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空了!凉也先生要不要去洗个澡?”
一直黏在凉也身边极尽照顾之能事的小林突然跑了出去,然后又像旋风一般跑了回来。
“你不是一直都轻松舒适地泡温泉吗?偶尔在拥挤宿舍浴室里洗个澡也不错吧?”
“这个嘛……”
凉也歪着头思索着。
全部说完了,我的话到此结束。凉也说完,瞬间露出一种难以言语形容的虚幻表情。
那双仿佛什么都看不到的目光越过高中生,看着远处某个定点。
他的表情就像明明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出是什么似地。
可是,这种表情也只停留了一眨眼的时间,他随即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振精神,然后恢复了他们所熟悉的开朗而明亮的表情。
“时间还早,而且有一大半的住宿生都回家去了,所以情况比平常好很多。”
“我流了不少汗,确实是很想洗个澡,可是……不会麻烦吗?”
“怎么会麻烦呢?啊,不过你要小心不要离我们太远。如果有人盯着你看,或者拿毛巾挡住前头偷偷靠上去的话,你要立刻告诉我们。川端或箕轮会帮你解决。”
“啊?我年纪比较大的事情还是曝光了?”
凉也脸上写着“想起来很悲哀,不过你们不用担心”的表情,小林见状,焦躁地摇摇头。
“不是啦!你难得来一趟,如果让一些冒失鬼惹得凉也先生不舒服,或者不小心受伤的话就不好了,你能让我们看到你裸露的肌肤就已经是特别的服务了,怎么能让你受委屈呢?”
“受伤?裸露的肌肤?因为生意的关系,我已经看惯了男人的裸体了……”
凉也好象不懂小林在说什么似地。他一脸茫然地求助瑞贵他们。
“不是的,小林的意思是——”
凉也是站在温泉旅馆主人的立场说这些话的,但是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却让人觉得难为情。
我真的会被小林害死!川端一边苦笑一边企图善后,可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说词,话就这样哽在喉头。
“也就是说……”
修长的手脚、纤细的体型,有着像少年一般的体型和光滑肌肤的凉也,在年纪相仿的全是男人的环境当中,难免特别引人注目。
川端正经八百地考虑着,对一个同性而且又比自己年长的人说“太危险了,请多加小心”的话是否会失礼,小林却一把推开他,把脸凑上来。
他用手指着凉也,另一只手则插在腰上。
“你听好,关着一群男人的男生宿舍是一种异形空间。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就像失控的定时炸弹,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暴。你想想,这些欲求不满的野蛮人被关在这么偏僻的山里哦!你还不懂吗?”
“我也经历过十几岁的青春岁月啊……我曾经看过报导,发生怪异现象的家庭里都有青春期的孩子,你是指这种事吗?”
“嗯——确实也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息啦,不过,跟我说的意思有点不一样。”
“对不起,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明白。我只知道男生宿舍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凉也看着小林竖在他眼前的手指头,正经八百地嘟哝道。
“光知道这些就够了吗?你听好,凉也先生!不准女生进入的男生宿舍,是个连磁场都会被扭曲的禁区!这里可是魑魅魍魉横行的青春鬼域哟!”
“小林,你闹够了吧!凉也先生已经被你搞乱了啦!”
小林天生多话的个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已经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了,还在搅局。瑞贵看不过去凉也的一脸困惑,更想把对大家的心脏都不好的话题导向正轨,于是插嘴说道。
他一把抓住眼睛闪着光芒、三寸之舌滔滔不绝地转动的小林衣领,将他拉了回来,企图转换现场的气氛。
“对不起,这家伙因为凉也先生来了,高兴的得意忘形,头脑已经有点秀逗了。总之……这里人多,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嗯。”
凉也似乎仍然不很清楚,不过倒是点了点头。莫名其妙的喧闹暂且平息了下来,瑞贵不禁松了一口气,夏彦则唐突地站在他背后。
箕轮?川端不等瑞贵回头,就先说道:
“干嘛老是穿着制服?先去把衣服换下来。”
夏彦对众人投射过来的视线嘟哝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门外。
“——其实只要习惯了,男生宿舍也没什么。但是,难免会有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会让还不习惯的人大惊失色,所以你还是跟我们在一起洗好一些。”
瑞贵注视着夏彦消失的门口,总算把话题结束了。凉也那追着夏彦而去,又随即移了回来的视线让他难以平静,而且赶紧退到川端后面。
“大家都缺少娱乐,所以一旦有访客来,大家总会特别注意的。”
川端又对凉也灌输一些宿舍的常识。
川端觉得自己这么说好象把自己说成了变态一样,因此可以断言对这方面没兴趣的川端,对凉也竟然也感到非常地不安。
“哦,是这么回事啊?”
