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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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空手把手伸到浓硫酸里!」法瑞斯抱怨,手里抓着半片叶子,它看不出是什么品种,长长细细的,约有五六厘米长。雷森有点儿嫉妒地看着这位受到「热烈欢迎」的搭档。

他迁怒地看着法瑞斯手里那半片被俘虏的叶片,法瑞斯几乎感觉到了在那双漆黑眼睛的瞪视下,手中叶子正在瑟瑟地发抖。

雷森伸出去拿那半片叶子。

叶子迅速做了个高难度的后仰动作,躲开他的魔爪。

雷森从上面伸手再去拿那片叶子,叶子做了个更高难度的弯曲,变成一个圈儿藏到法瑞斯的手心里。

雷森想从法瑞斯的手里心把那片叶子揪出来,它发挥了自己所有的余力,紧紧缠绕在法瑞斯的手指缝里,把他勒得都有点疼。

所有的人像看马戏一样看着这诡异神奇的现象,法瑞斯紧抿着嘴,他很想大笑,以至于脸都被憋得发红。

他觉得这会儿情况有点儿像电视里头调戏女人的色狼,他的手往哪里伸,对方恐惧地就往另一个方向躲,虽然植物难以看出表情,但法瑞斯觉得这一片小叶子都快要哭出来了。

「你到底干过什么对不起它们的事?」他忍不住问。

雷森的脸颊也有点发红,不过完全是因为愤怒,他一把抓住法瑞斯的手,硬是从他的手心里把那一小片活泼的叶子搞了出来,那东西本来还是一副油光水油的样子,刚接触到他的皮肤,就立刻摆出「我死掉了」的样子,完全蔫了下来,软趴趴地搭在他的手指上。

「看来它不太喜欢你,对吧。」法瑞斯说。

「它的观点一点也不重要。」雷森阴沉沉地说,法瑞斯觉得自己几乎看到了猛兽正露出它森森的牙齿。

他紧盯着那片叶子,在雷森的手中,它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后面的保罗抱着双臂,打量着那片茂密的丛林,虽然他只是个孩子,但没有任何人能忽视他看到的东西,那双紫色的眼睛能看穿好几层位面。「你这是想干嘛,罗伯特?」他问,「虽然你花了不少钱,但也不能让雷森帕斯家的亡者去做空间修补呀。」

「空间修补?」罗伯特问。

「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你的宝贝镇子出了什么问题,镇子中间裂开了好大一道空间裂缝,我才想问你到底干什么了呢,据我所知政府还没有几个强到能无聊地到处切空间的人。」保罗说。

「虽然雷森要价高了点,但是能把他的狐朋狗友带上,我也不能算是吃亏。」

罗伯特评论,「很高兴你找到了症结所在。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你肩膀上那个东西是装饰吗?你为什么用这么难看的装饰?」他指指那只蜘蛛。

蜘蛛转头看他,罗伯特吓了退了一步。「是、是活的!」他叫道。

「这是我的宠物,怎么了吗?」保罗问。

另一个人迅速画了个十字架,好像他看到的是只蛇一样,「现在的小孩太堕落了,居然养这种恐怖的宠物!别靠过来!」他叫道,「你们不是要解决问题吗?那么快点到麻烦的发生地点去,你不能把你的宠物收到口袋里吗,他实在有碍观瞻!」

「如果你看到它的另一个形象就不这么想了,不过那不适合出现在全是政府官员的地方,只适合独自一人的卧室。」保罗说。

「罗伯特,车子借我用一下。」雷森说。

「你要车子干什么?」罗伯特皱眉,「如果你想把车子弄炸,然后烧了这片树林是不可能的,它们什么都吃。」

「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我要车子当然是用来开。」雷森说,「难道你要我走着去那个空间裂口吗?」

「呃我想它们也会吃车子的。」罗伯特说。

「没关系,我们有护身符。」雷森说,他的手里拿着片细长的银色叶子,它一反常态地直直竖着,细微的脉络形成了奇妙而精致的纯银,法瑞斯同情地想,它最初的预感是正确的。

雷森走到罗伯特的车子前,把叶子像风标一样直直竖在前面,「有这东西在,那些食肉植物不会靠近的。」

如果你站在前面,那么它们更不会靠近,法瑞斯想,这个人简直就是个辟邪符。

「我也要去吗?」保罗谨慎地问,作为一个无任何战斗力家族的人,他更习惯在别人拼命时待在后面看。

「你当然要去,不然我凭直觉找空间裂口吗。」雷森说,发动车子。

法瑞斯坐上车子,手里拿着那一小根植物,不知怎么处理,本来思量着托罗伯特照顾,可是他好像很不喜欢它的造型。也许它长出了腿脚后会好一点?

