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连载到第八章，据陶羽欣所说，依然是评价两极。
范宇希也不介意，反正他很少看那些评论。并非他自恃甚高，是他纯粹想写自己的东西而已，若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只会失去自我。
有趣的是，评价不一反而创造了话题性，让每天上网点阅的人数居高不下。
大概没有—个作者比他任性，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丝毫不在乎出版社的反对，但幸好有位编辑支持他，加上他自己有编写教科书的工作，就算没写作也不至於饿死。
这两天，他重新看了自己所写的「自由」。
这本书是那时候他发觉原来人生除了按部就班之外，还有另一种发展天地，是他在法国的时候所写下的。当时他对一些事情的想法慢慢在改变，因此这书见证著他的蜕变，却不是他最爱的一本。
他喜欢的跟陆定语一样，是「背後的秘密」，这本牵扯出许多人性的单纯面、复杂面，有好有坏，是本比较现实的小说，算是个社会的小缩影。他能了解陆定语为何会喜欢这本，因为在这本书中，能看到人性最真实的一面。
但范宇希心底对陆定语的事，却仍然没个头绪。毕竟他们相隔那么久没见，即使在学生时代也没什么来往，也许他最近经常来找自己，两人算小有交情。
可他真的不晓得该如何启齿，万一说得不好，恐怕会适得其反。
陶羽欣也说了，像陆定语这种情况，最好还是找医生比较恰当。不过依陆定语的性子，他绝对不可能在陌生的医生面前卸下心防，他那人的自尊心实行是太高。
「哥，难得见面，请别将我彻底忽略，好吗？」范夏光伸手在范宇希面前晃了晃，将他拉回神。
「抱歉，我想事情想得出神。」
「想什么啊？想稿子吗？」
「嗯。」他顺著小妹的问题接口。
「别这么认真嘛！好不容易你有空陪我逛街，请把焦点落在你美丽、大方，又可爱的妹妹身上好吗？」范夏光歪著头，笑得很甜。
「不好意思，一时分心了。侍会儿你还想去哪里逛？」
「下个月是老爸的生日，我想你要不要跟我合买送他的礼物？免得你下次又抽不出时间。」大哥身兼二职，忙碌得很，她很珍惜的。
「也好。」最近要忙著写题库，是个大案子，他还真怕自己时间会不够用。
「老爸这次生日，你也不回去罗？「照例，她都会问一次，虽然她很清楚大哥的答案会是什么。
「应该不会。」父亲本就严肃，要他气消，恐怕需要一段长时间。
「喔。」又一次失败，没关系，再接再厉。「对了，旭东最近加何？」提到江旭东，她是眉开眼笑。
好不容易大哥这段感情能维持两年，她非常希望他们能够继续在一起。
「没事干嘛问起他？」最近江旭东有种说不上来的怪，问他又不肯说，连带影响了他的心情。
「因为他现在是你的情人，跟你的关系很亲，算是我半个大哥，我当然也会关心他罗。」在范夏光的观念里，纵使是同性恋，她也希望大哥绝对遵守一夫—妻制，别在外头乱来。
「怎么我以前的情人你就没这么关心过？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帅？」他知道小妹很喜欢好看的男人，也许是受了她的影响，他挑的情人个个外表都不差。
「我哪有这么肤浅，虽然旭东真的长得很帅，不过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们在一起这么久都没分开，我希望你能就此安定下来，别再乱换男朋友；而且我看得出来旭东对你很好，你可别像上次那样害旭东伤心。」大哥的花心实在令她很害怕哪天会发生情杀案。
「你怎么确定他有伤心？」知道他出轨的还有小妹，当时她就为了这件事跟江旭东站在同一阵线上，整整一个月不理他。
「当然……」才说了两个宇，范夏光立刻打住，因为她忆起自己答应了Clark不能跟说出去，当然要信守诺言。「自己的情人出轨，除了你之外，我想是『人』都会伤心的。」她特别强调。
她还记得就因为大哥的花心，害得他自己有次也惨遭被情人出轨的命运。
对方原先只是想试探大哥的真心，哪知大哥太冷情，二话不说就分手，对方懊悔不已却无力挽回。
「你又不了解他，就我所知，旭东也是很滥情的，在认识我之前也是男友—个换过一个，比起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於妹妹老向著外人，他很吃醋，想诋毁江旭东在妹妹心目中的好印象。
「至少他现在对你很专情。大哥，你都二十八老大不小，千万别再拿自己的青春来浪费，好好安定下来吧，这样我才不会替你担心；而且说坦白一点，能找到愿包容你的任性、花心的情人已经相当不容易，请好好珍惜。」
