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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之华Ⅲ /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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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摆脱药物影响的关系,史贵接下来的日子几乎可以用地狱般的生活来形容。

在专门治疗药物中毒的医生的陪伴下,史贵开始拼命地接受治疗。觉醒剂的可怕之处,与其说是药物所带来的精神上的快感,还不如说是没有药物之后的那种不快感、疲倦感,以及反复出现的剧烈头痛。

但是因为不想进一步受到阿莱克斯的轻视,史贵几乎是抱着必死决心去忍耐着由于没有药物而不断侵袭着他的不安以及惶恐。

信用卡和现金都被收走了。虽然在家中是自由的,但是房门外的警卫却加强了不少。在短期之内,史贵已经失去了出门的权利。

对于史贵而言,唯一的精神安慰就是每天晚上阿莱克斯微笑着冲他表示你辛苦了的那一刻。如果没有了这一点的话,史贵立刻就会陷入强烈的不安,怀疑阿莱克斯是不是已经从心底在轻蔑着自己,而这种心态当然只会加深他的中毒状态。

此外,麻里绘也很好地成为了史贵的支柱。因为白天阿莱克斯等人都要出门,所以史贵很快就会陷入郁闷的状态。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麻里绘总是拉着他一起打扫庭院啦,或是准备料理什么的。

而在做这些的期间,就好像回到了只是和妹妹一起玩耍就好的过去。所以在一起为花坛松土的时候,史贵就能够暂时忘记现在的痛楚。

叶因虽然没有特别地积极去做什么,但是有时候兴头来了,就会买了立体拼图带回家。虽然他并不会和史贵他们一起动手,但是在史贵和麻里绘组装树脂做的白宫模型的时候,他就会在远远的地方守望着他们。

在史贵与药物中毒症奋斗的漫长的时间里,他的周围就是这样的感觉。

"呐,史贵。"

在日照良好,被划分在院子一角的药草园中,和史贵一起拔着杂草的麻里绘如此叫了一声。

哈勃对于园艺也有相当的兴趣,所以除了园丁以外,他自己也经常会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抽出时间来打理草坪。这片宽阔的草坪虽然在上个周日才刚刚收拾过,但现在又已经是郁郁葱葱的一片了。

史贵抬起了面孔,望着长长的黑发都束到了脑后,为了孩子激烈的日晒而戴着遮阳帽的妹妹。麻里绘丝毫不在意自己雪白的手指已经被泥土弄脏,正在仔细地摘除着杂草。

距离史贵被扔在屋前已经又过了几个月。虽然还没有到早上十点,气温还没有到达最高值,不过因为是八月,此刻也已经有了闷热的感觉。

直到现在,他每周也还会有一次左右感觉到强烈的郁闷,而不由自主想要去考虑药物。在和理性完全无关的部分。他还是说不出地渴望着药物。医生对他说现在这种状况就是最后能否真正摆脱药物的关键时刻。

在阿莱克斯离开家之后就会觉得懒洋洋的。就在他因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不安而把自己关在房间的时候,麻里绘提出了和她一起去整理庭院的邀请。

麻里绘叫了一声后,又陷入了沉默。于是史贵也只停下了除草的动作,默默注视妹妹美丽端正的侧脸。

在雪白而纤细的脖子上闪动着清洁的汗水,妹妹的这张侧脸,让史贵一瞬间鲜明地想起了已经沉淀在记忆的深层,好像沙粒一样逐渐模糊散开的母亲的面孔。

虽然他在被药物中毒折磨的时候曾经无比憎恨妹妹。但是随着状态的恢复,精神状态的平静,史贵也逐渐找回了以前的温柔。

原本他就并不是憎恨麻里绘本身。更何况,麻里绘那种细致入微,体贴到了每个细节的照顾关心,也让他根本无从恨起。他其实也是爱着这个妹妹的。只不过,对于受到所有人的喜欢的妹妹,他偶尔会感觉到无法形容的羡慕和嫉妒。史贵也十分清楚,自己这种心态并不是正确的。温赛多在侵犯史贵的同时曾经说过,原本受到这种待遇的人应该是麻里绘。