凉也露出了终于听得懂似的表情点点头。乖乖地等着话题告一段落之后,小林一把推开川端,又把那堆着笑容的娃娃脸凑了上来。
“哪,凉也先生打算怎么办?去洗澡吗?你带睡衣来了吗?要我借你裤子穿吗?”
面对小林一连串的问题,凉也气定神闲地点点头。
“听起来好象很好玩,我想去洗。不用睡衣了,不过我想换件内裤。小林是穿三角裤还是四角裤?”
“我都穿,颜色以灰色系居多。我喜欢保守的色彩。如果你喜欢鲜艳的颜色,就跟川端借吧?这家伙喜欢那种颜色。”
“咦?好意外……川端你是那种会在制服的内里刺虎绣龙的人吗?你的东西是不是都贴着大头贴,铅笔盒里放着各种颜色的麦克笔?”
“才没有!小林!凉也先生!请趁我还没被人你们的对话搞得晕头转向之前,做好洗澡准备!”
“他生气了?”
“不是的,凉也先生,这家伙是害羞。”
川端受不了似地大叫,小林和凉也却笑成一团。瑞贵漠然地听着这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同时看着夏彦消失的门口。刚刚夏彦坐在床的最旁边,看着自己交抱的双手,默默地听着凉也说明。
瑞贵一直很在意夏彦脸上那种僵硬的漠然表情。
凉也的突然来访、复苏的事件记忆、连锁反应后被唤醒的幼时回忆、夏彦对凉也的情愫。夏彦从来没有对这些表示过什么,但是不管是哪一段记忆,对他而言都不是可喜的事。
夏彦不是个机灵的人,不机灵而刚强。无法转化的情思会对一个因为太过坚强、甚至没发现到自己一直很寂寞的人产生什么影响呢?
瑞贵还无法明确地解读出夏彦的思绪。夏彦那偶尔带着迷茫的表情看着他时,微微皱起眉间所散发出的困惑色彩,让瑞贵感到心痛。
瑞贵抬起视线看着凉也。小林凑在凉也耳边低语,凉也怕痒似地耸着肩,眼底闪着光芒,不停地点着头。
微微倾斜的纤细颈部、人如其名般透明也似的纤细容貌下拥有坚强意志。
他的外形和内心世界的差异鲜活得让人诧异,对了解这一点的人来说,高梨凉也这个瘦小的青年充满了魅力。瑞贵不明白,自己是体贴夏彦,抑或是警戒着凉也?
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讨厌自己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自己尊敬的人。他对最近在心境上好不容易才拉近一点距离的男人,产生了自己仿佛拥有所有权的错觉。
夏彦对凉也太过漠然的态度,反而让瑞贵感到不安。
自从在餐厅见面之后,夏彦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凉也一眼。
“……”
瑞贵突然撞上川端的背部,这才清醒过来。
他惊慌失措地回到现实,发现川端脸色铁青地直往床后方退。明明已经没有退路了,川端却仍然不停地往后退,好象要将瑞贵推去撞墙一样。
“川端?”
好奇怪的样子。川端的视线明明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小林和凉也,身体却一直想离开他们远一点。再看着小林和凉也,只见他们两人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就是这样,懂了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凉也笑容满面地点点头,终于彻底明白了似地叹了一口气。
“难怪我觉得你们一直语多保留,原来你们是担心这种事啊!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是没有关系的。我也是男人,而且这种话题可以成为茶余饭后的的话题啊!”
瞬间,瑞贵了解了他们的谈话内容,不禁觉得坐立难安了。当瑞贵陷入沉思时,话题似乎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了。
“是吗?说的也是。凉也先生这么可爱漂亮的人毕竟也活了二十二年了,多少也有经验吧!不愧是大哥大。”
“这也是一种变形的黄色笑话。就算是更低级的也没关系。”
凉也不知道瑞贵显得十分狼狈,仍然开朗地谈着。瑞贵觉得脸颊发热,正想张嘴改变话题,小林却帅气地眨着眼。
“那么,大哥大是使用前还是使用后?”
“小林!”