范夏光愈说愈感到惋惜，难怪有人说天底下的好男人不是死会就是成了同志，她以前不信，现在已经稍稍认同。
她认识的两个好男人就统统都是，唉！
「你是收了他多少好处当说客？」说得他—无是处，他真有些伤心。
「你妹妹是那种人吗？」她的好心竟被污蔑了！范夏光瞪著他，有点生气。
「是是，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的。」见小妹义愤填膺，颇有大义灭亲之势，他决定将这话题到此打住。
说他花心？这话太严重了，他不过是懂得欣赏每个人的优点而已。
有情人之後就被迫不准欣赏别人的优点，所以他本来不想再交男朋友，这样一来不会再被小妹念，二来也很自由，但当时他却对江旭东动了心，方回神後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起半年。
他必须承认江旭东对他很好，只是仍觉得两人之间少了什么似的……
很久以後，他才明白不是少了什么，而是他的心又悄悄浮动了——对另一个男人。
（什么？你说要暂时停稿？为什么？）听见范宇希暂时不交稿，陶羽欣差点从位子上跳起来。（是遇到瓶颈了吗？）她紧张地问。
「不是，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看对定语有没有帮助，稿子我会继续交给你，但请你暂时别给定语，也别刊登在网站上。」他也不晓得这样做有没有用，试一试才知道。
（这样子喔……）听了范宇希的理由後，陶羽欣的声音明显下降几度，（有用吗？你该不会把死马当活马医吧？）
对於陆定语的状况，她也无能为力，只是这么做真的有效吗？
「我是尽全力试试看。」他不是医生，只能尽己之力。
（这样啊……好吧，我就以你身体不适为由，说你暂停写稿。）回头还得跟老板大战三百回合，要不然那个小气的老板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答应。
「但我要你对定语说是我遇上瓶颈。」
（这样做有什么用处？）陶羽欣一头雾水。
「毕竟一个作者最大的痛苦就是遇上瓶颈，我想知道他对於这个答案会有什么反应，到底他是因为羡慕天空的自由而陷入迷惘，或是彻头彻尾都将自己当作是天空。」他想藉此了解陆定语的情况。
假如陆定语只是因为羡慕而产生移情作用，或许就能透过开导的方式解开他心中的结；如果是後者，恐怕就得用强硬的手段，比如对他当头棒喝，让他彻底自他
所做的梦中情形过来。只是采行这种方法，他很怕会让陆定语拉不下自尊承认，反而将他逼到绝境。
（好，我会配合你。）陶羽欣答应。
既然是为了陆定语好，就试试看吧。
反正他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嗯，那就先这样。」
挂断电话，范宇希坐回电脑桌前，双眸落在窗外远方山头上，有片云飘在那儿，孤零零地，犹如是被同伴抛下的可怜儿。
突然之间，一股寂寞涌上心头。
他今天之所以一个人身在此处，是因为他伤了父母的心，那陆定语的理由又是什么？
因为无法承受过重的期望压力吗？
是了，每个人承载压力的程度不一，或许陆定语已经到达极限也说不定，所以想逃避，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假装有著不同的人生，至於过去的种种都可以抛弃，也不再属於自己，那样的感觉几乎类似於……解脱。
这样的念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有过，只是现实会让人无法彻底遗忘，反而曾经，他也想假装自己不是范宇希、不是同性恋，然後远离自己出生的地方，妄想成为另一个人，可是他没有成功。
想要遗忘过去毕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就做不到。
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Play键，悠扬的轻音乐随著喇叭扩音器流泻出来，柔和之中带有一种超脱世俗的空灵感，能让人的心趋於安定。
最近，这类拥有安抚人心、治疗疲惫的音乐相继而出，打的就是能让听者恍如置身仙境般的感受以达到放松的效果。有没有到达仙境他不太清楚，只晓得自己多少能从这种音乐里寻到一些轻松与宁静。但这样却只是一种麻痹而已，等音乐终了，存在的依然存在，并不会随著音乐离开。
闭眼小憩约莫半小时後，江旭东来电。
（今天晚上要不要去PUB？）
