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的声音惊动到范父。
"怎么了,没有好好谈吗?"范父来到厨房外头,低沉的嗓音因为女儿的死去更添几分苍老。
范宇希抬头,看见父亲站在外头,满头灰白的头发都是这礼拜才冒出来的,令他看了相当不舍,失去夏光后,他绝对不能再失去父母。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我想他以后不会再来了。不好意思,吵到你们。"
女儿死后,范父明白儿子变了个人,对待他们的态度就好象是捧着珍贵的国宝一样,不敢大意,是让他很感动,却也令他难受。
纵然失去女儿心很痛,但他们不希望儿子也变了个样。
"宇希,我并没有要你非结婚不可。"也许在他心中已经接受儿子爱男人的事实,只是嘴巴忍着不说,但在女儿去世后,他也来不及说,儿子就变了。
有时他还真不得不感叹命运的捉弄,本以为他们一家人终于能够团聚了,却又发生这种事情,真是让他们措手不及,伤痛不已。
"爸,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要担心。"范宇希低下头,不敢看父亲。
"说是你的决定,难道不是因为夏光的关系吗?你别当我老了脑子就不清楚,如果你真的爱女人,当然要结婚;可你现在爱的是旭东,却要跟别人结婚,你这样做对吗?"
"爸,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安定下来?"他不明白父亲为何指责他。
"别把错推到我头上来,我之前希望你照着做,你怎么不做?为什么现在夏光死了,你反而要做,这不是本末倒置?难道你真的以为你结婚,我跟你妈就会快乐,夏光也会感到欣慰?无怪乎他会骂你,你真的是太自私了。自己好好想想吧!"范父平静地训完后就径自回房去。
瞬间,空荡荡的厨房只剩下范宇希一人。
范宇希皱着眉疲惫地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板。
夏光死后,所有的事情都乱了,他努力想导回正轨,为何每个人都不谅解他?
他只是希望尽力做到最好,让每个人都得到幸福而已;就像夏光的希望一样,他只是想代替夏光做她最想做的事情。
气冲冲离开的江旭东在到达一楼的大门口时,脚步却一顿,忍不住回头朝楼上看看。
他是能体谅范宇希刚失去妹妹的激动心情,只是他却无法认同他竟为了夏光的死而彻底改变他的人生,甚至连自己也牺牲了?
难道非要如此才算是孝顺?他无法谅解。
他随即想到倘若自己就这么离开,他们的将来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交集?
要他就此放开范宇希,根本不可能做到,就算盛怒之下离开,他知道他还是会再回来,他就是无法忘却。
突然,面前的大门开启,走进来的是严君廷。
"你终于回来啦?"看见江旭东,严君廷明显有松口气的感觉。
"陪我去喝杯咖啡吧。"面对一群伤心的人,即使有问题对谁也都问不出口,眼前的严君廷倒是最好的人选。
严君廷不置可否,两人随即离开公寓到附近的咖啡馆。
"这里的拿铁很好喝,夏光最喜欢。"严君廷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拿铁,淡淡地说。
江旭东的心情如无头苍蝇一般,理不出个头绪来。
失去最爱的人是教人最心痛的一件事,他明白无论旁人怎么安慰都无法止住亲者的心痛,因此他会选择静静陪在一旁,任由对方发泄。
范宇希却是没有任何伤心的模样,还一再将自己推离,让他很受挫。
拿着汤匙搅拌好一会儿的严君廷抬起头来,他清楚江旭东绝对不是单纯找自己喝咖啡而已。"你是要问宇希的事情吗?"
"我能明白他因为夏光的死而感到伤心,但我绝对不能谅解他竟因此决定要跟我分手。也许我住在国外不懂中国人的传统是如何,可这样做真的会比较好吗?"
"宇希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是因为有夏光存在,他才稍微有任性的空间;但如今夏光走了,范家所有的事情自然落在他肩上,他就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恣意。夏光一直希望他们全家人团聚,宇希会有这种决定是情有可原的。"
听完严君廷的解释,江旭东默默不语。
"宇希跟我说不打算让你知情,你是怎么知道?"
