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热……」
明知就算喊热也无济于事,但等着老人一派悠闲地把冰麦茶端出来的这段时间,这句话不知已经从大河的嘴里重复说出多少次了。
这里是离京都车站约二十分钟路程的半山腰上,一栋被绿意围绕的日式屋舍。虽然比预定的时间还快到达秀的母校,但仔细想想,现在都已经放暑假了,走进校园根本连小猫也见不到几只好不容易找到还在办公的教务处,大河掏出名片和身分证,硬是问到了秀的恩师江见教授的住处。相较于大河的烦躁不安,庭院里肥美的青蓝色牵牛花正攀着藤蔓悄悄往上爬,现在正是日正当中,一天里最炙热的时刻。
大河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脑满肠肥的好色老头,但是眼前这位想认秀当养子的老人却是个很适合「老好人」这个称呼、爽朗健谈的长者。爬上陡得教人想骂脏话的陡峭长坡,到最后除了「好热」之外,大河已经累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真的不用费心替我准备茶水了,既然秀……阿苏芳不在这里,那我也该告辞了。」
当看到一副老好人模样的江见教授招招手要自己进屋子里的时候,大河就知道秀并不在这里。从一开始大河就不止一次出声想告辞,但笑咪咪的老人家却听而未闻地当作没这回事。
「帮忙打理家务的太太患了夏季感冒……真是抱歉啊,快喝口麦茶解解渴吧!东京是不是很凉爽啊?」装着麦茶的玻璃杯下还垫了一张杯垫。江见笑着对大河开口。
「不会,也有比京都还热的时候。」
他会这么问,可能是听见大河刚才不停地嚷着「好热好热」的关系。大河尴尬地搔了搔头,还是耐不住口渴,拿起了搁在面前的冰凉麦茶。
「听说京都的热可是出了名的……不过我倒是不太会区分太热或太冷,刚才我也问了阿苏方东京会不会很热--」
拉下竹帘,遮住从庭院直射而来的强烈日光,庭院里盛开的绿意,似深还浅地点缀着竹帘之外的风景。
「他回说他也不知道呢!」
「哈哈……他就是这种人。」想象着秀一脸呆愣的模样,一口气喝光麦茶的大河不由得轻生叹息。
「哎呀,已经喝光啦!年轻人真好啊,不像阿苏芳……该怎么说呢,也不晓得他是活着还是在苟延残喘,饮料端到他面前也是爱喝不喝的,就连吃饭,也没办法从他的表情上看出饭菜到底合不合胃口哪。」
「那家伙真的很让人火大。」
「就是说啊!连我这种老头子有时候都忍不住想大声骂他太温吞了呢!」
看着老人的笑容,大河实在难以想象这个老教授也会有这么慷慨激昂的时候。
「你是现在跟阿苏芳同住在一起的……带刀家的人吧?可是,我听说结婚的事已经作罢了呀?」
盯着大河奉上的名片,江见似乎若有所思地。大河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在志麻身上,只简单的以一句话带过。
「不过阿苏芳和我原本就是高中同学,现在也是工作上的伙伴,住在一起并没有什么问题。」
「这两年来都是?」
「从今以后……我也想继续跟他住在一起。」江见问得很认真。虽然不想象个小孩般受制于他的牵制,但大河还是选择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
「这样啊,我都不晓得有这种事,还失礼写了那封信,才害你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
「啊,不是,也不单是因为这件事……」
江见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跪坐在夏天用的软席垫上,大河的双脚已经开始发麻了。
「刚才阿苏芳已经郑重其事地拒绝我的提议了,怪只怪我出手太慢了吧。」
如果早一点向阿苏芳提,也许结果就会不同了。江见垂下白发苍苍的头对大河说道。
「是这样吗?」
人总是会肯定自己所笃信的理念。大河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见倒了第二杯麦茶。大河心想着得离开才行,但好不容易遇到秀的故人,他也想从对方口中多知道一些关于秀的过去而难以开口道别。深山中的蝉鸣声在耳边吵闹不休。
「前不久,我才因为心肌梗塞昏倒了。」
「没事吧?身体还好吗?」
光看外表就不觉得体魄强健的老人突然谈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大河惊讶地探身询问。
「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发病时真的很难过啊,有种已经来日无多的无力感。」
