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明一下田嶋的事所以折回……”
坐在餐厅椅子上的树,看着交织在桌上的拳头喃喃说道。
“因为我知道,虽然你想假装若无其事地笑着,其实应该已经听到我们的谈话了。我想,瑞贵这么敏感,一定知道他想干什么……”
站在不远处的瑞贵看着他、径自说着话的树手上泛着蓝白光的手表。他在树的邀约下进了餐厅,关上门,但他还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知道惊慌失措于事无补,但也不想辩解。他反倒觉得平常很冷静的树,撞见了不该看到的场面而狼狈不堪的样子好可怜。
树是怎么看自己跟夏彦的?瑞贵茫然地想着这件事。
我再怎么想也搞不懂。聪明的树或许会给他一个让自己放下一颗心的答案。瑞贵对自己竟然还有余裕想这种事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我知道瑞贵对于与篮球相关的事是绝对不会妥协的。我也知道,你会把团队的力量看得比私交重,可是……”
“——如果你是指的是田嶋,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瑞贵终于开口了,树抬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
“谢谢。田嶋那小子最近一直很不稳定,只要我稍微没盯紧一点,他就会乱来,甚至没办法做好自我管理。不过我会看紧他的,能不能请你再观察一阵子?”
“我知道了。对你是比较说不过去些,不过,我想我还是不插手的好。”
“嗯,我想这样是最好的。我希望你装作没看见。田嶋也不是傻瓜,他失控也只是这一阵子而已……。瑞贵也——”
树好象说给自己听似地低语道:
“——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你不用担心。”
树尽可能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他的视线却不看瑞贵。
瑞贵的嘴边露出一抹恶意的微笑。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老实说无所谓。”
“不是这样的!”
树似乎对瑞贵的说法感到意外。惊愕地睁着的眼睛隔着金边眼镜和高大的同学对个正着。
“我没这么想!只是因为太意外而感到惊讶罢了。我知道你很不喜欢这方面的流言,我也认识你之前的女朋友,完全感觉不出你……”
树赶紧住了嘴,把视线垂了下来。他的脸颊微微地泛红。
“只是觉得跟平常的你不一样……光线又暗,距离又远,我也没看清楚什么。只是……或许我这样讲你也不会高兴;不过,刚刚瑞贵的样子好——好迷情。”
平常口齿清晰无比的树竟然支吾了起来,说着说着脸就红了。
这下倒是瑞贵感到惊讶了。他没有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预期会得到残酷的拒绝和侮蔑的话语而僵硬的身体顿时虚脱了。瑞贵听着自己开始急速狂跳的心,发现自己的脸颊发热了。
“——那是箕轮吧?”
“……嗯。”
“我看过你们在一起,可是,怎么会——啊?对不起,我不问了。”
大概是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树不再说话,轻轻地低头致歉。
“没关系。……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幼时的玩伴?”
“又不太像。怎么说呢……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因为我们一开始并不是朋友……”
一打开话匣子,瑞贵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希望找个人谈这件事的。
那种感觉跟迷惘又有点不同。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或许他一直希望有人能为他说明这种难以形容的重要情感吧?
就这么一点来说,树绝对是个最佳的听众。或许是察觉了瑞贵的心情吧?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摆出准备聆听和态势。瑞贵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似地低语着。
“——我大概弄错了。”
“……什么意思?”
树果然听不懂。瑞贵对着那因为困惑而皱起眉头的树轻轻一笑,将身体靠在白色的墙上。不知不觉叹了一口气。
“我想是小时候‘喜欢’的方式转移了吧?你也知道的,小孩子‘喜欢’的容许度是很宽的。喜欢路旁的花、喜欢动画、喜欢零食,喜欢跟当时最重要的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大家都一样。”
“你就是那时候‘喜欢’上箕轮的?”
“嗯。我对他一直怀着当时的好感,后来突然在这里重逢,这才发现天真的喜欢已经不适用在我身上了……”
“所以,转换之后得到的答案是这样?”
