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影子投映在湿润的红土上。
低垂着的长睫毛上沾着泪水,视野中只见一双满是泥泞的高筒运动鞋。
“不要哭了。”
泪水滴在干涸的红土上,染成一片暗沉,走向前来的鞋尖又往前踏近一步。
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那名少年就站在眼前。
“想哭的时候瞪人就好了。”
“你哭也没有人会帮你啊!难道只要有人走过来摸摸你的头,哄哄你‘好可怜哦';就好了吗?”
少年那仿佛瞪着人的俯视眼神中,充满了一个小孩子不该有的强烈的侮蔑色彩。
他茫然地看着对方那仍残留着几分圆润稚气的唇线,微微地改变了角度,浮起一抹难以形容的嘲笑。
“啊——……”
因为不知怎么回应,只好不断地眨着长长的睫毛。
“好可怜哦!”
或许自己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
他觉得自己含泪的理由只是希望有人看到他在哭泣,然后跑过来用温暖的摸摸他的头说一声‘好可怜哦’。
可是,当这个高瘦而手脚修长的少年盯着自己看时,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哭?又是为了什么事而哭?
“你很恨他,对不对?”
恨?他在心底反刍着这个字眼。好不实际的一个字。
眼前浑身是伤的少年,轻而易举地说出这个自己常听,却从来没有亲身体会过的感情字眼。
他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字,少年紧迫盯人似地追问:
“怎么样?小鬼。”
听到少年焦躁的催促声,他赶紧点点头。他从来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感情。他绝对不能说自己只是掉几滴眼泪,只是闹下别扭而已。
他用手背粗暴地擦掉泪水,用力地抬起原本低垂的头,定定地看着少年眼底燃烧的阴郁火焰。
用着大大的眼睛,努力地回瞪这个岔开两腿、紧握双拳,跑来跟他说话的外校同年级生。
因为他知道,要是自己畏缩或困惑的话,这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他的视线,将不再出现。
少年似乎很满意他的虚张声势,轻轻地点点头,又走近一步。
“咬紧牙、狠狠地瞪着对方,直到你的眼睛发疼为止。不要张开嘴巴,否则会哭出声音来。可能的话也不要眨眼睛,因为有时候泪水会不听话地流出来。”
少年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对流泪做了精辟的说明。
那修长的手脚看起来还很瘦弱。那紧握拳头交抱在一起的双臂,和岔开踩在红土上的腿,甚至可以用纤细来形容。
然而,那对眼睛却似乎已经习惯去憎恨别人了。
“一哭就输了。虽然是遗憾的泪,但泪水就是泪水。哭只会让对方觉得他获胜了,绝对不要让敌人发现你的弱点。”
以淡然而老练的姿态说明的少年,比瘦小的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这半年来,少年兀自拼命的长高,眼看着身高似乎快追上高年级生,然后一眨眼就超越过去了。以同年龄的孩子来说,他充满了一股异样的成熟感。
从半长袖的运动制服和短裤底下露出的手脚都有点脏,而在沾满泥土的脸上,新形成的伤痕也已经快结疤了。
哪有这种人啊?
他屏住气息,抬头看着少年。
“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别理他。你的脑海中只要反复记住一句话,譬如你这个混蛋,或者我绝对输等等。要一次又一次地背诵这句话。”
“嗯,然后呢?”
他使尽全力,拼命地睁大眼睛。
他厌恶自己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瘦小的身躯和纤细的手脚,还有像少女般的容貌及高而清亮的声音。
虽然同属一支足球队,但住的地方和就读的学校都不同。只能远远地看着个性激烈的少年自己,和最近经常请假的他始终没有交集。
他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会跑来找自己说话,但是他却不愿意让少年对他感到厌烦。
“你把中指的指甲留长,觉得遗憾或想哭时,就紧紧地握住拳头吧!不能只是戳出指痕,还得渗出血水才行。”
“嗯!”
被少年那细瘦的身体所散发出的强大气势所迫,他不由得两脚使务,结实地踩在红土地上。他照少年所说,紧紧地握住拳头,顿时觉得身体内部涌起一股热流。
打从刚刚开始,脑海中就一直耳鸣似地回响着一句话:没见过这种人。
“张开你的手,仔细地瞧瞧你手上的指痕,你就会知道自己有多难过,有多忍耐着让自己不哭。这么一来,你就会觉得更生气,知道自己绝不能输。”
那个男孩子变声之前的清澄嗓音,漠然地教着他持续愤怒的方法,甚至教他如何漠视疼痛,和想哭时不哭出来的技巧——
没见过这种人。
“……你是这个社团的球员吗?”
