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真像是方便,我只要说是亲戚就可以到处通行无阻了。”
在一阵混乱之后,大家坐在餐厅里,小林像变魔术似地准备了大堆晚餐,高梨凉也则觉得新奇似地四处张望。
因为回家的人多,周末餐厅里的人比平常少了许多。平时总要想办法才能找到空位子,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是,虽然人减少,通风变佳了,住宿生反而挤在一起。
瑞贵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喧闹的人群中,但是很自然地,他们这群人成了中心指标。
远远地用不客气的视线盯着他们的住宿生、全是男人的肮脏宿舍餐厅里喧闹,这一切好象完全没有影响到凉也的情绪。
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住宿生停下了脚步,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凉也又看看瑞贵,凉也对他露出瑞贵绝对不会有的笑容,使得那个住宿生呆立在当场。
看到四处都是带着惊愕表情的“石像”,凉也很开朗的笑了。
“都是因为七濑太有名了。宿舍的玄关上有你们的照片,而且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大家就已经在帮我找人了。不过……”
凉也住了嘴,停下筷子,很不服气似地嘟起嘴。
“大家的反应几乎都一样。他们会指着我问‘瑞贵吗?’然后大惊失色地说‘瑞贵缩水了!’,在仔细看清楚我之后,又喃喃说道‘那家伙有弟弟吗?’”
“哦……”
瑞贵等人非常清楚当时那些人的心情,只能暧昧地笑着。
“我不否认我跟七濑很像,可是为什么我是弟弟?我知道我个子比较小,可是脸孔应该跟我的年纪相符啊!一开始我还打算说我是哥哥呢!”
“哦……”
还好他没真的说出来。
瑞贵、小林、川端三个人,将涌到喉头的话连同菜一起吞了下去,含糊地敷衍着。
他们觉得凉也的长相跟娃娃脸不一样,他的特异性应该是属于另一种类型,可是他们又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来说明。
异常光滑的肌肤、和身高比起来显得修长许多的手脚、有着少年体型的凉也,如果走在可怕的高中生群聚的男生宿舍的走廊上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答案的大概只有凉也一个人了。
“咦?有两个瑞贵!”
“说什么鬼话!啊,听说是瑞贵的访客,大概是弟弟吧?”
背后响起的声音说三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田嶋、树……”
回头一看,拄着拐杖的田嶋和拿着两人份餐盘的树,正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他们出现的时机太好还是太差,凉也带着复杂的表情笑了。
“——你看吧?”
“这位是高梨凉也先生,是瑞贵的远房亲戚,我们春天去旅行时投宿旅馆的老板。顺便告诉两位,人家已经办过成人式了。”
“啊!?”
小林的一番话让田嶋发出狂叫。凉也使尽全力挤出笑容。
“你好。”
“——唔!”
“对不起,请慢用。”
树轻轻点点头,一把抓住指着凉也还想说什么的田嶋,急急走开。
“一直都是这样。”
凉也耸耸肩,恨恨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孩子气吗?那个年轻舍监老师也这样说,我很气,就故意抽烟给他看,结果他竟然骂我,国中生不要抽烟!”
“哦……”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点点头。这件事后来他们也听舍监说了。
以前,虽然没有看过凉也抽烟,但是他似乎有随身带烟和打火机的习惯,舍监比手划脚地告诉他们,当凉也亮出架照给他看时,他有多么惊讶。
刚从学校毕业的体育老师于一月份出生,他也同样是二十二岁,而凉也是七月份生,今年夏天就二十二岁了。也就是说,他们不同学年但年纪相同。
真是不敢相信。担任乱七八糟的男生宿舍舍监半年,已经历过无数次这些精力无处发泄,形同幽禁在半山中的年轻小伙子们所引起的骚动。
但年轻的老师看了看写在会面记录上的“舅舅”两个字,对着开朗笑着的凉也支支吾吾地打过招呼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脸红了。
“我目前休学,所以身份还是大学生,或许因为这样才没有社会人士的味道,不过,好歹我还经营一家旅馆。”
“有什么不好的?现在有多少人花钱动手术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啊?”