“你讲什么鬼话!?”
瑞贵和川端惊慌失措地想打断小林,凉也却用开朗的笑声阻止了他们。
“不要用‘使用’这个字眼嘛!那不等于说哪个人用了什么吗?我好象很容易被误会。”
“啊?真的未使用过啊?上次你说‘没有偏见’。害我一直以为你前后左右都试过了呢!”
小林觉得乏味似地嘟起了嘴。
这些谈话内容其实是很没营养的,可是从他们的两人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觉得好玩,更是不可思议。瑞贵和川端只能一脸愕然,张着嘴巴听着,凉也看着他们笑了。
“什么嘛?七濑跟川端都那么惊讶的样子,意思是说你们对我没有经验也感到意外啰?真是的,没有偏见跟实战经验是两码子事。”
“可是,你的年纪应该是什么事情都想尝试的吧?”
“哈哈!我早过了那种年纪了。况且只因为一些小理由就要被戳,我才受不了呢!又不是夫妻晚上对酌,我才不玩这种游戏。”
“难道凉也先生想戳人吗?”
咚!一个钝重的声音和小林的叫声同时响起。
“瑞贵!”
瑞贵滚到床的另一侧去了。好可怜。川端赶紧伸手过去,瑞贵狼狈至极,甚至没办法拉住川端的手。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弄痛了?”
“没……没事——”
瑞贵惊慌失措地低声说道,想尽办法爬起来。撞到的腰虽然很痛,但是心脏跟更胃更痛。
“我真的好喜欢凉也先生……。明明有着纤细的脸,神经却粗得可以,我最喜欢你这么漂亮,却又不失男子本色。真是快受不了了。”
小林眼神温润,出神地嘟哝道。
“还好凉也先生是男人,否则就不能随随便便约你一起洗澡了。我们先说好,我帮你搓背,所以你让我称你一声老大。”
“我无所谓。咦?七濑,你怎么了?还好吧?”
“没、没事。只是被你们的对话吓了一跳。”
“干嘛?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们。川端、瑞贵!走了!”
瑞贵好不容易才发现川端伸出来的手,一把抓住奋力站了起来,小林瞄了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显得憔悴不堪的瑞贵一眼,倏地站起来。
他催着凉也走向门口。
“再不赶快去洗,待会儿又要挤一堆人。老大,跟我来,我们一起去选裤子吧!我跟箕轮同房,如果那家伙还在房里磨磨蹭蹭地换衣服,就顺便把他拉去。”
小林兴高采烈地说道,凉也点点头,两人就这样消失在门口。
“我第一次这么高兴和男人一起洗澡!”
门后传来小林雀跃的声音。
***
他们所住的男生宿舍最近才改建完成。公设部分的改建在上个月完成。而住宿生居住的部分则在上个星期才结束,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住宿生才刚搬过去。
一年级原则上三个人一间,现在都已经改建为两人一房了。
虽然是私立学校,但是校方却和生育量减少的社会现象逆向操作,为了以后能招收到更多的学生,这些改建工程是必要的投资之一。校方希望学生在形同隔离的状况下能过得舒服一点。
“夏彦!”
瑞贵在广大的建筑物一角、没有什么人来往的走廊上找到夏彦,赶紧朝着正要走远的夏彦加快脚步走过去。
“等我一下!”
他终于在过了用餐时间就没什么人的餐厅前追上了夏彦。时值星期六,留下来的住宿生不多,只点着紧急照明灯的走廊上显得有点阴暗。
“夏彦……”
“嘘!”
瑞贵抓住夏彦的手正要开口,却被夏彦制止了。
“——?”
“有人。”
夏彦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瑞贵往黑暗中一瞧,只见沿着餐厅延伸的走廊的对角线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瘦小一个高大。瑞贵和他们有一点距离,但是透过餐厅安装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
因为谈得正投入,再加上瑞贵他们所站的位置刚好对着柱子,对方似乎没有发现到有其他人存在。怎么办?夏彦用视线问瑞贵。
如果再往前走,对方总会发现他们。如果谈的是不想被听到的话题,应该会立刻就停止吧?也许他们应该悄悄离去?
