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瞪着天花板发呆的机率还真高……。
瑞贵一边想着,一边对抬眼看着天花板污点的自己感到好笑。
他想起春天时发生的事件。不尽然是小林那一番话的影响,可是他总觉得事件和忧郁的气息好象一起袭上心头。
头上缠着全新的绷带、一脸苦涩地说不想知道犯人身分的川端。僵着脸,靠拐杖扶着巨大身躯离去的田嶋。顶着比田嶋更苍白的脸仰望着田嶋的树。带着悲切的表情目送这些人离去,在川端面前却又只会露出笑脸的小林。
还有站在不远处思索着嫌犯的心情而默不作声的夏彦,以及明明已经为自己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却还要照应川端、田嶋及其他分别在心情或身体上受到伤害的朋友的自己。
谁最辛苦?明明谁都没有错的。
“‘大家都一样的表情’吗……”
他反刍着夏彦的话。大家前往川端的房间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和任何一个房间都一样的床铺跟订做的橱柜和桌子。还没有整理好的瓦楞纸堆在房间的角落,放着一些因急需使用而拿出来的物品的桌子四周一片杂乱。
搬家之后的新宿舍里没有任何异样。
桌上有川端说过的CD唱盘,床头上的闹钟泛着蓝白色的光,时间已经快超过十二点了。
大家都一样的表情——。小林和川端就留在川端的房里,大家约好3点时在小林和夏彦的房间集合,然后各自分手。瑞贵和夏彦并肩走在果然已经没有什么人的走廊上,分手之际,夏彦叫住了正要下楼的瑞贵说道:
“田嶋、川端、树、小林和你都一样。大家都带着比身上真的有伤的人更痛苦的表情看着对方。”
瑞贵回头无言地看着夏彦,夏彦带着他最近经常露出来的,仿佛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俯视着瑞贵,轻轻地笑了。
“树看着田嶋的表情跟你看我的表情一样。看的人好象比真正受伤的人更难过。”
确实是这样。看着想要将心中的话一吐为快的田嶋,树是瞪着眼睛,握紧了拳头。
树那张得大大的眼睛虽然是干涩的,却好象随时都会落泪一样。想起树那没有了血色,颤抖着的嘴唇,瑞贵觉得自己好象和树重叠在一起了。
树比任何人都冷静、都能洞悉状况。他虽然没有在球场上比赛,但是他的角色与其说是经理,不如说是一个可靠的教练。
“不是尽如人意啊……”
亲手毁了幼时玩伴的重要梦想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啊?树并没有错。
田嶋很清楚,所以他除了恨自己,又该恨谁呢?
而我——?
“我本来不想说的……”
落寞的自言自语无助地在房中飘荡。
同样的表情……。夏彦那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笑容更让他难过,瑞贵搞不懂夏彦真正的心意。他看也不看夏彦地说道:
“……如果你这么说,那或许是吧?可是,我无法那样看和凉也先生在一起时的你,如果我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那就代表我心口的疼痛。”
他知道夏彦停下了脚步,也知道他屏住气息看着自己。可是瑞贵头也不抬,感受着夏彦来自背后的视线,逃也似地奔下楼梯。
本来不想说出来的话重重地压在胃部。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能从夏彦的耳里掏出那些刚刚说出来的话,让它紧紧地哽在喉咙里。
始终无法消除的无耻被害意识、一直想着这件事所产生的自我厌恶感,以及纠缠在心头的川端、田嶋、树他们的心情……。
“太多了——”
不如意事——。
瑞贵反复嘟哝了几次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让他再熟悉不过的话,闭上疲累的眼睛。这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瞬间他以为是夏彦,可是毛玻璃上并没有映出高大的人影。瑞贵瞄了一眼时钟,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会是谁来呢?
“门没关……!?”
躺在床上不想动的瑞贵只应了一声,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随即走了进来。那小小的身影让他惊得一跳而起。
“凉也先生!?”