「你知道我不太喜欢去那种地方。」
（上次你不是说要补偿我？）江旭东不让他这么轻易就打发自己。
「不是在床上陪你了？」范宇希回答得直接。
（以为那几个小时就够了吗？）
「旭东，我老了，请别折腾我，自己去好好玩，星期五再来我这里。」
（星期五我要回美国了。）其实是下个月，但他就是想提早说，探探范宇希的反应。
听见江旭东说要回去，范宇希这才想起他的血统有一半是属於美国的，为了走秀世界到处跑，然后又为了自己住在台湾，也在台湾当个业余模特儿。
「什么时候再回来？」
（看情况吧，我妈说想我，可能会多待—些时候。）江旭东说得很随性，仿佛一点也不在乎范宇希。
说的也是，江旭东家里人早就接受他的性向，有时候他还真羡慕。
「那就多待一些时候。」基於孝顺，他当然不会反对。
江旭东沉默了。范宇希回答得那么轻松，显然不当自己即将要离开是一回事。也是了，没有自己，他就更自由不受拘束，他当然会希望自己早早走人。
（最好是希望我一去不回是吧？）怒气犹如压力锅里的水蒸汽翻腾著，震得锅盖快要翻飞。
范宇希眉头微蹙。「旭东，你到底怎么了？不仅口气差，还掺有讽刺的意味？你不爽什么就老实说，何必拐弯抹角？」
（如果我每次找你出来，你都没拒绝的话，我就不会这样。）眼看即将回美过，他当然想时时刻刻都跟范宇希在—块儿。
（你到底晓不晓得我快回去了？）
「不就这个星期五。难道你不打算回来？」
（是很有可能。）江旭东严肃的回答。
范宇希却当他在开玩笑。「晚上几点？」
（八点在『战栗』见。）
「我会到。」范宇希爽快的答应。
（真的？可别像上次那样放我鸽子。）
「旭东，你怎么老是记得我犯错，不觉得太小气了吗？」
（这种小气只针对你，谁教你前科累累。）对於其他人，他才懒得甩他们。
（好啦，这次我一定会到，要不然就任你处置，怎样？」开出这么不利自己的条件，应该有些可信度了吧。
（好，一言为定。）
还—言为定呢，真是个小孩子。
（旭东，你几岁了？」他只记得江旭东的年纪比自己小，却不知确切岁数。
（小你五岁。）他也不期待范宇希记住自己的年纪，他问了三次就忘记三次，早习惯了，他还记得他每次下—句都会说「原来你这么小啊」。
「原来你这么小啊！」难怪性格还有点孩子气。
果真一字不差。（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而已，晚上见。」范宇希本想顺便问个生日，不过想想江旭东这个礼拜五就要离开，问了大概也来不及帮他庆生，还是先别问，免得自己这个烂记忆力又忘了。
（记住别忘了。）江旭东又叮咛一遍。
「放心，晚上见。」
范宇希答应江旭东的邀约後，本想去补个眠，晚上才有气力陪他疯，哪知第三通电话随之到来。
（宇希。）
是陆定语。「怎么了？」他听得出来陆定语声音怪怪的。
（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很沉重的声音，范宇希拒绝不了。
这次再见到陆定语，他的样子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若要实际比喻，就像一只战败的狮子。
「定语，你怎么了？」
「不太好……我写作遇上瓶颈了，脑子一团乱，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陆定语眉眼间露出—丝恐惧，双手紧握，不安地搓著。
范宇希将他每个动作、表情都看在心底。
「没关系啊，每个写作的人多少都会遇上这种瓶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放宽心，说不定两三天之後就可以重拾灵感。」
陆定语抬起不确定的双眸，在他眼底仿佛找不到一丝希望。「可是我怕一直没有灵感、怕最後还是写不出来，那我该怎么对读者、对编辑交代？宇希，万一我真的是江郎才尽了呢？」
「不会的，哪有可能这么严重。」他试图安抚。
陆定语表情略微狰狞地站起来吼道：「又不是你的事情，你怎么知道不严重！我现在只剩下写作，它比我的生命还重要，你懂不懂？不，你不会懂的！没有人可以懂我！没有人可以！」他全身迸出如烈焰般的怒火，燃烧著，无法浇熄。
惊愕於陆定语强烈的反映，一时间范宇希愕然怔住。
依他来看，陆定语似乎真的将自己作天空。
发泄完後，陆定语这才回过神，惊觉到自己似乎做错了，连忙落座沙发，视线放低，不敢直视范宇希。
「呃……我刚才太激动，对不起，遇上瓶颈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应该来烦你，还对你出气。对不起……我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陆定语烦躁地爬梳著头发。「当我发现自己写不出来後，心情就很郁闷，很想找个人发泄—下，而我认识的人只有你，所以……」