在这种时间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交谈,可见一定是不想被外人听到的事情。
瑞贵他们必须考虑到,对方或许根本不愿被看到,如果是熟人,那就更不好意思了。
但是如果现在移动的话,他们的身影势必会映在窗玻璃上。虽然对方刚刚没有发现,可是搞不好现在会发觉。如果他们看起来象落荒而逃的话更尴尬了。
他们不想偷听人家讲话,可是又不能轻举妄动。
瑞贵和夏彦从彼此的表情确认对方的想法之后,默默地躲在柱子后面。
“所以我说现在做那种事会得到反效果的!”
瘦小的身影突然提高了声音。瑞贵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班上的同学,同时也是社团经理树郁生的声音。这么说来,那个高大的身影——。
“我也知道啊!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那我一定会疯掉的!”
不用想也知道另一个人影是谁。他就是同样隶属于篮球社的田嶋稔。
“阿稔!你冷静一点!”
“是我的身体!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阿稔!”
瘦小的树几乎是挂在那高大的身体上似地,拉住了作势要离开的田嶋。
“树!放手!”
“不行!不要勉强!”
“树!”
田嶋一边争论着,一边甩开树。树失去平衡,背部撞上了玻璃窗。瑞贵大概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刻意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一边摸索着口袋,一边刻意发出巨大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两人停止了动作。
“咦?树、田嶋?你们在干什么?”
他假装自己刚刚才到这里。
瑞贵早就料到树会一脸被撞见糗事的神情,倒是平常豪爽而开朗的田嶋脸上僵硬的表情,让瑞贵有点意外。
“我才要问你呢,这种时候你……”
树立刻恢复了镇定,他站起来跟瑞贵讲话,企图将瑞贵的注意力转移开来,瑞贵从口袋里拿出零钱给他看。
“突然想喝咖啡。那边的自动贩卖机全都是加糖的吧?”
“嗯。”
树笑了。不知道是否放了心的关系,他肩膀的线条缓缓地放松了。
“你们呢?”
瑞贵判断这时候不反问一下反而显得不自然,便刻意用更轻松的语气问道,树一副没事人的似地笑着。
“田嶋说他把漫画放在活动室,想去拿回来,我正想阻止他。对不对,田嶋?”
树笑着回头看田嶋,田嶋僵着脸点点头。瑞贵也笑着走近他们两人。
“你们现在要去活动室?别傻了,被舍监撞见就完了。活动室在校舍的另一边,而且今天停电耶!”
“你看,连瑞贵都这么说了。”
“……是啊……”
打瑞贵出现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田嶋终于说话了。
“知道了就赶快回房间去。瑞贵,再见了!”
树松了一口气,催促田嶋离去。
“嗯,田嶋,天色暗了,小心你的脚。”
田嶋头也不回地默默点着头。瘦小的树轻轻扬扬手,护着田嶋似地走了。树紧紧地靠着拖着脚走的田嶋。紧紧抓着的手看起来与其说是扶持,不如说是怕田嶋又逃走了。
“……有隐情吗?……”
瑞贵皱着眉,一直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弯进通道,这时夏彦慢慢地走了上来。
他大概是觉得那两人的情形非比寻常,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吧?瑞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田嶋大概是打算到练习室去。”
穿过餐厅往左弯路紧急出口,往右弯直行就是练习室。
校方为了维持文武兼备的优良传统,准备了一间装备完善、让学生在放学后也可以做练习的练习室。
“练习室?这种时候?而且他还拄着拐杖……”
瑞贵抬头看着满脸疑惑的夏彦,露出复杂的笑容。
“这好象不是你该说的话吧?我想,田嶋大概很心急。”
“那家伙的伤一直没办法治好。他在比赛中跌倒,踝骨裂伤了……。以前也曾经伤在同一个地方。受伤的部位很麻烦,再加上又是同一个地方,痊愈得慢。可是大赛即将开打,教练也开始编组以二年级为主的队伍了……”
高大而健壮的田嶋只要能正常练习,铁定会是正式球员之一。
今年春天同样受伤的小林几乎已经确定可以入选为正规球员了。可是,田嶋受伤的时机不对。在开始选拔有实力的二年级球员之前,他出了意外。
篮球是一种团体运动。受伤而常出纰漏的选手往往会破坏整支队伍的效率。在空有才能却没有战力的情况下,当然就得坐冷板凳了。
田嶋现在就面临这个生死关头。所以就算勉强,他也要培育自己的实力。因为勉强,所以伤势迟迟治不好。他一心急就更勉强行事,结果使得状况更形恶化。
心里清楚,可是又坐立难安。田嶋稔陷入恶性循环当中。
“他的运气真的不好……”
瑞贵看着夏彦沉呤道。夏彦盯着树和田嶋失去踪影的走廊。那凝神注视着黑暗中的僵硬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也有一个运气不好的男人。瑞贵看着那张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认为把问题归咎于运气好坏是一种卑劣的作法,可是看到夏彦的情况,他开始觉得有时候真的是运气的问题。
现在的夏彦根本没有任何表现。跟人气指数最高的篮球社明星选手瑞贵比起来,他是个丝毫不引人注意的学生。
可是小时候的夏彦是社团的主力球员。他有天赋的好体格,运动神经也比一般人好。
现在也一样。他有结实的身体和每天晚上从事劳力工作,外加往返于漫长山路上所锻练出来的体力。
瑞贵知道他平常虽然一副疾呆像,但瞬间的判断力和反射神经是非一般人所能比拟的。
如果小时候家里没有发生不幸的话。
瑞贵知道不管再怎么想,If终归是If,但他还是免不了要这么想。
如果夏彦顺利地成长,或许他现在就是个光芒四射的选手了。他或许会是个充分发挥韧性和斗的优秀运动员,而受众人注目。
“什么事?”