老人笑着,从捻线绸和服的袖口伸出细瘦的手腕轻轻挥了挥。
「我整理了自己的一些藏书,本想把一些怎么也舍不得丢掉的书送给学校,可是你也知道,最近的学生对看书似乎也没什么兴趣了。」
虽然生了病,但还是无法改掉长久以来的习惯。老人静静地伸出手拿起一旁的烟管。
「所以我就想啦,说不定能把我这些书送给喜欢看书的阿苏芳。可是这些书又多又占位置,年代久远的东西总是得好好保管才行,但是这么一来又得花一大笔钱来管理。要把财产留给别人还有很多麻烦的手续得办理,倒不如……」江见一边点燃烟草一边喃喃提起事发的经过。「收那孩子当养子的话,事情不就简单多了吗?」
听到这里,大河已经忍不住要按住太阳穴。江见的想法实在让人感到全身无力。虽然听说有很多学者都属于那种不按常轨行事的怪人,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实在让人深感困扰。
「我已经自己就快死了,也没多想就急忙写了封信。唉,说起来还真是丢脸啊……」
江见用谈笑风生的态度提起自己不小心犯下的错误,微微耸了耸肩。
「不过话说回来……」
看着坐在对面的大河听得如此认真,江见忽然收起笑容,缓缓吐出一口烟。
「在他还是个学生时,我一听说他没有家人就想收他当养子了。正如你所见的,我也是个孤独无依的单身老人。」
「唔……」
不晓得该怎么响应江见未经深思的表白,大河差点被嘴里的一口麦茶给噎到。
「他是个很优秀的学生,看过我写的书之后还参加了我的研究会。有个像他这样的学生我真的很高兴。所谓的国文……就是探寻语研体系的一门学问,除了阿苏芳之外,几乎没有学生愿意继承我投注一生的心血所换来的研究。有时他会跑到我家里来坐在那里一整天,只是为了跟我交换一些议论心得。」
江见伸手指了指艳福高照下看起来显得格外炙热的廊下一角。
「要不就是半天一声不吭地读着我的藏书,或是我写的论文,再不就是帮猫抓抓跳蚤。」
经江见这么一说,的确有只肥胖的三色老猫正躲在院子的石灯笼里纳凉。
「一个人过生活其实也挺快乐的,但收养一事我就是迟迟开不了口。真的收他当养子的话,外头一定会有很多蜚言流语。我是无所谓啦,不过阿苏芳还这么年轻,害他被人说三道四的话,实在太委屈了。」
还好江见那时没有真的提出想收秀做养子的提议,大河大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秀那时才刚和自己分开,又还没认识勇太,说不定他真的会答应江见的提议,过着一辈子坐在廊下帮猫抓抓跳蚤的生活。
「一个无妻无子的老人要收阿苏芳当养子,你是不是也想到一些不正当的事啦?」
看大河沉默不语,江见不怀好意地笑着问。
「不……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当秀提起收养一事时,大河曾经失控喊出「一个没结过婚的国文教授会想要养子,肯定是想找个小狼狗」。回想起当时的愚昧无知,大河打从心底觉得对不起眼前的江见老人。
「他的确有点当别人情夫的特质……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好提出收养的事,就是怕给人误会了。」
「哈哈哈……」就大河的立场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只好低下头去干笑了几声。
「就再我还犹豫东犹豫西时,阿苏芳不晓得从哪里收养了一个孩子,后来又说要结婚,就跑到东京去,我这老头子的短暂美梦也就被打醒了。只是最近面临生死关头,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起来,还请你多多见谅啊!」
好像觉得很可惜一般,江见盯着廊下一角不觉瞇起了眼睛。青年坐在那里看书的身影已不复见,让他感到有些寂寥。
「……我啊,跟亲人的缘分很淡薄。虽然不讨厌人群,但就是没办法和大伙儿打成一片,会选择一个人生活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觉得阿苏芳在某些地方跟我很像,所以才更为他担心哪!」
老人没有脉络可寻的跳跃式说法让人有些摸不着头绪。大河并不急着追问,只是静静等待着。
「我说『分不清是冷是热这点,跟过去一样都没变』的时候……」
不知哪来的云朵遮住了阳光,江见的声音也如霎时转暗的天色般变得更加闇哑。
「他却笑着回我『也不尽然哪』。」
舍不得放开那得来不易的短暂缘分,老人悄悄垂下双眼。
「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怎么会这样时悲时喜,心情总是起伏不定地变来变去。说不定是离死亡近了,才会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来吧!」