“对不起,我这么晚了……”
高梨凉也。这个自从出现之后就迟迟无法从瑞贵脑海里消失的、与自己神似的纤细青年,满脸歉然地看着瑞贵。
“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打扰你。可是,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
凉也坐到瑞贵的床边,仰望着靠在墙上的瑞贵。
“刚刚停电结束,我还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小林跑来跟我说川端受伤了……。我觉得情况好像,因此一直睡不着……”
在明亮处看凉也,他的脸色比想像中还难看。他的动作迟钝,脸色憔悴,一眼就看出他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我听说了诊断结果,可是川端只是铁青着脸,什么都不说,而陪着他的树……我没叫错名字吧?他也绷着脸。我问川端,他也只是一再重复说没关系……”
聪明的凉也大概察觉出川端受到了超过实际伤害的痛苦吧?他想问清楚,同行的树也只是讲些不着边际的话,而川端则一直未能从冲击中跳脱出来。
“我想问清楚一点,溜出房间倒还好,可是我知道的房间只有你这里……”
难道凉也也是因为担心,所以跑到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瑞贵房间吗?这是凉也先生的体贴,是对人的体恤和对川端担心的表现。瑞贵清楚,但是他不动。
“——七濑?”
凉也大概对瑞贵的沉默感到奇怪吧?他抬起头来看着瑞贵僵硬的表情。
“——川端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的行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意识也很清楚,他这所以没有精神是因为别的理由。”
瑞贵的嘴唇几乎不动,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他心知不该如此,但是感情却胜过理智。
瑞贵不禁暗暗为自己的反应咋舌,凉也则瞪大了眼睛看他。
瑞贵俯视着仰望他的凉也。两张神似的脸孔默默地对望着。
打破这沉重的沉默的是凉也。
他张大了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瞬间僵硬了的脸上浮起了笑容。
“……好厉害,你知道了。”
“……唔!?”
看到凉也在不对的场合露出开朗的笑容,让瑞贵顿时哑口无言。瑞贵紧张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凉也带着天真的表情看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走路的方式真的有差?还是所谓的男人的直觉?”
凉也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壮硕的体格,我早有觉悟,但是老实说还是很痛苦。”
瑞贵茫然地看着坦然说出事实的凉也,凉也则带着像比输身高的小孩般稚嫩的表情抬眼看着瑞贵。
“光是力气是无法掩饰损伤的。我很遗憾必须承认这件事,我也知道箕轮已经很小心了。七濑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
什么感觉……。瑞贵哑口无言,顿时红了脸。
凉也很干脆地承认自己和夏彦发生关系,同时很干脆地坦承自己知道瑞贵和夏彦的关系,他笑着看着瑞贵。
“箕轮好过分。完事之后还看着我,正经八百问我‘舒畅了吗?’”。
“‘舒畅了吗?’……”
瑞贵愕然地覆诵着听起来不像贴心话的言语。凉也点点头。
“是啊,箕轮知道我一直等着想要体验疼痛和创伤——。他明明知道我故意引诱他、激怒他、等着他用力撕扯我的身体,让我体会某种屈辱感,可是他仍然抱了我。”
什么意思?凉也先生到底……?
瑞贵越发混乱了。凉也竟然可以云淡风清地讲着和自己等待、拥抱夏彦时截然不同的感受,甚至轻轻地笑着。
“我心想,既然他都察觉了,就不要再多说什么了。没想到他看我不说话,竟然问我‘你是不是渴望一种强烈的心情转换,期待肉体受到创痛?’”
