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里的时候,范宇希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将近十一点。
他跟陆定语聊得太久,忘了约定的时间,等他抵达「战栗」的时候,是十一点过半,这下子他恐怕得到地狱报到了。
「战栗」是个没有限定客户群的PUB,这里也经常有同志出没。
江旭东是「战栗」这半年里的常客,因为他的关系,连带自己也受到瞩目,不过受瞩目的理由是因为江旭东太活跃,对他有意思的人全在等他们分手。
进入五光十色、震耳欲聋的吵闹声的PUB,这样的地方也只有江旭东喜欢,他则是反感极了,真是个乱没气质的地方。
有人眼尖发现范宇希的出现,大声喊他的英文名:「Leon!」
范宇希不认得是谁,依然打招呼。
「有看见Austin吗?」
「Austin已经醉倒在包厢里,你再不过去看看的话,恐怕会『出事』喔。」他意有所指。
见对方笑得暧昧,范宇希也猜得出他在暗示什么。
朝着最热闹的包厢走去,敲了门之后,一股呛人的烟味立刻侵入肺部,教甚少抽烟的范宇希咳了好几声,里头正吞云吐雾的人一看见站在门边的范字希,个个都偷偷窃笑起来。
范宇希看见一个男人正对江旭东上下其手,而江旭东显然真的是醉晕了,要不然敢擅自碰他的人准会被揍得半死。
有人拍拍趴在江旭东身上的男人,男人同过头,挑衅地对范宇希扬笑。
范宇希也不以为意。「对不起,麻烦你起来,我要带Austin离开。」
男人挑挑眉,又故意亲吻江旭东的唇,江旭东却没有任何反应。「你自己问他要不要跟你走啊?」
接过友人递上的烟,男人自以为占上风地对着范宇希轻吐一口白烟。
真是小孩子的幼稚作法。
范宇希撇撇唇,用指头抹去江旭东唇上属于别人的烙印后,倾身封住他的唇。
不到三秒钟,江旭东有了反应,一把抱紧范宇希,又勾住他的臀部拉近自己,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空隙,紧密相贴。
江旭东双手捧着范宇希的脸,与他缠绵一吻。
双双探出的舌尖彼此交缠、嬉戏着,深情、忘我投入的他们俨然忘了身在何处,旁若无人的热吻教一旁的人看了也不禁脸红心跳、浑身躁热起来。
登时,刚才嚣张的男人见了这幕后随即忿忿地离开包厢。
范宇希方结束这场免费的表演。
江旭东的手仍扣紧他的腰。「你要去哪里?」
「带你回家,还可以走吗?」范宇希很庆幸江旭东真的是醉了,要不然这会儿难堪的人会是自己,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吵。
迷蒙的眼眨了眨,江旭东脑子仍受酒精的影响,整个人昏沉,毫无反抗之力。
范宇希使力把他拉起来,在他的口袋掏出车钥匙,接着就把人扛走。
江旭东始终不吭一声,但范宇希知道他没合眼,他的眸子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那带有责备性的炽热目光似乎要把他烧尽,害他整个人一路上浑身不对劲,但要叫他别这样却又没立场。
直到回到家里,江旭东不发一语径自走入房里,范宇希拧了条热毛巾轻轻替他擦拭脸。
「我知道你很生气,对于我的迟到,我也没什么理由,你想骂就骂吧,我绝对不会回嘴。」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失信的人还可以这么高姿态?是仗着自己绝不会开骂是吗?
江旭东火大了,抓起毛巾就往旁边狠狠一扔。「妈的!范宇希,你这是什么态度?做错事的人都还懂得认错,听你这口气,是认为放我鸽子根本不算什么是吗?不爽来你可以明说,有必要这样耍我吗?」
「我答应会去就会去,只是我临时有事情,所以才会迟到,我是真心诚意跟你道歉的。」见江旭东怒眉腾腾,范宇希心想要是自己也克制不了脾气跟他吵起来,今晚肯定不好睡,所以决定采取他要的「低姿态」。
听见范宇希道歉,江旭东满腔的怒火就像消了气的皮球,再也没理由可发。他只能瞪着范宇希,今晚的好心情全被他破坏。本来是他几个朋友帮他开欢送会,他想让范宇希认识自己的朋友,结果现在全部搞砸。
这家伙老是如此!
以为只要道个歉就能船过水无痕当作没发生事情,一两次就罢了,要是次次都这样,那还需要道歉做什么?