"是范爸爸打电话告诉我。"
严君廷会意点了头。"看来伯父是想让你帮帮宇希吧。"
"帮?他根本是存心要赶我走,想与我彻底划清界线。"
"但伯父却已经接受你了,要不然他又何必打电话让你回来。他们兄妹感情真的很好,在夏光死后最平静的也是宇希,到葬礼结束,我都没看见他哭过,但我明白他也改变了。我相信伯父要你回来就是因为他已经劝不了宇希,才让你试试看。当然,如果你一点也不想的话,也是可以马上回去。"
江旭东瞪了严君廷一眼。
"我待会儿还有事情,请问我现在能去范家了吗?"
江旭东不语,径自起身。
气愤的火焰烧得很快、很旺,却又旋风似的随着一杯咖啡的时间慢慢淡去,他相信此刻的范宇希最脆弱,既然范父要他回来,他也会好好陪在范宇希身旁。
他也许还不够成熟,但他会尽力做到最好。
以为已经赶走江旭东,怎料半个小时后,他竟然跟着严君廷回来。
范宇希并没有再开口,后来严君廷有事必须先走。
范家两老殷勤地要江旭东过夜,要他睡在范宇希的房间,范宇希则是去睡范夏光的房间。
当晚,睡不着的江旭东起身要喝点水,听见范夏光的房里有声音,他没想太多就开门走入。就在窗外透射进来的光线之下,他看见范宇希坐在床上,动也不动。
在他开门步入之前,听见小声的啜泣,虽然他进门之后就停止,但他相信自己绝对没听错,那是范宇希的哭声。
蹲在范宇希面前,他仰着头,映入眼帘的是他闭着眼睛的模样,手里还拿着范夏光的照片,看得出他一直在忍耐。
失去范夏光,对范家人是最大的打击,身为兄长,他不能在父母面前展露悲伤,他必须坚强面对一切,所以他不哭,至少在父母面前,他绝对不能哭。
"她很可爱吧?"指尖摸着照片上的范夏光,范宇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是啊。"
"我跟她只差了三岁,小的时候,我曾经因为要照顾她又要做家事而觉得她很烦,有过想把她丢掉的念头。小学六年级,我带着她去菜市场买菜,要她留在一个地方等我,然后故意不去找她,我也不是真的想丢掉她,只是觉得她实在很爱哭,想让她自己回家去。可是等我回到家,等了很久也不见她回来,最后我担心地赶快去找她,却看见她还乖乖站在原地,拿着我给她的糖果在等我,一看见我,她还大声叫着哥哥;那一瞬间,我才发觉自己虽然觉得她很讨厌,却也十分依赖她……那间店的老板说夏光一直等着我,不管是谁跟她说话,她都照着我平常数她的方式,不敢移动半步。"
父母经常不在身边,都是他们兄妹俩相互倚靠,不仅夏光依赖他,他也是需要她的陪伴。
"我一直想看她结婚生子,步入婚姻生活,我希望她能获得车福,有个深爱她的男人成为她的倚靠,现在却再也无法成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应该是谁也抢不走、抢不走的……"一手放掉照片,范宇希痛苦地捣着脸庞。
江旭东伸手将他拥入怀里,紧紧地。
他们兄妹的感情的确很深,他甚至还相信他爱夏光比爱自己多,但夏光是他妹妹,他不能比较,也无从比较。
夏光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怎么会那么早就离开?也许这问题都存在于众人的心底吧!但不管如何,现在首要就是让范宇希别再消沉下去。
"旭东,我真的好想她,我还以为我们会一直都是兄妹,她怎么能这么快就离开我?我还答应要带她去法国看看,她说她最喜欢的就是法国,却始终没机会去,我答应过她的……她还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团圆,她还没亲眼见到怎能这样就离开?而且小高已经跟她求婚了,她还要结婚的啊!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没做完……为什么那天要下雨,为什么她要开车出门,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妹妹。
纵然三个礼拜过去,他依然无法接受妹妹已经不在身边的事实,每夜每夜都睡在她的床上,说不定隔天醒来就能看见她的笑脸,她会告诉自己刚刚不过是场梦,梦醒后,她又回到他身边。