凉也看到长相跟自己神似,身材却高大许多,给人一种严厉印象的瑞贵脸上露出天真的表情,不禁轻轻地笑了,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其实夏彦说的没错,一开始我以为他会骂我,可是他却一再表示,我跟他很像。”
很像。这时候瑞贵突然了解凉也到宿舍来的真正理由了。凉也跟夏彦相似,这是夏彦告诉瑞贵的。
相同的境遇、相似的性格、只懂得守护着别人。夏彦说凉也也是这种人。
现在,凉也失去了守护的对象。而只有长期在寂寞中不知所措的夏彦,了解他的空虚感。
这或许是所谓的同类意识吧?凉也是否也感觉到夏彦跟自己相似呢?而凉也的自我调适非常快,所以他来了。
他来求救,而夏彦则握住了那只伸过来求助的手。
这种感情不能说是一种爱情。瑞贵紧抿住嘴唇。
虽然本人如自己想像的死灰复燃;但是,那种感觉又跟自己介入他们之间的感觉不一样。
瑞贵现在知道,自己感觉到的加害者意识和被害者意识,根本是错误的。
这是一种更费劲的、更实际的。
“咦?这你也知道?七濑真像个超能力者。”
凉也瞪大了眼睛看着瑞贵,突然笑了出来。
“仔细想想,我真的做了很离谱的事。我竟然去等一个比自己小,而且又已经有对象的高中男生,引诱之余,还几乎是以半强迫态势达到高潮。更离谱的是在三更半夜,在停在路上的车里进行的。这种行为真不知道该说是狗急跳墙还是半推半就。”
凉也这番话让瑞贵听得无力地往下滑。太露骨了反而没有真实感,真是不可思议。
凉也看着虚脱的瑞贵,仍然笑着说:
“抓住一个长相和体格都跟自己完全不同的男人讲这种话是很奇怪,可是我跟箕轮真的是很像。我觉得跟他真的好近,就好象身体的一部分重叠在一起。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有抗拒感,而且也完全没有闻到三个男人扯在一起制造三角关系之类的俗气腥臭味。”
这话倒是事实。原先瑞贵独自闷闷不乐地想着的各种事情,经凉也当面解说之后,一切的不快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一方面是因为凉也散发出来的透明气息,和他没有隐瞒的真实语气;但是,最重要的是,瑞贵觉得可以信得过凉也和夏彦的感受都如凉也所说的一样。
就像鸟一样。
失去了发泄的管道,在无助的情况下拼命地抓住一个男人的背,凉也发出的澄澈声音温暖了瑞贵冰冷的神经。
凉也不想让不如意的事带着缺憾结束。不管用什么方式,他硬是想从那个泥沼中解脱出来。
这种心胸之高洁,让凉也那小小的身体鲜活地亮了起来。
“——对不起。我想我真的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
瑞贵感觉出凉也的语气变了,便抬眼看着他。凉也正面看着瑞贵,柔柔地笑了。
“你要打我骂我,我都没话说,而且也不在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罪恶感。对你或对箕轮都没有。”
凉也静静地,用他充满坚定意志的眼神笔直地看着瞪大了眼睛的瑞贵。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跟我发生这种事对夏彦来说,并不是出于爱或情之类的感情吧?”
“——”
“夏彦所做的不过是像气功师傅帮我运气治病,或者帮构不到伤口的我疗伤一样。”
凉也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紧抿住嘴唇,低着头看着地面。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焦躁,我想找个人安慰我。而他刚好知道如何抚慰我。就好象抚摸一个哭泣的孩子的头一样。夏彦对我的好意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真的只有这种。”
除非真正受过伤,否则无法感受到真正的疼痛。医治一个人时所需要的,或许不是医学上的知识,而是受过伤的心灵。
瑞贵发现凉也的笑容消失了,嘴唇没有了血色。那惨白的唇用悦耳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让你知道这种事或许是一种负担,但是确实是因为箕轮,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可是,要不是在今天晚上、在雨势停歇的山路上、在那种状况下,否则这种事是不会再发生的。……对我来说,HPO(时间、地点、状况)实在太完美了……”
因为事情真的只是这样。凉也盯着地板,与其说是说给瑞贵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似地再度说道。
一阵浓浓的沉默之后,凉也抬起头来,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这种情况真是太离谱了。一个年长的人介入两个关系密切的情侣之间,强迫发生关系。女主角的情敌还是远房亲戚,体格虽然不现,但长相却一样。最离谱的是,登人物竟然全都是男人。就狗血程度而言,比大老婆咨询中心或白天的肥皂剧更香艳。”
“白天的肥皂剧?”