压抑着残留在心头的一丝不舍,江见抬起头来望着大河。睡饱的猫儿从石灯笼里跳了下来,爬上洞开的外廊。
「这孩子也一直默默等待着那个不会再来的人呢……」
猫儿像是深知老人心中的寂寞一般,任枯槁的手指轻抚自己的喉头。
「我原本以为他会像我一样,这辈子只能寂寞地镜镜等待某个人……可是阿苏芳跟我是不同的,真的太好了。」
闇哑的声音道出老人心中的安慰。大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深深低下头。
「既然你是来接他的,那可得加快脚步追上他才行。把你留了这么久,真是抱歉啊!」
「哪儿的话。」
看江见起身准备送客,大河也动了动不知何时已不再发麻的双腿,从软垫上站起身来。
「能够和你见面真是太好了。」
和江见谈过之后大河忽然明了,秀的人生并不只有他自己和家人。为此,大河忽然觉得有些骄傲,原来秀不是一直孤伶伶地一个人活过来的。
「以后……也请您多多关照阿苏芳。」
除了自己和家人之外,知道秀原来还有其他可以依赖的人,这让大河不由得心怀感谢。
「这是当然的。」
「请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还有,秀他……」
在玄关接过江见递来的鞋拔子,大河略感犹豫,但还是选择提出心中的疑虑。
「……秀他看起来还好吗?」
大河弯着腰穿鞋,但两眼直视着江见问道。
在大河穿好鞋之前,江见则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不发一语。
「他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江见微侧着头回答道。「就像被迫做了什么不擅长的运动。他原本是不太会表现出疲惫模样的孩子啊……」
语毕江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着走下玄关。
「不用麻烦,到这里就可以了。」
「就让我送你到屋外去吧!啊,刚才我忘了对阿苏芳说了,他现在所写的那个……」
两人并肩一起走出玄关,江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道。
「什么沙漠啦、龙啦、宝石啦,还有外星人的……」
领悟到江见指的是秀所写的小说,大河不禁挺直了脊梁。
「我对那些,实在没办法接受哪……」
江见面露苦笑,用感觉不出半点恶意的老好人笑容对大河挥了挥手。
午后,将陌生的电车路线图便是塞进脑中,大河离开了酷热已达到颠峰状态的京都车站。
秀曾经在这座城市里写了两年小说。大河虽然多次打电话来催稿,却从来没有直接跑到京都来向秀拿过原稿。除了一开始的原稿讨论会议,之后就没什么机会碰面了。当时大河还只是个刚进公司的菜鸟,之后也一直忙着处理业务,两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好好聊过。当时秀的拖稿情况虽不比现在严重,大河也随时做好如果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就要直接杀到京都来拿原稿的觉悟。每当提起这件事,秀的原稿才会在十万火急的状况下生出来。当时大河曾多次要求想见个面好好聊一下作品的走向,但都被秀拒绝了。事后回想,大河才赫然发觉那时候的秀很怕跟他见面。
之所以会再和大河见面也是为了跟勇太一起生活。当时秀曾在那个海港边的小镇对勇太提起这件事,但那时勇太只想和秀两个人一起生活。为此,秀还在车站月台的长椅上用哽咽的语气对大河解释这件事。
想借着工作关系挽回两人情分的人是大河,但两年来,大河也只是丢着秀不闻不问罢了。最近大河不时会想,如果那时秀回到京都就断了音讯,自己的生活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坐在陌生的电车里向窗外望去,望着秀生活了六年却始终无法融入的城市。有将近四年的时间,秀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这里。大河不禁回想,那四年来,自己又是过着怎么样的日子?家里有姊姊和弟弟,大学里也有不少酒肉朋友,虽然都交往不久但毕竟还是有过几个女朋友。当然,偶尔也会想起远方的秀正品尝着什么样的寂寞,却只是无能为力地将噬心的寂寥深深锁在胸口。
「还好有江见先生陪着他……真的是太好了。」
仅有一次,大河曾经偷偷跑来京都。回忆起来,那时自己还是个大学生,应该是秀收养勇太之前的事吧?