夏彦发现瑞贵一直在看他,便用他那惺忪的眼神看着瑞贵。
“——我在想,你也是个运气不好的人……”
瑞贵低声说道,夏彦一听,瞪大了眼睛。
“……我在想,如果你当时继续踢足球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夏彦知道瑞贵想说什么,发出低低的笑声。
“七濑有时候就是会讲些好玩的话。想了一大堆如果有什么用呢?我很满足现在的状况,我没办法想起踢足球的我,以及跟你打篮球的我是什么样子。”
“可是,我想跟夏彦一起打球……”
云淡风清地笑着的夏彦反而让瑞贵感到心酸,他低下头沉吟道。他可以感觉到夏彦仍然在笑,一只大手缓缓地拢起瑞贵浅茶色的头发。
“可是,我无法想象过现在的生活以外的我是什么样子。”
夏彦传过来的体温让瑞贵没来由地感到安心。事件之后,他和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的夏彦之间,唯一的变化就是这只朝他伸过来的手。
“我得走了……”
夏彦低声说道,同时将梳着瑞贵头发的手放开。
“——无论如何都得去吗?”
瑞贵想起当初来这里的目的,用力地抓住夏彦的手。夏彦以有事为由跟大家分道扬镳。
“毕竟是工作啊!虽然只是打工,但是我得负起责任。”
“凉也先生来了耶!至少今天……”
夏彦没能在运动方面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但却是一个引起各种传闻的谜样男人,其实只要了解真相,就知道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夏彦那过人的优秀体格,是靠着从事劳力工作和往返于难行山路所锻练出来的,而白天的痴呆表现,则是因为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
而夏彦今天仍然坚持要去工作,却是明显的逃避现实的行为。
“不能请假吗?”
“我跟公司说好了,下个星期开始的期中考期间要请假。公司方面相当配合我,所以我不能再为一己之私而任性行事。”
“可是……”
瑞贵想阻止夏彦,又为夏彦淡然地去过平常生活一事微微感到安心。他很厌恶自己有这种想法,抓着夏彦手臂的手用力地拉住他。
“凉也先生不是把话都说明白了吗?我也都听完了呀!而且,我在天亮之前就会赶回来,你不用担心,明天早上我会来送凉也先生的。”
“或许吧!可是,你不是都没有机会跟凉也先生好好谈谈吗?如果你是早就打算要出去,为什么不把话挑明了说?”
“你在说什么?小林跟凉也先生像两把机关枪一样,我怎么插得进去?我看他们是没完没了了,这场骚动等熄灯时间一到,大家都会各自回房间去,凉也先生也会回访客的房间休息。不管我在不在都没什么差别呀!”