瑞贵不解地反问道。
“白天不是有一些综艺节目或爱情剧场吗?你不知道吗?就是有一些‘夫人’、‘不,不行,我已有心爱的老公’之类的台词。咦?角色分配好象有点奇怪哦?感觉上就好象社长秘书爱恋有年轻貌美妻子的年轻股长,强迫对方发生关系一样。”
“……难道股长是夏彦?”
瑞贵好象听到什么怪谈似地看着眼前这个美青年。
“嗯,年轻貌美的妻子就是七濑,能干的社长秘书就是我。”
“——……”
凉也一脸正经的地说些不知道该算是冷静,还是脑筋秀逗的话,听得瑞贵浑身无力。
“——不管怎么举例,我所做的事都不可原谅。我犯的是刑法无法制裁的罪。……你不想看到我的脸?我是不是离开比较好?我刚刚就说好了,你大可以揍我。可是,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恨箕轮。”
瑞贵再度看着凉也的脸,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上露出哀求的表情。
“箕轮只是帮我而已,我不是在为他说话,也无意找理由脱罪。可是,他真的……”
这里也有一对同样的眼神。瑞贵觉得凉也不为自己,只为夏彦恳求的表情是那么地美丽。那不是轮廓长相的问题。就这层意义来看,长相反倒没什么意思。
那透明也似的肌肤显得黯沉,足以用苍白形容的脸色写满了疲累。好不容易能活动没有生气的身体,凉也的动作没有了平常的明快,反而显得有些笨拙。
可是瑞贵却看到了凉也的高洁人格。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说自己相信的真话,这就是凉也之所以为凉也的可贵处。
要说心中没有疙瘩是骗人的。瑞贵甚至感到嫉妒,也难抹心头的不安。可是,他更相信凉也的话。最重要的是,他对夏彦的感觉并没有改变。
尽管并非尽如人意。可是,谁都没有错。
瑞贵像念咒文一样覆诵着他已经在心头呢喃了好几次的话,静静地吐了一口气。
“……够了。”
凉也大大的眼睛写满了不安,不知道自己获得了多少信赖。瑞贵对他笑了笑。
“我想,如果我骂你,或者骂夏彦见异思迁的话,那就表示我也承认这是三角关系,那未免太愚蠢了……”
瑞贵不禁为自己轻松的语气感到骇然。
“虽然不至于像肥皂剧,但是我觉得三个男人的三角关系这种说法倒是很具有冲击性。想起来就让人觉得不太舒服,甚至感到无力,我想应该不是这样的……”
吓破人家的胆似乎不是凉也的专利。被瑞贵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的凉也表情显得很可笑。
“我非常清楚夏彦跟你很像,也知道你所说的治疗。因为我知道夏彦也需要。但是,我会教训吃了甜头的夏彦。”
有些话是在出口之后才会让人恍然大悟的。说夏彦也需要治疗就是个例子。瑞贵突然想到,自己拥抱夏彦、在发生关系的那个晚上,忍着不舒服陪夏彦一起睡觉或许就是一种治疗。
“倒是你不要紧吧?你的脸色很差。”
“七濑……”
瑞贵对自己还能体贴凉也的身体状况一事感到愉快。已经没有问题了。瑞贵听到自己内心深处这样说,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平常。
“——好厉害,你好坚强……”
真诚的称赞使得瑞贵露出了苦笑。
“没这回事。因为我任性又独占欲强烈,而且没耐心。”
“每一个人都一样。——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凉也改变了语气,仰头问道,瑞贵摆出随时候教的姿势。
“箕轮也告诉过你,我们很像?”