「你不要以为我每次都会原谅你。」在感情上,他还真没这么委屈过,一次次的败退却让范宇希食髓知味愈来愈过分,似在不断挑战他的忍耐底限。
「我知道。」范宇希点点头。「我说过了,任你处置。」他真有些后悔开出这么大方的条件。
「晚上你跟谁在一起?」
「我睡过头了。」他一句话带过自己的错。
「去!当我是笨蛋吗?放出这么好的条件给我,你会敢迟到?别人不了解你,我是清楚透了。不说实话,你今晚就别想给我睡觉!」是可忍孰不叫忍,这次再让范宇希打混过去,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范宇希深知对江旭东一旦说谎,最好继续骗下去,要不然被他发现的下场是很凄惨。
「我拜托你偶尔也相信我一次吧。」他一副无辜样。
江旭东微微眯眼。「真的?」
「当然,我真的是睡过头了。看见我没准时到,你也不打通电话过来叫我一下。」他就是有办法把责任全丢回给对方。
江旭东锁了眉心审视着范宇希好一会儿,最后展开一抹柔和、不带攻击力的笑颜。「好吧,我相信你这次。」
谁教他那么爱范宇希,既然没看出什么破绽,他当然会相信。
一刹那,江旭东坦率真诚的笑靥竟让范宇希抨然心动,心跳快了好几拍。
他瞠目露出错愕的表情,不敢相信两人明明已经相处那么久,江旭东竟还会带给他这种意想不到的心动感觉,仿佛又再次爱上他。
是他对江旭东的了解太浅了吗?
「宇希,别骗我。」江旭东的声音盈满浓浓的乞求与不安。
谁欺瞒他都无所谓,只有他最信任的人不能,要不然他铁定会心碎。
瞬间,范宇希的心跟着江旭东的表情一拧,短短三个字却像是沉重的石头牢牢压在他心上;听见了沉沉的心跳声,如擂鼓、如惊雷,重重敲在他身上。
被人拱上天宛如天之骄子的江旭东竟有这般无措的神情,说出去谁信?
向来呼风唤雨的他,谁能让他如此低声下气?
范宇希噙着一抹连自己都觉得很惭愧的笑容,倾身,情难自禁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吻唇是爱,吻颊是疼爱,吻额头是代表他对此人的珍惜。
就为了这一刹那的心动,即便他根本没做出对不起江旭东的事情,他就是觉得相当过意不去。
他的眼底盛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到的浓浓怜爱。
江旭东伸长手臂勾住范宇希的脖子。「跟我做爱。」
他不清楚范宇希为何要吻自己的额头,可是他喜欢他放轻力道珍惜的模样,那令他倍感幸福。
「可以做,但别吻我。」范宇希没有拒绝。
「为什么?」
「刚才有人碰了你。」在PUB他是故意想刺激那个男人才会那么做,但眼下他一点也不想碰那张因酒醉而不知被多少人尝过的唇。
在这点上,他很有洁癖。
江旭东扬唇,连忙拉着范宇希起身闪进浴室里,接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半晌后,连水声也压制不了的情欲喘息声轻轻自门缝逸出。
范宇希承认自己的确很花心。
不仅小妹看不过去,有时候他甚至会忘了自己现任的情人是哪一个。
他的花心让他的情人一个个受不了而离开,到现在为止,江旭东是第二个撑过半年的,第一个是严君廷,他是个心理医生。
堪称最专情的严君廷一再包容自己的出轨,又因为他本身是学心理的,处理事情的态度更为宽容。
有时候他就在想,或许因为严君廷身份不同,以不同的眼光看待自己,他才能容忍自己这么久吧。
而严君廷也是在他众多分手的情人中唯一还与他有联系的。
Lucas看见范宇希走进「地中海」,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羽欣什么时候会到?」他得先准备好她最爱的奶油鸡肉意大利面。
范宇希抿抿唇,瞧见Lucas眼中的光彩,他实在不忍破坏,不过仍得说实话,免得他期望愈来愈大。
「你恐怕要失望了,我今天约的不是羽欣。」
他今天约的是严君廷,希望籍由他的专业来判断陆定语的情况如何。
听到佳人不来的讯息,失落的口吻是能预期到的,Lucas眨了眨眼,满满的失望不言而喻。「她已经很久没来了。」
「也才半个月而已,若再精准一点就是十三天,哪有很久!」他怀疑Lucas算术能力严重退步。
范宇希不说还好,他一说,Lucas重重一叹,表情十分哀怨。「你们中国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我跟羽欣足足三十九个秋天没见面了,这样还不长吗?」
范宇希翻翻白眼,对他的中文能力实在不敢苟同。「我记得羽欣有给你名片,那么想她,不会打电话邀她过来吗?」