但,十二岁时的事件已经在心底留下严重创作的麻里绘,如果像史贵一样被加上刺青,被注射药物,乃至于被复数的男人们轮暴的话,现在多半已经自杀或者精神失常了吧。

所以在逐渐摆脱了药物后遗症的现在,史贵开始考虑,自己并不应该去憎恨麻里绘。

两个人现在在打理的药物园,是由于重度异性恐惧症而无法进入大学的麻里绘所培植出来的。

麻里绘好像原本就相当喜欢培植花草,所以这里她完全没有借用园丁等人的力量,从松土到播种,全部都是麻里绘一个人在进行着管理。

虽然她的成绩足以进入优异的大学,但是只要站到了陌生男人的前面,就会血压上升,呼吸困难,所以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麻里绘的上学问题还是要再观望一段时间了。这并不是她本人希不希望的问题,而是和异性的不习惯的接触,对于麻里绘来言会形成过度的精神压力。心理医生之所以这么劝告,也是因为麻里绘在遭遇了温赛多策划的绑架事件后,病情有了进一步的恶化。医生也表示,如果继续接受治疗,回复到绑架事件前状态的话,在两三年后去上大学也并非是不可能。

但是,正因为麻里绘拥有自然而然吸引别人视线的美貌,史贵反而更是对这样的麻里绘感到心痛。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来说,原本该是理所当然的日常,已经在麻里绘面前被封闭了起来。只是因为那个可怕的事件,就无法获得应该是唾手可得的普通幸福,这实在是过于的可悲了。

在麻里绘为了避免中暑而准备的毫无装饰的草帽下,史贵用穿着麻质长袖衬衫的手臂擦了擦从额头落下的汗水。注视着已经将视线转移到淡紫色的薄荷上的妹妹。

因为讨厌被别人看到一直延伸的双臂上的刺青,所以就算是在盛夏的季节,他也一直穿着长袖衬衫。

"我就算是现在,也时不时会在半夜时分梦到那时候的情景……"长时间注视着薄荷青色叶片的麻里绘终于开了口。

史贵马上就察觉,麻里绘所说的那时,是指六年前的强暴事件的时候。然后,他为麻里绘没有任何前置就突然提起那时候的事件。甚至于在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麻里绘也固执地对于那时的情况死活不肯开口。

史贵也听说过,将受到的强暴,或者其他容易遭受周围白眼的事件,向支持自己、理解自己的人进行诉说的话,是让被害人从拘束着自己的精神折磨中解放出来的重要一步,同时也是被害人不能不跨越的高大障碍。

如果弄错了告白自己痛苦过去的对像的话,被害人很有可能因此而受到更大的伤害。所以要被害人阐述事件的话,需要的是几乎恐怖的勇气。曾经向室秀峰告白自己受到叶因性虐待的史贵,对这一点自然有着近乎深入骨髓的了解。

在事隔五年后的今天,麻里绘第一次主动谈起了那个可怕事件,这其中所需要的勇气,一定甚至于超乎了史贵的想象吧。

为了分散体内的热流,史贵微微张开了嘴,仔细倾听着麻里绘细细的声音。

"男人在我被压住的身体上摇晃着……"

虽然下定决心提起了这个话题,但是在身为异性的史贵面前阐述这个话题还是需要相当强的意志力吧?麻里绘的声音不但细小,而且带着明显的颤抖。

"好疼,好恶心,好恐怖,被他们踢断的腿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向外侧扭曲。那条腿疼得好像随时都会从身体上剥落下来一样。即使如此,我一旦发出声音,或是进行挣扎,还是会被他们殴打……鼻子中因为流出的血液而几乎无法呼吸……我……甚至已经不敢产生反抗的念头……"史贵注意到麻里绘的肩头因为痛苦而剧烈起伏着。纤细的肩膀就好像在表示着麻里绘心中的痛苦一样,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一次摇荡着。

"麻里绘,如果勉强的话……"