小林尽说些不负责任的话,窥伺着满腔愤慨无处发泄的凉也。他很喜欢这个看起来像少年、年纪比自己大的青年的长相和性格。
“只要凉也先生不是惨重,反正年纪总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外表就会赶上年龄的。”
“是吗?我老是在意年纪跟长相差太多。如果年纪大了之后,可以变成一个稳重有魅力的中年美男子倒还好,可是我们家族有秃头的遗传,顶着一张娃娃脸配上秃头,那种感觉会好吗?”
“——唔!咯……”
凉也正经八百地嘟哝着,川端听着一时没能把东西顺利吞下去,噎个正着。有着外表看不出来的纤细、而且想像力丰富的他,似乎已经描绘出自己未来的模样了。
“还是一点没变……”
而这边的小林则有着外表看不出来的坚毅性格。他拄着下巴凝视着凉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点脱线又不失诙谐。凉也这种自然的言语表现,正是一向刻意制造语言效果的小林,把他当大师看待的原因。
至于瑞贵,他打刚刚开始就一直怀着忐忑的心情,偷瞄着坐在旁边的凉也。
他怎么可能平静的下来?对他而言,高梨凉也也除了是非常照顾他们的年轻旅馆老板和远房亲戚之外,更是个特别的存在。
因为凉也家发生和事件,使得瑞贵和幼时玩伴,现在是同校同学的箕轮夏彦,有了一次真正的重逢。
春季发生的大事件,虽然是凉也家的事,但是因为他们的积极介入,结果在不知不觉当中也变成他们的事件。
瑞贵、川端、小林,还有现在不在场的箕轮夏彦四个人,利用休假到瑞贵的远房亲戚凉也家经营的旅馆渡假。
当初瑞贵对于夏彦的同行非常不悦。因为夏彦跟他一直保有珍贵印象截然不同,不但变成一个毫无个性的痴呆男子,而且对瑞贵一点记忆都没有。
瑞贵就这样怀着不悦的心情,在休假地遇见了虽说是亲戚,却是第一次见面的凉也。
凉也虽然像极了瑞贵,但是个子瘦小,拥有少年般清流澈的嗓音。
他说那是因为自己小时候体弱多病,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变声期之故。但是,现在的他看不出一丝丝病态,反而有着和纤细的外表完全相反的活力和朝气。
而在他们投宿的第二天早上,事件发生了。
原本该来却迟迟不见的凉也的姨丈水品,因为一些异常状况而被发现奄奄一息地倒在庭院的货柜里。
货柜的内外都上了锁,事件现场俨然是个密室。
小林、川端、瑞贵因为突然出现在眼前、充满推理气息的变化,摇身一变为半调子侦探。
只有夏彦好象一点兴致都没有;他们乐于当轻松的局外人,兴奋地分析着案情的变化。然而,半调子侦探的揄很快就遇到瓶颈了。
他们解不开密室之谜,包括他们自己在内,还有凉也的家人全都拥有不在场证明。
夏彦就在此时开始发生改变。原先被视为老是昏睡、感情迟钝的男人居然挺直了腰杆,露出锐利的眼神和气势。
他眼中只有凉也。
夏彦企图保护凉也不受欺负,包括他们几个。他随时用他巨大的背挡在凉也面前。
瑞贵看着行动异常的夏彦,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感。为什么不能跟我们说?你在隐瞒什么?为什么用那种态度对我——。
瑞贵有好多话要说;可是,夏彦就是不在意他,瑞贵只有满腹悲凄。
就在瑞贵痛苦地接受他不愿承认的事实时,原本胶着的案情出现转机。
凉也被一个可疑的男人叫了出去,在下着雨的山中展开一场格斗。事件的全貌也因为瑞贵而整个曝光了。夏彦为了解救即将滑落山崖的凉也而跟着失踪了。
大大小小的意外一口气发生。
犯人是凉也。
可是,知道事实真相的瑞贵等人并无意责怪他,大家都守口如瓶。
事件结束之后,夏彦和瑞贵之间还存在别的问题。
夏彦一开始就知道凉也是犯人。夏彦对压抑住悲哀心情不断质问的瑞贵坦承,他说自己跟凉也是同一种人。
他们拥有相似的回忆与过去。
借着支持脆弱的母亲以支撑自己,常常逼着自己要更坚强;同样记错凉也用来做为不场证明的‘月之砂漠’的歌词……。他们是如此的相似。
这一切使得夏彦发现了犯人的真实身份,但同时也成为夏彦对凉也产生亲切感和特别感情的因素。
夏彦说他看不过去,他想守护凉也,形同守护他早已失去的‘值得守护的人事物’,同时也想借此来支撑自己的感情。
瑞贵此刻的心情很复杂。要不是那事件,就绝对不会有现在这种深陷其中的状况。
相信夏彦只会是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幼时玩伴,是他只能远远望着,任思绪起伏不定的同学吧?