少年这时好象才发现他跟自己穿同样的制服,表情有点惊讶。他点点头,困惑似地移开视线。
“我一直以为你是女生……”
“我是男生!不像男生错了吗!?”
他挺起胸膛,语气中带着险恶的气息。常常有人说他长得可爱,他都不在乎,可就是不想让这个少年这样说他。
他紧抿着嘴抬头一看,只见少年困惑地皱起眉头。那原先毒言毒语的唇微微地往上扬。
“没这回事,对不起。”
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害羞地笑了。
僵硬的表情随之微微地松弛下来,第一次露出与年纪相称的孩子气的表情,
他张大嘴巴看着少年,少年发现他的视线,脸上的表情立刻又恢复平常的僵硬。
“唔……‘瑞贵’……”
大概是不知道这是姓还是名吧?少年看着他那缝在制服上的名牌,皱起眉头,然后瞪也似地抬起视线。
“瑞贵!七濑瑞贵!”
他大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又眨了几次眼睛。
“瑞贵啊?我叫——”
他打断少年的自我介绍,身体向前探。
“我知道。你叫夏彦对不对?箕轮夏彦。”
这一次少年惊得瞪大眼睛了。
“原来你认识我啊!?”
“我当然认识!”
他愤慨地顶了回去。少年颇感意外的语气让他觉得生气。
因为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他的眼睛总是追着夏彦的身影跑。
好喜欢他笑着的脸,他没办法将视线从那变得阴郁的表情上移开。
箕轮夏彦。在短短的时间内变得很成熟的少年。
与任何人都不同,特力独行的存在。
怎么可能会不认识他?
因为——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
“咦?”
睁开眼时,七濑瑞贵一时之间无法掌握所处的状况。
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虽然映出了熟悉的宿舍房间,但是他的意识却还没有从遥远的记忆中抽离。
“是梦吗?”
他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轻轻地动了一下。
当初意识之所以会中断不知是因为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但是他不用看表,因为还残留着的热度而觉得慵懒的身体,让他了解到自己意识不过是短短几分钟前的事情。
最近瑞贵常常梦到小时候的事。睡觉时,大脑就像一点也不漏过任何记忆似的,一直反刍着连自己都忘记了的过去。
瑞贵的潜意识以几近执拗的态势一再浮显,而且场景鲜明得让人惊讶。
内容大部分都是些无聊的事。喜欢的电动玩具、让他沉溺的电视节目、家里独特的生活流程、上下学途中和朋友之间的对话、遗失了的玩具、艰涩的习题、牵牛花的观察记录、空洞的笑声、喘着气飞奔的足球运动。
远远地看着的甚至算不上朋友的少年。
触动他这些记忆的是紧贴在身旁的体温。
环着瑞贵的手臂、有着结实肌肉的肩膀、几乎埋在头发里闭着眼睛轮廓鲜明的容貌、浓浓的眉、粗硬的浏海、安心的睡脸。
满是伤痕、却格外引人注目的瘦长手脚,曾几何时已被粗犷的骨架和厚实的肌肉所取代。
变声期之前,澄澈却反而强化了尖锐印象的嗓音,早已变得比四周的任何人都沉稳。
箕轮夏彦。一直在记忆中绽放异彩的少年,已蜕变成一张大人的脸孔了。
瑞贵发现自己僵着身体,屏住呼吸窥探着夏彦,不禁苦笑了一下,缓缓地放松全身。
从肌肤上直接感受到对方深沉的呼吸时,不管他高不高兴,自然会想起几十分钟前的情事。瑞贵不舒服地连续眨支眼睛。
那种还不习惯的感触,让他觉得既害羞难为情。
某种畏怯、恐惧与微微的厌恶感,和不想承认却觉得愉悦而舒服的感觉,五味杂陈地盘踞在他心中。
永远不可能习惯的。不管是心理或者身体。
混杂着紧张、兴奋和痛苦,对那与春天的暴风雨同时进行的复杂事件,瑞贵记忆犹新。因为那件事,使得夏彦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急速拉近。