“嗯……”
“对不起,我太惊讶了,头脑有点混乱。”
树低着头喃喃说道。脸上的红晕依然没有消退。因为他从瑞贵的言词、态度知道了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瑞贵跟“那个”箕轮——
不,或许应该说“那个”瑞贵。真难以置信。这也难怪。树所认识的瑞贵是打篮球的现;在教室里跟朋友喧闹的瑞贵;微笑面对少女告白的瑞贵;有一张温柔脸孔却有鲜明性格、个性强势,有很多朋友的瑞贵。
树重新打量着瑞贵低垂的长睫毛、尖尖的肩膀、纤细的脸庞和以男人而言,太过细长的脖子。
树第一次发现瑞贵那带着一抹自嘲笑容的唇美得超乎想象,他握紧拳头,不让自己去想起刚刚看到的黑影。
修长而均匀的身材。具有过人弹性和反射神经的肌力。坚强的性格。
这样的瑞贵竟然躲在暗处,靠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令人联想起小树的四肢,看起来竟然那么地无助。
“从你平常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
树轻轻地说道,不知道该把视线望向何方,瑞贵见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象自己会这样。可是,一下子发生许多事情,我无法招架……。我不后悔。可是,总觉得有点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这种‘喜欢’?”
瑞贵轻轻地但坚定地点点头,树见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带着笑容抬起头来。
“知道你也为这种事情烦恼,我觉得松了一口气。这是英雄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为人知?你觉得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解释了吗?”
树的话让瑞贵大感惊愕。已经恢复平静的树打趣地说:
“啊?难道你要我四处跟人家说你在谈不能为外人道的恋爱吗?抱歉,我可没这种闲工夫。我觉得这是个人的性向问题。”
“——”
“我不敢吃鸡肉,它们的皮我实在不敢恭维。但是,我可不觉得对鸡肉有偏好的人味觉有问题。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总而言之……”
看到睽大眼睛的瑞贵那令人意想不到的痴呆表情,树不禁轻轻笑了出来。他第一次看到瑞贵露出这么多破绽。
“嗯。不过,要是让我陪你一起吃,那我可敬谢不敏了。”
树以他的风格声明他将对刚刚看到的事视若无睹。他笑着对喃喃地说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倾向的瑞贵说,这种事并非那么地特别。
“不过,下次吃鸡肉时最好先确认一下四周有没有人。”
“啊!”
瑞贵的脸红得在阴暗中仍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树抬头看着他,笑着站起来。
“走吧!好象变冷了。”
“——说的也是。”
树催促着瑞贵,表明了‘我们之间没什么改变,所以就让我们恢复平常的生活吧!’的意思,瑞贵无言地表示了谢意,跟在树后头走着。
他找到了开关,熄掉了灯,轻轻地笑了。
“树,你是刻意折回来的吧?这么一来,你就可以抓住我的弱点,让我不说出田嶋的事情。”
“——真聪明。”
树轻轻地笑了,回头看着反手关上餐厅大门的瑞贵。扬起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俯视着他的瑞贵,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独处时,你会直呼田嶋的名字。”
“我跟你们的关系不同,但是我喜欢田嶋。啊哈哈!别那么惊讶。我想我的喜欢跟你们的喜欢是不同种的。”
看到瑞贵瞪大了眼睛,树笑了起来,觉得好玩似地扬起眉毛。
“你们也那么忙,竟然没漏听该听到的事,真是厉害。真高兴我们站在同一边。瑞贵不是喜欢树敌的人。”
“你也一样。”
两人对望了一眼,笑了起来。像拥有共同秘密的犯人笑了一阵子之后,树先往前走。
“——我有自己喜欢的颜色,但有时候也会搞糊涂,究竟自己喜欢的是什么颜色?人心本来就不是多干净的,人有肉体、有本能、有思想和情绪;如果要钻牛角尖的话,到时候会连怎么收拾残局都不知道……”
瘦小的树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树那白皙的运动服在没有光源的走廊上浮显出来,手表上的蓝光如脱离现实的磷火一样。
“真难。”
瑞贵喃喃说道。
“是很难。”
瑞贵听到树的叹息声。
“我们这种家伙讲什么难为情的事啊……”
“啊哈哈哈!”
