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是好想睡。
身体虽然在动,可是眼睛就是睁不开,在不知道自己是走着,还是飘在半空中的朦胧意识当中,川端摇摇晃晃地朝房间走去。
睁眼闭眼都是一片黑,这更加强了川端做梦般的感觉。
“白天倒还好,但是最近一到晚上就好想睡,而且睡得好熟,都没有感觉了,真是糟糕。”
为什么呢?川端绷着脸说。
站着听川端说话的小林抬起下巴瞪着川端。
“你在胡扯些什么啊?一定是人累了的关系嘛!”
“发生这种事也难怪川端要生气嘛!然后呢?总之,你先回房间去了吧?”
小林因为太担心,紧咬着川端不放,瑞贵居中缓和,催川端继续说下去。
川端一边摸着固定药布的绷带一边点点头。
“嗯,总之,我沿着墙壁走到房间,进到里面去。”
川端心只想赶快躺上床去,好不容易来到了房门外,他打开房门,走进虽然同样黑暗,但感觉比走廊更黑的房间。
“横井呢?”
瑞贵看着小林,向他确认之前要他去收集的川端室友的资料。
“哦,他说他在佐佐木那边聊天。”
“是吗?川端进房间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瑞贵问道,小林和夏彦一听都把视线集中到川端身上。川端握紧拳头,思索了一阵子之后,叹了一口大气,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我觉得好象有人的气息,至于是谁就……”
川端一边摸着患部一边嘟哝着。他进房间走没几步,就觉得后脑勺受到巨大的冲击。
“一开始我没有想到是有人打我。突然膝盖一弯,好象严重的晕眩一样,然后后脑勺就热了起来……”
川端似乎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样,带着有点缺乏现实感、不可思议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默默地听着小林,脸上的表情越变越险恶。川端继续说道:
“然后,我的背后响起原本已经关上的门再度被关上的声音。你们也知道四周一片漆黑,开始我不知道是自己快昏过去了?或者只是因为黑暗的关系;可是,我觉得我没有注意到开门的声音,可能是瞬间没有了意识的缘故吧?”
“有什么好感叹的,你这个笨蛋!”
小林苦涩地说道。
“你挨揍了耶!应该更生气才对呀!”
小林抬起头来,眼底闪着精光瞪着川端大叫。
当小林握紧拳头、岔开两腿站着激动地大叫时,房门开了,树和田嶋把头探了进来,小林甚至没有注意到。
“为什么你不大骂:犯人是谁!?我要加倍奉还呢!?你总要抓到犯人,问他为什么打你呀!”
“小林。”
瑞贵呼唤着小林,可是小林仍然盯着川端看。被小林的气势震慑,树和田嶋也呆立在门口,动弹不得。
“川端为什么要挨揍!?揍这种又穷又辛苦的家伙有什么好处!?为什么——!?”
小林再也说不下云了。他垂着头、紧咬住颤抖的唇,不让大家看到他渗出的泪水。川端默默地看着他,缓缓地站起来,用他的大手轻轻敲着小林的脑袋。
“小林,我没事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有些事我还搞不太懂。对不起。……谢谢你。”
“干嘛跟我道歉?笨蛋!”
“——嗯,可是,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川端看到小林替他大抱不平,吃吃地笑了。
瑞贵看小林镇定了下来,便示意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进来。
“田嶋,进来坐吧!树,人太多了,把门关上吧!”
显得有点难为情的两个人走了进来,一起坐在夏彦的床边,树拿出一个白色的袋子。
“我把药和止痛药送过来……。我去房间找你,横井说你在这边,田嶋也很担心,说要来看看,所以我们就一起……”
树难得口齿这么不清楚,川端一听笑了。
“对哦,树去帮我拿药了。谢谢你。陪我去医院的树也听到了吧?田嶋也一样,我已经没事了。”
“明天有教学观摩,我想后天应该可以出赛的。倒是田嶋去看医生没?怎么连树都一脸铁青?”
被把自己的事丢在一旁、一脸正经地问候的川端一看,两人顿时无言以对,最后露出了苦笑。
“川端,这时候你就别扮演‘领导能力超群的下任队长’的角色了。我现在的情况比我还修吧?”
经大家这么一说,川端不禁一脸狐疑。小林在背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小林往川端旁边一坐,顶着严肃的表情仰望着背对夏彦站着的瑞贵。
“哪,瑞贵,开始吧!”