听到史贵关心的声音,麻里绘摇了摇脑袋。

然后她调整了一阵呼吸,将被泥土弄脏的纤细手指交叉在一起,眼睛牢牢盯着花坛深处开放的花朵。当她开口的时候,她的目光却似乎是在注视着更加遥远的某个地方。

"黑暗,肮脏,好像是车库一样的地方……偶尔能看见身边的玛奈特被血和泥土弄脏了金发。玛奈特在哭泣。然后,那个男人就说吵死了,吵死了,扭住了玛奈特的脖子。很快就听不见了玛奈特哭泣的声音。我好害怕,叫着请他们住手。我说我什么都会做,请不要杀了玛奈特。然后,我冲着玛奈特的方向伸出了手。我碰到了玛奈特挣所着的手指指尖。我叫她不要死,我和她说要加油……我拼命握住了她的手。可是,绞住了玛奈特脖子的男人就是不肯松手。玛奈特的脸孔眼看着就扭曲了起来,在手脚几次痉摩之后,终于不动了。当我感到自己碰着的手无力地垂下去后,我明白玛奈特已经失去了生命。"没有抑扬顿挫,细细的声音诉说的麻里绘,眼睛里静静地落下了泪。

虽然很想伸手为她擦拭掉泪水,但是,在讲述着六年来都持续保持沉默的事件的时候,麻里绘那张端正雪白的脸孔上,飘荡着某种非同寻常的氛围,让史贵忍不住迟疑了起来。

"他们对我说,你也会变成那样,然后硬把我的头扭向玛奈特的方向。而在这个期间,我身上的男人又换成了另一个家伙。在这段期间,我只能看着玛奈特大大睁开的绿色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都鼓出了眼眶,让我知道了她有多么的痛苦。然后,最后,他们也扭住了我的脖子……"在警察赶到的时候,晕倒在地板上的麻里绘手臂和腿都已经粉碎性骨折,牙齿也被打掉了不只一颗,原本可爱的脸孔已经肿到了让人无法正视的程度,整个人就好像是坏掉了的玩具一样。

而正是女儿这个凄惨的模样,让哈勃下定决心转为合法的企业家。

"我时不时会在梦中见到玛奈特绿色的眼睛,然后在半夜时分满头冷汗地醒过来。"这对史贵来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以前完全没有想到麻里绘至今都在梦见那时候的情景。因为麻里绘至今都一句也没有表示过这样的意思。

"麻里绘……"

史贵对于用如此苗条的身体和恐怖坚持着战斗的妹妹的坚强甚至感觉到了敬佩。

麻里绘自己擦掉了泪水,无法让人感觉暑意的雪白面孔露出了微笑。

"我不希望史贵认输。我不希望史贵像我这样只能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因为史贵和阿莱克斯一样,都是我的骄傲。所以不能永远都呆在这种地方。而且你难得有机会去哈佛……加油。虽然很痛苦,但是请你原谅自己吧。我现在也在试图着原谅这样的自己。在那之前我都是被自我厌恶所纠缠着,但是我现在却想到了原谅自己。这样的话,也许有什么可以改变。如果改变了的话……"麻里绘咽下了后面的话,试图扬起嘴角。然后,再次将视转移到了草药园上。

麻里绘挑明了连对医生都没有阐述过的痛苦体验,希望藉此来激励史贵。麻里绘正在尽可能伸出自己也已经是伤痕累累的纤细手臂,试图帮助史贵。史贵对曾经因为药物中毒而憎恨妹妹的自己感到了可耻。

"麻里绘,我喜欢你。"

史贵的话让麻里绘微微地笑了出来。

那之后,麻里绘什么也没有再说。兄妹俩个人默默地除草,就好像那些阴影中的事件不曾发生过一样。

阿莱克斯和哈勃一起回家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之后。

"史贵已经好多了吗?"

在阿莱克斯拿着养父的文件,从车库走向玄关的过程中,最近明显苍老了不少的哈勃如此说道。

"啊,已经快到了获得外出许可的时候。而且史贵自己也说从九月的新学期开始就想回波士顿上学。"阿莱克斯的报告让哈勃点了点头。

收养时已十岁的阿莱克斯和哈勃的距离一直无法拉近。自从阿莱克斯作为组织的一员进入格雷家族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更加商业化。