凉也皱起纤细的眉毛,表情痛苦地扭曲着。自己的痛苦从来不表现出来的凉也,在为夏彦着想时才会露出的悲切表情。
看到他的表情,瑞贵的身体某处仿佛被拉扯了开来似的。他对可以跟夏彦感受到同样痛楚的凉也产生嫉妒感。
“——不,夏彦比你钝感得多。他没有自觉到自己伤在哪里,就这样一路走来,他一直习惯那种疼痛,其实他根本没有痊愈。”
凉也默默地看着瑞贵。
“以他那张脸和那种体格,没有人会发现他的伤;可是,从我认识他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没有成长过。我想,他是在发现你跟他很像,看到你痛苦的样子之后,才开始觉得情况有点问题。我相信他现在还是不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很蠢吧?与其说蠢,不如说是孩子气。”
瑞贵说完看着凉也,凉也叹了一口大气。
“七濑,你好象很快乐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好象在听情人之间的无聊事。”
“啊……”
瑞贵顿时红了脸,凉也轻轻地笑了,视线落在放在膝盖的拳头上。
“——虽然我说没有罪恶感,但我也不是这么有信心。停电时,我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想了很多……”
“凉也先生……”
“我担心川端,也发现你都不看我。小林的笑容和在餐厅时的喧闹也感觉好遥远,我觉得好落寞,而箕轮要看不看我的眼神,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当时凉也也跟自己一样凝神望着黑暗吗?他也一样望着天花板,数着看不到的污渍,希望尽快挣脱四周的黑暗吗?
“我心想,再这样下去,什么都会往负面的方向发展,让我觉得有窒息感,于是我起床,打开收音机。”
瑞贵一边听着凉也清澈的声音,一边茫然地想象着。
想像着缓缓起身,尽可能不去想那像棉花一般软软松松地包围着自己的黑暗,摸索着去打开收音机的凉也。
有人把携带型收音机忘在访客用的房间里。凉也打开了那个收音机吗?
“……结果,我听到播放的音乐,再度躺回床上。一直听着DJ制作的女声特集。”
啊,到这里都跟我一样。瑞贵知道凉也也听到了自己听到的音乐。原本认为跟夏彦相似的凉也,或许跟他也很像。
要恨这个人是绝对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讨厌他——。
“艾拉、奇妮、珍妮丝……”
问问凉也先生吧!对音乐知之甚详,记忆力又好的凉也,一个接一个说出瑞贵不知道的歌手名字。瑞贵听着听着,突然想了起来。
想起那个他想再听一次的鸟的叫声。他觉得由这个精神高洁、声音清澈的人来告诉他,是最适合不过了。
“当我心情渐渐平顺下来的时候,听到米妮在唱歌,于是我就决定了。”
——什么啊?
瑞贵的思绪霎时停顿了。他屏住气息,瞪大眼睛,凉也发现瑞贵的异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笑了。
“你要气我任性也好,我的心情真的好得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觉得自己放松了不该使出的力气,所有脏污的东西都从身体里一倒而空了。后来接着不是播了桃乐丝?黛(Doris Day)的One Sera Sera吗?跟我的心情真是再吻合不过了,笑死我了。”
又是‘米妮’?又是‘One Sera Sera’?瑞贵拼命地想着。
这种知道的事情和不知道的事情混在一起的感觉是什么啊?
“我好喜欢哦!闭着眼睛听,就觉得灵魂好象要出窍了。虽然是在漆黑的环境中听的,可是我却看到了蓝色的天空,脚底下软棉棉的云,还有看不到的鸟在唱歌。”
关键字是‘米妮’。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呢?
我在哪里听过?不是‘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好象是重要的一个字。
瑞贵很小心地确认不是因为自己迫切想知道,结果心理上就产生自己知道的错觉,他快速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我对圣歌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相信确实有些歌可以净化人心。听米妮的歌就有这种感觉,就好象圣乐中的吟唱。”
圣乐?吟唱?什么跟什么?啊,最重要的是——
关键字,米妮。这个名字确实听过。听谁说过?在哪里听到的?想想啊!