「如果在你身边的话,我能通过那片结界的。」植物突然说,看到法瑞斯疑惑的表情,它说道,「总体上,我同情一切要靠近雷森帕斯的生物,他身上散发的寒电 --完全是物理性质的--能把我从根都冻透了,但是在你身边,好像能完全缓解这东西。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别告诉我是因为温暖的内心什么的,太土了。」

温暖的内心?法瑞斯可是第一次得到类似的评语,虽然不是称赞的,在以前,基本上他是没百「心灵」这个概念的,因为那和他的存在本质相冲突。很显然,它会有道样的感觉是因为封印,十三道重封印,是由奥里兰森亲手封下的,可不是一般的便宜货。

实际上,连法瑞斯都觉得自己变得太多,以至于他都不知道现在这个和法瑞斯混在一起的家伙是谁,不只是他的力量没有了,或他更有闲心欣赏美丽的景致了,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情的改变,太过严密的封印让他身为魔族的特质都有了微妙的转化。

最初来到人界时,他和他的近卫队长笛兰住在一起,有很长一段时间,那家伙都会用一副诡异的神情看着他,好像光是看着他,就是在看一部荒诞剧了。他一直试图让他『恢复成以前的法瑞斯』,甚至会在他和一个女人在床上时闯进来。

「因为这不是你。」他总这么说。「是的,你以前很糟糕,但现在的你不是你。」

死心眼的家伙。

车子微微地震动起来,向结界内驶去。那可怜的叶子像风标一样立在前面,它曾经的夥伴们看到它的到来,迅速向两侧让去,看来它生前的预感是正确的,法瑞斯想,到了雷森手里,不只是夺取生命,而是本质属性的剥夺。

他揉了下眉心,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一点儿混乱。

我得解开封印,他恍惚地回忆起这个计画,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很想这么做,想到回归那个冷血型的法瑞斯,他并不感到特别遗憾,也不觉得兴奋,因为魔王军总司令是没有感情的--至少据说是那样--没有感情的人怎么会感到遗憾或兴奋呢。

他并不为没有那样的情绪感到可惜,因为他也感觉不到那种东西。

只是回去,就这么简单。

可问题是怎么才能回去,一个不小心,他肯定会被亡者活宰了的,最不幸的结果是他也变成车子前面的叶片,活像个商标似的,被彻底剥夺。

虽然冷血了点儿,但无论哪个版本的法瑞斯,对于「活下去比较好」还是有概念的,他郁闷地叹了口气,看着车窗外张牙舞爪的植物,有雷森在什么也不用担心,于是他继续魂游天外。

「你是不是睡眠不足,法瑞斯?你的面孔完全处于麻木状态。」保罗问,虽然他没有驾照,但这会儿却是司机,据说因为他是唯一能看到空间裂缝的人,而不是因为雷森不想开、法瑞斯不会开、植物的手脚不能同时碰到方向盘和离合器。

「我劳累过度了。」金发男子心不在焉地说。

「你劳累过度时的脸像棵植物。」他口袋里的绿色生物说。

「谢谢夸奖。」法瑞斯说,又打了个呵欠。

保罗轻轻笑起来,「我第一眼看到你们时,就知道你们是搭档,你们真有意思。」

「是吧,夏克菲尔家果然有预言才能,我自己都看不出来。」法瑞斯说。

「你们的力量类型完全相反,虽然我始终搞不清你是哪个类型的,不过似乎是守护系。」保罗狐疑地说,「他是该有一个你这样的搭档了,像剑和剑鞘,可剑总不想有剑鞘,因为那会很没意思。他以前的样子反正我是不会考虑接近他的,因为我既不想死,也不想为他的死负责。」他说这些时好像雷森根本不存在一样,而雷森的表现也像自己根本不存在一样。

丽迪娅轻轻爬到法瑞斯的身上,植物警惕地朝它点头。

「这里是活体避难岛,是吧?」它说,蜘蛛不屑地看了它一眼--它就是有本事在蜘蛛形态中表现出「不屑」的架势来。

「你还真是植物和动物通吃。」保罗说。

「你说得我都有点饿了。」法瑞斯说,然后又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点不知所谓,保罗说的肯定不是吃东西,可是他脑子里的下意识反应却是食物。