两人渐行渐远的声音溶进遥远的喧闹声里,混杂在落下的小雨中,人的气息渐渐地从阴暗的走廊上远去。
***
总觉得在做梦。
箕轮夏彦踩着熟悉的步伐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心里一边想着。
时而有车子擦身而过的山路上,街灯的间隔远得叫人害怕,在遥远的彼方无助地亮着。雨虽然停了,泥泞的地面地不好走,吸取了大量汗水和雨水的衣服好沉重。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仿佛吸饱了水分而膨胀的月亮,俯视着反复规律的呼吸、用力地跑上急斜坡的夏彦。
接近满月的月亮缓缓地升上中天。
四周的树木吸取了大量的雨水,显得漆黑而沉重。伸出枝叶的森林仿佛侵蚀着山头般,露出和白天截然不同的风貌。植物或许是一种夜行性的东西。饱含夜气的森林充满了鲜活的生命能量,让夏彦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感概。
很少人知道森林有这种热气,而夏彦就是少数人中的一个,他很喜欢这条漫长而严苛的黑夜山路。
从事体力劳动的身体因为疲劳而显得沉重。持续奔跑在坡度陡急的山路上,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呼吸加速了,脚抬不起来了。要不是夏彦命令身体吐气、吸气,只怕连呼吸都嫌麻烦了。
不要停下来!快跑!夏彦对身体下达命令。他的脑袋泛白,思绪溶进了呼吸声当中。
视线变得狭窄,他只看得到细细的道路。不要停!快跑!他只能这么做。
快跑!快跑!吸气!吐气!吸、吸,接下来吐。
夏彦一边灵巧地闪开伸到路面上来的树枝,一边往前奔跑着。
每天重复做同样的梦。
夏彦一边追着落在濡湿路面上的月光跑一边想。
月亮、脚底下的水洼,明明这么辛苦,却缺乏真实感,仿佛飘离了地面的身体也一样,都跟昨天的梦相同。
夏彦发现这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事实上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而日复一日的夜晚的某一部分记忆,不禁松了一口气。
夏彦感到安心,对自己这样说。这是因为今天跟昨天都是一样的。
待会儿回到宿舍,冲个澡,倒在床上之后,意识就会中断了。
只要睡一个形同昏死的觉,睁开眼睛时就是早晨了。茫然地到学校去,飘也似地度过时间感很模糊的白天,回过神来就是傍晚了。
回宿舍吃饭,熄灯前溜出宿舍,跑过这条山路去打工。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明天也一样重复同样的模式。
他从来不觉得不满。老实说,这样的生活对身体是一种虐待,而且和梦境没什么区隔的白天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可是,他并不打算停止这样的生活。
因为这是梦。他自己没办法决定梦什么时候终止。除非有人摇醒他,告诉他‘之前都是在做梦,从现在开始就是现实了’,否则他应该会继续做这种梦。
这是他习惯的生活。虽然和一样年纪的同学大相径庭,但是每天规律打工的生活,却让他有一种浸泡在热水中的舒畅感。
只要顺着这种节奏生活,一天就会自然结束。四周的喧闹或笑声都好象悦耳的回音似地,觉得好遥远。他不觉得这样好,但是,他想再这样晃荡了阵子。
他不想有变化。对夏彦来说,他没有余裕去想到变化。
仔细想想,他经历过许多事情。他不想看到被迫思考的结果和摆在眼前的答案。只要不看,就形同不存在。
夏彦想着这些事情,就像害怕黑暗而合着眼睛狂奔的恐惧中的孩子。
日复一日,没有接缝的时间不管再怎么辛苦,也比回头要好。
如果停下脚步来思考更轻松一点的办法,结果就会误了回家的时间。如果想找另一条路,第一步就得摊开地图,找别人问路,实际走走看。
最麻烦的是,这么一来就会产生‘有没有更轻松的方法’的欲望。那是永无止境的。
可是,虽然山路这么陡,只要继续跑下去,不就一定会回到宿舍吗?