虽然阿莱克斯也承认哈勃是自己的养父,但是他却无法和哈勃的亲生儿子叶因,以及四个孩子中唯一的女性,深得哈勃溺爱的麻里绘一样,对哈勃产生亲近的感觉。

只不过,在得知杀害父母的人就是哈勃时曾经一度抱有激烈杀意,如今已在犹豫的过程中磨灭了不少。

虽然很想把哈勃作为敌人而完全憎恨,但是阿莱克斯却过于了解哈勃人性化的一面。从组织内部来看的话,作为支配组织的领导人,哈勃拥有若干的魅力的一面,而且也充分具备了作为老板被人新区的气度和要素。此外,作为家人来看的话,他和阿莱克斯以及史贵尽管不是十分接近,但是也能看得出哈勃绝对不是不把家人放在心里的人。

阿莱克斯曾经一度想从组织内部进行蚕食,从内部令组织崩溃,但是就在他开始犹豫是否应该打倒哈勃的时候,刚好发生了史贵的绑架事件。于是这件事就在没有得出结论的情况下,残留在了阿莱克斯的心中。

"如果史贵想要返回波士顿的话,这次一定要给他准备保安设备齐全的公寓。然后每个月你去看他两三次。史贵虽然头脑很好,但是却无法像你那样保护自己。如果再有上次的姓郭的那样的可疑人士接近他的话,就立刻进行排除。"在打开玄关的房门之前,哈勃回头对儿子做出了上面的命令。

对于温赛多使用自己的三儿子而提出的宣战布告,这个被称为黑暗社会帝王的男人,表现出了成熟老大的巨大让步。他通过让出部分地盘,以及不会让儿子进行报复的为条件,要求罗西尼家族和其他两个家族做出了保证哈勃家族安全的保证。

虽然叶因至今都在抱怨父亲的处置太过示弱,但是哈勃已经严厉警告过了他绝对不能把这件事情让组织外部的人知道。而且叶因自己也十分清楚让其他组织知道存在反对老大决定的人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所以才没有采取什么进一步的行动。

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曾经被称为老狐狸的哈勃优秀的判断力和统帅力至今依旧健在。

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虽然阿莱克斯就处在随时可以扣动扳机的位置,却至今也还没有对哈勃做出什么真正的威胁行为。

"你们回来了。"

进入玄关后,听到了车子进门声音的麻里绘就从起居室跑了出来。

然后,她在立刻就放松了严肃表情的父亲脸上留下了一吻,并且冲着阿莱克斯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

而在麻里绘身后,史贵也进入了起居室。

"你们回来了。"

看到迎接完父亲后,仰望着自己的史贵,阿莱克斯如同以前常做的那样,用大手抚摸了一下史贵的头颅。这种仰望着别人的表情,这两个兄妹真的非常相似。

"你没事吧?"

阿莱克斯的问题里面包含着你今天是不是也没有向药物屈服的味道,史贵轻轻地裂开嘴角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

因为被阿莱克斯抚摸了头部,所以史贵的脸孔早已经染上了红晕,这时候只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不知从何时开始,阿莱克斯已经注意到,这个弟弟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对于哥哥的仰慕。

他不敢确定,是从注意到了叶因的性暴力时开始的呢,还是从更久以前开始的。不久之后,阿莱克斯又注意到自己对于弟弟的这种感情绝对不会感到不愉快。

原本在孤儿院的时候,对于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来到自己旁边,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史贵,阿莱克斯就并不讨厌。感觉上就像是小狗拼命将身体依偎过来一样。

虽然他对于同性绝对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也许是因为史贵是东洋人的关系吧,对于他应该是包含着肉体的欲望成分的感情,阿莱克斯很不可思议地从来没有因此产生过想要疏远他的念头。当他的老师理查德向他询问有没有重要的存在的时候,阿莱克斯脑子中浮现的是史贵的面孔。当时他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

然后,在产生了自己都无法处理的对于哈勃的憎恨的时候,又出现了麻里绘的绑架未遂事件,在那种情况下,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去了史贵所在的波士顿。

阿莱克斯也十分清楚,史贵对于在这次绑架事件中被下药和刺青的事情十分介意。对于让阿莱克斯知道这些事情更是感到非常痛苦。

他们还没有告诉史贵那些流通在地下社会的录像带的事情,如果知道了这些的话,史贵说不定真的会去自杀。他的精神状态就是一度危险到了这样的程度。

"明天也没有问题吧?"