显然,当体力超负荷时,会引出一些以前的属性,法瑞斯想,也许等我快死了,就能解开封印了--父亲总该为儿子想到这一步的,这是他的义务--那么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于是他打了第三个呵欠,靠着车窗睡着了。

雷森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和他说话,保罗说不上来是因为那股寒冷的气息更重了,还是因为他身上某种微妙的东西,让人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因为路况很糟糕,保罗差不多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地点,植物在车窗外不怀好意地窥探,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

「它们都饿坏了,可怜的,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植物同情地说。

一朵直径三尺的巨大红花朝车子猛地张开嘴,吓得保罗手上不稳,车子用力颠了-下,把法瑞斯晃得醒过来。

「这里真是遍地的饥民啊,人界的环境太差了。」植物说。

「是你自己不出来吃早餐的。」法瑞斯无意识地回答,伸了个懒腰,蜘蛛险些掉下来,它吐出一股丝,牢牢地黏在他的领子上。

「我用什么吃牛排,用我的根吗!?」植物大吼。

「早餐没有牛排。」法瑞斯说。另一个生物根本不理论他的话,犹自在大叫大嚷,「我恨人界!当我还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光是呼吸就有足够的能量,让我除了撑得想散步,一点也没有进食的欲望,那里的植物都是富人」

雷森突然转过头,「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没有!我说的全是关于过去不切实际的幻想!人总对过去有幻想!」植物迅速说道,雷森似乎想把他从法瑞斯的口袋里拿出来,它恐惧地尖叫,「别碰我!别碰我!我现在浑身不舒服,我手脚发冷,还在咳嗽,咳!咳!你一碰我就会死的」它长出一双细细的手来,死死抓住法瑞斯的衣襟,一副坏蛋正要往父母怀里抢孩子的造型。

雷森迟疑地了一下,一把抓住它。

植物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用力扭动。

法瑞斯看了一下时间,尖叫声持续不断地回荡在车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完全没有中断的趋势。

雷森无趣地把植物丢回法瑞斯身上。

他再次看向窗外,保罗感到气氛轻松了点儿,他开口道,「你有点神经兮兮,雷森,虽然你总是神经兮兮的。这只是一点儿力量外溢,你身上经常发生类似的事儿,又不是控制不了,但你每次都跟我妹妹来月经一样,能让整个世界翻个圈儿!你该去找个心理医生」

雷森紧抿着唇,脸色发白,一声不吭。因为属非战斗力量系,所以保罗一向很识趣,他迅速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们带着的这个呃,植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有点像万能垃圾站吧。」法瑞斯说。

「啊?」

「这么说吧,如果说一个空间是一个口袋,而这东西就是拉链,虽然我们还没找到拉开的方法。而那个空间裂缝,有点像口袋上破的一个洞。」法瑞斯说,「鉴于是我们的口袋,我们很想把洞封起来。」

「等一下,你是说这棵东西和那个突然长出很多植物的空间,有什么关系?」保罗问。

「那是我伟大的故乡。」植物严肃地说。

保罗踩下刹车,它在厚厚的草地上滑了很远才停下来。「到你伟大的故乡了,虫子。」保罗轻声说,紫色的眼睛映着窗外张牙舞爪的绿,「还真是充满了凶暴饥民、有鲜明特点的故乡啊。」

「天哪,铺天盖地的绿色。」法瑞斯说。

「就在这里。」保罗指指前方密密麻麻的植物,那里除了植物什么都没有,「你们看不到,但我看得到,所以我家才这么有钱。那里有个空间裂缝,不过好像是被人为扩张的我猜,不要跟我要证据,自古以来夏克菲尔家的猜测就是证据。」

「真是幸福的家族。」雷森说。一只长着怪头的藤蔓从树上冲下来,似乎想攻击他们,但是在接触到雷森的那瞬偏开身体,逃回树上去,留下一阵轻风。显然它是棵比较迟钝的植物,事到临头才发现问题,还好逃得比较快。