只要回到宿舍就可以洗澡。那里有温暖的床,虽然离太阳升起只有短短的时间,但是他却可以贪婪地睡一场又深又沉的觉。
夏彦知道自己无法快速地应对突然出现的非日常性事物。
所以,就算多少对自己有点帮助,他还是宁愿维持现状,愕然去破坏每天的步调。
考虑别人的事很麻烦,考虑自己的事就更加棘手了。
他对刺激性的事情毫无兴趣。
譬如像被小林近似威胁地拉去旅行。在那边发生的事、遇见的人、遥远的歌、纤细的青年、闪光的刀子、遗忘了的幼年玩伴和他的眼神。
他觉得每一件事都是难得的经验。不但好玩,又充满惊悚,连会让旧伤复发的遥远疼痛都成了一种美好的回忆。可是,他不想回头去看那些。
他喜欢目前这种什么都不必想的生活。他不要求更多,所以请让我多过一天目前这种规律的生活。他怀着近似祷告的心情。
七濑瑞贵。夏彦想起那份体贴,那个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他的同级生。那张只看着他的温柔表情,让他觉得好舒服。
和他的新关系对夏彦来说,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短暂的惊愕消失之后,他并没有多少抵抗。高大、有着堪称端正容貌的幼时玩伴。明明有着井然有序的思考模式,个性却远比外表来得强烈许多。
这个人以男人的视线关照着夏彦。
夏彦曾经问皱着眉头、带着仿佛要落泪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他哪里痛。夏彦问他“你总是很痛苦的样子”。
于是那对细长的眼眸瞪着夏彦。七濑瑞贵咬着牙,移开视线。
那是你吧?七濑瑞贵生气地说。低着头,握紧拳头。
夏彦发现七濑的气息是温暖的,只要他在,自己就觉得很安适。打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厌恶感。
对于一般道德观夏彦本来就不怎么在乎,他认为所谓的常识,不过是多数人用来衡量别人价值的一把尺规罢了。
他有过一些女性经验,但总不脱一时兴起或肉体冲动的范围,而且对方都是一些成熟的年长女性。
在没有主动采取行动的意志和力气的情况下,徒然累积了不少经验。夏彦至今仍然不是很清楚什么叫恋爱。
所以,他觉得跟自己有过特别关系的,便是非女性的瑞贵。
只要夏彦一抓住瑞贵的手,瑞贵就会顿时全身僵硬,视线在半空中游移,好象在寻找逃窜的地方。
他总是屏住气息,全身僵硬,表现出犹疑的样子,然后一阵虚脱,倒向夏彦的怀里。
可以轻易看出他在犹豫,也知道他在拼命地抗拒着厌恶感或罪恶感。可是七濑却从来没有拒绝过夏彦。
他主动挑逗的时候也一样。总是避开夏彦的视线,不让夏彦看到他的表情,低着头把身体靠了过来。
每当夏彦伸出手,他就会露出一副平常个性强烈的他,让人难以想象的无助表情,溶化似地将身体交给夏彦。那时候,夏彦怀中的七濑身体就变得好热。
不知道是身为男人却被拥抱的立场倒错或性格使然,夏彦知道瑞贵必须超越的心理障碍,远高于他从瑞贵身上所感受到的犹豫和抵抗。
然而,七濑从来不把自己当成被害者,也从来不说一些近似诡辩的话。
他以高洁的心胸,咬着牙承受着各种压力,面对夏彦从来没有强迫过的行为,虽然犹豫,却又沉溺其中。
拥抱的舒适感是不分男女的。而且,当他们一起过夜时,两人在本质上都没有任何改变。
既然如此,那有什么关系呢?夏彦这样想着。
夏彦决定不去想因为对象是七濑瑞贵,自己才会变成这样。
他对七濑的好感是真的,而且他的存在已经跟其他人有显著的不同了。可是,夏彦并不想去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追根究底,就必须去考虑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他探索着停下脚步、低头不语的七濑的表情的话,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着什么都不想,飘荡似地日子了。
夏彦朦胧地发现自己的立足点非常地不稳定。
就像从小洞里流出来的水总有一天会让整个大堤溃决样,只要出现某个契机,自己反复过着的生活,可能在顷刻之间就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原本停顿的时间可能满溢出来,将现在的自己冲走。
他茫茫然地感到恐惧。
夏彦无意识地避免去看停下脚步时可能看到的‘某种东西’,而踩着稳健的步伐奔跑在坡度陡急的山路上。
看到停在前方的路边的时,夏彦微微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车灯照着濡湿的地面。车体微微地颤动着,表示车子的引擎并没有关掉。
夏彦一边跑一边感到怀疑。这只是一条什么都没有的山路,竟然有人会在这种时间把车停在这种地方,到底在干什么?
这条路夏彦已经跑得几乎快厌腻了,可是和车子擦身而过的机会仍然屈指可数。如果遇上了,那也可能是跟学校有关系的。看到越野车独特的造型,夏彦一边提高警觉一边加快脚步。
“——唔!”
夏彦低着头,尽可能靠近路的另一边,正想通过时,车灯突然切换成这光灯照了过来。
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瞬间夏彦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了。他停下脚步,从挡着脸的手臂间看到的门缓缓地打开。
一个人影从几乎要将整条路都堵住的车门对面走出来。缓缓地走上来的人影在逆光下,黑黑地浮显在眼睛好不容易习惯了灯光的夏彦面前。
“——?”
身影娇小、纤细得使夏彦皱起眉头。他眯细眼睛,想确认随着距离拉近,轮廓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唔,凉也先生!?”