瑞贵马上就了解小林的意思,他没有回答,反而看着低着头的川端。川端缩着的背整个僵硬了起来。
“川端想怎么做?”
川端缓缓抬起头来,无助的眼神在半空中游移。
“……我不清楚。这里是宿舍耶?大家几乎都认识,这种情况跟走在路上突然被莽汉袭击是不样的……”
这种答案是瑞贵早就预期到的。瑞贵不能断言对或错,只是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他明白川端的疑惑。这里是宿舍,而且都是二年级生。因为环境特殊,大家几乎都认识。
“我不知道有谁会这么恨我……”
川端的语尾变成了叹息。这种事实对他造成的冲击似乎比较大。
因为停电的关系,不熟环境的人应该不会随便行动。这栋建筑物里原本就只有住宿生和相关人士而已。根本没有必要去考虑到外来者。
而因测试设备的停电总是很突然地就结束了。但是竟然有人不顾这种危险,一方面要担心跟川端同寝室的横井回来,一方面又赌川端会先回来开门,屏住气息等着下手伤人。
而这个人一定是川端的熟识,是一个朋友。
大家都可以理解川端的疑惑和冲击之深,在场的人都不敢看川端。
“……我想知道是谁,可是知道了又会很沮丧……”
瑞贵不忍再看川端痛苦的表情,茫然地看着四周。
小林默默地瞪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田嶋一直猛摇着自己的脚。树则咬着唇,脸色白得像一纸一样。
夏彦……。背后的夏彦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
瑞贵正想着这件事,此时一旁的川端静静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挺起背脊。
“——老实说,我真的想就这样把事情给忘了。可是,我又想问打我的人到底理由何在?”
“犯人一定是川端的朋友或熟人哦?”
瑞贵想确认川端的心情似地反问道,川端生气地看着他。
“不要用犯人两个字!我的伤没什么,如果你们问我生不生气?我也不时很确定。”
“……真像川端的作风……”
“小林?”
小林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微湿的眼睛吊了起来,狠狠地瞪着川端。
“我可不认为这种态度叫体贴、善良。我会说你是笨蛋!烂好人!你不生气,我可气个半死!不管你怎么样,我一定要把那家伙揪出来揍一顿!”
小林怒气冲冲地说道,耸着肩,一副“有意见的人就给我说说看”的架势。
“——嗯,有劳你了。”
川端带着困惑又好笑的不可思议表情看着小林,点头说道。
田嶋停止摇腿,僵硬的脸上微微露出微笑。树打开紧握在手里的药袋,开始阅读用药说明。瑞贵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让我们先来确认一下。”
瞬间,川端和小林原本松弛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田嶋和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气氛不对了,两个人都茫然地看着瑞贵。
“我们先从已经弄清楚的事情快速地确认起。”
“瑞贵?”
树和田嶋当然不知道他们在春季旅行时遇到的杀人未遂事件。
看到瑞贵取得主导权,而川端和小林,还有完全看不出想什么的箕轮夏彦,也摆出了准备听瑞贵分析的姿势,树大吃一惊,叫了一声。田嶋则茫然地抬头看着瑞贵。
他好象还不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事。
“瑞贵很厉害的。这家伙的推理能力就跟漫画和电视上的侦探一样。”
小林很得意地说道,瑞贵轻轻地瞪着他,然后看着川端。
“川端不想把事情闹大,对不对?”
川端带着僵硬的表情点点头。
“所以一开始我就说是自己跌倒的。医生虽然怀疑,但是因为我坚持跌倒时撞到了东西,所以医生就照样开诊断书给我。这么一来,不但不会让舍监知道,只要你们不说,其他的住宿生也不会发现。”
所以大家要守口如瓶。川端不着痕迹地牵制嘴巴不牢靠的小林,又重复说道:
“我不想追究犯人的身分。我只想知道是什么理由把他逼到非得这样做不可?”
“……憎恨罪恶而不及于人……?”
树的语气微微带着嘲讽的味道,川端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他。
“我没有那么清高。从某方面来说,理由是无聊的。如果这样持续下去,我不但会怀疑每个人,而且也会一直想着,我做了什么事而让对方有这种冲动……。我只是不想这样罢了。”
“对不起……”
树红着脸、歪着头,把视线移开。
“没关系。其实我刚刚一直说不想知道是谁动的手,但是在往返于医院的车上,甚至在医院里,我都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动的手?”