跟随在哈勃和麻里绘两人身后走向起居室的时候,阿莱克斯轻声地向身边的史贵询问了一句。于是史贵好像个孩子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阿莱克斯疼爱这个弟弟,不想再次失失去他。对于一度感情枯竭的自己居然还能重新产生这样的念头,以及会让自己产生这个念头的史贵,他都同样感到了惊讶。

吃完晚饭后,抱着想冲个澡的念头,史贵进入了浴室。

自从史贵以前在激动的时候打坏镜子后,按照哈勃的吩咐,二楼史贵所使用的浴室墙壁上的镜子就被拆除了下来。洗面台的镜子也换成了强化玻璃,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打碎。

虽然他尽可能想要把视线从镜子上转移开,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就被镜子中自己的身影吸引住了视线。

今天丑陋的烙印也一如既往地占据着他的背部。侵犯自己,让自己药物中毒的男人的笑声至今回荡在他的耳边。

为史贵治疗药物依存症的医生保证史贵已经完全痊愈。但是,一旦在自己的房间中独自一人的话,不知道是不是精神上的软弱部分也会冒出来的关系,每次脱下衣服时进入自己视野的丑陋的蜘蛛刺青,都会带给史贵巨大的冲击。

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放在心上,那个无法消失的印记反而越发容易进入视线。每到那个时候,史贵总是会毫不例外地用力搓洗脊背,直到冒出血丝的程度。

虽然脑子里面明白就算再怎么擦那个东西也不可能消失,但是擦洗脊背的手还是不可能放松。就好像患上了自虐症一样,只是不停地擦着脊背。似乎是为了惩罚在精神上向男人屈服的自己,似乎是为了清洁那个烙印上了丑陋痕迹的身体,只是不停地清洗着脊背。

"不要这样了。"

突然间,他手上的擦澡巾被人夺了过去。

阿莱克斯俯视着史贵,因为沾染上血液而被染成了粉红色的浴池中的泡沫而皱起了眉头。而史贵只是茫然地注视着他的表情。

"弄不下来。"

史贵曾经不只一次陷入这种状态,所以阿莱克斯特意准备了钥匙。他大概就是用这个打开的房门吧。对着衣冠整齐的俯视着自己的高大兄长。史贵用心虚的声音如此诉说着。

"弄不下来……"

在低垂着脑袋的史贵旁边拔下了浴槽的栓子,阿莱克斯回头对站在门口的麻里绘点了点头。

史贵说要冲澡而进入了浴室,但是不管过了多久都不出来。大概是因为担心这样的哥哥,麻里绘才通知了刚刚回来的阿莱克斯吧?看到阿莱克斯的示意后,麻里绘终于松了口气带着放心的表情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算不勉强弄掉,你也还是你吧?"

确认了热水的温度后,阿莱克斯好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一边帮史贵冲掉身体上的泡沫,一边如此表示。

如果是平时的话,史贵绝对不可能以全裸的样子出现在阿莱克斯的面前还若无其事。但是此时似乎是精神上的打击远远胜过了羞耻心,所以他也只是茫然若失地坐在浴槽中,任凭阿莱克斯帮助自己清洗身体。

在史贵比以前还要消瘦了很多的脊背上,一如既往地盘踞着丑陋的蜘蛛。而整个脊背上到处都是过于强烈的擦拭留下的擦伤,伤口中甚至还渗着血液。

"这种东西……"

被阿莱克斯拉出了浴槽,用毛巾擦拭着身体的时候,史贵紧皱着眉头如此嘀咕了一句。

史贵背上的蜘蛛,不是街头混混们经常弄的那种颜色淡薄的便宜货。大概是不只一次在伤痕上又动针的关系吧,墨色本身就是非常浓的深蓝色,这些伤痕本身就让蜘蛛好像活生生的生物一样闪烁着独特的光泽。

"好恶心……好讨厌……"

史贵颤抖着嘴唇吐出了这句话后,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于是慌忙将浴衣的前襟合拢了起来。一想到自己背后的丑陋刺青再次暴露在阿莱克斯的眼前,某种不同于刚才的沮丧,甚至让人想要找个洞钻进去的羞耻感包围了他的全身。