车前的叶片被风吹得抖动了一下,像是被曾经的同伴吓到了一样。雷森眯起眼睛,一把把它从车前拿下来。

「怎么了?」法瑞斯问。

「是软的。」雷森说,摆弄着那片再无力反抗的叶子。

「当然是软的,一路上它都摇来摆去的。」司机保罗说道,「因为它很软?」

「不这东西还活着。」雷森说。

「但是那不可能!」法瑞斯提高声音。

「它是活的。」雷森说,把叶子递给他,法瑞斯不想接,只凑过去看了一下。

那确实是活的,虽然它的叶脉啊叶绿素啊全变成了银色的,可是它确实还活着。它只是变成了一片银色的叶子。

法瑞斯觉得呼吸都快停了。「雷森,告诉我,你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属性!?」他快速说。

雷森奇怪地看着他,并没有回答。「干嘛这么问。」他说。

「因为因为你改变了它的属性,不是把它变成了银质,而是彻底改变了它生命的属性,这是不可能的!」

「我可从不知道我的力量还能干这个用。」雷森喃喃地说,他眯着眼睛看那片叶子,「我一直以为我的力量只能用来毁灭和杀戮呢。」

法瑞斯想起他活剥蛇皮的场面,虽然他并不太喜欢笛兰有那么多头,但是那场面真的很让他反胃。那些在皮下流动的银色溪流,与其说是神圣系的力量,倒不是说是刽子手的凶器来得合适。

「神圣系力量能这么做很奇怪吗?」保罗问。

「很奇怪!这是不可能的!」法瑞斯大吼,好像这句话侵犯了他的尊严似的。

雷森看了他一眼,「你干嘛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法瑞斯,神圣系不拒绝生命,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说。

当然不是,你这个白痴人类!神圣系是可以改变生命属性,但难道你看书只看概论吗!?法瑞斯愤怒地想,他不知道心里头那无法抑制的怒气是什么。神圣系能产生生命的事只有在那个鬼创世传说里时才有,而且即使那些也是虚构的、无稽的、纯粹信仰性的存在,其他情况下这是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事!

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很想掐住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人类的脖子让他把一切秘密抖出来--他倒是从未想像现在一样渴望解开封印--可是他不能那么做。天哪,雷森帕斯,你能不能不要再折磨我了,他绝望地想,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不可控制过了。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没自制了,现在,他想,他怀疑以后再见这个人,他战士的血液都要全部沸腾起来,最糟的是他们要整天待在一起!

「我们可以反向推理一下。」他艰难地说,「鉴于神圣系力量和生命中和只有两个可能性,而你都不可能--别打断我,我说不可能就不是可能,那么这里的植物可能有问题。」

「这里的植物当然有问题,这些怎么看都不是正常植物,人间没有长这么大嘴的怪物。」保罗说,打量周围奇形怪状的生物。

「这里的植物倒是都很活泼。」雷森说,看着手中的叶子。

「你想干嘛?」法瑞斯问,雷森看那叶子的表情让人有点心惊胆颤。

「我能感觉到它的生命属性,听说生命系的力量是最强大的。」雷森说。

「生命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是没人能真正使用它」法瑞斯停下来,紧盯着雷森的手,他的手握成拳头,一根羞涩的嫩芽正从他的指缝中冒出来。

「这不可能。」法瑞斯说。

「但是发生了。」雷森轻描淡写地说。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法瑞斯想,他看到雷森单膝跪下,把嫩芽埋到土里--地面本来密密麻麻的植物像倒带一样,迅速畏缩和溜走,露出一大片肥沃的土地来。

「我想到一个幼稚园时遥远的传说。」保罗笑着说,他同样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春天时我把太阳种在地里,秋天时就会收获很多个太阳。我那会儿一直很疑惑我老妈也埋在地里,为什么没有长出很多个。」

「我当时一直想杀了我父亲,但是很担心到秋天他会长出很多个,所以才一直没有动手。」雷森说。

法瑞斯艰难地开口,「呃,这是个笑话还是什么?」

「基本上,我们用此来表示亲戚太多的烦恼。」保罗说。

「不过我真的担心过那件事。」雷森说。

一根银色的枝条从土地里冒了出来。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纯净优雅的姿态,它看上去确实是纯银的,却又带着旺盛的生命力,如此的纤细和脆弱,却又柔韧和充满力量,带着不可思议的美丽,迅速地抽枝发芽。它的叶片薄如蝉翼,可也是银的,却有着细密精美的脉络,它毫不介意地,活生生地伸展着,像大自然完美的艺术品,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呈现开来。