体贴、热于助人,感情起伏不大的川端,不是那种会被人憎恨的人。
他虽然没有受欢迎的小林或明星球员瑞贵那种华丽感,但是却具有深厚的人望,在紧要时刻又扮演整合的角色,是个不折不扣的领导者。
他让学长另眼相看,受同年级生信赖,更让学弟对他充满敬意。根基稳健的实力球员和凡事不居功的个性,喜欢从基层推动,以提升队伍实力的领导方式,充分表现出他的性格。
对这样的川端来说,被人埋伏在黑暗中袭击,就形同以前的他完全被否定了。
“所以,现在我的窒息感更甚于伤口的疼痛。”
川端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喃喃说道,露出疲累的表情笑了。
瑞贵闻言点点头,然后缓缓地环视着其他人。
“我们先不谈动机,先从状况证据来追查。川端的房间是……?”
瑞贵原本想说出川端的房间号码,却想不起来新房间的号码。
“我的新房间是。”
“啊,是吗?我只记得地点,倒还没有把号码记住。”
他们才在上个星期搬到新宿舍,目前都还有些混乱。
新宿舍的房间格局限旧宿舍的双人房差不多,虽然有新旧之分,但是建筑物本身却是用走廊连接起来的。
正确说来,增建的部分称为西栋,而旧宿舍称为东栋。
小林和夏彦的房间在西栋212,留在旧宿舍的瑞贵则是在东栋。隔着楼梯几乎呈对称建造的两栋宿舍有同样的结构和设备,以免让学生产生不公平感。
“我明白了。这么说来,你的房间两边分别是和吧?为了谨慎起见,我们把对面的也考虑进去……。小林,该你出马了。你去帮我打听刚刚提到的那几间房间的住宿生,在停电时有没有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响?”
“OK!”
小林轻快地一跃而起,离开了房间。瑞贵目送他离去之后,回头看着川端。
“川端,趁小林不在的时候我先问你,最近你有没有跟任何人吵架,或者单方挑衅或争论的事情?”
这是在确认动机。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的田嶋和树发现瑞贵的用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川端以出奇冷静的表情深思着。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无意隐瞒,也不想故作好孩子状,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有什么可能对象。”
“练球时我听过你在怒吼,会不会是你认为骂得理所当然,却招对方怨恨……”
瑞贵喃喃说道,树一听轻轻地笑了出来。
“要说这样就会遭人怨恨,那么我倒觉得有问题的应该是瑞贵。你常没好气地骂学长笨啊!”
“啊……”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瑞贵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好跟夏彦既惊讶又感叹的表情对个正着。
“是这样的吗?”
“……什么意思?”
瑞贵瞪着夏彦,看得树差一点又要笑出来。
“你不知道吗?瑞贵这个人的性子烈得跟外形根本兜不起来。只要他觉得自己有理,连学长也不放过,甚至还跟教练杠上,他还曾经因为在练习赛中对方使出卑鄙的小动作,而差一点跟人家动手呢!”
“我知道他是个很容易激动的人,可是……”
“我的手脚跟嘴巴都快得很哪!我虽然血气方刚,可是在瑞贵面前可自叹不如了。”
“箕轮,你不知道啊?”
在田嶋和川端的声讨下,瑞贵的脸颊像喷火一样红。
“下次我找个时间去看看你们比赛吧……”
“就别再谈我了!”
看到夏彦煞有介事的点着头,瑞贵终于忍不住大叫。
“我们不是在调查川端的素行吗?继续啊!”
“在球队方面,我们几乎都是团体行动,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我想应该没有吧?万一有什么事情,这个最会操心别人的川端就会发现,急着收拾善后了。他又不是瑞贵,人家只会感谢他,怎么会恨他呢?”
田嶋下巴抵在拐杖上,带着苦笑看着瑞贵。瑞贵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我跟田嶋有同感,但是现在挨打的不是我,是川端耶!对了,最近有没有跟交往中的女人分手,或者拒绝人家告白之类的事情?”
川端一脸惊讶。
“女生宿舍在遥远的彼方耶!她们怎么可能在停电的时候溜进来?”
“咦?你怎么不否认分手的事?”
打算查出所有的可能性的瑞贵追问道,川端红着脸摇摇头。
“……我有一个从国中部就一直在交往的女朋友。因为太忙,几乎没有机会见面,但是我没有意思要分手。顺便告诉你,我不否认有人向我告白,但是没有像瑞贵和小林那么多,而且,我总是满怀诚意地婉拒,我相信应该不会惹人怨恨的。”
在场的篮球队员都把视线移开。大伙儿心里有数会听到川端这样回答,这种范本式的答案让他们都觉得有点难为情。
“那么,社团之外呢?班上怎么样?”