瑞贵一边茫然地听着凉也开朗的笑声,一边一次又一次地把视线望向餐厅的两个入口。夏彦对这个有着清脆嗓音和纤细身材的青年,有着特别的感情。
夏彦完全没有了幼年时期那种激烈的个性,现在的他是个老是一脸惺忪,根本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男人,而让这样的夏彦第一次表现出积极态度的就是凉也。
凉也的性格、凉也的坚强和脆弱。夏彦发现凉也所处的状况,一直企图保护他。让人很难相信,那只是拥有类似的过去和性格背景的因素使然。
可是,凉也并没有抓住夏彦伸出去的手,直到最后,他都是孤军奋战。
夏彦笑着说,性格和他类似的凉也是不可能乖乖地接受保护的;可是,在瑞贵看来,夏彦是怀着近似失恋的心情,放弃对凉也的感情的。
在闹声震天的餐厅里,凉也发出音调完全不同的清澈笑声,瑞贵发现他不时地瞄着入口,一颗心不觉开始七上八下。
其实,凉也对夏彦的感觉也很特别。对任何人都和蔼可亲,开朗的笑声不绝于耳的凉也,只有在面对夏彦的时候显得比较笨拙。
虽然依旧快乐地聊着天,但是当他看着夏彦时,眼神却是摇曵不定的。
夏彦似乎认为那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事件的真相之故,但是瑞贵却注意到,掺杂在凉也的语气和视线当中的甜蜜情感。
凉也和夏彦。他们虽然在彼此身上找到共通点,然而,在两人几乎还没有真正交谈的情况下,他们就不得不离开旅馆了。
由于事件的急速变化,他无法得知凉也本人的心意。当时慌乱的状况,也不允许夏彦和凉也能有纤细的感情交流。
事件戏剧性地落幕之后,执起夏彦的手的是瑞贵。
他以几近强迫的积极态度,在没有时间讶异自己为何有这种想法的情况下,怀着无处发泄的心情引诱的了夏彦。
失去了支撑。想用张开的双臂保护某个人。想用另一个人的身体填埋空虚的怀抱。
夏彦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地急躁,他淡然地过着,日复一日。
他无法自觉寂寞的很久以前,夏彦就是寂寞的。
他并没有变。他甚至不懂得改变,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不再支撑着任何人的怀抱,呆立在原地。瑞贵抱住了夏彦,心头好痛、好悲凉。
我会的,我会让你保护以支撑你自己,所以,用你的双臂抱紧我。我好高兴遇见你。我一直没忘记,一直牢记在心里。所以——。
瑞贵用他的身心一再地对还不是很清楚自己状况的夏彦表明,然后两人好不容易地走到了今天。
之后,夏彦和瑞贵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不管在生理或心理方面,他们始终站在彼此触手可及的位置。
被小林的玩笑逗弄的凉也那清脆的笑声,让瑞贵的身体顿时僵了起来。他做到了凉也做不到的事。每次想到这里,瑞贵就坐立难安。
不管对凉也或夏彦,瑞贵一直有一种乘人之危介入的罪恶感。
返校之后,随着时光的流逝,那种感觉终于渐渐淡薄了。
要是认真过起来,学生生活其实也可以很忙碌的。占去大半生活的篮球固然有其乐趣,此外还有几乎是采取应付心态的上课、愉快但吵闹的宿舍生活。
而在这样的日子里,时而和夏彦发生亲密关系的非日常性生活,也让他虽然有些异样感和罪恶感,却也开始原谅自己了。
现在,凉也来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凉也依然是记忆中的通透、开朗,他清朗地笑着,纤细的身体中散发出独特的透明感。高梨凉也这个存在,使得刻意压抑在忘记角落中的林林总总,一口气被触发而浮上表面。
所以,瑞贵自从打过招呼之后,就没有再正眼看过凉也一眼。
“贵!瑞贵!”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抓住他的肩,瑞贵就在思绪一团混乱当中,唐突地被拉回了现实。
“喂!你还醒着吗!?”