即使再怎么拼命拉紧浴衣,他的膝盖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了起来。因为无法正视阿莱克斯的表情,史贵只能拼命低垂着脑袋。阿莱克斯突然弯下了身体,轻柔地在他的唇上留下了一吻。

然后阿莱克斯再度弯下身体,这次更加郑重地让两个人的嘴唇重叠到了一起。

"就算是你身上有这个,我也不会觉得你有什么不对啊。"被阿莱克斯湿润的舌头一再侵袭嘴唇后,史贵的面孔微微泛出了红潮,毫无防备地张开了嘴唇,在阿莱克斯的怀抱中茫然眺望着头顶的人。

他的脑子还一时无法从凄惨的自我厌恶之中转换过来。

"那样不行吗?"

虽然对于阿莱克斯的话连一半都没有理解,但是当阿莱克斯将他拥抱进怀中的时候,他还是自然而然地将头颅依偎在了那个胸口上。大大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潮湿的头发。

"你是我所心爱的人事实并没有改变,这样还不够吗?"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当明白了这是告白,是阿莱克斯在对自己表示我爱你的时候,默默任凭阿莱克斯抚摸着头发,轻微地摇了摇埋在阿莱克斯怀中的头颅。

"可是……可是……"

虽然勉强让脑子接受了话中的意思,但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史贵只能无意义地吐出了没有下文的单词。

"我从来不认为你恶心或者讨厌,这样不够吗?"阿莱克斯将双手捂着脸,努力摇头的史贵连人带浴巾一起抱了起来。

史贵将面孔埋进了阿莱克斯床上的清洁床单里面,因为缓缓移动在自己脊背上的嘴唇而泄露出了无法抑制的呻吟。

男性的大手从上覆盖住了他紧握的双拳。他的嘴唇游弋在史贵举背的蜘蛛上,重复着温柔的接吻。

男人充满了怜爱的爱抚,让史贵从头发到脚尖,全身都因为欢喜而颤抖了起来。即使如此,带着还是无法相信这梦一样的光景真的是事实的念头,史贵凝视着被床头灯的灯光而照亮的床单。

将史贵抱起来的阿莱克斯,然后就好像抢人一样把史贵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是以前,两个人曾经不只一次偷偷交换过不成熟的吻的房间。

史贵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在好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捂住嘴角低垂着眼睛的史贵面前,阿莱克斯迅速地脱下了碍事的衣服。然后,就好像理所当然一样,又好像进行神圣的仪式一样,覆盖在了史贵的身上。

"你认为自己的哪里脏了?"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阿莱克斯细心地吸食着捕捉住了史贵身体的蜘蛛的长腿。

"既然这个蜘蛛是你身体的一部分的话,那么就算是这只蜘蛛我也一样觉得可爱……"男人的话就好像一张张帮史贵解除了沉重的符咒一样。脊背上所感觉到的男人的重量和温度,让史贵甚至产生了眩晕的感觉。

长长的手指缓缓滑过史贵的脊背。好像追随着手指的动作一样,湿润的舌头细细地品尝着颤抖的肌肤。

史贵紧紧闭住眼睛,拼命忍耐着随时会从喉咙深入溢出的呻吟。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可能会因为过度的喜悦而发出无比羞耻的声音。

"阿莱克斯……"

史贵反复呼唤着男人的名字抽泣起来。除此以外他什么也无法做。

比起在男人面前暴露出裸体的羞耻,以及阿莱克斯在和自己肌肤相亲的震惊来,现在席卷了他全身的是近乎疯狂的狂喜。史贵现在在所有的精力都只能用于祈祷这一幸福能尽可能久一些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在脊背接受了让他几乎窒息的细心而清洁的爱抚,身体被掉转过来的时候,史贵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似乎已经快要融化掉了。

只是勉强缠绕在男人脖子上的手臂,把他似乎随时都要飞走的意识维持了下来。

"为什么?"

他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要给他如此的幸福。但是,他全部的精力也只到能承受阿莱克斯爱抚的程度而已,完全无法进行任何进一步的思考。

他们的身体是如何重叠到一起的,史贵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哭泣、呻吟、拼命抓住男人的手臂。除此以外他的全身似乎都和阿莱克斯融合为一体了。

"讨厌这样吗?"