田嶋已经完全溶入瑞贵的步调了,他打趣似地提出了问题,树则抬头看着夏彦。
看到之前的情景,和瑞贵谈过之后,树第一次有机会仔细地看着传闻中那个奇怪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成熟脸孔。
“箕轮同学跟川端是同班同学吧?”
靠在桌边、几乎动也不动地只扮演着听众角色的夏彦支起了身体。因为眼睛瞪得老大,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锐利,他看着树,喃喃说道:
“叫我箕轮就好了。我几乎都在睡觉,不是很清楚……。在班上我很少听到川端的声音,所以,我想川端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
也就是说,常常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夏彦根本听不到一般音量的对话。睡了一半的耳朵当然只听得到大笑或高亢的声音。
他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在喧闹声中,甚至偶尔才有的班上的小争论当中,也听不到川端的声音。
“果然没错。那么结论就是,川端并没有可能是敌人的敌人啰?”
“我觉得我们好象只是再度确认一些我们早就知道的事情。”
瑞贵和树难掩失望之情,田嶋也叹了一口气,可是川端的表情却变得很复杂。
“你们干嘛那么失望?没有敌人不是好事吗?”
“现在可就是问题了,这样很难为情锁定目标的。”
“哦……”
川端无奈地点点头,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几乎随即打开,去打听情报的小林回来了。
“怎么样?”
在众人的期盼当中,小林很干脆地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听到声音,也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物。我说嘛,一停电,大家都显得格外兴奋啊!大家又叫又跳的,哪听得到隔壁或对面房间的小小声音。”
这是大家都亲身体会过的事情,只有点点头。
“这边呢?搞清楚了什么没有?”
“我们目前也没什么收获。我们试着找出动机,可是只知道川端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什么线索都没有。”
和川端交往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的小林,理所当然似地耸耸肩。
“简直是废话嘛!这家伙是不会背叛人的!他这一生都会在正常的轨道上规规矩矩地走啊!所以动机不在他身上,而是在对方。除非找到犯人问个清楚,否则我们是绝对不可能知道川端挨揍的理由的!”
“……我可听不出你是在称赞我……”
被众人公认为川端密友的小林,他的评论具有强大的说服力,除了川端本人之外。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期待找到动机和目击者啰?”
瑞贵喃喃说道,再度看着脸上带着不觉得好玩的表情的川端。
“川端,你再仔细想想。你什么没看到?什么没听到?即使只是觉得奇怪的现象也没关系,有没有什么地方跟平常不一样?”
“——……”
川端皱起眉头思索着。在场的人也都沉默了。
小林带着险峻的目光看着川端。田嶋不知道是不是在意时间,不断地看着手表,但是也无意离去。树苍白着脸低垂着头。背后的夏彦依然不语。
而瑞贵则用他的背部去探索着夏彦的气息。只要心情一放松下来,他的意识就立刻开始飘浮了。潜意识是最老实的。他正用所有的心思全力追踪着自己现在最在意的一件事。
他屏住气息,仔细地筛选室内的朋友们的呼吸和动作,搜寻着属于夏彦的气息。那厚实胸膛的深呼吸、巨大身躯散发出来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搜寻到夏彦所在的位置,仍然比平常远了半步。
他没办法看夏彦的脸。每当他回头看着夏彦的眼睛,在夏彦的凝视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
他不愿承认,但是他在嫉妒。尽管觉得有点不合理,然而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悲哀、苦涩、痛楚、空虚。他明明觉得有上千上万种形容词可以诠释自己此刻的心情,然而又觉得在说出口的瞬间,任何字眼都不切实际。
而远甚于这些感觉的不安更让瑞贵噤声了。
他想听听鸟的叫声。他希望听那透明的声音低语说着,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歌终归是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他还是想听听那个轻轻地唱出他心中事的声音……
“不行。”
川端的声音打断了瑞贵无法整合的思绪。
川端垮着肩、带着疲累的表情环视着大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伤口发疼吧?他皱着脸,轻轻地抚摸着后脑勺。
“与其说我想不出来,不如说是我觉得每件事都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跟平常没什么不同,所谓的平常是……”
小林把身体往前探。川端点点头,开始慢慢地打开话匣子。
“第一,停电时间是在十点前结束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
田嶋问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川端很得意地笑了。
“因为听到了米妮。”
“米妮?”