一直深信夏彦记得自己,同时觉得夏彦有了极大转变的他,为此苦恼不已。在知道夏彦根本连怎么改变都不懂之后,仿佛被事件的余韵,及解开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夏彦之谜的情绪所牵引,两人终于发生了亲密关系。
他不想否认其实自己也希望事情这样发展。瑞贵特有的洁癖,让他觉得无论把责任归咎给任何人都是卑劣的作法。
他的确焦躁地想想碰触夏彦,不管用任何手段。
但是,要不是当时的地点和情况使然,他确信两人是不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认识的。渐渐习惯相拥而眠的瑞贵,悲喜莫名。
之后几个月,他们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的次数难以计数。瑞贵弯着手指头正待数清楚时,顿时红了脸,握紧了拳头。
“我在干什么……”
瑞贵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沙哑起来,同时也想起自己数手指头的动机,于是赶紧将毛毯拉高,企图盖住自己飞红的脸。
他们都还不习惯这种事,都觉得很难为情,所以在事后总是不敢直视对方。
每当瑞贵好不容易平稳了心情,感觉到有一股视线射过来而转过头时,不敢抬起头来的则换成瑞贵。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有停止亲密关系。他们相互拥抱,那是一种与少女们交往完全不同的感觉,一种难以理解的热情。
瑞贵知道只要一想到抱着自己的是‘箕轮夏彦’,就会兴奋起来,一口气达到沸点。他同时也想到,令他狂乱的或许不是夏彦的技巧,而是自己对他的爱恋。
“嗯——”
旁边的身体发出叹息和不成调的声音,微微地动了动。
原本松散地环住瑞贵身体的手臂瞬间注入了力道,紧紧闭着的眼睛微微地睁开了。失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瑞贵,然后又缓缓地闭上。
“夏彦……?”
瑞贵轻声地呼唤着。他的声音因为数十分钟前的激烈喘息而沙哑了,他没有得到回应,头反而被压到夏彦的肩头上。
修长的手指搜寻着什么似地摸索着瑞贵的身体,一阵酥痒感使得瑞贵不由得缩起了身体。夏彦的手臂用力环住瑞贵。
“唔……”
那强力的拥抱使得瑞贵屏住气息,皱起眉头。
用力地抱住密合着的身体之后,或许是对另一个人的体温感到安心吧?夏彦闭着眼睛,吐了一口大气。那相当有肺活量的深呼吸,变成了深沉的鼻息。
挺直站立时高过瑞贵两只眼睛、放松时只高出一只眼睛的身体,将瑞贵拥进他修长的手臂中。瑞贵缓缓地举起手,小心翼翼地以不妨碍夏彦睡眠的方式,重新调整自己头部的位置。
可是,他的动作毫无意义,摆正的头立刻又被比先前更大的力量给压到肩膀上去。
“笨蛋!你又会不舒服的。”
瑞贵对着覆在他肩头上的粗硬头发,和每次想移开就又把自己抱得更紧的夏彦,露出复杂的笑容,轻声地说道。
明明上次和上上次都抱怨脖子和肩膀酸痛的。
“夏彦——”
夏彦强颜欢笑的痛苦只有瑞贵了解。
两人发生亲密关系才没多久,却已经牢记瑞贵身体特性的手指,再度挑动瑞贵的情欲之后,仍然不愿放开瑞贵那松软的身体。
安抚似地抱住瑞贵那几乎可以说是单方面承受摧残的身体,将四肢缠住瑞贵睡着时,夏彦即使在完全入睡后,也从来不松开他的手臂。
总是这样。瑞贵知道。抱着他的人是夏彦。
那种感觉就如同不安的孩子缠住母亲一样。
因为失去过,所以他紧抱住怀中的温暖,不想再放开他可以保有的体温。
入睡后仍然没有放松下来的力道,在在说明了夏彦的脆弱。
曾经体验过孤独寂寞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开抱着温暖躯体。
他的潜意识害怕失去。夏彦尚未痊愈的伤总是这么惹人悲怜。
夏彦永远不流泪,倒是瑞贵的眼睛湿了,他抬起视线,从半开的窗帘之间可以看到夜空。
满天的星斗让人望之脊背发凉。无数的星星几乎要迷乱人们的平衡感似地不断闪动着;还有那轮廓淡淡地晕开来,不算很圆的月亮。
月亮也是诱发夏彦痛苦记忆的因素吗?