“你才满嘴胡说八道哩!熄灯时间也没有人看守啊!只要不惹事生非,跑到别的寝室去也没有人会说话,而且今天又是周末,照例会停电,做起偷鸡摸狗的事比平常都方便。”
“啊,对哦……”
刚刚改建完毕的男生宿舍,加装了新的空调系统和供住宿生学习用的电脑等,为了调整这些机器,这几天在一天当中都必须关掉所有的电源几次方便作业。
经瑞贵这么一提,夏彦才想起来,不住地点头,瑞贵渐渐地无法压抑涌上来的感情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焦虑和不安的焦躁感。夏彦仍然过着平常的生活,没有和凉也讲到什么话就要离校,而凉也的笑容也依然通透。
面对这两个态度没什么改变的人,瑞贵觉得自己好象太多事了。
他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好象不怀好意地介入夏彦和凉也两人之间的问题。
自然而然地,他的语气就显得不怎么高兴,口齿也不怎么清楚。
“夏彦必须好好跟凉也先生谈谈。如果小林在一旁碍事,我会想办法支开他。我想凉也先生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说着说着,瑞贵搞不懂自己有多少肺腑之言了,他抓着夏彦的手臂,低垂着头。语尾无助地消失在口中。
不敢抬起头来的瑞贵听到夏彦吐了一口大气。
“七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夏彦低沉的声音直接命中要害,瑞贵的身体倏地热了起来。他用潮红的脸瞪着夏彦,握紧拳头大叫:
“那还用说,我当然是在意人家凉也先生特地跑来,你也不跟人家讲话,竟然还没事人似地要去打工。”
瑞贵像个小孩子一样叫闹着,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难道……夏彦刻意在逃避凉也先生?你有什么理由不想见他吗?”
夏彦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可能啦!”
“万一……如果你是因为顾虑到我,我可真的会生气哦!”
瑞贵下正视夏彦,握紧拳头盯着地面;瞬间,原本张大眼睛的夏彦表情整个松弛了下来。
“你这个小傻瓜——”
夏彦喃喃说道,一把抓住瑞贵那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着的拳头。然后把他拉了过来,将他低垂的头压到自己的肩上。
“……我不是在嫉妒,也没有闹别扭,只是觉得好焦躁,感觉很不好,想生气……”
瑞贵的额头在夏彦结实的肩头上摩搓着,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道。那僵硬的几何和紧握的拳头,对自己现在这种似撒娇又似被安抚的状况感到憾恨。
个性好强的瑞贵很容易就被看出在体贴和挂念之间摆荡,夏彦不由得露出了苦笑。他把手环向瑞贵的腰,轻轻地抱住他。
瑞贵僵着身体,企图抗拒,夏彦大大的手掌又加了一点力道。
瑞贵的身体虽然僵硬,却依然被抱进夏彦的怀里。
夏彦环住瑞贵腰部的手一用力,两人之间就没有了距离,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那隔着衣服感受到的体温,使得瑞贵几乎虚脱得要溶化了。
瑞贵温顺的态度让夏彦的苦笑更加深了。
夏彦带着笑意,用温柔的声音在瑞贵潮红的耳边低语:
“那个人会笑了,这样就够了。”
“啊?”
瑞贵怕痒,缩起了脖子,抬头看着夏彦。
“夏彦,什么意思?”
笑意加深,皱着眉头的夏彦避开瑞贵的视线,眼光在半空中游移。
“……不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吗?对他来说,不想去回想的事应该比愉快的事情多很多。凉也先生只要看到我,就一定会想起那件事。我不希望这样。”
“怎么会……”
夏彦困惑的微笑打断了瑞贵的话头。
“你说我不跟凉也先生说话,其实凉也先生不也没找我讲话吗?——我不想成为他痛苦的回忆。”
原来夏彦考虑的是这个?瑞贵睁大眼睛看着夏彦那茫然地注视着紧急出入口绿灯的成熟侧脸。
“哪有这种事!如果凉也先生不想见我们的话。他又怎么可能特地大老远跑来!你不是最清楚,凉也先生比他的外表坚强得多吗?你该多想想他的个性……干嘛?”
瑞贵激动地说道,发现夏彦正凝视着自己,便住了嘴。夏彦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提高嗓门叫骂的瑞贵。
“——你在夏季大赛中不是得分王吗?而且也入选为高中选拔赛的球员。”
“夏彦……?”
夏彦突然改变话题,瑞贵不明白他的意思,皱起眉头,抬头看着夏彦。
“你有一张温柔的脸,个性却非常严谨,对关系亲密的朋友态度任性,而且冷淡,又自以为是、没耐心,你的人跟女孩子们口中的你根本不一样。”
“什么意思?”
夏彦说的都没错,瑞贵没有理由生气。可是夏彦为什么突然提起这种事?
“你可能听不懂,其实我是在称赞你。你性格刚烈,想法直率而高洁。你是个很有男气概的帅气家伙。”
“夏彦,你在说什么呀?”