小林愕然地把脸凑了上来,瑞贵赶紧把眼睛对准焦距,勉强露出一抹笨拙的笑,接上话题。
“啊,秃头吗?我们家不秃,但是有白头发。我跟凉也先生这么像,我想发质应该也一样吧?成熟而魅力的中年男子也不是梦想……?”
瑞贵为掩饰难为情,七嘴八舌地乱讲一通,等发现小林看着自己的表情很奇怪,才发现四周的气氛不太对。
小林一脸写着‘你在胡扯什么?’的表情,川端则停住筷子,愕然地看着他。
话题似乎已经转到别的地方了。既然如此,干嘛叫我呢?瑞贵红着脸往旁边一窥,发现凉也站了起来。
“谁在讲秃头啊!你看,箕轮来了!”
瑞贵听小林这么一说,赶紧抬起头来,只见夏彦就站在凉也面前。
瞬间,四周的喧闹声从瑞贵的感官中消失了。
食欲旺盛的住宿生你的吵闹声,忙碌穿梭的人们的动作都远远地退开了,在瑞贵那泛白的视野中,只看到夏彦和凉也。
夏彦睁大了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凉也。凉也则无限怀念似地眯细了眼睛,嘴角带着微笑,抬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夏彦。
“好久不见……”
凉也对默默无语的夏彦说道。嘴唇轻轻蠕动的凉也,无声地呼唤着夏彦的名字。
夏彦仍然不动,就在瑞贵快受不了这种沉默之际——。
“你跑到哪里去了嘛!我找遍了整个宿舍!”
小林嘹亮的的责骂声使得四周的喧闹声又恢复了正常。同时夏彦也有了行动。
小林指着一张空椅子示意夏彦过来,夏彦点点头,走向柜台。他拿着餐盘,在狭窄的椅子间忸怩着身体穿越而过。
“怎么还穿着制服?你一直在学校啊?”
“我在图书馆睡觉。”
夏彦简短地回答之后,坐到川端旁边。夏彦的生活跟以前几乎没什么两样。
晚上他溜出宿舍,努力打工,天亮时才赶回来。
当然,白天不是几乎都在睡觉,就是睡眼惺忪。瑞贵不时会生气地告诫他要小心身体,他也只是笑笑说没问题,仍然每天夜里在山路中奔走。
今天大概又在图书馆睡了一整天,直到图书馆管理老师以闭馆为由把他赶出来。睡乱了的头发和松开的领带,以及皱巴巴的运动制服,就说明了一切。
这种样子也跟以前没什么差别。唯一改变的是他跟瑞贵他们交谈,结伴行动的机会增加了点。
班级和社团都不同的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集,彼此都没有积极地配合对方的行动的行动和时间,因此表面上他们的关系相当地淡然。
奇怪的是,本来很具行动力,朋友很多的瑞贵,即使在夏彦的身旁也不会特别引人注意。
或许是因为宿舍的朋友们总是把到夏彦房间去的瑞贵,当成去找跟夏彦同寝室的小林,就算是看到瑞贵在夏彦的教室里跟他讲话,大概也会认为瑞贵是去找跟夏彦同班的川端,顺便跟夏彦聊几句吧?
相对的,当夏彦采取行动时就格外显眼了。当他有时候为了借教科书而出现在瑞贵的教室时,或者在聊天室里靠着看电视的瑞贵睡觉时,旁人总会露出“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的奇怪表情。
而大家以半信半疑的语气问“你们是好朋友吗?”的对象则一定是瑞贵。或许是瑞贵和夏彦与四周人事距离差异甚大的关系吧?
“谁秃头来着?”
夏彦一脸没事人似地坐下来,一边伸手拿卫生筷子,一边用只睁了一半的眼睛窥探着瑞贵,低声问道。
“我说你啊……”
瑞贵不得不佩服夏彦在那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同时听出夏彦的声音很平静,不禁将憋了许久的郁气给吐了出来。
“秃头的话题已经结束了啦!搞什么!人家凉也先生是特地来看我们的耶!你还在做梦啊?箕轮没有看到凉也先生吗!?”
夏彦的迟钝让小林急得直跳脚,很不服气似地嘟起了嘴。
与其说是在小林的催促下,不如说是时间刚刚好,坐下来的夏彦抬头看着仍然站着、目光一直追着夏彦的动作跑的凉也。
“喉咙怎样了?”