或者他想的是某年春天的事?
背对着从窗口投射进来的光,瑞贵不觉叹了一口气。他缓缓地抱住夏彦的头。
他的手指滑进那粗硬的发里,做好会睡得不舒服的心理准备,以极勉强的姿势闭上双眼。
“——这样睡一定会不舒服的……你记住啰!”
瑞贵发现自己似乎心有不平的自言自语,听起来只像是在隐饰自己的难为情,不禁把自己炙热的脸颊埋进夏彦的发中。
下定决心今晚就以这种姿势睡觉之后,睡魔立刻造访了他因为疲惫而感觉沉重的身体。在两个人的体温紧密贴合的推波助澜之下,瑞贵开始发出鼻息。
室内响起两个规律的鼻息声。明亮的夜空预告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瑞贵将最后的意识溶进姿势虽不舒服,但是感觉极好的浅浅睡梦中。
一直到淡淡的月色变成灿烂的金阳为止。
***
七濑瑞贵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回想。
其实,当舍监出现在体育馆的时候,他就应该警戒到这是事件的前兆。
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体育老师,不得已地在山中充当这群血气方刚的学生们的监护者一年。他找到在球场上练球的瑞贵,拉开嗓门大叫:
“七濑!有你的包裹,待会儿到舍监室去拿!”
穿着柔道服的年轻老师,那体育系特有的大嗓门在体育馆内回响着,一说完人就不见了。
“是!”
对身心已完全融入比赛,只是反射性地回应一声的瑞贵来说,根本没有把那只要人在体育馆内,就一定听得到的巨大声响听进耳里。
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二、三年级的篮球对抗赛。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突破三年级的防线?怎么做才能有效地发动攻势?
他一边压低姿势,一边灵活地运球,寻找对方的漏洞。他将球传给滑也似地跑过他身边的林明,自己也跟着往前冲,那一瞬间,他将体育老师的传话完全忘了。
比赛继续进行。小林灵巧地闪躲对方的抢球动作,以最快的速度在球场上奔驰。川端悠也则利用队里最高身材的优势,护卫着切入对方防线的小林。
小林穿过对方张开的手臂下方,反转身体,避开从头上下盖下的手掌,发挥他惊人的弹性,轻轻地一跃而起。
瞬间,除了球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球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停止动作看着离开小林手中的球。进?不进?
在这最迷人的一瞬间,人人意识到心头的鼓动。大家的意识都指向一点。一种类似紧绷的弓箭在被释放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爆发力前的宁静。
球在篮框缓缓地旋转着。时间缓缓地动了。瑞贵退后几步,盯着球的动向。他占据抢篮板球的最佳位置,摆好跳跃的姿势。
“瑞贵!!”
有人大叫。仿佛回应这叫声一样,他露出微笑,那贮存了许多能量的膝盖瞬间往上一跃。
所有的球员都锁定了垂直落下的球,瑞贵一把抓住,仿佛踏着隐形踏板似地再往上一撑,球拍进篮框里。
***
“最近我好喜欢比赛!”
一起走回宿舍的小林喜孜孜地说。
他的肩上扛着一个运动背包,跳跃似地走在瑞贵和川端两个长人之间。
“我们跟三年级的比赛几乎获得全胜,而我也保住了先发球员的地位。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只要练习就会有收获。”
那令人联想起猫的眼睛随着跳跃的步伐闪闪发光。
“我觉得最近好象老是遇到好事。每天都是好天气,刚拿到零用钱,新宿舍又住得很舒服,今天的A餐是咖哩猪排,明天又是星期天。”
他把一些琐碎的生活小事都做正面的解释。这种几近勉强斩正面思考,正是小林之所以能散发出明亮色彩的要素。
“听小林这么说,让人觉得明天的好天气无关气压,而是他的运气太好了,这世上简直就没有坏人了嘛,真不可思议。”
同样隶属于篮球社的田嶋稔愕然地说。他最近受了伤,拄着拐杖。
因为体贴田嶋不能快步行走,而刻意放慢脚步的篮球社二年级生,被那些肚子饿得急急赶向餐厅的一、三年级和其他的社团们追过,不知不觉落在住宿生的最尾端了。
“我可没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想法哦!而且,我也不相信人性本善说,天气放晴或下雨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不过有好事发生时,把它想成是因为自己的关系,会让自己快乐些。”
小林的话中完全没有担心的色彩。一直默默地听着他讲话的球队经理树郁生,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些话让人听起来感觉不错,是因为小林真的相信事情就是这样。从某方面来说,小林是我们这一群人中最有活力的啊!”