“七濑,你怎么了?如果我吵到你,我马上走……”
凉也发现瑞贵的样子很奇怪。他住了嘴,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请继续讲下去,你的声音让我的思路整个清晰了起来。”
凉也原本要站起来,却被视线盯着地面、连珠炮似地讲着话的瑞贵阻止。凉也不安地看着瑞贵,但是他想了一下,又坐了下来。
“……要说什么呢?”
“说‘米妮’。”
“我不是很清楚歌手的名字。米妮?碧巴顿(Minnie Piperton)。她是七十年代的歌手,拥有几个高八度音的音域。就像现在的玛丽亚?凯莉一样。但是,她没有什么有名的歌曲,顶多就这一首吧?好年纪轻轻就病死了,当史提夫?旺达去探视她时,她说:我最想见的人来看我了。听说这几乎是她最后的一句话,相当有名。”
凉也也不问瑞贵理由,以和先前一样的语气继续说着。尽管自谦不是很清楚,凉也的说明倒是非常浅显易懂。听着他清澈的声音,瑞贵的记忆力不可思议地快速整理出来了。
想起来了。是那家伙。瑞贵皱起眉头,焦躁地拢着头发。可是——。
“……奇怪。那么那家伙说他听过是指……?可是那个人……”
他想通了两件事,可是想不通的太多了。
“不,等一下,难不成……”
“七濑?”
瑞贵听不到凉也有点犹豫的呼叫声。他咬着指甲继续想着。
刚搬家的房间黑暗、川端极度疲累。
不要被话所蒙蔽。只要仔细想想当时的状况。
“……不行!这样不吻合。这么说来,说谎的是他,如果他跟另一个人是错的话……”
我的想法太离谱了。可是,只要见到他就知道了。还有——。
“鸟声的曲名是?”
瑞贵是瞪着地面问,可是凉也知道那是在问他。
“鸟?啊,曲名是‘Loving you’。那是米妮唱给她孩子的摇篮曲哟!真的耶,听起来像鸟叫声。”
Loving you。爱你。瑞贵捂住脸,用力咬着牙。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而且,谁都没有错。
“七濑?”
瑞贵突然站了起来,凉也很担心地仰望着他。
“川端受伤不是意外,是有人利用停电时在黑暗中攻击他。”
“你说什么……?”
凉也的脸色眼看着变得铁青。对他来说,这句话的冲击性非比寻常。
俯视着带着狼狈和畏怯色彩的大眼睛,瑞贵冲动地抓住凉也的手。他用力一拉,瘦小的凉也立刻跌撞在瑞贵的怀里。
“七、七濑!?”
凉也因为惊愕和疼痛而轻轻地尖叫出声。瑞贵继续使着力,凉也孱弱地挣扎着。瑞贵轻易地制住那微弱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抗拒,在线条优美的颈项上,轻咬、吸吮。
“……嗯……”
凉也跳了起来,微微一震的身体仍然企图挣扎。但无力的挣扎反而促使瑞贵加重两腕的力道,将双唇移到耳垂,轻轻地咬住。凉也倒抽了口气,猛摇着头。
瑞贵亲自确认了瘦小的身体、纤细的骨架、单薄的肌肉、微薄的力量和白得刺眼的肌肤。没有任何理由。这是一种思绪暂停的状态,一种本能的动作。
瑞贵忘情地抱住凉也,轻咬着那纤细的颈项,连凉也停止了抵抗也没发现。
“——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舒畅一点的话……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原谅我的话,你愿不愿意抱我这个被箕轮抱过的身体看看?”
凉也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瑞贵那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理性终于恢复了。他赶紧放开了手,凉也微微地颤抖着,抬眼看着瑞贵。
“要、要脱衣服吗?”