“嗯,川端看起来是不是跟西洋音乐很不搭调?其实他可是个标准的追星乐迷呢!他喜欢的曲子当成定时音乐,只要时间一到,就会响起来。”
经小林一说明,瑞贵才想起来。当他们远征或集训时,川端都会带MD随身听出去,到他房间去好象也都会听到有什么在响。
他不知道川端甚至设定了时间,不过倒能理解川端为什么会这么做。
“那么,你在十点时听到设定响起的曲子,就表示停电在那之前就结束了?”
“是的。我一直在小林的房里聊天,当然就没有按下开关,所以当时房间一片漆黑是理所当然的。我无法区别是停电或电灯开关切掉了。”
小林和瑞贵一听,相视地点点头。他们的感觉在时间上或许有些差距,但是就川端被发现时的状况来考量,情况可能差不多是这样。
“听到曲子响起是在遇袭之前还是之后?”
“我想应该是在之后,不过不是很确定。”
“总之,时间大概可以确定了,那么不在场证明的确认呢?”
“唔……”
小林看着瑞贵,瑞贵面有难色地看着低着头的川端。
这种说法或许会让川端生气,可是,就时间而言嫌犯可能包括了二楼的所有住宿生。广义地说,是同一栋建筑中的同一个楼层。因为任何一个房间都在一分钟可达的距离之内。
当时处于很难掌握时间感的黑暗当中,要掌握时间上的不在场证明大概很难吧?
“时间上的不在场证明可能很难吧?不过,或许可以暗地里调查在那个时间带里,谁跟谁在一起。”
“事情不是发生在复电之前吗?当时我跟箕轮在一起,各位呢?”
小林环视着在场的人。当时瑞贵正躺在床上,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因为不便明说,瑞贵有点支吾。感觉到催促回答的视线射向自己,瑞贵忙着寻找答案。
小林的直觉是很敏锐的。只要稍有犹豫,他立刻会嗅到奇怪的气息吧?
可是,小林的视线却越过焦躁地想着借口的瑞贵,停在别人身上。
“……为什么不看我?树、田嶋——”
瑞贵听到小林低沉的质问声,慌张地抬起头来,他看到笨拙地移开视线,全身僵硬地坐着的田嶋和树。小林吊着眼睛,窥探着他们两人不自在的样子。
“田嶋在停电之前跟我在楼梯上讲话,不是吗?”
瑞贵插嘴道。后来他要下楼时遇到了夏彦,然后就停电了,他还记得缓缓上楼去的田嶋的背影。
遇见田嶋之后立刻就停电了。他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我先回房里去,然后到树的房间找他,在那边……”
田嶋有口难言似地喃喃说道。
“树的房间?那么,你们两人都在那边啰?”
小林确认似地尾音上扬。树的房间就在小了楼梯的第一间,而田嶋的房间则要右转往前走一小段路,就在出事的川端寝室前一间的号房。
“不是,我去的时候,树跟他的室友都不在,查他很快就回来了……”
田嶋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田嶋看到我放在桌上的球员选拔表。”
默默地低着头的树看着地板说道。
“你看到了!?”