当时正值梅雨季,在灰蒙阴暗的大雨里待得太久,一不小心就想起秀,想得快要发疯。一想到秀也一个人待在大雨里忍受孤独,大河就压抑不住冲动地搭上新干线,恨不得立刻赶回秀的身边。但到达京都时才发现这里晴空万里,虽然到了大学附近,却没见到面就这样返回东京了。大河从来没对秀提起这件事。
大河曾经不只一次后悔没早一点牵起秀的手,将他带进自己的生活,但至少那一天,这座城市并没有下起连人心都感到寂寞的滂沱大雨。
秀之于勇太就如同勇太之于秀,他们彼此相依、互相需要,只要认识他们两人,任谁都会对这样的评论点头称是吧!但自己真的是秀的一切吗?大河想不起曾经与他共同分享过什么。两年前,大河深信只要两人在一起,就可以一同制造许许多多的回忆。
「还真快啊……」
电车车厢里流泄出的广播声与东京有些微妙的不同,发觉电车已经驶进该换车的车站,大河连忙起身,略显迟疑地在月台上换乘另一辆驶往难波的电车,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但找不到秀就没办法平复心里的不安。看来只能直接杀到岸和田去了。
「……快速列车、快速列车……到底是哪一辆啊?」
难波车站有太多电车汇集,搞不清楚的大河只好舍弃自动售票机,和人潮并排在售票窗口前。
早知道就该强硬一点,逼着他随身携带手机了。明知道这么想也无济于事,大河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抱怨。因为秀长时间都待在家里几乎不会踏出家门一步,说不过他的大河只好放弃要他带着手机的想法。放弃劝导后,秀露出了一脸幸福的笑容,大河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看着秀每每从一些小事中努力追求幸福的模样,大河也觉得很幸福。
「啊……」忽然间,大河想起了虽然不喜欢甜煎蛋卷,却始终说不出口的理由。
想起煎蛋卷事件背后所隐藏的真相,大河不禁对自己居然会激动地出声怒斥甜煎蛋卷一事感到难以置信而愣在原地。
「……真糟糕,我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这位客人,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呢!」
还在喃喃自语时,已经轮到大河买票了。看着眼前的客人迟迟没有动作,站务员只得指着身后长长的人龙出声提醒。
「啊……请给我最快一班到岸和田的车票。」
就算面对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的怪异客人,站务员还是尽责地卖出车票。得知由几号月台发车后,大河便连忙赶着搭车去了。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出了关西机场后真应该直接杀到岸和田车站去堵人才对。」
现在才发现自己浪费时间绕了好大一圈。大河只能枯等着发车时间到来,将整个身子沉进椅背中。
电车并没有让大河等太久,时间一到便缓缓驶出难波车站。以为自己还身在都市里,车窗外的绿意却随着电车发动而逐渐增加,让大河不觉又想起了去年夏天和秀一起搭乘的那列电车。
两人当时一心只想赶快追上勇太和真弓,并没有多余的心思观赏车窗外的景色。虽然大河现在也正焦虑着可能赶不上秀的速度,但心境却比去年那时乐观许多。
--我原本以为他会像我一样,这一辈子只能寂寞地静静等着某个人……可是阿苏芳跟我是不同的,真的太好了。
老人心系着秀所说的那些话,在大河的耳畔回响着。
真弓也说秀出门时看起来很平常,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才没有立刻叫醒他,但又一脸迷惘地添了一句「就算喝了酒,从他的外表也看不出一丝异样」。
其实大河心里也很清楚,不知为何,近来常会有一种和秀错身而过的无力感,看着他露出空洞的眼神莫名其妙地胡来,忽而又回过神来用正常的说话交谈。虽然大河再三说服自己秀已经没事了,但连他自己都无法信任那泄露出不安的怀疑语气。
因为无法打从心里确定,勇太、真弓还有自己才会慌了手脚。也许对秀隐瞒实情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决定。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他总会知道那教人难以承受的事实。那是最重要的,他或许会痛苦难过,但至少自己还能陪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支持着他。
今早和勇太约定一定会带秀回家。来到这里,大河也想起了一些非告诉秀不可的真心话。
可是那件事……如果可以的话……脑中思绪百转千回,这时车内响起「接近岸和田车站」的广播声。无论如何,如果没有见到秀,想得再多也只是空想。大河从刚才就一直注意手表上时间的流动,自己大概慢了秀将近两个小时。分针似乎走得比平时更快。虽然还没到站,大河已经难耐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还在犹豫不决时,电车已经到达目的地的车站月台。大河下定了决心,一把抓起放在身边座位上的外套。