夏彦问得很唐突,凉也笨拙地笑了。
“啊……没关系了,还有一点疤,不过很快就会消失的。”
“身体呢?支气管炎和肺炎不是都要一阵子才会好吗?”
“我躺了一阵子,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记得你的手和脸上也有伤吧?”
“我的伤早就治好了!和夏……箕轮的比较之下,根本算不上什么。还有那个——”
“你为什么来这里?”
“——”
凉也突然默不作声,川端看不下去,赶紧插嘴。
“你……箕轮!你难道就不能问得优雅一点吗?不要顶着那么可怕的脸,一边吃一边瞪人嘛!你简直像在侦讯犯人嘛!”
“就是嘛!你们不是抱在一起吊在悬崖上的好朋友吗?能不能收起那种表情?箕轮严肃起来是很吓人的,就算没有热情的拥抱,至少可以笑一下嘛!然后笑眯眯地温柔地说一声‘欢迎光临’。你说是不是,瑞贵?”
小林突然把箭头指向瑞贵,瑞贵的内心虽然揪在一起,但还是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
“是啊!是啊!凉也先生,他其实是很担心的。夏彦,你越担心就表现得越粗鲁,这一点倒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夏彦一听,露出一脸不知道到底懂了没有的表情,再度看着凉也。
“欢迎光临。”
看到夏彦放松了表情,终于露出像微笑一样的脸色,凉也才松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坐下来,那白皙的脸颊上终于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夏彦,但是又好象放弃了。他把手肘搁在桌上,睁大眼睛,开始兴味盎然地看着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餐的夏彦。
夏彦可能是直接从学校餐厅一的,就着一身邋遢的制服,专心地吃着饭。
由于四周都是穿便服的住宿生,他这一身平常看来很不搭调的制服更显突出。
他们学校是住校制的学校,制服设计得相当简练,但是穿在夏彦身上,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协调。
可能是亮蓝色的运动服是窄身设计的关系吧?使得夏彦那宽广的肩膀看起来好委屈。随着夏彦的动作而形成的衬衫绉褶,隐约可以看出他厚实的体型格外抢眼。
不要说只长身高不长肉的瑞贵和小林,连身材高大结实的川端,和夏彦相较之下,都显得略嫌单薄。
发育良好的体格和清醒时看起来成熟无比的容貌,正是使夏彦跟制服格格不入的原因。
“深蓝色上衣配上领带……这样的穿着让我更深刻地感觉出你们年纪比我小。”
比在场的任何一个都纤细、稚气的凉也支着下巴叹息道。
“箕轮穿起来很不搭调,对不对?我想再也没有一个高中生像这家伙一样,跟蓝色的运动衣这么不搭的了。”
一看就知道急着想讲话的小林,喜孜孜地把身体往前探。
“就好象上班族穿着好玩的、不合味道的衣服一样。”
“没这回事,我倒觉得很适合啊!箕轮穿这种衣服看起来就真的比我小。我好想有这样的弟弟哦!”
“听说得像真的一样……”
川端一边递茶给凉也,一边感叹地喃喃说道:
“凉也先生的感性依旧特立独行。你其他的部分都好,就只有审美眼光有点问题。你听着,箕轮跟制服的搭配就像西伯利亚的哈士奇配上马尔济斯的红缎带一样。”
“啊!?”
凉也很率直地表现出他的感觉。
“是这样吗?”
听到小林的论调,刚刚一直像没长耳朵、埋头猛吃的夏彦,抬头看着瑞贵,好似确认这个说法。
瑞贵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暧昧地笑了笑。夏彦跟制服不搭调的程度,已经到了让瑞贵连帮他缓颊的余地都没有了。
“我想凉也先生应该会很合适,一定会深获好评。”
不难想象出穿制服模样的凉也,确实是比会被误认为老师也无话可说的夏彦,更能得到女高中生的欢迎。凉也笑了笑,两只手在眼前摇着。
“我们穿的是一般制服,而且很遗憾的是,我念的是男校,没什么好玩的事。”
凉也明快地回答道,小林瞬间眼底闪着精光,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一转。
“那么,是另一种受欢迎吧?我说的当然是‘那种’。”
“噗……!”
川端将正要喝下去的茶喷了出来。
“有人想被依伤害罪起诉吗?”