浮显在灯光中的人叫夏彦惊得瞪大了眼睛。车头灯在往前走上来的凉也脸上,制造出微妙的阴影。凉也微微歪着头,用尖尖的下巴指着背后的车子。
“上车,我送你。”
夏彦无言地俯视着凉也。太奇怪了。现在的凉也没有了平常他所散发出来的开朗气息。
“比我预期得还早。”
“——”
其实是今天晚上他工作的现场附近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大量的警官为了搜证或侦讯来往穿梭,为了小心起见,他要求提早下工,可是夏彦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凉也。要说明固然麻烦,而凉也的样子更是奇怪。
凉也用他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回视着夏彦。
他站在夏彦面前,薄薄的唇浮起淡淡的笑意。
“我问过小林,他说你过着非常不规律的生活。”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彦看出凉也的笑容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更像嘲弄,他僵硬的声音问道:
“小林他们怎么了?”
“我想七濑他们大概还在闹吧?”
凉也故意提出某个人名,夏彦不禁皱起他浓浓的眉。凉也的眼睛眨也不眨,抬头看着夏彦,他的语气带着点毒意。
“我不是七濑让你很失望?”
“什么意思?”
夏彦不解地反问道,凉也眼底闪着清光仰望着他。凉也眼里绽放也执拗的色彩,嘴角带着嘲弄似的笑意,滑也似地走了上来。
“你跟七濑是什么关系?”
“——”
凉也又往默默地瞪大了眼睛向夏彦走近一步,轻轻地把手贴上夏彦那宽广的胸口。
夏彦的浓重喘息声已经渐渐平息了,可是胸口仍然剧烈起伏着,凉也缓缓地摊开手掌,仿佛要确认夏彦那结实肌肉的触感似的。濡湿的衬衫贴在夏彦的身体上,凉也的手掌直接接触到夏彦的身体线条和体温,而夏彦也感受到凉也手掌的冰冷。
“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七濑是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彦没有回答凉也,反问道。他没有拂开放在他胸口的手,但也没有回答问题。夏彦沉稳的语气让凉也眼底散发出光芒。
“我是为你着想,难道你要我在大家都在场的房间问吗?”
凉也清澈的声音被黑暗的树林所吸收。带着妖冶险峻色彩的眼神,和近似苍白异样紧绷着的容貌,浮显在逆光当中。
“夏彦,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来到这里之后凉也第一次叫夏彦的名字。夏彦对着语气强烈的凉也微微地皱起眉头,用僵硬的语气回答:
“你不是说对这种事没有偏见?”
凉也发也干涩的笑声。
“是没有,不过却很惊讶。没想到夏彦跟七濑竟然——”
凉也虽然笑着,但是却用没有笑意的眼睛看着夏彦。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来旅馆的时一点也看不出来,我甚至还认为七濑很讨厌你。”
“——”
凉也把身体靠近默不作声的夏彦,擤了擤鼻子。
“雨水味道,还有夏彦的汗水味。……好令人怀念……”
凉也一边说着,一边用放在夏彦胸口上的手指,探索着夏彦的衬衫缝缝。
“那时候你对七濑似乎漠不关心。从某方面来说,我倒觉得你对我有兴趣……”
凉也低着头,摸索着粗棉布的纤细手指开始在白色的钮扣上画着圈。一个、两个、三个……。
“难道是我一厢情愿?”
凉也轻轻地压着高度刚好在他眼前的钮扣,抬起头来。
语气虽然含着笑意,嘴唇也带着微笑,但是笔直抬起的视线却绽放着异样的光芒。闪着光芒的眼睛承受着俯视他的高大男人僵硬的冷漠表情。
“当时,你抱我只是拿我当他的替代品?或者,七濑是我的替代品?——!”
凉也话还没说完,夏彦就把他从怀里拉了开来。
夏彦的动作并不粗暴,但是,他却用他的大手一把抓住凉也纤细的手臂,毫不留情地将凉也瘦小的身体拉得远远的。
“山里的夜晚很冷。请您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夏彦用低沉的声音淡淡地说,静静地推开凉也。
他的语气听不出愤怒,也没有责怪的意味;可是,他转过去的背部却强烈地拒绝着凉也。
凉也的脸色大变。
“等一下……等一下,夏彦!”