阿莱克斯平时看起来冷酷的灰蓝色瞳孔中,摇荡着自己的脸孔。阿莱克斯秀丽的额头上浮现着汗水。史贵还是第一次看见哥哥如此炽热而又苦涩的表情。

"不是的……"

史贵张开了薄薄的嘴唇。一边逃避着那种难耐的热量,一边想到是自己让这个男人露出了如此的表情。这让他在因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欢喜和快乐而苦闷的同时,胸口又充满了近乎于骄傲的喜悦。

他不记得两个人的手脚是如何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从哪里到哪里才是自己的身体。只是碰触到的喜悦,就已经让他的意识遥远了起来。

史贵……每当听到阿莱克斯呼唤自己的名字,他就在意识所能反应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张开身体回应。比起下流或者罪恶等意识来,最重要的还是光是被阿莱克斯碰到就能感觉到如此激烈的快乐的事实。

自己都叫了些什么呢,连这些他地都已经记不清楚。他只记得,自己不断地抽泣。

被阿莱克斯长长的手臂拥抱着,一边用床单隐藏着自己还残存着火辣辣的余韵的皮肤,史贵一边把汗湿的额头蹭到了男人的胸口。虽然由于过度的疲劳,即使要动一动手指也好像是种折磨,但是他还是希望尽可能再多体味一点,这也许不可能再出现第二次的幸福时间。

吻了几次那拥有漂亮肌肉的胸口后,原本半闭着眼睛仰卧在那里,很难得地呼吸粗重的阿莱克斯的手伸了过来,抚摸着史贵汗湿的头发。

"怎么了?"

因为无法长时间正视着那张头发短短的,斯拉夫系统的男人味端正面孔,所以史贵只是好像探索着什么,又好像确认着什么一样抚摸着他的肌肤。

"我可以摸你吗?"

可以啊,回答他的是个蕴含着微妙笑意的声音。

为了把甚至自己都记不清楚持续了多久的长时间相思的男人的肌肤感觉尽可能保留在肌肤之中,史贵拼命地确认着皮肤的手感以及肌肉的坚实。那是充满了男性味道,拥有漂亮线条的身体。在虽然块头高大却很匀称的骨骼上,覆盖着日籍的史贵无论如何也难以效仿的坚实肌肉。阿莱克斯大概是属于那种穿上衣服反而会显得瘦的类型,所以他的胸口和手臂都远远比史贵想象中还要厚实。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阿莱克斯很难得地采取了打趣的口吻。史贵面带红晕地将脸孔依偎在了那个男人胸口上。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听着阿莱克斯规则的心跳声,史贵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嘀咕着。

"真的……好像做梦一样……"

史贵将面颊在带着温度的肌肤上蹭来蹭去。说到性经验的话,因为他只有对作为麻里绘的替身,作为女人的替代品而单方面被打开身体的经验,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在自己的愿望下和对方肌肤相亲在心理上居然能得到如此巨大的满足。

妹妹的脸孔突然浮现在史贵的脑海里面,好像为了消除那张雪白端正的面容般,史贵用力抓住了男人。

"就算是骗我也好,请你说你要的就是我吧。"男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面孔。

"说你不是因为同情或是别的什么,而只是纯粹因为是我才会这么做的……"听到史贵小声的嘀咕后,大大的双手突然扶住了他的面孔,让他抬起了脑袋。

"这不是梦。我现在正在如此碰着你。这么做的话,你应该知道不是在做梦了吧?我可没有厉害到因为同情就可以去抱男人。"阿莱克斯将史贵的手引导到自己的胸口上,一边让他感受着自己清晰的鼓动,一边凝视着史贵的眼睛。

"我都已经做到这样了,你还是感到不安吗?"可是……史贵说不出话来。毫无预兆地突然前来拜访的幸福实在是来的太突然了一些,他当然会不由自主不安,害怕这一切都好像梦一样醒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忍不住想到,这是不是阿莱克斯对于被药物中毒后遗症所折磨的自己的同情呢?