树郁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在球队中显得比较瘦小的树虽然喜欢篮球,但是身体不是很好,偶尔还会有轻微的气喘发作,再加上他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没什么自信,因此打一开始就是以经理的身分加入社团的。
“活力?”
川端皱起眉头。人气十足的小林常被人用逍遥自在、幸福、轻率等字眼来形容,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活力来形容他。
他觉得活力这个字眼所代表的强而有力,跟小林不太搭调,倒是用在在现在拄着拐杖的田嶋身上还比较适合。
可是一边拢着长长的浏海一边笑着说:
“小林是充满活力啊!不是有句话说‘梦想的力量’吗?就在于相不相信明天会更好。可是,要这样做不容易吧?”
不久之前,在考试中保住文科第一名宝座的树,所说的话相当有说服力,最不擅于说明或解读事情的篮球队员们,都默默地点头。
“一有不安的情绪出现,不好的事就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我们必须相信什么坏事都没有。小林不是都轻轻松松地度过难关了?所以我说他有活力嘛!”
“那不是因为他老是会错意吗?”
有人搅和地说,树笑也不笑地点点头。
“也可以这么说。可是,能够让我们当面这样说也算是小林的特色吧?”
“我渐渐听不懂你们是在夸我还是损我耶……”
小林一脸苦涩地嘟哝着,瑞贵轻轻敲敲他的头。
“这时候认定自己受到夸奖不就是你的专长吗?”
“说的也是!既然如此,那我再做一件好事吧?你好象长高了一点哦!”
沉着、冷静,统率力过人,下一届队长呼声最高的川端,眯细了眼睛看着小林。
“真的!?”
小林尖着声音问道,看着队里身材最高的川端。速度和跳跃力都不输人的小林,唯一遗憾的是身高。
川端和眼里闪着精光的小林面对面站着,两人作势比着身高。
“我是这么觉得啦!你看,肩膀的位置和视线不都有一点变了吗?”
“咦?真的耶!”
瑞贵看着两人,其他的队员都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是吗?我怎么感觉不出来……我长高了?你们从后面帮我看看吧……”
小林喜形于色,大步地往前走。看出他真的想跑向前去,在他头顶上交换着视线的川端和瑞贵同时笑了出来。
树、田嶋以及其他球员们也都忍住笑,赶快加紧脚步。
气氛制造者小林的状况稳定,无疑地和整支队伍的力量提升有很大的关系。
他是球队的灵魂人物,他的情况会直接影响到所有的队员。以树的说法来形容的话,这正是超越小林实力之上的活力。
最重要的是,最适合带着笑容的林明的快乐脸庞,会让瑞贵、川端以及在场的篮球感到喜悦。
“啊,瑞贵!”
当篮球队员和小林一样兴高采烈地走过宿舍大门时,反方向从宿舍走出来的一个同级生,看到瑞贵便跑过来叫他。
今天是周末,很多住校生都获准外出回家,宿舍大门前挤满了来接人的车子,和进进出出的住校生们,显得格外热闹。
他是不是也等着人来接?只见这相同级生背着一个可能塞满了待洗衣物的运动背包,缓缓地走上来。
“舍监在找你耶!”
“舍监?”
瑞贵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感觉有事情发生了——。
“啊!我记得好象说有我的包裹……”
瑞贵终于想起体育老师的传话,同级生歪着头说:
“他好象也说过这件事。是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小包,提单上好象写着里面是小竹子饭团、腌菜跟米,还有味噌什么的。”
“小竹子饭团?腌菜?米跟味噌?”
瑞贵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嘴里念念有词,那个同级生很焦躁地点点头。
“别问我啦!我只是照实传话罢了……。不过,舍监找你是为了别的事哟!好象是送东西来的人同时也来了……”
“完全搞不懂……”
瑞贵皱起眉头嘟哝着,被抓来传话的同级生也一脸茫然。
“有什么办法?消息来源太乱了。总之,舍监找你找得快发狂了。”
瑞贵、川端、小林三个人无言相对。他们的脸上都明显写着——负责照管狂乱而喧闹的男生宿舍半年,感性已经完全麻痹,应该不会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大惊小怪的舍监,竟然会发狂?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总之,舍监太可怜了,你赶快去吧!他开始喃喃自语,说什么瑞贵来见瑞贵了。”
“我来见我?”