凉也惨叫似地呼唤比他年轻的高中生,以快速的动作绕到开始往前走的夏彦面前。
他拂开夏彦扶在挡住路的车门上的手,把小小的身体滑进车门和夏彦之间,用两手推开再度伸出手的夏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眼里散发妖冶的光芒、用手指摩搓着夏彦被汗水濡湿的衬衫的凉也,表情整个变了。
他用细瘦的手臂拼命地想阻止那皱着眉、瞪着眼睛,静静地,但毫不留情地想推开自己的巨大身躯。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知道道歉也无济于事,可是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张开两手企图阻挡夏彦打算着车门、腾出道路的手。那仰望着默不作声的夏彦的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
“对不起……”
静静地看着那对求助的眼睛。夏彦浓眉下的深色双眸不带任何感情。
发现夏彦无动于衷,凉也的表情整个扭曲了。泪水滑落脸颊,伸出的手没了力气。凉也握住夏彦的衬衫,受不了对方无言的凝视似地垂下了头。
“我真是差劲……”
凉也轻声说道,自嘲似地晃动着肩膀。那抓着衬衫的手缓缓地滑落。
他叹了一口仿佛啜泣的气,微微挺起背脊,从车门前闪开。他低着头关上车门,人靠在车门上,让出路来。
凉也垮着肩,沮丧地垂着头,等着夏彦走过去。夏彦看着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缓缓地站到凉也面前。
“——你到底来干什么?”
凉也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纤细的手握得死紧,牙关也紧紧地咬着。
“我不认为你来这里等我只是为了说一些嘲讽的话。可是,我完全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夏彦的催促下,凉也犹豫地开了口。
“我想道歉……。无论如何我都要为春天发生的那个事件向你道歉。我要告诉你,我真的很感谢你维护我、帮助我……同时我要把事情做个明确的说明,而且看看你的伤势……”
所说的话和实际行动间的巨大差异似乎让他坐立难安,语尾于是消失在口中。夏彦静静地吐了一口气,以免凉也再度受到惊吓。他俯视着凉也。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的伤势早就好了,你也没有必要感谢我。所以,请你忘了吧!”
“……忘了?”
凉也抬起头来。张大眼睛和颤抖的唇形成一张承受着痛楚的表情。
“你要我忘记吗?”
“凉也先生?”
“想忘的是夏彦吗?”
“凉也先生,你到底……”
夏彦伸手想去安抚凉也突如其来的激动,凉也一把拂开他的手大叫:
“够了!都是我的错觉,好可笑的闹剧!”
“你在说什么……等一下!”
凉也一把推开感到莫名其妙的夏彦,企图打开车门。而想阻止他的夏彦和企图推开夏彦的凉也,就在半夜的山路上揪成一团。
两人的力道虽然有天壤之别,但是夏彦也拿全力抗拒的凉也莫可奈何,只能抓着他的手腕压制在门上。凉也仍然挣扎着,夏彦只好把他的两只手抬高,用车身和自己的身体夹住。
“放开我!”
凉也仍不死心,持续抵抗,散乱着头发大叫:
“说什么只要没看到你,就不会勾起我痛苦的回忆;说什么只要我会笑就好了……!想忘记我的、不愿想起痛苦回忆的是你吧!”
撑开凉也的腿,把自己的膝盖顶进去以制住凉也抵抗的夏彦,一听瞪大了眼睛。
“……你听到了……?”
凉也把视线从满脸惊愕的夏彦脸上移开,痛苦地笑了。
“我听说你要出去,心想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所以才追出来,想把话说清楚。结果……”
“所以——”
夏彦皱起眉头沉思着。他终于明白凉也突然提到七濑的理由了。可是,光是这一点还足以说明凉也这种过度的反应。他没有理由因为知道自己跟七濑的关系就气成这样。一定还有其他的——。
凉也看出夏彦沉默代表的意义,抬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视线交缠在一起。凉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
“……我的伤和病都好了,警方也几乎不再联络,大家对我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我觉得大家应该不会再来打扰我们,终于可让放下一颗心。但没想到,我母亲突然对工作热衷起来——”
凉也将视线从夏彦身上移开,望向苍郁的黑暗森林。夏彦默默地倾听着凉也不再像刚才那般激动的言谈。
“……从此我没有再看母亲掉过一次泪。她把头抬得高高的,尝试在落泪前先笑,结果,她真的做到了。我从来没有想到她可以这么坚强。——我母亲一旦决定要改变,就真的变了……”
凉也透明似的白皙脸上弥漫着痛苦的自嘲。
“——我被抛下来了……”
“——……”
握着纤细的手腕,将比自己小上两号的瘦小身躯压制在车门上的夏彦,被一股晕眩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所袭击。
这些话好象在哪里听过。伴随着一种把自己的梦境说给别人听的遥远异样感,自己幼时的脸和凉也的脸重叠在一起,茫然地望着黑暗的凉也,和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幼年时自己的脸,都变得朦胧了。
记忆重叠在一起似的情绪使得感觉变得沉重。无处宣泄的焦躁感让人找不到立足之地,不管做什么事都没有现实感,跟任何人在一起都觉得不舒服。
不能顺畅呼吸的窒息感、伴随着仿佛听到吹过身体某个缺口的风声的错觉。
他比谁都清楚凉也感受到的寂寥。
“……之后,不管做什么事都定不下心来。我受不了看到原先一心期望能起快坚强起来的母亲,竟然可以独立工作。只要是看到她一边笑着一边跟别人讲话,就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我开始讨厌老是想着这些事情的自己,我想趁自己还没有从内心开始腐化之前做个改变,所以才到这里来——”
凉也叹息似地喃喃说道,然后笔直地抬眼看着制住自己的男人。
“夏彦,我是来见你的。”
“来见我?”