"你永远都对自己没有自信啊。总是一付不安的不得了的表情。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不是玛利埃的替身,你就是你自己。所以要对自己多此自信哦。"长长的手指一再抚摸着史贵的面颊,听到阿莱克斯好像教导一样的话,史贵吃惊地抬起了面孔。

对于长时间来聚集在史贵心中的自卑感,男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已经知晓了一样,明确地给出了答复。

"不是因为你是玛利埃的替身,是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做。当然了,这不是出于什么同情。我自己原先也没有想到我可以抱男人。但即使如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觉得只要回过头来就在注视着我的你是如此的可爱。我很明白自己的心情。正因为明白,我才会特意去波士顿见你一面。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能不这么做。所以,在得知你遭到绑架的时候,我就想着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你我的心情,以免再品尝如此后悔的滋味。"阿莱克斯和床单仔细地包裹起了史贵的身体。

"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替身,我想要保护的人就是你。"史贵的嘴唇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我一直在想,不管是什么样子也好,只要能让我再度见到你……幸好你回到了我的身边。"从喉咙深入泄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已经无法停止。阿莱克斯将那个试图控制抽泣的身体抱进了怀中,仔细地擦掉了掉落在床单上的泪水,吻上了史贵湿漉漉的眼角。

在阿莱克斯的安慰下终于停下了泪水后,史贵这次因为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为了掩盖哭的有些红肿起来的眼睛,他将面孔埋在了阿莱克斯的肩头上。然后询问起了他一直在意的室友的下落。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秀峰的事情。我给他打过电话,但是那个号码已经停用。我想秀峰一定也被卷进了事件里面。""秀峰?"

阿莱克斯皱起眉头,声音里面带出了和刚才的温柔颇为不同的味道。

"不要管那个人。"

很少会对他人产生明显好恶感的阿莱克斯很难得地一口拒绝了史贵的要求。

"阿莱克斯?"

以男人的手臂为枕头的史贵,因为哥哥的这种态度而吃惊地抬起了脑袋。

"那小子是绑架你的主要成员。我们也是最近才查到的,郭秀峰是中国黑手党的郭氏家族的一员。他之所以接近你也是为了这个目的。"面对很罕见地用严厉口气做出了结论的男人,史贵也很难得地没有立刻退缩。

"可是,可是,我和秀峰在一起居住了半年以上,在这个期间,他一次也没有……""他是怎么提出和你合住的事情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史贵含糊了起来。

"我在大学的告示牌那里寻找合住的室友的时候,他就来了……""是他说自己在寻找室友吗?"

史贵想起了和秀峰见面的那个日子。当时出现在他面前的穿着高档羊毛外套,个子高大,感觉成熟的青年。他拥有着非常温柔,非常体贴的声音。

阿莱克斯为了表示安慰一样用手抚摸着陷入沉默的史贵的面颊。

"忘掉那小子的事情吧。"

史贵在心里面想着那个稳重成熟,总是能提出愉快话题的青年。他是唯一一个,让史贵挑明了对于自己视若珍宝的妹妹的复杂心理的人。

就算阿莱克斯表示秀峰就是绑架史贵的人,史贵还是无法相信。但阿莱克斯不是那种会随便中伤他人的人,这一点史贵自己最清楚不过。

不会吧?男人抱住了如此嘀咕着的史贵的脑袋。

如果,在告示牌前和秀峰的相遇是安排好的话……如果,那些温柔,那些笑容全都是巧妙做戏的话……如果,这些丑陋的刺青,那些恐怖的男人的强暴,那些让史贵几乎成为废人的药物,全都是由被史贵当成知心好友的那个青年所带来的话……

史贵的身体颤抖了起来,颤抖的无法自制。好像是为了将这份颤抖也一并拥入怀中一样,阿莱克斯加重了抱着史贵的手臂的力量。

"我把他当成是朋友……"

想起在自己哭泣着剖露复杂感情的那个夜晚,安慰着自己的那个沉稳的声音,史贵无力地嘀咕了出来。

"我一直把他当成是朋友……"

在那之后,阿莱克斯对于秀峰的事情再没有提过一个字。

"我爱你。"

相对的,他只是伴随着轻柔的接吻,向史贵做出了这样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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