然而醒来之时,他的希望又一再落空。
就这样在期盼与失落之间不断辗转,慢慢地,他终究接受了事实;只是每每想到夏光,心依然会有股痛意蔓延开来。
如针刺、如刀割,痛到他已经再也没了痛的知觉。
仿佛怕会失去范宇希,江旭东双手交握不敢放开。"被留下来的人是最痛的,难道你要夏光尝受你现在的苦吗?她肯定会比你还要痛苦万倍。"
伤心的人无法遗忘痛苦,既然忘不了只能选择接受,然后让时间慢慢消除心中的悲伤,直到某一天真正放下为止。他虽清楚这道理,却不知自己何时能做到。
埋在江旭东胸前,范宇希闷闷哭出声音,但又怕惊动父母,他哭得很压抑、很小声,仿佛是躲在自己的世界中哀号着。紧紧抓着江旭东的衣服,好似将他当成唯一能支撑自己的支柱,让他能够放心的发泄自己的情绪,一遍又一遍,试图让自己的心获得短暂的平静。
江旭东安抚了范宇希,哄他入睡后,拿走照片,上头的范夏光笑得十分灿烂。照片捕捉住她的神韵,令她的笑容看来是那样的耀眼、那样的青春,只可惜这样美好的生命却提早离开了。
江旭东心头也不胜欷吁。
先定的人潇洒,被留下的人却得承受一辈子的痛,永远也忘不了。
江旭东离开房间来到客厅,昏暗的灯光下,范父在那里喝着茶,一如往昔。
"他睡啦?"听见脚步声,范父知道是江旭东。
"嗯。"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了,好几个晚上,我都看着他站在阳台上,有一次他甚至整晚没睡,我跟他妈看了都好心疼。没想到最不能接受这事实的竟是宇希。"
"范爸爸,宇希是你的儿子,不可否认,他现在的改变也是因为你们,他希望能尽到孝道,可是你却找我过来,是希望我怎么做?假如你真的要宇希结婚,我相信他会按照你的意思来做。"他试着表明自己的立场。
就在江旭东丢出问题后,范父神色益发凝重,在昏暗灯光下的他显得更加老迈,他看了看坐在面前的江旭东,内心百感交集。而后,他终于回答:"你应该懂我的用意不是吗?"
江旭东双手交握置在腿上,神情十分严肃。"我希望有个确切的答复。"
"我一直期盼宇希能按照正常的轨道来过生活,却没想到会是在夏光死后才实现。夏光死后,宇希撑起这个家,包办所有的事情,也不曾在我们面前表现过情绪,还说要好好孝顺我们;但这样的宇希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儿子,我希望他快乐、幸福,就算他不能照着我的期望定,他仍是我的儿子。如果你能让他快乐的话,我愿意把他交给你,希望你好好照顾他。"范父语重心长地说出自己内心的话。
僵持了那么多年,很多事情在时间的流逝下,逐渐不再那么强硬,也多了转圜的余地,他终究希望儿子能获得车福,而非勉强自己来让他们开心。他也后悔自己的固执为何不早点醒悟,那样他们一家人说不定真的能有更多的欢乐与回忆。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江旭东难以言喻此刻的兴奋之情。
"谢谢你,范爸爸,我会好好照顾宇希,也会跟他一块孝顺你们。"
晕黄的小灯照着两人的脸庞,当时的对立,如今却又为了所爱的人而有了改变,他们其实也别无所求,只是希望能让所爱的人获得幸福。
范父多倒了一杯热茶,慎重地交给江旭东,仿佛在他手上的不仅仅是一杯茶,还捧着更沉重的责任。
江旭东喝下一口茶,继而露出笑容。
之后的日子,江旭东跟在范宇希身边,陪他去市场买菜,帮他照顾范家两老。当他工作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动手打扫家里,只因中国的农历年就快到了。
这回很不一样,因为他们是全家人要相聚。
由于有江旭东在,他的热情不禁也感染两老,稍稍驱走他们的悲伤,可以说唯一还沉浸在伤痛中的是范宇希。
他总是像个局外人似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的互动与相处,丝毫没有介入的打算。
"旭东,你这次会一直待下来吗?"范母问着。
"应该会的。"他原本是想等学业结束,可范宇希的情况让他舍不下。
范母微微一笑。"那就好、那就好,家里有你,气氛都不一样了。"
甫一抬头,他看见范宇希站在门边,靠着墙壁,动也不动。