「你不是她男朋友吗?」听见范宇希建议,他颇困惑,虽然他们谁也没开口承认过,但他总觉得他们应该就是。
「谁说的?」
「你们感情那么好,外表又登对,怎么看都像是情侣,难道不是?」最后一句,Lucas问得可起劲了,不像是随口一问。
「如果你希望我们是,那什么就是了。」他故意不正面回答。
「我才不希望。」
「我们当然不是。」
听见满意的答复,Lucas开心地说:「为了庆祝你们不是男女朋友,你这顿我请客!」那表情之喜悦简直是笔墨难以形容。
「那就先送上一盘焗烤海鲜千层面。」他也不客气,点了单价最昂贵的。
「马上来!」
先前碍于范宇希,他不能亲近陶羽欣,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开始追求了。
曾经,范宇希也奢望过自己能有这么一天,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能够勇敢去追,将自己的感情摆在阳光下,让周围的朋友提他高兴,只可惜……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他的爱注定会让某些人伤心。
倘若可以,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爱情伤害到任何人。
那天在地中海里,他与严君廷简短聊了一下,他说没有亲眼所见,无法判断陆定语的情况,因此想约个时间和陆定语碰个面。
根据严君廷的建议,会面的地点不能选在外头,理由是会让陆定语过于防备;不能在他家里,是为了能让他脱离庇护。
因此最后敲定碰面的地点是在范宇希的屋子里。
一来陆定语不陌生,二来他也有认识的人在场,比较不会紧张。
三人在一番介绍寒暄之后,范宇希迅速道入正题。
「定语,君廷很喜欢你的作品,尤其是『背后的秘密』,我想由他来跟你谈,应该最适合不过。你们先聊,我去厨房泡咖啡。」
就在范宇希走入厨房不久后,客厅的两人才开始有了接触。
「我满欣赏陆先生这本书,内容描写得很写实……」
严君廷由袋子拿出「背后的秘密」放在桌上。
本来不爱读散文小说的严君廷,为了今天足足K了一整天的书。
范宇希侧耳细听,不免笑了。看来严君廷的确下过苦工,加上他的见解本来就有独到之处,因此说 起来也挺有说服力。
趁着煮咖啡的一点空挡,范宇希就站在厨房边望着客厅,这位置正好可以将两人的侧面一览无疑。他发现陆定语的视线紧紧落在严君廷脸上,听得极专心,这是好的开始。
「你剖析得十分正确。」陆定语眸子一亮。
「陆先生的每本书都看得出有你的转变在里头,所以调性不一,不过基本上你性格还算乐观,作品中的阴郁就被冲淡不少,跟你的人很像。」
「很像?」
「有些人的文字过于瑰丽刁钻,有些人则是感情澎湃却无法以文字叙述,而你是文情并茂,称得上是情见乎辞,很像你这个人。你的外表虽冷漠,但你内心却有着浓浓的感情,透过文字全宣泄了出来。」严君廷直直望进陆定语的眼底。
严君廷此话脱口而出,待在厨房的范宇希不禁吓了一跳。
虽然他以前就明白严君廷心思敏锐非常了解自己,他还真不晓得原来严君廷能把自己看这么透彻,一时间令他有种被脱光衣服看得一清二楚的感受。
随着浓郁的咖啡香飘散出来,范宇希端着三杯咖啡走回客厅。
陆定语见到他,视线多停了几秒,严君廷也注意到这点。
「那你觉得我这篇『天空』写得如何?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吗?」赞同严君廷所说的,陆定语继续追问。
「没写到最后,好心的建议往往会破坏你原先创作的灵感,我想还是等你写完之后,我们可以再讨论,不过我有一点想问,关于你在『天空』里的两位主角所设定的同志身份,描写得还满深入的,这是你的揣摩,还是……因为你自己本身也是同志的关系呢?」
突然切入的问题教陆定语一怔,也让范宇希不由得偏过头,顿时尴尬的气氛蔓延在他们两人之间。
他不清楚陆定语在两人接触那一秒想到什么,就却是想到那个令人伤心的夏日。
陆定语毫不避讳的迎上严君廷审视的目光,继而淡笑。「谢谢你的称赞,但我并不是同志。」很肯定的语气。
是啊,如果陆定语是同志,那么现在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
「君廷,你怎么可以问得这么直接?」他以眼神示意严君廷别问得太超过。
严君廷回他一笑,「哪会?陆先生自己都说是称赞了,因为他把同志的生活、爱情描写得绘声绘影,我才会想到他是不是这种身份:还是说,其实陆先生是歧视同志的?」又是一个犀利的问题。
陆定语微愣几秒,正要回复时,范宇希已帮他代答。