夏彦茫茫然地问道。凉也点点头,视线又飘向森林的方向。
“你不是跟我讲过吗?你说当我觉得痛苦的时候,就抓住某个人。你也说过,我跟你很像。……我觉得你好象知道一些我不懂的事情。所以我来找你,心想,只要跟你再谈一次,或许就可以明白些什么……”
半圆的月在凉也的头顶上,被森林中最高的树枝穿刺而过。凉也看着月亮继续说道:
“我不是希望你说明什么,只是茫然地期待着,或许跟你谈过之后,自己心里就会有答案。我只是想整理这种心情而已。”
凉也轻轻地笑了。
“——可是,看到你在阴暗的走廊上跟七濑抱在一起的样子,我的感觉整个变了……”
凉也的嘴角残留着丝笑意,把视线移回夏彦身上。脸上的微笑很明显地变成了自嘲。
“我有了更激烈的心情转换。我在想,如果能经历以前想都没想过的非日常性的事情、天地为之巅倒的经验的话,这种沉重苦闷的心情或许就不算什么了。”
“所以?”
夏彦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难道还要我说吗?凉也带着责难的眼神瞪着他,逐自笑了。
“总之,我打算再度利用你。我也想像七濑一样……”
凉也的语气很苦涩,但是那白皙的脸上却泛起了即便在阴暗中,依然看得鲜明的红晕。
自暴自弃的表情,和出现红潮的脸颊的不均衡感,使得凉也看起来更加无助。
“天大的失败。你的性格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接受这么低级的挑逗,而我也不懂引诱男人的方法。最重要的是,我这种娃娃脸小个子既做不出女人的样子,也缺乏男人的异色风情。”
凉也企图挤出笑容,嘴唇却微微颤抖地紧绷着。夏彦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理解的色彩。凉也见状,再也受不了似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知道光道歉也无济于事,但是我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所以,请你原谅我——”
“你要怎么做?”
凉也一边伤害人又一边拼命地赔罪,夏彦唐突地打断他的话。
“啊?”
凉也不懂夏彦的意思,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来,也明白你为什么那样想了。那么现在呢?你希望我怎么做?”
凉也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
“夏彦、你——”
“我只要抱你就可以了吗?或者要我放开你,等天亮之后,一副没事人的似地基跟大家一起送你离开?”
凉也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老实说,我对男人不是很内行,所以不知道对方是否有那种心,但是我会努力。”
夏彦一边说着,一边放开凉也的手腕。
“怎么样?”
沉着的声音没有一丝丝责怪的味道,温柔地追问着。
“……唔……”
凉也用满是伤痕的手捂着脸,不想让夏彦看到他渗出的泪水。泪水混在浅浅的呼吸中。
“我竟然想用让男人拥抱的方式来转换心情……。我用如此过分的方法侮辱了你跟七濑。真的很对不起,我疯了。对不起……对不起——”
微微颤抖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说着,用力地咬着。
看到凉也白皙的牙齿用力地咬着嘴唇,夏彦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他再度握住刚刚抓住的手,企图掰开凉也捂着脸的手。
“不要这样,血都要渗出来了。不是的,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这种傻事,你再怎么贬低自己,都无法改善你的心情。”
夏彦的语气让凉也松开了嘴唇。凉也放下了手,带着等着挨骂的小孩子似的表情偷偷地窥探着夏彦。那被泪水濡湿的大眼睛不知如何面对夏彦的微笑。
“夏彦?”