川端弹也似地抬起头来。小林和瑞贵不解地相对而视。
终于抬起头来的树对惊叫出声的川端轻轻点点头,怯弱地笑了。
“小林跟瑞贵应该也知道,我跟川端还有队长,一起被分派选拔冬季杯球赛的参赛球员吧?至于那张球员名单……”
教练想以早就成为正式成员的瑞贵和川端为轴,加上同样入选的小林等已经培养出实力的二年级生为主力,编组一支真正的队伍,在下次的大赛中正式上场。
教练的用意是把长相限性格截然不同,但打法深受肯定的瑞贵;拥有卓越弹性和球场适应力的小林;具坚强实力但行事温和的川端等,有个性而且深具实力的二年级球员组合起来,再加上树冷静的指挥,把队伍的实力往上提升。
“——上面没有田嶋的名字……”
树喃喃说道,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林和瑞贵紧挨在起看着纸面,然后沉默了。
冬季杯。这是一次考验队伍与自己实力的比赛。队友是同志,同时也是劲敌。由被选拔出来的球员组成的队伍不但水准非常高,而且彼此抗衡。
如果没有打出好成绩,就会被其他的同伴取代。一次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教练和队长把选拔这场重要大赛球员的任务交给了川端和树,因为主事者对他们两绝对信任。
他们提出的人选还要由教练做最后决定,但是不可能有太大的变动。
由树、川端联署的球员选拔表中,写有他们选出的选手姓名和理由,而栏外则有他们冷静分析之后列出来的候补选手名单。
【田嶋稔。诊断书明记伤势需两个月才能痊愈,来不及参加大赛。目前需靠拐杖行走,再加上当事人勉强行事,延迟痊愈时间。在球队当中,身高仅次于川端,运动能力强,实力足够,但只能期待在下次比赛中有所表现,故排除在本次大赛之列。】
或许他们是苦恼了很久才做出决定吧?在简洁的逐条说明中,只有田嶋的解说多得写到栏外。
“稔紧握选拔表站着……”
长长的沉默之后,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哭意。
“他看着打开门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离开了……”
田嶋的视线从众人身上移开,一直瞪着全新的墙壁,看得出他紧咬着牙关。他用力地握着拐杖,手已经没有了血色,微微地颤抖。
“我没能阻止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而且我也只说得出稔并不想听的安慰话。”
树在不知不觉中称田嶋为稔,但是没有人觉得有何不妥。
瑞贵想起以前听说过,树跟田嶋是学园里难得一见的幼时玩伴。
树低声地继续说道,静静地吐着气。置身于尽是高大篮球队员和修长的夏彦的房间里,垮着肩、叹着气的树看起来比平常更瘦小、更无助。
“……我关上门,几乎在同时,灯熄掉了,我终于可以动弹了。我想追上去,却被拐杖绊倒了,这才发现稔离去的时没有拿拐杖。后来我拿着拐杖去找他……”
“我一直走着。不,应该说我几乎是呆呆站着的,才刚刚搬过来,再加上刚受到冲击,我根本分不清楚方向……但是几乎就在停电结束的同时,树跑来了。”
田嶋耸着大大的肩膀,发出干笑声。
“在树脸色苍白地抱着拐杖跑来找我之前,我完全忘了自己没有拄拐杖,可是一看到树快哭出来的表情时,腿突然就痛了起来,差一点跌坐在当场。……当我为自己的事感到六神无主的同时,完全没有发现到川端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我明明就在附近的,对不起。”
田嶋轻轻地抵下头,无力地笑着。川端满脸怒容地瞪着田嶋。
“不要这样!我真的没事!倒是田嶋,关于这次的球员选拔……”
“等等!”
田嶋用严厉的视线阻止正想讲话的川端。看到川端嘟哝着,他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了一点。
“没关系,川端,我明白。只是现在还无法完全接受。我在脑海中一再问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没办法随心所欲行动让我好着急。看到别人自由跑跳,我就感到一阵胃痛。”
田嶋好似要将积在心头的郁闷倾泄一空似地讲个不停。篮球队员们都像被魅惑住似地,茫然地看着口若悬河的田嶋。
他们不知道总是笑着的田嶋会想这么多。总是在球场外挥舞着拐杖、赶走喝倒彩的人,没想到他心思如此缜密。
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想知道。
“……那个时候,撞我的是谁?压倒在地上的我身上的家伙……。我知道没有人错,却一直想找出罪魁祸首。很傻吧?我想找到那个人,借着恨他让自己快乐一点。我脑海中只想着这件事。”
田嶋盯着拐杖和缠着绷带的脚,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所有的篮球队员都沮丧地垂着头。树的拳头握得发白。
“我现在不是很正常。所以,能不能请你们在我平静下来之前不要跟我讲话?”
田嶋紧绷的脸颊痉挛着,可是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树的脸扭曲着。小林和瑞贵低着头,川端则默默地点点头。
“所以,停电时的事我记不得了。这么一来我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吧?瑞贵,你觉得呢?”
“笨蛋!没有人在想这件事!”
瑞贵实在不忍看扬起眉毛笑着的田嶋,只能瞪着他骂道。
看到田嶋脚上的绷带进入视野当中,瑞贵更觉得难过。突然,树站了起来。
“稔,回房去吧?”
树不把众人的视线放在眼里,拉着田嶋的手臂,企图让他站起来。
“我想,这么一来大家应该都知道你跟川端的事件没有关系了吧?走吧!小心你的伤,而且熄灯时间早已过了。”
“喂,树。”
田嶋狐疑地看着树,树不理他,两手扶起田嶋那比他粗上几倍的手臂,让他站起来。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树垂着眼睛喃喃说道,田嶋也绷着脸看他。田嶋在树的扶持下慢慢站起来,回头看着目送他们离去的瑞贵等人。
“川端和瑞贵会留在这里吧?待会儿你们要做什么?”