夏彦对着一脸混乱的瑞贵笑了笑。环着瑞贵的腰的手又加强了一点力道。
“——你对我这么体贴,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先帮我想得很远。现在也一样,你正微微地皱着眉头、带着心痛的表情看着我。”
夏彦带着苦笑的语气轻轻地说道,抱着瑞贵的腰靠上后面的楼梯。
被他这么一拉,瑞贵整个人倒进夏彦怀里。夏彦用力地制住瑞贵的抵抗,在他耳边笑道:
“每次你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我就觉得好象被你用视线爱抚一样,好痒、好不可思议、好高兴。”
夏彦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瑞贵涨红了脸,把视线移开,嘟哝道:
“不要说傻话……”
瑞贵低垂着眼睛骂人的样子好娇憨。
夏彦对着抬不起头的瑞贵笑着,手指头催着瑞贵抬起头来。
“我很重吗?”
“啊?啊——!!”
瑞贵一瞬间没搞懂夏彦的意思,可是随即又想起小林的话,连耳根都红了。
“笨蛋!讲什么鬼话!”
“很重吗?”
夏彦正经八百地反复问道。其实说重还真是重。
可是,当夏彦放松全身,把所有的重量都放到他身上时造成的窒息感却让他觉得好舒服。肌肤好温暖,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身体让瑞贵觉得好安适。
低沉的声音、深深的气息、结实的肌肉触感、厚实的胸肌、修长的手指、粗硬的头发、夏彦的味道。所有构成夏彦的种种都深深地渗进瑞贵的身体里。
好重、好苦、好温暖——好可爱。
瑞贵不敢说出这些话,只好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就好。”
带着笑意的深沉声音。即便被搂着腰、下巴被抬起来,瑞贵都没有抵抗。在没有人的走廊上,连紧急照明灯都照不到的楼梯阴暗处,两个比暗夜更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这时虽然是几乎没有被使用过,几乎要被人们遗忘的场所,但这里却是夏彦在房间以外的地方,第一次这样触摸瑞贵。
而平常总是比夏彦神经质、尽量避免非必要接触的瑞贵也缓缓地放松力道,顺从地把身体靠在夏彦的身上,闭上眼睛,任夏彦为所欲为。室内的湿度也因为窗外的雨而升高了。
濡湿的声音和湿重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响起。
“——帮我把门锁上。”
夏彦低声说道,然后悄悄移开了身体。
“非去不可吗?”
瑞贵闭着眼睛反问道。
夏彦默默地点点头,瑞贵终于张开眼睛,用温润的视线追着夏彦。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如果凉也先生问起,就帮我跟他问一声好。”
夏彦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锁,回头看着瑞贵。看瑞贵似乎有话要说,夏彦等了一会儿,见瑞贵什么都没说,苦笑了一下,再度将瑞贵拉了过来。
他紧紧地抱住瑞贵,仿佛安抚他那不稳定的情绪一般,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手,以免挑起瑞贵心头燃烧着的不安感。
夏彦轻轻举起手,那宽广的背部就从紧急出入口溶进了雨夜中。
瑞贵凝视着关上的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静静地吐了口气,将锁重新上好。
当他用手拨起锁时,水滴落到他手上,冰冷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握紧拳头。他缓缓地张开手指头,寻找着刚刚的温暖似地,轻轻地抚摸着方才被夏彦碰触过的嘴唇。
“……我到底在干什么……”
瑞贵害羞地嘟哝道。他将夏彦笨拙的体贴和不像自己作风的撒娇动作归咎于黑夜,缓缓地将吸进去的气吐了出来。
他轻轻地甩甩头,以调整自己的心情。当他正要朝着远处传来的、假日前夕惯有的喧闹声走去时,在弯过转角的地方惊住了。
“——!”
餐厅的门后,在几乎要头撞头的地方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阴暗处,戴着金边眼镜的人充满歉意地低垂着头。
“……树……”
原以为应该已经回房的球队经理,难为情的脸上痉挛似地扭曲着,对着瑞贵露出苦笑。
“……这时候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树终于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抬头看着呆立在当场的瑞贵。
“对不起……”
然后两个人都默不作声,远处依然传来欢笑声。
窗外的雨声静静地笼罩着呆立在当场的两个人。
而被眼前的事惊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这两个人,和头也不回地离去的夏彦,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的,在他们来时的对面通道上的柱子后面躲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