都过了这么久时间,一不注意很可能就会和秀失之交臂。手里抓着临出门时勇太匆忙写下的纸条,上头列了几处秀可能会去的地方,担心找不到秀的不安在心里逐渐扩大。就算如此,大河还是认为秀应该会到岸和田来才对。
隔着透明玻璃窗望向靠站的月台风景,有一瞬间,大河不禁怀疑自己的双眼。这里和之前来的时候完全不同,车站内改建的相当漂亮。
「这里是岸和田吗?」望着窗外,大河愣愣地喃喃自语。
「小哥,这里去年才重新改建过。」一个看似无所事事的男人回答了大河心中的疑问之后,自顾自地下车去了。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大河只能呆愣在月台上,默默地看着一路搭乘来的电车缓缓驶离。
「……去公寓看看吧!」
去年也曾到车站附近走动过,只是车站改建了不少地方,大河连该怎么出站都不清楚了。
心里虽然迷惘,但还是匆匆走下阶梯。这时,对面上行列车的月台长椅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不经意地映入大河的眼帘。不晓得他坐在那里多久了?青年一动也不动,只一径地低垂着头。
「秀!」还来不及多想就找到他了。大河一放心,便冲动地喊出秀的名字。
秀惊讶地抬起原本低垂的面容,而大河也一鼓作气地从位于二楼的月台跑下阶梯,疾冲到秀的身旁。
秀仍乖乖地坐在长椅上,有些茫然,像是看见幻影似地抬起头来望着大河。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这家伙!」
秀就像平时一样问出教人啼笑皆非的问题,大河差点没昏倒,跟着坐在他身旁的位子上。
「我追你追到这里来耶!」用不着多费唇舌,大河只简单指出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事实。
大河没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等着身旁的秀作些什么回应。用不着急着提问,因为大河瞥见了握在秀手中那张回难波的车票。
漫长的沉默,在没有其他人走动的月台上静静流动着。
「我是来扫墓的。」盯着握住车票的掌心,秀木然地开口。
大河本想把手探进口袋里拿烟,一听到秀所说的话动作也顿时僵住。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但还是觉得非得亲眼确认过才行。都来到这里了,双脚却不听使唤。」
「你这么说,勇太会伤心的。」
直到大河出声,秀才抑制住几欲爆发的情绪,同时也压抑了呼吸。
秀就这样动也不动地任大河抱着,直到想起应该要呼吸才深深了一口溶在夜色中的空气。
「我刚才……思绪实在太混乱了,不过我懂你的意思。是啊,这么说一定会让勇太伤心的。」
头被轻搂着靠在肩上。秀仍执拗地想让谁明白一般,不断反复着同样的语句。
「我都知道,可是我……」
像是在审视自己一样垂下眼睛。许久许久,秀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动作。
「刚才的事真的很抱歉,我居然说出那种莫名其妙的话来。」
总算平复了内心的激动,秀用平静的语气为刚才在起居室里所说的话向大河道歉。
「回家也要得记得向勇太道歉才行喔!」
「大河,你发了好大的脾气呢……」向大河道歉之后,秀苦笑着深深低下脖子。
「还不是因为你。」
想起秀提到有人想收他当养子而感到受宠若惊的模样,大河确实气得差点没抓狂。
「你真的觉得很高兴?」大河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又问了一次。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容易觉得寂寞的人,而且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啊!」
「那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么说是没错,不过如果我能成为谁的孩子,说不定就……」
说不定就会怎么样呢?秀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大概也发觉自己想得太天真了,才又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
如果能成为谁的孩子,如果能靠近一点,如果能一直待在身边,这么一来一定就能……
最近秀总是没头没脑地想补捉一些看不到也摸不着的东西,大河已经不只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了。总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为了弥补才会不停地渴求着,恨不得能立刻得到,无论如何都想得到,所以才会像只无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再哭着向身旁的人道歉认错。
--大河哥曾经说过,就算和别人不同也无所谓,但秀并不这么认为吧?那就是因为觉得缺少了什么,秀才会在最重要的地方……丧失了自信不是吗?