一棵银子的树。

像白杨一般挺拔,柳枝一般妩媚,如果它不是活的,那简直就是不世出的艺术品了。

法瑞斯张大眼睛,觉得常识这东西,在雷森的手指尖下稀哩哗啦地破碎了。

银树生长之处,它曾经的同胞们--绿色植物--迅速退却,像一群蚂蚁看到了水,张惶逃命。随着绿潮的退去,蔚蓝的天空出现在了头顶,阳光温暖地洒下,空间中同时露出一只巨人的眼睛来。

三人张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这光景在人界可不常见,然后他们发现那不是一只眼睛,它只是很像一只眼睛,那是一条巨大的裂缝。空间像玻璃一般,在它的面前如此的清晰的脆弱,裂缝直直竖起,约有二十多尺长,看不到边缘,因为那已经被蜂涌而出的植物掩盖了。

无数绿色的生物从裂缝里涌出,枝蔓竟然沿着空间攀延,像只长满了绿色睫毛的、竖起的眼睛,邪恶地舞动无数细小的爪子,努力向外爬行。

可那棵银色的树就在它面前长了起来,那简直是一种凛然和刺眼,狂热涌出的树条不舒服地慢慢缩小至枯萎,一点一点被攻占了领土。纯银的树木继续生长,带着神圣得不可一切的色彩,法瑞斯想到它的原形--那片东躲西藏的小叶子--简直有点儿为它感到悲哀。

那条绿色的裂缝继续萎靡,银色的树枝攀上空间裂缝,并继续向内延伸,法瑞斯不知道雷森准备怎么补这个裂缝,反正他肯定有办法。

他紧盯着雷森,似乎要把这个人的灵魂都看透一般,身体深处熟悉的东西在涌动,他知道这种激动。

虽然最近演的一直是一个博学者的角色,但是他并不是个特别擅长思考的人,他更擅长接受现实--也许这些太古植物很变态,这一点也不奇怪,它们是蛮族嘛,又或者是雷森修习的魔法很诡异,这也不奇怪,他是雷森嘛--然后做出某种更为原始的反应。

「你会修空间裂缝吗?」雷森突然问。

「我凭什么要会修那种东西?」法瑞斯下意识地回答。

「我只是问问,反正你好像什么都会。」雷森说,法瑞斯不知道怎么会给他这样的印象。

「你力量的属性」法瑞斯突然停下来,猛地转头看那道裂缝,瞳孔收缩了一下。

「怎么了?」雷森问。

「如果你要补,就快点补。有点不对劲。」法瑞斯快速说。

他并不确切地明白是哪陛不对劲儿,但他知道自己在那一刻,突然打了个冷颤。

一切都是无意识的,深深的封印下,灵魂的本质地被什么东西被牵动了,像一条细细的线,却带着深入骨体的不安。他紧盯着那个裂缝,身体的每一根肌肉都紧绷着。本能即使隔了一堆货真价实的重封印,也已经深入到了每个细胞。

对雷森的对抗意识早不知被抛到了哪里去,这个人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会站在自己这里,如果自己碰到了危险,他甚至还会救他,他是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

他们真正的麻烦,显然是裂缝对面的某个东西。

雷森转头看那条张牙舞爪的裂缝,并不像特别担心。他那棵银色的树已经长到了六尺多高,半点儿也看不出曾经有的样子了,它迅速地打出花苞,开出某种指尖大小的微小花朵,那与其说像银,倒更像雪的结晶,有一种剔透冰冷的色彩,一阵风从地底吹起,那些花朵像柳絮一样飞起,像被吸引般落在裂缝里不甘心退回的植物上。

显然,虽然才刚刚开始,雷森对他新学会技术的掌握已经熟练到了令人不解的地步。法瑞斯转头看池,雷森冷着脸,似乎对此毫无喜悦之情,他的周围弥漫着更为浓重的纯银气息--也许是在为这生物供给营养,法瑞斯可说不清,他对目前的魔法状态一头露水。

银絮微小而纯净,可是在触碰到那些植物时,却像剧毒一般,植物迅速变得漆黑并枯萎,纷纷从空中落了下来,像场黑色的雨。花朵慢慢透的透明,溶入同样剔透的空气之中,大咧着伤口的空间似乎感受到了这奇异的安抚,那令人不安的震颤消失了,像用沙土填满了裂缝,空间裂痕在慢慢消失。