「他如果歧视,就不会写得如此深刻,是不是呢?」
「嗯。」陆定语轻轻颔首。
察觉两人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严君廷顺势接口道:「说的也是,很少有人会去故意写自己不喜欢的题材,那肯定是折磨人。陆先生,我问了那么多问题还请见谅,因为我实在很想了解你的一切,谁教我太喜欢你的作品。」
说到最后,严君廷整个人透露出一名读者见到作者该有的欣喜。
「哪里!」收回对范宇希刻意的注视,陆定语回敬严君廷一眼。
他真不喜欢这个严君廷,总觉得他太像是喜欢自己的作品,可听他的评论又如此深刻,陆定语仍是有些怀疑。
「可以请陆先生帮我签个名吗?因为你很少替读者签名,如果我能拥有你的签名,一定会好好珍藏的。」严君廷热情地掏出一枝钢笔,横过桌子。
「很抱歉,我不替人签名。」陆定语一口回绝。
严君廷眼神黯下,充分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只得收回笔。「好吧,那当然不能勉强陆先生了,快中午了,不如我作东,请两位一块儿用餐如何?」
陆定语本以为严君廷会识趣说要先走,他才有机会跟范宇希多聊聊,可现在这情况,他并不想待太久。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走,编辑约了我谈事情,下次吧。」
「也只好这样了……本以为可以跟陆先生多聊一点有关同志的事情,因为难得见到不是同志的人竟然能将我这种人的世界写得如此深入,我真的很想跟你长谈一番,说不定还能听听你不同的见解呢。」严君廷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的性向,又深深看了范宇希一眼。
陆定语神色突地怔住,随即敛下诧异,见他与范宇希过分亲密的模样他早该猜想到。
范宇希亦十分意外严君廷会将自己的私事说给陌生的第三者听。
「严先生可否留下你的联络方式?」他对严君廷的兴致陡然攀升。
严君廷再次拿出纸笔,抄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交给陆定语。
「陆先生,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聊聊你的作品。」
陆定语接过小纸条放入口袋里,又多看了他一眼,遂而起身离开。
陆定语离开后,范宇希问:「你怎么老是问他那么尖锐的问题?心理医生都是这样看病的吗?」
「那可不,要看病人的情况如何。不过陆定语又不是我的病人,我只是从旁观察进而给予协助而已,如果不问得深一点,光聊表面的问题有什么帮助?拿你跟他的签名给我看,再拿点东西给我吃,我快饿死了。」
「爱使唤人的个性还是没变。」
严君廷偏头笑问:「现在是谁利用谁呢?」
「是是是。」拖长了尾音,范宇希认命的拿出两本书给严君廷后,走入厨房准备点心。
坐在原位上的严君廷则仔细观察着书本上的笔迹。
「什么时候你也学会鉴定笔迹?」
「从我当上医生后就开始练习。陆定语签得真的很像,如果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同一个人签的。不过你注意看,空这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尾,他故意往上挑了几度,显然和区别的意思。」他指出两处不同点。
经严君廷一说,范宇希也察觉到。「是有点不一样。」
严君廷续道:「他明明可以不用这么做,可他却做了,意味着他还是喜欢表现得跟其他人不一样;而他只签名给你,只让你知道他的秘密,表示他很重视你,想引起你的注意。」
想引起他的注意?范宇希光听见这话,不由得笑了。
「哪可能,我跟他这么久没见,当时……」一顿,他改口。「我们念书的时候又没什么交集,他哪可能重视我。」
严君廷合上书本,认真地说:「宇希,既然他这么在乎你,就表示你跟他有点关系,如果你想知道他怎么了,要对我坦白,要不然我无法做准确的判断。」
「真的跟我有关?」
「你没发觉从头到尾他的视线泰半都是落在你身上,甚至他对你我之间的关系也很在意。一个人的变化绝对不是个蹴可几,我敢断定,他的改变多少与你有关。要不然他也不会刻意挑上你。」
「可是他并不晓得我就是『天空』。」
「那天空又是谁呢?」简言之,就是和范宇希脱不了关系。
范宇希把面放在桌上,重重叹了口气。「好吧,我说。」不说还真不行。
严君廷捧起碗,准备听故事。「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