“啊……等事情稍微平静一点之后,我打算到川端的房间去看看。”
“哦!待会儿或许会再碰面。”
“啊,田嶋,那个……小心一点。”
瑞贵叫住了田嶋,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田嶋对他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走了。田嶋靠上紧抿着嘴急着离开的树的肩膀,他那宽大的背部和树瘦小的肩膀一起消失在门外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林落寞地说道。
“……说什么努力就会得到回报,都是骗人的……”
喜欢同伴,喜欢篮球,跑得比任何人都快,跳得比谁都高,使劲地出手,企图抓住超乎自己极限之外的东西。
不让任何人有批评他想拥有一一切是奢侈想法的余地,不允许别人讥笑他的努力。
这里没有人认为田嶋是错的,也没有人会嘲笑他的努力是多余的。大家都一样。
因为或许明天明知谁都没有错,却又暗自期望憎恨某个人的就是自己。房里的空气好沉重,不断挤压着人的错觉使得瑞贵、川端、小林都垮下了肩膀。
瑞贵甩甩头,把思绪集中到缠在川端头上的绷带。先做现在可以做的事情吧!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田嶋和树做了什么了。那么……这会儿是不是该问新馆二楼的所有人,在停电前后都在什么……地方……”
由田嶋和树的例子就可以知道,因为停电而闹翻天的住宿生,不太可能会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房里。
瑞贵言外之意是,要在不引起其他住宿生怀疑的情况下,问出每个人在该时间带里做些什么,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虽然不容易,但我会想办法套出来的。”
小林一边思索着一边嘟哝道。看到大家都看着他,他仿佛稳操胜券似地沉默了,然后抬起头来笑了。
“大家一起行动难免引人注意,由我一个人来进行好了。你们只要去问问自己熟识的人就好,暂时不要妄动。我要趁大家都还记得的时候赶快去绕一圈。瑞贵,你什么时候去川端的房间?”
小林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抓到打川端的人。田嶋的一番话虽然让人沮丧,但是他立刻把心情转换了过来。
“嗯,关于这件事,我想现在就去看看,尽可能地将现场回归到事发当时的状况看看。”
“事发当时的状况?你到底……啊,我懂了。”
聪明的小林不等瑞贵说明就点了点头。
“你要在漆黑的状况下走到川端的房间去,也就是重现事件的现场。”
“没错。重复的模拟应该会想起一些事情来吧?我一直认为这是一次冲动犯行,不可能是事先拟定计划的。既然对方没有万全的准备,或许可以找到一点线索。”
“那你再等一下了。熄灯时间虽然已过,可是走廊和房间里还是一片喧闹。”
最受田嶋一番话影响的好象是川端。一想到田嶋的苦恼,他大概就觉得自己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了吧?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走廊。
瑞贵也点点头。即使不用心听出可以听到走廊上的吵杂声。明天是假日,再加上宿舍里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人,现在大家已经快把层顶轰上天了。
高亢的笑声、几个人一边说话边走过的拖鞋声、远方传来混杂的喧闹声中的CD乐音。
“我知道。所以我们把时间挪一下……两三点左右大家应该都会静下来了,而且到时候把走廊上的夜灯熄掉,也不会导致任何人受伤才对。”
川端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在半夜了吗?明天早上还要练球呢!反正我明天不能练球倒无所谓,可是我才不让瑞贵和小林这样勉强。”
“我们可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耶!没有虚弱到一两晚不睡就不堪一击的!”
小林可能是有意改变气氛吧?他刻意带着开朗的表情,用过度反应的声音说话,绷起瞪着川端,企图将川端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你为我们跟田嶋担心,我也很担心那小子啊,可是,这是两码子事。……我绝对不原谅那个揍你的人!”
川端发现大家在乎他就像他在乎大家一样,于是轻轻地点点头。
“小林说的没错,你没有必要为我们担心,倒是你自己没问题吧?如果你的身体不行,我们也可以提前进行……”
“不行!我不想引人注意。倒是横井怎么办?他可是我的室友耶!”
“我请横井跟我换房间了。我跟他说要陪你一晚,他就说OK了。”
小林果然够机灵。他对川端眨了眨眼,抬头看着默默地站着的夏彦。
“横井可怕死了我们的箕轮了。他说‘小林不是跟那个箕轮同寝室吗?’那家伙似乎深信箕轮夏彦已经二十五岁,而且担任某个大少爷的贴身保镖的说法哟!”