但是自己却无法为他做些什么。
--可是,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好啊!我们之间有血缘羁绊,但是秀没有,我们根本不懂秀的心里有多不安……
大河原以为秀心中的伤口早已愈合了。孤独寂寞都已经离自己远去,去年的秋天,秀已经能无谓地笑看这一切。
但正如真弓所说的,他的心里究竟为了什么而不安,而他体内的不安又有多么庞大?不了解的人根本无从计量。
「真弓他--_」
松开搂着肩膀的手指,大河牵起秀垂放在身旁的右手。虽然是盛夏,他的手指摸起来却冷冰冰的,是因为血液循环不顺的关系吧?
「希望你能入我的籍。」
大河盯着秀的手,道出不久前真弓所提出的建议。那声清晰的叹息应该传入秀的耳中了,只见他抬起疲惫困顿的脸孔,不解地望向身旁的男人。
「入籍是指?」
「就是要你当我的养子啊!」
大河简洁地回应,一边用双手磨擦秀的肌肤,好让他的血液循环能够通顺。
「……你觉得高兴吗?」
无法忽略的期待在秀的眼眸中闪烁晃动着。
「……嗯。」秀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应。「我很高兴。」
秀把额头贴在大河的肩膀上,恨不得能把所有的思绪都灌注到他的心里。
为了同一件事而反复尝到的失望滋味又再一次袭向大河。
「就照大河所说的去做吧!」秀相信只要这么做就没错了,于是放松了原本僵硬的表情。
难以承受的无可奈何无声无息地侵蚀大河的内心。但为了坚持自己的立场,大河还是伸出手来轻抚秀正安心地准备阖上眼的脸庞。
「秀,我不会这么做的。」
大河很懊恼自己居然这么残酷地给了秀美好的期待。现在在只能直视秀的双眼,坚定地对他摇摇头。
「对不起,我并不想这么做,我从来没有要让你入我的籍的意思。」
秀像是听不懂大河话里的意思,被包覆在温热掌心间的脸颊还痉挛地扯出笑容。
「秀,你听我说……」
忍着锥心的刺痛,大河的手指在那张颤抖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就算有很多重要的事你都不懂……」
大河急着想掏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却没有能够好好表达清楚的自信。
「也别再做出那种任自己随波逐流的行为了。」
总觉得自己正残酷地撕毁秀所有的期望,大河的哀求声也因为他的软弱而动摇。
「嗯?别再认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
大河想将秀紧紧地拥进怀里却又办不到,只能凝视着那双因受创而动摇的眼睛。
「求求你别这样……」
将额头贴向僵硬而冰凉的秀的额头。
「不要放弃,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东西,不是吗?」
不要轻易放弃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啊!
大河很想让秀明白,但他自己也不懂所谓的『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久以前大河就曾经对秀说过「不要老是只懂得付出,也要学会接受才行」。不要以为自己什么也无法得到就选择放弃了。
秀很少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但大河一直觉得不该为了这种事而对秀心生廉价的同情。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两人只能互相伤害,也曾因此而各分东西。不过就算如此,大河还是不愿施予怜悯,但这也许都只是出自于他自己的自私吧!看着秀奢求那微不足道的东西而拼命努力的模样,大河也变得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
会觉得那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许是出自于自己的傲慢吧!
「秀……」大河嘶哑着声音,缓缓放开秀。「我们牵手吧!」
脆弱的心背负着过于庞大的压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惘充塞在大河的胸口。
「都已经夏天了,你的手怎么还冷冰冰的呢?」
大河紧紧握住秀的手不敢松开,两人并肩坐者。大河用肩膀探索属于秀较常人更低的体温。
气象报告说半夜会下雨,围绕在身边的空气的确开始有些沉重了。看不见星星的夜晚阴沉沉地,彷佛连思考本能也被这抹黑暗给遮蔽了。
远处的高架桥传来车子疾驶而过的声响。
「我不会放弃的。」脸颊贴着秀柔软的发丝,大河轻轻吻了一下。
「……什么?」秀微微偏着头,茫然地问。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东西。」
自言自语般,大河缓缓开了口。
「我一定会给你的。」
轻轻地,又再对秀重复说了一次。
山雨欲来,雨滴却还是迟迟不肯落下。大河伸出手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确认。
「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手指颤抖得像快溺毙似的,秀无助地紧紧抓住大河。
拉起秀的手,一句话也没说,现在的大河一心只想带秀回家。竹编的凉鞋踩着地面,在没有其他人的深夜街道上轻轻响起脚步声。
沾湿夜幕的第一滴雨,无声地落在两人的脚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