「你竟然还真会做空间修补。」保罗喃喃地说。

「修补空间的是植物。」雷森说,「这种植物根本就有空间魔法的能力属性,我只是借用了一下,帮它开花结果。」

这家伙学得快得有些过头,法瑞斯想,不像是他在『学习』,而像这些能力本来就是他灵魂的一部分一样,确实是个修习魔法的好料子,看来雷森帕斯家世世代代的继承人都像被诅咒了一样,没一个傻瓜,全是天才,他有点儿心不在焉地想,口袋里的植物正因为这景象而瑟瑟发抖,法瑞斯紧盯着渐渐消失的裂缝。「不管你有多不爽,都要快点把裂缝堵住,雷森,我还是觉得很不对劲儿。」他说。

心跳变得很快,那是-种无理由的加快,仅仅是遥远的牵动。即使裂痕越来越小,可是那悸动却丝毫不见减弱,它在遥远的空间牵动着他。

雷森看了他一眼,虽然法瑞斯的话听上去有点神经质,但他并没有对此表示怀疑,银絮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空间正缓慢地恢复着剔透,黑色的裂缝一点一点消失,并终于不见。法瑞斯张大眼睛看着那光景,雷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最重要的工作应该消失了,可是法瑞斯的表情让他放松不下来。

「怎么了?」他问。

「我有点想吐。」法瑞斯说,手无意识地握着枪柄,虽然他知道那没什么用处。

「那是什么?」保罗问,他紧盯着头顶那片本已恢复了恬静的蔚蓝。雷森和法瑞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蓝色仍是蓝色,一点儿也没有变化。周围突然变得异样死寂,像等待核爆的前一瞬间。几秒钟后,一个巨大的东西刺破了那蓝色,强行闯入他们的眼睛。

像是蔚蓝的纸--包括金色的阳光--被粗暴地捅破了,捅破它的,是一弯血红的月亮!它出奇的大,并不幸落到了地面,用它尖锐的下半身刺破宁静的天空,然按顺着那道裂缝向上割去,像把锋利的裁纸刀。空间再次露出黑色的嘴巴,狼狈地咧开,不过这一次,并没有绿色的植物冒出来,一切都很寂静,仿佛所有物种都在等待炸弹引爆的时刻,为这毁灭式的静谧所征服,不发一声。

那新月继续向上割去,像把锋利的刀子,不过它割开的,却是空间。

「那东西」保罗说,费了好半天才接下下半句话,「是把红色的镰刀。」

巨大的红色镰刀,继续向上割开空间,那裂口大得可以用壮观来形容,它仿佛艾菲尔铁塔一样伫立在三人面前,法瑞斯不太想去猜外面罗伯特的表情。他也没心思干那个,他确实很想吐,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牵动着,根本无暇去想别的事情。握着枪柄的手心在出汗,形成一种很不舒服的触感。

雷森看了一会儿,一直仰着头,他都有点累了。「它干嘛一直在往上割。」他抱怨。

「我想是因为它想把出口割到能让它的身体通过。」保罗说。

法瑞斯呻吟一声,「谢了,很有用的安慰方式。」

一片白色的东西落了下来,拂过面颊,法瑞斯抬起头,发现越来越多白色的东西从漆黑的裂口落下,他伸出手,发现那是一片片雪白的花瓣。看不出是什么植物,但他确定那是花瓣。

雪白的花瓣,像一场大雪一样纷纷扬扬地从空中落下来,植物的枝条上,所有人的头上立刻落了淡淡一层雪白。

「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不过这出场阵仗还真够华丽的。」保罗说。

花瓣两漫天遍野地洒下,所有人都沭浴在馨片之中,只有雷森方圆三公尺内,什么也没有。它甚至空出了一个标准的圆形,好像连花瓣都有生命知道不要靠近这个黑漆漆的家伙一样。

法瑞斯伸出手,他的手上落满了花瓣,可是

「花瓣变成粉红色了,雷森。」他说,新落下来的花瓣中,隐隐泛着粉色。

他感到一阵微弱的震颤,封印们互样磨擦着,拒绝着这震颤,以至于他并不能清楚分辨出这力量是什么。

一转念间,花瓣的颜色又深了一层。现在它看上去像漫天的桃花,如此的妖艳,因为过于强盛而显得不怀好意。

「快到树下面去。」他说,站到那银色的树下,它已经停止了生长,停止在两尺高的样子,周围没有一片花瓣,但在这华丽的雨中也显得格外纤细。

「我的天哪」保罗说,他张大紫色的眼睛,满天的花瓣雨,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那真是一种切切实实的血红,它甚至是仿佛带着生命的,尖叫和呻吟着,朝他们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他迅速逃到树下,法瑞斯可以听到花瓣落到银色枝条上时,轻微的嗤嗤声,像是上头在下浓硫酸。