在迎上江旭东专注的眼神,范宇希脸上闪过一道似乎是被看穿的窘迫,连忙定回房里。
范宇希隔天早上要出门前,他开口问江旭东要不要陪同。
这也是自江旭东住进来后,范宇希首次主动找他一块出门。
江旭东连忙套上衣服,随着他出门。
一路上,范宇希不语,江旭东默默跟在他身后,搭上公车,换乘捷运,最后又在出租车的接送下来到一个庄严的类似寺庙的地方,大门口写着——清静宝寺。
江旭东顿时明白范宇希带着他来什么地方,是来看范夏光吧。
来到范夏光的塔位前,范宇希把鲜花素果摆上,燃上一炷香。
"夏光从小就很怕寂寞,不喜欢一个人,所以我经常过来看她,其实到现在我依然不能接受,那天中午跟我通电话说晚上要吃饭的夏光,到了晚上医院却通知我她出车祸了……"
那天的记忆至今仍深刻得就像是烙印在脑子里一般,不停地转着。
他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临出门之际却听见桌上的电话响起,那是一个不好的预感,就像是电影所演的情节,每到出门的关头,若有电话声,肯定是不好的事情。
这份预感随即成真,他接起电话,是医院打给他的,说是夏光出车祸,当场死亡,他们伯父母承受不了,决定先通知他这个大哥。
经由他来告诉父母,不见得冲击会变小,可至少透过自己来传达这消息,总好过由外人来说,这点医院倒是做得很对。
他们一行人赶至医院,母亲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几乎昏厥,父亲则是含着眼泪抱着母亲,医生告诉他们夏光定得很快,没有什么痛楚,这算是不幸中微小的幸一顺。
因为夏光很怕痛。
好半晌后,范宇希眺望远处山峰的视线慢慢收回,转过来落在江旭东的脸上。"对不起。"他重重说出这三个字。
江旭东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怕你说的就是道歉的话,那表示你又要把我推离。"
范宇希抿唇而笑,低着头,拉起他的手。"但这回不是,只是想将这段日子以来我对你的伤害做一个道歉而已。我一直以为自己真的能够让你离开,可后来我发觉我根本做不到,让你走,就好象让夏光离开我一样;她已经离开我,我不能连你也失去。说自私点,爸妈需要我照顾,但我却需要你成为我的支柱,所以我要对你说——对不起。的确是我太自私了,擅自将我的痛苦统统都加诸在你身上,请你原谅我。"
江旭东不发一语,把快要掉下眼泪的范宇希给揽入胸前。"你以为我真的会跟你生气吗?如果真气了,我也不会回来,我可不是一个任由人欺负也不还手的人,那是因为我明白你的痛,才会忍耐。"
风,轻轻吹拂着,梢来了北方的冷,也似乎吹散了心中的痛。
耳边听着风吹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范宇希终于比较能够平抚心中的激荡,遂而抬起头来。"我失态了。"
"也只有在我面前你可以如此,不是吗?"江旭东说这句话时,带有几分得意。
"你说的没错,往后我不好的一面只有你能知道了。旭东,我真的很爱你,谢谢你回到我身边来。"
"当时你真的没有打过一通电话给我?"江旭东始终有几分怀疑,他深信自己在范宇希心目中肯定有一定的分量,出那么大的事情,他怎可能没想到自己。
范宇希淡淡含笑,搂住他的腰,笑容似有所隐瞒。"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只要知道我很庆幸你能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在获知夏光死讯的第—时间,他就打电话给江旭东,要通知他这个噩耗,但接电话的是他的经纪人Taylor,他要自己别再打扰江旭东,别影响他的前途。
那一瞬间,他才恍悟原来自己已习惯依赖他,是自己阻碍了他的前程。
然而受到妹妹死亡的打击,他一时失了头绪,之后就再也没有打给江旭东。
即使范宇希不愿坦白,江旭东大概也猜得到了。
他向来只打自己的手机,他从没错过任何电话,唯一漏接过的是Taylor擅自帮他代接的那回,肯定是那家伙说了什么。等他回去,Taylor就死定了!