“——就像做梦一样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空气很重,相对的身体很轻,怀疑自己是否飘浮在半空中?自己的脚是否没有接触地面?”
凉也的眼睛瞪得老大。
“夏……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夏彦的笑意更加深了。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我跟你很像。不管是想法或者感受方式,凉也先生跟我都很接近,我们是同一种人。只能靠着支撑别人来支撑自己。”
“什么意思?”
“七濑说我只能靠守护别人来衡量自己的存在价值。他带着苦笑说我需要有某个守护的人存在才能踏实地活着。”
“支撑别人……”
夏彦点点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开朗表情笑了。
“我以前无法理解七濑所说的话。可是,现在看着你,我终于了解他的意思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了解我的意思了吗?”
凉也默默地反刍着夏彦的话。或许他将夏彦的话咬碎,再以自己的言语重新架构、咀嚼吧?只见他的表情渐渐地僵硬了。
“我母亲以前也让我有类似的感觉。经历了许多事,觉得她可能已经无药可救了的时候,却又突然站了起来,从此就没有再倒过。凉也先生感受到的飘浮感,跟我以前体会到的是一样的感觉。”
凉也忘了要眨眼,定定地凝视着夏彦。
等夏彦说完,他用舌头濡湿了干涸的唇,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么,你是怎么从当中解脱出来的?”
夏彦笑了。
“我并没有获得解脱,一直到现在都还有那种感觉,所以我知道,根本没有转换心情的方法。”
凉也那原本干涸的眼睛又罩上一层水膜。
“那么我……我们……就一直这样……?”
夏彦无言地点点头,露出温柔的表情。
“所以,请你不要胡思乱想。凉也先生的性格并不会让这种心情持续下去的,对不对?——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夏彦很自然地反问道,可是凉也似乎不了解他的意思。仰望着的视线看到夏彦恶作剧似的笑脸,心中一阵困惑。
“为了解忧而邀我上床,那个我敬谢不敏,除了之外我都不拒绝。我们可以继续在这里谈下去,也可以回宿舍找出小林藏起来的酒。我们可以把他们叫起来,重新闹上一次,要不然就跟我一起从这里跑回去吧?至少这种方法一直是我转换心情的方式。”
“夏、夏彦?”
看到夏彦难得话这么多,凉也不禁目瞪口呆。夏彦看到他惊愕的表情,不禁突出声音,然后恶作剧似地又说道:
“人体确实是解决寂寞的特效药。如果凉也先生等在这里是为了这个问题有求于我,即使是潜意识的,我也非常高兴。”
凉也顿时红了耳根,夏彦缓缓地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要直接回去呢?还是熄掉引擎……?”
夏彦脸上充满了恶作剧的小孩子的表情,凉也看看他,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你是体贴还是残酷。你就是有让人家摸不着头绪的特点……”
“我没有什么谜,只是不想成为坏人罢了。那么——?”
“……无论如何都要我决定?”
“——”
夏彦无言的默认使得凉也绷紧了嘴唇。
“那你觉悟吧!”
凉也说着伸出手。他等着夏彦的手环上他的腰,轻轻垫起脚尖。把手环上夏彦的脖子。
“我想抱住你,我想感受你的重量。虽然你已经抱过我许多次,但是这一次我想赤裸着被你拥抱。我想看看像夏彦这种不轻易动容的男人达到高潮时的表情。所以,让我看看你的脸,我也会让你看到我的。”
大概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直接的表达吧?夏彦瞪大了眼睛,看着在他怀里露出挑战笑容的瘦小青年。
“——怎么样?我说得够清楚了。可以吗?”
夏彦倒吸了一口气,愣在当场,凉也低声说完这些太过露骨的话之后,把脸靠上夏彦的肩膀。
夏彦在环着凉也的腰的手上加注了力道,支撑着凉也垫着郐尖的不稳姿势。
“如果你敷衍了事,事后我会跟七濑告状……”
带着冶艳色彩的声音语带威胁,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他被夏彦紧紧地抱在结实的胸前。凉也用力地抱住夏彦的背,不让夏彦感受到他的颤抖,他在落泪。
凉也把脸抵在夏彦的肩头上,叹了一口呜咽和笑声交杂的不可思议的气,摩搓着他那纤细的身体。
他的下巴被抓住,轻轻地抬起,虚张的声势终于瓦解了。
紧闭的长睫毛濡湿了,泪水落到白皙的颊上。
“……我会忘记的……。只要一次,所以——”
颤抖的声音带着虚幻无常的味道溶进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