「你最好想想办法,雷森,这棵树支持不了多久。」他迅速说,雷森站在血两中,他周围的圆的半径缩小了一些,看来这些花瓣人多势众之后,终于敢靠近他一些了。

天空暗了下来,它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暗蓝,仿佛在对这对抗自然的现象表示不满,镰刀不知何时已被收了回去,那裂缝大得让人看不到顶,难以想像里面的东西挖出那么大的洞,它到底有多大的块头儿。

「我们最好快点逃走。」保罗突然说,他的语气很严肃,法瑞斯很少听到这位公子哥儿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不会真以为我们逃得了吧。」法瑞斯说,他转头去看那辆车,它已经被血雨腐蚀得不见原形,只有一堆红色的残躯,可怜巴巴地缩在一地的血水里,转眼就要被化尽。

「我只是表达一下观点,夏克菲尔家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只有表达了观点就算尽了所有的责任了。」保罗说。

「很没用的家规。」法瑞斯评论,他躲过一滴从银树上渗下的血水,这树越发脆弱,因为那些落地便化为液体的红色物质不停地想要侵占它的地盘,攻击下面的人类。而旁边的雷森,他正伸手试图抓一两片花瓣,可是他的手刚伸出去,那些小东西便灵巧的躲开,像一个个畏惧的孩子,雷森试了好几次,仍一点儿东西也没有捞着。

他似乎有点儿恼羞成怒,「法瑞斯!」他叫道,「给我拿两片花瓣来!」

「我是你家的厨子吗!?」法瑞斯提高声音,「你知不知道这花瓣碰一下能要命的!该死!」他叫了一声,躲开上面渗下的一滴血花瓣,它幽幽飘落,似乎对于没攻击到对象很忧伤。

「我不知道!」雷森提高声音,花瓣雨越下越密,几乎都是铺天盖地了,周围一片昏暗的红色。可是它们还是一片都不敢黏到雷森身上,只是绕着它转来转去,以至于驱魔人到现在也没办法弄清花瓣的属性。

「啊,我有一个办法。」法瑞斯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从刚才就出奇沉默的植物,像拿着根汤勺似的,捏住底部,试图把它放到外头铺天盖地的血雨里去,一边立好一点爆竹一般的架式。

「你想干嘛!你想干嘛!」植物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救命!谋杀!谋杀啊!你要出卖朋友博取那个暴君的欢心吗!?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只是一棵未成年的植物!我还是个儿童--」

那惨叫太过悲切与凄惨,弄得法瑞斯手都有点儿发软,他捏着的绿色生物像风扇一样拍打着小翅膀,左右扭动,奋力挣脱,可是一点儿用也没有--法瑞斯司令官现在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让别人的本事使不出来。

「它看上去真的很可怜哎。」夏克菲尔家的继承人保守地提出意见。

「外面的都是你的同类,不会有什么事的。」法瑞斯尴尬地安慰道,「据说对待孩子的方式,是衡量社会的标志,你看它这么厉害的样子,不会对你怎么样啦。」

「老兄,你要牺牲别人、编官场话也找个像样儿点的吧。」保罗不屑地说。

「可是我没有想杀它,只是想安慰它一下。它在我手里的话,应该不会死掉吧。」法瑞斯说,毕竟自己身上有很多层封印呢。

「它是会吞噬的会吞噬的会吞噬一切的!」植物尖叫,「我记得这种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肯定记得这种东西!它走过的地方便是荒原,是所有植物里最邪恶的一种植物,我一定知道它--」

「可你是不可能知道它的,扫帚,你离开家乡时才刚发芽。」法瑞斯说。

「我不是扫帚!」植物大叫。

「而且你一直生活在旱季昵,如果说你记得它,那倒是有一个可能,但对你不太有利」他停下来,抬头看上面的树枝,才发现那银质的东西有一部分已经被血浸得腐朽,几乎有点儿发黑了。一滴半液体正从头顶落下来,滴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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