"聪明如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对你最好吧?"
突来的一句话,江旭东当然明白范宇希在说什么。
"当然。"所以他才会赶来他身边。
放开江旭东的腰,范宇希往外头走去,一步步踏阶而下,扑面的风将他的围巾吹得往后飞扬,他的心仿佛也得到解脱。
"旭东。"
"什么?"
"你回西雅图吧。我跟靖柔通过电话,知道你又打算休学,短短的四年,你是想休几次学?"
"不要我陪了?"
"算是吧,放心,我已经没问题了,夏光的事情,我总有一天会接受的,你不能老是因为我而将自己的事情搁在后头,我可不想让你爸妈认为我是祸水。"范宇希笑了笑,自嘲的意味颇重。
"他们会尊重我的决定。"
"但我又不是要死了,有必要中断学业吗?事情最好别一直中断,我害你学业延迟那么久,现在我希望你专心完成学业,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本来是想陪着他回去念书,只是现在的情况让他不能这么做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连他这当事人都不清楚。
"昨晚,我已经帮你订了大年初一的机票。"
"这么急着把我赶走?"不喜欢范宇希离自己太远,江旭东又把他逮回来。
"当然不是,只是我希望你好好完成一件事,这样我比较安心,对你自己也是个交代不是吗?相信我,我不会有事了。每个人心中的伤痛总是要靠自己来克服,不是吗?"双手抚上江旭东的脸,他带着恶作剧的心,玩弄起他的脸。
江旭东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残害自己。"既然你这么说,我还能说什么,你比我还有主见,我会好好完成学业,到时候不会让你再有理由把我赶走。"
"赶你走?我怎么舍得呢,你对我可是很重要的。"
两人相视一笑。
除夕的那晚,他们四人围炉。
范父范母发了红包给他们,他们还打了一圈麻将,江旭东是个门外汉,成了最输的一个。
后来两老累了,先进房入睡,留下他们两人在客厅守夜。
趁着江旭东去厕所,范宇希径自打开他的红包,发现他们两人获得的是同样的数目。
"我爸妈对你可真好,居然跟我这个儿子同样分量。"范宇希没有不开心,只是略感意外。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将来我要负责照顾难缠的你,当然要对我好一点。"好久没有亲吻范宇希的唇,江旭东忍不住多贪了会儿。
"我很难缠吗?"范宇希连忙推开他。"江先生,请你弄清楚,当初是你先缠着我不放,让我不得不收留你,不是我难缠好吗?"真是有够会颠倒是非。
"这叫作锲而不舍。"
"是是,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对。"
"明白就好。"
"明天的飞机,你今天早点睡吧。"
"不用,我经常搭飞机,要睡在飞机上睡就够了,我想陪你守到十二点。"
范宇希拍了拍他的腿,起身回房拿出一条被子盖着两人,自己则靠在他身上。
"你想今天晚上夏光会不会回来呢?"