当他挂断编辑的电话後，他立即开车狂飙，等到停了车，才发现自己已在范宇希公寓楼下。
「我们既然是朋友，当然要互相帮助，你不用一直道歉，要不要试著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听见范宇希要帮自己，陆定语眼神一变，抬起渴求帮助的双眸。
「你真的能帮我？」
「嗯……只要你肯说。」
「你有看过我在网路上连载的『天空』吗？」
这……万一他说有，陆定语肯定要自己发表看法，可是他不太喜欢评论自己写的文章，唉！真是两难。
「没看过的话……你就帮不了我的忙了。」垂下眼帘，陆定语略微失望。
「也不是没看过，我只看了一、两章而已，老实说，我觉得你写得还不错，角色的性格、剧情都掌握得很好，怎么会突然遇上瓶颈？」范宇希开始假装自己不是范宇希，不是天空，而他的赞美全是发自内心的。
陆定语双手交握，神情很快转为平静。
「我也不晓得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当你走路走得通行无阻的时候，前面突然亮起红灯，後面是路障，让你寸步难行，瓶颈就是这种感觉，你一定无法明白。」
他怎可能不明白？范宇希听得聚精会神，他没想到陆定语能形容得如此生动。
「嗯，我不是作者，不过你形容得真好，至少我听得明白。」
「谢了。我身边也没半个人，编辑又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
「没朋友无所谓，但至少你身边还有家人不是吗？」他试著引导话题。
陆定语不禁露出一抹苦笑，打从离开家之後，他深居简出，不太跟外界联络，也很久没人跟他提过「家人」这两个字。
「我放弃当医生的那天，他们也放弃我。」
「为什么你要放弃成为医生？我记得这一直是你的梦想，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你甘愿放弃？」他只清楚陆定语放弃。
提到这话题，陆定语显得有些局促，不自觉地摸上左手的手表。
「我上次不是说过了……我是因为写作才放弃的，也没什么天大的理由。」
「真的？」这回，范宇希不想让他逃避。
「要不然呢？」陆定语反问，眸底飞进一抹遭人质疑的不悦。
「是不是因为你在课业上遇上困难，所以才转而写作寻求解脱？」
陆定语露出—副恐慌的模样，又隐约可见他透着强烈的防备。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是想要寻求……解脱，我在课业上完全没什么问题，你是……是扯到哪儿去？难道你觉得我还不够资格写作吗？」
见到陆定语表情上透着清楚可辨的忧惧，但他的反应却是带着攻击性，范宇希一时有点退却，他始终不是医生，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才适当。
「当然不是，我口才不太好，可能表达错误，不好意思。」笑了笑，他改问：
「对了，你身边难道都没有跟你比较亲的朋友知道你在写作？」
「没有，我不太喜欢曝光，我身边只有你一个知道。」
「为什么只对我说？」
为什么要说……倘若那天范宇希没有出席，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了。
但为什么是范宇希？他们明明没有什么来往，就算硬要牵扯，也是那年的夏天，在最闷热的那一天里，他们有了交集而已，也根本不算什么。
他本来不愿出席同学会，可听副班长说范宇希会参加后，他临时改变决定，这究竟是为什么？
陆定语声音一顿，继而解释道：「我只是想让许久不见的同学知道我现在的状况，我相信你不会大肆宣传，你是觉得写作不适合我？」
「不是的……」范宇希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开头，蓦地，他想到—个人选，「定语，我对你的作品不太了解，可是我有个朋友是你的书迷，我相信他必定能了解你的瓶颈，我介绍你们认识吧，说不定他比我更能帮上你的忙。」
范宇希拉住欲起身的陆定语。「定语，相信我，他绝对值得你信任，难道你不想了解自己的瓶颈在哪里吗？」
注视着范宇希紧抓着自己的手好—会儿，陆定语答应了。
如果是范宇希，他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