“什么跟什么啊……”
刚刚好象被众人遗忘了的夏彦无趣地嘟哝着。胜过许多人的体格和成熟的脸庞、老是睡觉的生活和少之又少的朋友关系,使得箕轮夏彦在四周人眼里成了一个谜样的高中生。
“等横井来了可记得对人家笑一下呀!我想他多少还是会害怕的。其实他是个很害羞的家伙,我告诉他,你不妨到瑞贵房里去睡吧,没想到那家伙竟然红了脸,直说没关系,他会到朋友的房里窝着,随我们高兴怎么用房间。”
“他为什么要脸红?”
想起和川端同寝室的橄榄球队队员那结实而矮小的身材,瑞贵当然感到奇怪。小林耸耸肩,事不关已似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唉,我想毕竟是他的意中人嘛!睡在瑞贵的床上,笼罩在瑞贵的余香里,他总不想在一阵青春劲暴之后,大小便一起失禁吧?”
“——小林……”
瑞贵狠狠地瞪着小林。可是小林根本不怕他。
“干嘛?大家都说瑞贵最近变漂亮了呀!皮肤变得好光滑,想摸摸你的细腰和天然茶色的头发的可不只女人哟!”
“再说我揍你!”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告诉你大家的说法嘛!你听着,像凉也先生那种具有浪漫风格的纤弱美青年固然不错,但是你可别小看那些希望看傲慢、剽悍、苗条、修长,加上又是美人,学园里最受欢迎的人哭泣的样子的男人心愿哦!”
“小林!”
瑞贵叫着跳向前去,小林即时闪开,倒在床上去,然后躲到川端背后,眼里闪着精光,探出头来。
“川端是我的人质!你敢对我动手,我就用拳头敲他的后脑勺!”
“小林,你哪个开关又秀逗了……”
没有人阻止得了发癫的小林。小林一边担心得含泪誓言揪出犯人,一边却又享受着莫名其妙的威胁的快乐,看得瑞贵全身无力。
“随便你们了,总之你们去睡吧!要重现事件现场,我一个就行了。”
川端似乎无心蹚这淌浑水,虽然感激小林企图激励他的用心,却还是把话带回正题。
“那就这么办吧!七濑跟小林去睡,我陪你。”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非球员的身份而一直在旁观察的夏彦突然插嘴道。
也许大家都被眼前的事件占去了注意力吧?几乎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我不像小林那么机灵,也没有七濑的推理能力,但至少会看。”
“喂,你不是很讨厌推理跟犯人吗?”
小林说的是在上次事件中,夏彦从头到尾都没有协助他们找出犯人。
只有瑞贵知道夏彦其实一开始就知道犯人的身份而刻意掩饰。小林似乎一直认为夏彦就是不喜欢推理和寻找犯人的游戏。
夏彦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确实不喜欢。就如川端所说的,犯人应该是熟人。可是,不把人找出来问清楚,川端很难释怀,而且如果川端不知道自己挨打的理由,那对攻击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损失。”
“箕轮,你疯啦!?什么‘损失’?这说得通吗!?”
小林骂道,一旁川端面有难色地思索着,瑞贵也怀着复杂的心情默不作声。
夏彦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挨打,川端确实是最大受害者,但是不能让对方知道他不得不使出这种手段的理由的话,他的动机就无法升华而留下遗憾了。
无法以言语表达的心情很容易往阴暗的方向发展。犯人或许会持续做同样的事直到被人了解为止。这一次还好伤的不重,可是下次就不敢说了。
瑞贵和小林怀着毛骨悚然的心情对望着。
“也为了袭击的人着想……?”
川端嘟哝着挺起背脊,仿佛大梦初醒般地看着瑞贵和小林。
“瑞贵、小林、对不起,要请你们帮这个忙。箕轮说的没错,我想事情不是我忍一忍就可以了事的。我们立刻到我房间去看看,然后等到半夜再行动。”
川端站起来,作势要离开房间。小林看川端变得积极了起来,不禁喜孜孜地跟了上去。夏彦跟在小林后面,而瑞贵也跟在夏彦背后离开了房间。
“停电、神志清楚的箕轮、凉也先生、还有袭击……。总让我想起春天发生的事件。”
走在前头的小林喃喃说道,但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