"应该会吧,毕竟这是她的心愿,如今实现了,她应该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是啊,她一定会很高兴的。这个除夕很热闹,谢谢你陪着我们。"
"不客气。累的话,先睡吧。"
忙了一整天,范宇希有些疲累,本想撑到十二点,最终眼皮也慢慢落下遮住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的慢慢流逝,不知不觉,墙上的钟,时针与分针停在同一个数字上头,钟声敲打。
新的一年到了。
外头放着鞭炮热闹庆祝着,仿佛没人睡着,统统在外庆祝一年的开始,有小孩的笑闹声、大人们的叮咛声,还有喧闹不已的鞭炮。
江旭东含笑亲吻范宇希的额头,轻语:"宇希,新年快乐。"
愿接下来新的一年再也没有伤心的事情。
大年初一早上九点钟,在范宇希的送行下,江旭东搭上飞往西雅图的飞机,他们约定等他毕业后,他会再回到台湾这块土地上。
回到范宇希身边。
尾声
半年后——
一拿到毕业证书,江旭东随即开始准备行李,将在两天后前往台湾。
看他那彷佛等不及的样子,Lillian露出伤心的表情。"唉,别人家是女大不中留,我家则是儿子恨不得快快离开这个家。"
闲着没事的江靖柔也来插上一脚。"妈咪,别担心,我才不会像哥那样,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孝顺你的。"
"你啊,就是这张嘴甜。"Lillian捏了捏女儿的脸颊。
面对母亲与妹妹的一搭一唱,江旭东转过头。"我已经够忙,你们别闹了。"
Lillian只差没掩面而泣。"你听听,你大哥还嫌我吵呢!"
"对啊,妈咪好可怜喔,给你‘秀秀’。"江靖柔拍拍母亲的头。
"‘秀秀’是什么意思?"Lillian第一次听见这词,觉得很新鲜。
"就是安慰啊。"江靖柔露出笑容。
江旭东翻翻白眼,不理会她们,继续整理自己的行李。
Lillian似是想到什么连忙提醒。"Austin,记得要带点礼物过去知道吗?过一阵子我们也会去台湾拜访的……总觉得现在是在嫁儿子呢!Tiffany,再来给妈咪‘秀秀’。"她呵呵地笑着。
其实对于儿子要去台湾定居的事情她并不太担心,儿女大了,想去哪里都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他能够好好照顾自己,他们做父母的就放心了。
"是,遵命,妈咪,‘秀秀’喔!"
真是唱作俱佳的一对活宝。
"受不了你们两个。"
看了眼房间,只除了必要的衣服以外,江旭东真不晓得自己还能带什么,想到即将要离开这个家,他心头多少有点不舍。
没多久,手机想起熟悉的旋律,是他专为范宇希设定的。"怎么了?"
(只是打来看你毕业没?)
"我要毕业会很困难吗?"
(也是。对了,我把你留在台湾的东西快递送至西雅图,算算时间,应该快要到了。)范宇希口气淡漠得不像是在对待情人。
"这是什么意思?"真是够了,又要出什么招数?
(只是觉得堆在我家很碍眼,所以顺便寄回来给你,嗯,我听见你家的门铃声,应该是快递吧!真准时,收完后再打来给我吧,如果你还愿意打给我的话。)说完,范宇希立刻挂断电话。
跟范宇希话没说完就被电铃声打断,又没人去开门,江旭东咚咚咚冲下楼来,火大地开门,脱口而出的是流利的国骂。"妈的!一直按做什么?"
首当其冲的就是站在最前头的范父、范母,两人双双瞪大眼,显然不清楚怎么回事,被骂得一头雾水。
站在最后头的范宇希则是掩面笑得很开心。
江靖柔适时出现解除江旭东的尴尬。"范爸爸、范妈妈,你们好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一定很累了吧?赶快进来,别理我哥,他是笨蛋!"说完,她又朝江旭东吐吐舌头。
小女生可爱活泼的模样逗得两位老人家立刻抹去江旭东的不好态度,跟着她进门。
"不觉得该对我有解释吗?"
