微微泛着汗水,连那长长浏海的发尖都变成了一种刺激,挑逗着他的身体。
瑞贵不由得用力抓着夏彦的背,夏彦大概是会错意了,赶紧抬头看他。
“没……没事……继续……”
尽管不再在意让夏彦看到自己的痴态,但是用言语要求爱抚却让他觉得羞愧难当。这种羞耻感又形成了另一种刺激。
他不敢和俯视他的夏彦相对而视,只好一边喘着气一边把脸别开。
“……”
他看到眼前那个梳妆台。在橘色的灯光中,他朦胧地看到映在镜中的自己。
绯红的脸颊、温润的双眼、微张的唇。表情冶艳得让他惊讶于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脸孔,那种煽情的表情使得他再次明确地了解到,自己有多么地沉醉其中,使他更不知所措。
然而——
他咬着牙极力忍住想推开那宽广的胸口,将看书的身体缩成小小的圆形的冲动,伸出手指在夏彦的身体上游移。
我失去了支撑。谁来拉我一把,谁来填埋我空出来的双手。
无言的夏彦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持续散发出来的讯息是那么地悲切。
瑞贵紧紧地抱住每一个地方都比自己强壮的身体。为了触摸对方,为了被对方爱抚,他在竖起的膝盖内侧使了力,用炙热的大腿内侧缠住男人的腰。
夏彦的气息变粗了。困惑的色彩从看着瑞贵的眼中消失,他已经失去了冷静,忘情地探索着身体的沸点。瑞贵很高兴他有这样的改变。
如果能让夏彦全神贯注在自己身上,那么,自己这张脸、这具太过敏感而痛苦的身体就有全然没有好处。
夏彦咬上瑞贵的大腿,瑞贵发出沙哑的尖叫声。夏彦用他的大手抓住瑞贵的膝头。
“不要——”
或许是出于本能的恐惧吧?瑞贵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夏彦一听,顺服地起了身。
夏彦的离开让瑞贵慌了起来,他睁开原本紧闭着的双眸,看着眯细了眼睛的夏彦。他缓缓地躺下来,将两手放在头的两边,定定地看着。
瑞贵倏地脸红了,他咬住嘴唇,企图移开视线,夏彦使用他长长的手指抓住瑞贵纤细的下巴。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夏彦低沉的声音灌进瑞贵耳里,瑞贵不禁皱起眉头。
“原本以为你很积极,可是又看到你生涩的反应。看你一直哭,身体却又热得叫人难以置信。我到底该相信哪一个你?”
“每一种……都是我……”
瑞贵勉强喘着气说道,又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夏彦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泪水又滑落在太阳穴。
突然,夏彦笑了。
气息像一阵风似地为之丕变。瑞贵因为惊讶而微张着眼睛,结果他看到一张让他无限怀念的脸孔。
锐利的眼光、飘荡的气魄。不管任何逆境,只要有值得保护的对象,就会挺身面对的坚毅精神。
傲慢、强悍、不机灵却又体贴,可以为了某个人而变得坚强,勇敢而寂寞的暴君。
“夏彦……夏彦……”
瑞贵忘情地伸出手,夏彦抓个正着,轻轻地趴了下来。
炙热的身体覆盖在毫无防备的背部。
“……唔!”
夏彦在瑞贵背部游移的嘴唇触感,让瑞贵激情地抓住床单。一直到最后都不愿松手的理性,被带着强迫性和明确性的爱抚挑弄着,瑞贵全身痉挛着。
腰被抓住、膝盖被竖起来。期待、恐惧和兴奋,使得他的运动中枢麻痹似地动弹不得,连微微流动的空气也不断地撩拨着寒毛直竖的身体——。
即使发现炙热感其实是疼痛感时,急躁的心灵和身体也已经莫可奈何了。
脑海中好象听到有人在唱歌。
歌词不是很清楚,只听到柔而细的女声不停地、反复地唱着。
曲名是月之沙漠。仿佛坏了的唱片一再重复似地、缓缓回荡的悲音经过一阵子之后,变成了低沉的男音。
明明说歌词错了,可是那个声音却顽固地唱着自己记忆中的歌词。
瑞贵对着在脑海中回响的声音的主人直笑。
对你来说,那是正确的歌词吗?那么,就教我那首歌吧!我会记住的。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这些话了,男低音中途停止了。
你这个强悍而顽固的家伙。不要太意气用事了,因为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会不断地在你耳边告诉你,我需要你。我可能忘记任何人,但是绝对会记住你。
是的,等下次大家聚在一起喝酒时,让我们肩靠着肩,大声地唱这首歌吧!就像唱啦啦队歌一样为大家加油打气。
然后让我们不断累积快乐的回忆,让这些回忆像绷带一样盖住伤口吧!
笨蛋!歌声中断了,好象听到夹杂着笑声的惊愕声音。
才不是笨蛋呢!瑞贵虽然这样顶回去,可是自己也觉得好笑,很愉快地跟着笑了。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虽然觉得精疲力尽,可是这一次的休假真是够刺激的了。
夏彦没有回答,但是一双温暖的手臂却将瑞贵抱得紧紧的,瑞贵很舒服地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