“哪有?什么意思?”
小林接二连三地开着恶质的笑话,已经很习惯这种个性的瑞贵只能僵着脸笑。夏彦不可能没听到,他却依然专心地吃着他的饭。
“小林好象很喜欢这种话题哦?看起来似乎是很有兴趣啰?难不成你有喜欢的男孩子?”
“嗯,要说有嘛倒真有,要说没嘛也是事实。但是真要我抱,当然还是女孩子好了;不过,如果要有人家抱我,我可是男女不拘。啊,不过我可挑剔得很哪!重点是眼光高、外形佳、不黏嘴。譬如川端啦!瑞贵啦!啊,对不起,箕轮就敬谢不敏了,因为太重了。另外,我还看上了两个学长……”
“啊啊啊那个……凉、凉也先生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事?”
川端赶紧一把推开开始认真掰着手指头数数的小林,强行把话题岔开。
对个性比较严谨的川端而言,这种话题是得适可而止的。
一开始可能只是玩笑话,可是他往往会在不知不觉当中就中了小林的圈套,最后总会落得没办法转回来而狼狈不堪的下场,然后又要被小林揶揄,这才知道自己被小林耍了。这种事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不趁小林失控之前加以制止,受害的总是他。平常会适时为他解危的瑞贵只是僵着脸,迟早会变成一个死板的背景,而凉也则眼底闪着精光,听得津津有味。
至于箕轮则很难界定他对小林的机关枪话术了解几分?
这么看来,为小林踩刹车的工作就只有他做了。因为太有鲜活的想象力,真实地想象自己或瑞贵抱着小林的川端,不禁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努力地修正话题的轨道。
“凉、凉也先生,你来这里不会有问题吗?旅馆那边呢?”
“啊、没有问题,我母亲和妹妹都很好。”
凉也笑着回答,小林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皱起眉头,窥探着凉也。
“咦?现在应该是最忙的时候吧?已经是旺季了吧?”
“难道是事件的后遗症使得旅馆的生意……”
川端好象也想着同一件事,声音变得很沉重,瑞贵也僵着脸。连夏彦也停下了筷子,默默地看着凉也。
“噗……啊哈哈哈哈!”
凉也看着一张又一张严肃地看着他的脸,不觉哈哈大笑起来。
“对、对不起!都是我突然跑来,害得你们这样想。不是啦!其实刚好反过来。”
“反过来?”
“是的,其实我这次出来是为了办复学手续的,顺便来看看你们。”
凉也的语气很轻松,可是川端的表情却很复杂。
“明年你要去念大学?……那很好啊!”
“这么说来,旅馆那边真的收起来了?我们才打算春天的时候再去一趟的……”
小林难掩落寞地嘟哝道,没想到凉也反倒是眼睛闪着精光。
“你们要来!?太欢迎了!只要你们事先跟我联络,我会安排一下回去的时间,就算我不在,我想我的母亲也会很高兴的。”
满脸笑容的凉也环视着在座的四个人。
“旅馆现在由我母亲掌管。”
凉也说完,看到四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确定自己这句话发挥了莫大的效果,很满意地笑了。
“那次事件之后,我母亲就说她要来掌理旅馆。”
“夫人她……?”
难以置信。瑞贵喃喃说道。小林和川端对看着,似乎也有同感。
凉也的母亲在身心两方面都纤细如丝。她是个什么事都还没做,就低着头说自己什么都做不来的脆弱女性。
“是真的。一开始觉得她光是跟在我后面就已经很累了,心情一直提振不起来,可是又没办法放弃……”
凉也很得意似地笑了。
“大概是在夏天的时候整个改观的,之后她雇用了几个人,又嫌穿和服跑不动,现在每天都穿牛仔裤,目前还拼命地学开车,准备考驾照。”
四个人怀着暖烘烘的感觉对望着。
一想到凉也那非常适合穿和服的母校松开一直绑着的头发,套上牛仔裤勇猛无比地工作着的样子,众人就不禁眉开眼笑。
事件发生后,她从瑞贵口中听说了凉也为了保护他们一家人所做的事之后,一直到瑞贵他们回来之前,那段短短的时间里,她给人的印象是有了一点改变,但是谁晓得她竟然会变得如此坚强。
夏彦的母亲也是同类型的女人,他是带着和凉也同样的心情看着母亲的。而凉也的母亲也像以前夏彦的母亲一样变得坚强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连这点都一样。瑞贵屏住气息,偷偷窥探着他们两人。
看着母亲的脆弱长大,也看着母亲变坚强。凉也和夏彦的外形差了十万八千里;然而,他们的性格和成长过程却有这么多共同点。
“所以我说我母亲没问题了。”
当瑞贵心头的涟漪即将变成自我厌恶之前,凉也明亮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她说: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所以我想先复学,至少把大学念完。真糟糕,我已经完全没有坐在书桌前念书的习惯了。至于教科书,我看得到储物柜中去找了。”
凉也喜孜孜地说道,带着灿烂的笑容看着他们。
然后,他缓缓地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抬起头来,开始兴味盎然地环视着宿舍餐厅。
“好漂亮的宿舍嘛!”