"抱歉,我怕打扰你考试,所以跟靖柔联络,是她提议用这种另类的方式。"
"是够另类了。"他可没忘记范父适才的眼神多么严厉。
"在我爸妈心中你向来是个难得的好青年,不过刚才那表情恐怕已经让他们彻底改观了吧。"范宇希低低笑着,难以停歇。
"算起来我们的爱情路走得可辛苦万分。"江旭东自嘲一笑。没想到最后还得被自家人一整。
"若没有披荆斩棘,哪有美好的果实?"范宇希同情地说。
"但这条路也太多危险了吧?"还没走过痹烩条还要危险重重的路。
"不会啊,就我看来已经雨过天青了,你说呢?"
是了,的确已经雨过天青。
江旭东不语,上前抱住范宇希。
范宇希回以轻轻一吻。"旭东,恭喜你大学毕业!"
两人相拥,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西雅图停留半个月后,两家人前往旧金山,为了江旭东与范宇希的婚礼。
两个同样英挺俊拔的男人,一个身着深黑西装、一个纯白西装,形成强烈的对比,但他们的外表及气势却是旗鼓相当。
教堂里,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他们互许下彼此的终生,不离不弃。
夏天的时候他们相遇、相恋,也在夏季,他们发誓要相守一生。
"老公,我们把儿子‘嫁’了耶!"Lillian打趣地说。
江振邦搂着妻子,笑道:"是啊,看着他终于安定下来,真是捏了我一把冷汗!"看儿子的花心,他还真怕儿子染一身病回来。
"是啊。宇希又比他年长,应该能够互补。"Lillian偎在丈夫的手臂上。"他有个好归宿,我们总算能放心了。"
站在另一边观礼的范文与范母,虽然没有如同江家的两位家长那么明显表现出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眼神却不时交流。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答应让儿子‘娶’一个男人。"范母笑笑地问。
"不然呢?他们都牵扯那么多年,总要名正言顺吧。"纵然心头感到欣慰,范父的脸上依然不苟言笑,十足十的严父。
"不怕亲戚了吗?"范母忍不住调侃。
"笑话!他是我儿子,我管别人怎么说,只要他快乐就好。"
范母牵起丈夫的手。"是啊,只要宇希快乐就好,儿孙自有儿孙福。"
在众人的面前,江旭东低头亲吻范宇希的唇,蜻蜒点水的一吻,不煽情,却带给人一种情深意浓的感受。
范文、范母第一次看见同性的亲吻,虽然惊诧,不过因为是自己的儿子,他们也会试着接受,毕竟这样的画面以后应该会经常在他们家上演。
"我很收敛了,可你爸妈好象还不能接受。"江旭东在范宇希耳畔低语。
"慢慢来吧,他们肯让我们结婚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我们有的是时间,别操之过急。"对于父母竟然会答应让自己"结婚",范宇希也是惊讶了好几天。
"一辈子是吗?"他还挺喜欢这三个字。
"要一个月的话也可以。"
"想得美!"终于牢牢抓住范宇希,他再也不会放手。
江旭东又偷亲了他一次,然后把捧花抛上半空中,江靖柔当然是死命去追回,最后抢到了,她高与地又跳又笑。
"蜜月想去哪里?"
"法国。"
"那我带你去吧。"
他们的爱情路的确坎坷,但也有不少的甜蜜,他们相信接下来的日子,将会一切顺利。带着所有人给予的满满祝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们都会相互扶持,一块儿度过。
夏光,你看见了吗?
你的愿望终于达成,爸妈已经接受我跟旭东的感情,我们也顺利在旧金山结婚,即将要回台湾了。
在大哥心中,你永远都是最乖巧、最可爱的妹妹,贴心的你一直是大哥的心灵支柱,谁也不能取代你在大哥心底的地位。我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如今你提早先走一步,大哥即使不舍,也得放开你。大哥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会走得那么快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或许是我们的缘分尽了吧,然后,还有更多与你有缘的人在等着你,所以大哥得放手,让你有个更好的来生。
你看见了吗?大哥已经幸福了,别再担心我,你也要幸福!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