瑞贵发现脸色苍白的凉也真的在发抖,于是一边笑着一边摇头。他轻轻地移开,以免再吓到凉也。
“不,没有必要。抱歉吓到你了,那个……我无意这样做。”
凉也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没有血色的唇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紧张感一下子消失了的身体要不是瑞贵扶着,只怕早就瘫软下来了。
“……还好……老实说,我以为我死定了。其实我绝对不是不喜欢七濑,不,应该说我喜欢,只是我现在没有那种感觉罢了……要是你问我,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做出那种事?我也无法辩解;不过,想起来好象有点自恋。七濑年轻、身体又好、运动员都有过人的体力和持久力,我想,一个晚上我是承受不了两个人的。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但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啊!我不是说七濑一定是被动的,我是说,我毕竟年纪比较大,不过,你的经验应该比我多,所以这时候应该让经验多的人……可、可是所谓的经验,这时候我在说什么——咦?我到底想说什么啊?”
“唔……啊哈哈哈!”
凉也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泛起红晕,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瑞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七濑……”
瑞贵扶着恨恨地看着他的凉也的肩膀,尽情地笑着。
狂笑一阵之后,瑞贵擦着眼角的泪水,挺直身体。他表情紧绷,再度抓住凉也的手。
“对不起。刚刚所有的事情一口气让我想通了,结果便发作了。没事了。总之,我的问题暂时获得了结论,现在轮到川端了。我们走吧!请你跟我走一趟。”
“……这样好吗?……”
这句话问得很模糊。指的不知道是身为外人的他介入事件当中好吗?还他是否可以相信瑞贵所说的获得结论一事?
“没关系。”
瑞贵点点头,拉着凉也纤细的手臂,静静地离开房间。
弯过通道,走向通向新宿舍的楼梯时,瑞贵看着手表。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
“——夏彦!?”
在只有紧急照明的阴暗楼梯的最上头看到一个蹲坐在地上的熟悉身影,瑞贵不由得叫了出来。他的思绪完全集中在待会儿要办的事,还有脚步不稳的凉也身上,因此没能马上注意到,
“你干什么?为什么坐在这里?”
瑞贵跑上最后几阶楼梯,看着夏彦。夏彦睁大了眼睛,屏住气息。
“——七濑……!?”
夏彦的表情如大梦初醒般。他呼唤瑞贵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还没有分清楚眼前的事物是否为现实一般。
他缓缓起身,一把抓住瑞贵的手腕。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抬起视线,仿佛在寻找着词汇,这时他看到站在瑞贵背后的凉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凉也先生!?”
“啊……”
连凉也都好象不知道该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好。僵硬的脸上露出笨拙的笑容,然后立刻低下头看着地面。
“夏彦,对不起,有话以后再说,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是说川端!?”
瑞贵默默地点点头,夏彦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精神,他站起来看着瑞贵。可是,他们的视线并没有对望,因为瑞贵把视线移开了。瑞贵用快速的口吻回答夏彦充满询问意味的视线。
“对不起,我想我可能会有好一阵子没办法看你。”
瑞贵低着头,带着稚嫩的表情快速地瞄了夏彦一眼。夏彦一听,反弹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瑞贵见状,露出无助的笑。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现在想把所有的心思集中在川端的事情上。”
夏彦放松了僵着的肩膀,轻轻地点点头。
“你要怎么做?”
“首先,你去把川端和小林叫来。虽然还不到我们约好的时间,不过我想他们大概也没睡,我跟凉也先生会在你的房里。”
“知道了。”
夏彦瞬间瞄了瑞贵和凉也一眼,但是也没有再问什么,然后就以只知道他老是睡眼惺忪的人们看了一定会瞠目结舌的敏捷动作,无声地跑走了。
“凉也先生,我们走吧?”
瑞贵爬上了楼梯,催着凉也朝着反方向前进,他微微地听到有人正在收听深夜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