舍监慌乱的模样,似乎连经过他身边的住校生都看不过去了。
可是,瑞贵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事情根本没有明朗化的迹象。瑞贵越来越搞不懂,只是歪着头想,一旁若有所思的小林反刍着同级生的话。
“腌菜、小竹子饭团,还米跟味噌,来看瑞贵……。不是,是送东西的人来……瑞贵见瑞贵……咦……?啊——!”
小林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像兔子一样开始往前奔。
“这家伙怎么了?”
顷刻之间,小林就跑进了宿舍大门,瑞贵愕然地看着他,嘴里仍然嘟哝着。小竹子饭团、腌菜、米跟味噌,还有瑞贵来看瑞贵。
瞬间,瑞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难道——”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瑞贵!难道……”
川端好象也想到了同一个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瑞贵。
两人茫然对望了一眼,同时往前冲。
“对不起!我们先走一步!”
体贴的川端头也不回地对着后面叫了一声,直接冲向玄关。
“他们搞什么?”
留在原地的篮球社队员面面相觑,目送那两个拨开人群、以猛烈的姿势消失在对面的人。
“是不是他们共同的朋友的来了?”
树提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说法,在他的催促下,这些队员们开始慢慢地往前走。
“除了舍监,连小林、川端、瑞贵都一样,今天言行失常的人好象特别多。”
“谁叫这一阵子的天气这么热……”
“姑且不说小林了,竟然连瑞贵和川端都这样。”
“好可怜……”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树,一起叹了一口气。
于是,这群疲倦又饥饿的人就这样消失在喧闹的玄关里。
另一方面,不知道被大家深表同情的瑞贵和川端,在宿舍长廊上飞快地跑着。继女生宿舍之后,最近才增建完成的男生宿舍,比一般横向建筑物都还要长。
两人就这样飞奔在号称下雨天可以供田径队全力练跑的直线走廊上。
不幸的是,他们的目标位在建筑物的另一端。当这两对自己的耐力相当有信心的人喘着气,脚步开始变慢的时候,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小林!是这里吗?”
他们一边叫一边跑进会客室,里面已经挤了一堆人。
“瑞贵!川端!这边!”
小林明亮的声音从隔着玻璃窗窥探的人潮对面传过来。
“借过一下!”
瑞贵拨开人群往前走,一些熟识的住宿生怀着难以言喻的表情,边看着瑞贵边让出路来。这些人明明看着瑞贵,但是和瑞贵目光一对,却又赶紧低下头去。
“怎么这么慢!你们搞什么!?”
勤快地为‘瑞贵的访客’倒茶的小林眼里闪着精光,嘴巴不停地抱怨着。
“别呆呆站在那边!坐下来!”
小林的表情像只淘气的猫一样,他抬起下巴指着椅子,示意喘着气的瑞贵和川端坐下来,然后回头对着抬头看着他们两人的‘客人’,笑盈盈地说:
“对不起了,这些家伙一点礼貌都不懂。现在就只有我们三个人。那小子可能还没有回来,不过我想也快了。”
小林处于轻微的躁动状态。嘴巴像机关枪一样响个不停,露出明亮的几乎发着光一样的表情,不停地跳来跳去。
对善尽“主人”之责的小林点点头,眯细眼睛抬头看着另外两个人的的‘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嗨!”
清澈的声音、纤细的肢体。仰望着的大眼睛、白里透红的肌肤。
这个长得像少年的访客,朝着呆立在当场的两个高大的年轻人走近一步,露出令人晕眩的清朗笑容。
“好久不见了。”
‘他’几乎完全没变,纤细的气质依然如故。
客人保持着众人记忆中的模样,对四周投射过来的好奇视线不以为意地露出清澈的笑容。他就是旅馆的年轻老板,也是春季那场大骚动的当事人。
“我来了!”
和瑞贵容貌相似的客人——高梨凉也。
他露出了和他的名字不很相称,让人觉得不太舒服的不自然的明亮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