“才刚改建完成。餐厅从这个月正式开始启用,我们的房间也好不容易在上星期搬完……”
“哦?难怪这么新。这里又宽又干净,设备也很完善,不愧是私立学校。不过,你们住得可真远哪!”
小林一脸被说中要害的表情,凉也看看他,不断地感叹他们学园立地条件之特殊。
“我是凭着你们学园的名字路找到这里来的。路不是渐渐地远离市区了吗?后来连人家也没了,只剩下山路,连一辆路过的车子都没有,路也越变越窄,害我越走越担心,差一点就在半路折回去。”
“真抱歉……”
心里清楚凉也的说法并不夸张,大家都觉得有点对不起他的感觉。
“没想到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接着出现一栋现代化的学园。感觉好象海市蜃楼。——不过,总算见到了……”
凉也的自言自语让大家明白他终于要告知来意了。
其实凉也并无意隐瞒,只是在途中被小林逮个正着,快快乐乐地聊着天,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瑞贵绷着脸看着凉也,他实在搞不懂凉也的真正来意。
凉也突然造访事件发生当时,因为偶然的机缘在场,还揭发了他的罪行人。对凉也而言,他们应该是跟事件牵扯不清的、他绝对不愿回想的对象吧?或者还有其他的事情——?
“可是,凉也先生为什么会来?啊,请你不要误会,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也很再去看看你们;可是,你为什么会特地跑到这里来……”
小林问出了瑞贵心中的疑问。他皱起眉头,偷窥似地看着凉也。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吧?”
笑容从凉也的脸上消失。没有了温和地扬起嘴角的笑意,静静地睁大他那又长又大的眼睛时,凉也容貌所具有的纤细感,就明显地展露出来。
在开朗生动的表情底下,隐藏着紧张的气息,使凉也给人一种通体透明的印象。
“——所以……”
“啊?”
四个人一起看着凉也,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
凉也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看他们,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握着。
“上个星期,我姨丈到国外去了。听说他预定以新加坡为据点,再绕到其他几个国家看看,短时间之内可能不会回来了。他的伤还有后遗症,而且搜查工作还在进行中,医生和警察都强烈地反对他远行,可是他还是执意要走…——”
四个人都睁大了眼睛,默默无语。凉也的姨丈就是那个事件的真正受害者。
因为他觊觎凉也家的财产,结果知情的凉也先下手为强,因此从某方面来说,他同时也是加害者。小林歪着头。
“他不是事件的重要关系人吗?他能这样一走了之吗?”
“我姨丈是被害人,警方不能强迫他,而且,他一直没有提出告诉,当地驻警告诉我,站在警方的立场,他们也莫可奈何。”
他似乎一直认为犯人就是那个威胁他的男人。他之所以跑到外国去,无非是为躲避那个人,同时也不想被警方知道自己的恶行。
凉也看了看他们,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总之,那个事件真的结束了。”
四个人一起将原先憋着的气吐了出来。
“吓死人了!看你一脸严肃的样子,还以为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呢?”
小林代替其他三个人哇啦哇啦地说出了心声,全身仿佛虚脱了一样。瑞贵正待放松全身紧绷的神经时,突然发现凉也的表情是僵硬的。
“凉也先生?”
川端听到瑞贵的叫唤,抬起头来,看着凉也的表情,他也皱起眉头。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凉也定定地看着握得发白的小小拳头。
“真的结束了,所以我想也该做个了结了……”
“做个了结?”
“我——没有对你们做任何说明。”
凉也挺直了背,环视着默不作声的四个人。
“你们是因为七濑的推理而了解事实真相吧?当时,我既不肯定也没否定;不过,事实确实就是那样。所以,那个事件结束了也好。”
凉也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握得死硬的手指头上。长得在光滑的脸上落下阴影的睫毛,使得那张神似瑞贵的脸看起来更加梦幻。
“可是,对我来说却还没有结束。除非我亲口向你们说明白,否则对我而言并没有结束。我之所以来这里或许是我的任性吧!如果不能让你们当面听我说清楚,在我心中,那个事件是不会划上句点的。对不起——”
他僵硬的表情上浮起恳求的色彩。
“我没有立场要求你们,这只是会造成你们的困扰;但是,你们愿意听我说吗?”
瑞贵对凉也露出笑容,企图让他安心。
“哪有什么困扰?我们一直希望能听凉也先生亲口跟我们说的。”
“是啊!是啊!我们只是不好开口问罢了。所以,请你不要一脸悲戚的表情嘛,对不对?川端。”
“我们不想让你认为我们好管闲事,所以保持沉默,其实我们一直放在心上。”
瑞贵、小林、川端你一言我一句地说道,川端理所当然似地看着夏彦。夏彦见状,微微地皱起眉头。
“我……”
“夏彦,你也听听看。”
瑞贵从夏彦的态度,敏感地发觉他正在寻找不需要听凉也亲口说出事件缘由的借口,便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说道。
“夏彦?”
凉也喃喃嘟哝着。他带着搜寻记忆的表情看着瑞贵和夏彦。
“嗯,瑞贵这家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箕轮为夏彦了。大概是从旅行以后吧?他们是幼时的玩伴。”
“幼时的玩伴?”
小林的说明让凉也睁大了眼睛。这也难怪,在他印象中,瑞贵一直咄咄逼人,而夏彦总是逆来顺受似地带过去。
“没错。可是,因为箕轮一点记忆都没有,所以我们的小瑞贵才会闹别扭,老是找他抬扛。后来事情就突然好转,于是,他开始直呼箕轮的名字,偶尔还会有‘夏彦一点也没变,简直跟小时候没两样’之类的爆炸性说法。”
“哦,是吗?”
“大概。”
凉也交互看着他们两人,夏彦事不关己似地点点头,但是瑞贵则露出僵硬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
“那么,我们就洗耳恭听了。这里不方便,到我们房间去吧?”
川端发现餐厅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便站了起来。
“就到瑞贵的房间去吧!这家伙的室友不是去短期游学了吗?反正也整理得很干净。瑞贵,可以吗?”
“我无所谓。”
“好,就这么决定了!你们先走!我去申请凉也先生的住宿许可。”
“嗯。我们应该会谈很久的,不是吗?这一带都是山,天黑得早。不熟悉地形的人走阴暗的山路是很危险的。”
“真的耶,都快天黑了……。会不会打扰你们?我本来想早点离开的,可是没想到地点会这么偏僻。老实说,回程也让我挺害怕的。”
望着窗外喃喃自语的凉也抬头看着高他一个头的川端。或许是说明来意之后获得了认同而心情感到愉快吧?凉也终于恢复了开朗的表情笑了。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请往这边走。”
川端先行走在前头,凉也跟了上去。
“夏彦。”
瑞贵催促似地呼唤夏彦,一直都不想动的夏彦对他点点头,终于站了起来。
凉也回头看着他们两人。他对瑞贵笑了笑,再把视线移向夏彦,然后回过头去。
瑞贵看着凉也那纤细的背影,心里想着,刚刚他对夏彦露出的笑那么地不自然,纯粹是我个人的心理作用吗?
跑回来的小林越过瑞贵他们,走到凉也身边。他一边走一边指着窗外。
“你看,下雨了!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大家一起把视线移向窗外,只见刚刚才开始下的雨在窗玻璃上,拉出稀稀落落的线条。
眼看着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声越来越大,小林眼底闪着光。
“真的要下起来了!我好兴奋哦!”
“我要讲的事情可没那么有趣哦!嗯,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凉也似乎被有点紧张,却又相当兴奋的小林所感染,带着微笑说道。
秋雨虽然没有春雨那么猛烈,但是却以秋雨特有的、如天鹅绒似的和缓旋律,静静地落在突然到访的客人,和迎接访客的四个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