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哥,秀大概是觉得身心惧疲了吧!」
错不在秀啊!明信站在秀的立场向哥哥说情。
「你明明那么生气,为什么老是不肯说出真心话呢?」
「……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煎蛋卷啊!」
「话题怎么又兜回那件事上头了?」
本以为那件事早就画上休止符了。不只大河,连其他的旁观者都吃惊到不由得张大了嘴。
「从那次之后我就一蹶不振了」
「咦?」
「我没办法做出漂亮的煎蛋卷……」
「你别拿这种事吓我!」
「我是真的很烦恼耶!比起煎蛋卷,难道你更在意工作的事吗?」
知道秀口中的一蹶不振和工作并没有关联后,大河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却换来秀咬紧下唇,不满的睨视。
这不是废话吗?大河差点连「你白痴啊」着种话都骂出来了,但是想起明信刚才的提醒,还是握起拳头拼命压抑情绪。
「这么说起来,从那天郊游之后就没有再吃过秀做的煎蛋卷了。」
发现这一点的真弓小声咕哝着,不过并没有责备自家大哥的意思。
「因为人家做不好啊……」用比真弓更孩子气的语气说完后,秀改以两肘撑在桌面上,用掌心盖住整张脸。没想到秀居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在场所有的人全都慌了手脚,连话都不会说了!
「喂,秀……要不要一起去散个步?到外头上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一起喝杯咖啡吧?」
大河怯怯地走到秀身边,轻抚他缩着的肩膀。
不能再给家人带来困扰了。大河主动牵起秀的手,让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们去吧!去散个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喝怀咖啡再回来吧!」
希望这么做能让秀的心情好转。明信一边收拾大河喝过的啤酒罐一边开口道。丈也拼命点头,同意明信的建议。
「那家里的事就麻烦你了,明信。我们出去一下。秀,走吧!我们去散步。」
牵着始终低着头的秀。大河像是带老人出游似的,以极缓慢的步伐走向长廊那头。
「……咦?截稿日不就是这几天吗?」
丈一开始就猜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秀的精神状态才会变得不稳定,但仔细想想,截稿日好像前几天就过了。
勇太和真弓都没有回答丈的问题,只是忧心地听着玄关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用不着为了煎蛋卷那种小事哭吧……」
拉着秀的手,沿着隅田川走了二十分钟左右,在这二十多分钟的时间里秀一句话都没有说,大河知道非得出声安慰他不可,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小事?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就连同话的方式都像极了真弓。多说多错,还是别自讨没趣好了。大河选择乖乖闭上嘴巴。
走到桥头边,大河心里犹豫着该不该过桥,但想了想还是牵着秀的手返回镇上。从小就不太有机会接近的邻镇,以前有条艺妓街,当时还盖了不少间娼寮,不过现在都已经变成门坎彻得较高的小酒馆。比邻而居的几问小酒馆透出幽幽的微光。
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大河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身后的秀一眼,接着又再度迈开步伐。虽然不反对上酒馆小酌一杯,但些刻的大河并没有想带秀喝一杯的念头。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或许也是一种转换心情的方法吧!没有目的的在暗巷中漫步,在这条从未涉足的街道上却莫名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一间挂上门帘的老旧酒馆前伫足停下,玄关外的两侧摆了牵牛花和其他几株盆栽。不知哪家的风铃被隅田川的微风吹动,清脆的铃声乘着风,在暗夜中轻轻回响。
「工作进展得很不顺利吗?」
好不容易等到秀稍微抬起头,大河决定从最无关紧要的问题慢慢切入核心。
「不只是工作,我觉得每件事都很不顺利。」
过去也曾因为同样的事而让大河萌生舆秀断绝关系的想法,但是在听到秀的回答后,大河只觉得更绝望了。
「因为煎蛋卷的关系?」
「是啊。」
得到秀肯定的回答时,大河差点忍不住捏痛握在他掌心的秀的手,还好他及时想到这可是用来写稿的作家之手,才压抑住内心的冲动。
「骗你的啦……说是煎蛋卷也太言过其实了。我老是在工作上给你添麻烦,真的很抱歉。当初说不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到家里的人是我,但是没办法把工作和家庭区分开来的人也是我,其实我早就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了……」
原以为秀绝不可能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提起,大河不免感到惊讶。
「我总觉得最近……好像没有什么工作的热情。」
「只要你能写出有趣的东西,我倒是无所谓啦!」
「上个月的稿子,你看过之后觉得怎么样?」
大河转过头来,做好了得顾左右而言他的心理准备。
「……我觉得很好啊!」
本想立刻回答,但大河原奉就是个不擅说谎的人,直到出声回答了秀的问题,两人之间整整停顿了五秒钟。
「除了丈之外,这个世界上大概找不到更诚实的人了吧!」
带着怨慰的语气吐出一口厌世般的深深叹息,秀茫然地往微风吹来的方向眺望过去。
「就算是世界级的大文豪,写出来的东西也下一定全是杰作啊。」
「你为什么不用轻松一点的方式安慰我?扯什么世界级的大文豪,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更沉重,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那……」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为了不让自己在暗巷里失控大喊,大河只能用力扯着头发边跺脚。
「你也许不相信,但是我……」
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悄俏静止了,秀抬头望着老旧的日式住宅,缓缓开口。
「其实我也是很在意工作的,工作一但进行得不顺利,我就会情绪低落。」
诚如刚才秀所说的,大河确实不把他的自白当一回事,只是睁大眼放下原木揪扯着头发的手。
「我真是没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还是会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话不是这么说,也有很多因为个人因素在工作上出包的家伙啊!就算是我,只要生活上一发生什么不顺利的事,就没办法把心思全放任工作上了。」
「会吗?大河一直都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啊!虽然有那么多事情得解决,你还是会很负责地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你是个成熟的大人,和我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怎么了?」漫无目的地再度迈开步伐,从秀口中听见这种完全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大河不禁皱起眉头,感到相当困惑。
「大河……」
两人并肩走着,秀疲惫的沙哑声音消散在黑夜之中。
「我是不是很奇怪啊?」
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大河没有抽@,却被呛着似地咳了起来。
「我知道,我的确有点奇怪。」
不只是有点吧?不过只要秀能有所自觉,那也就够了。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大河伸手抚着还残留一点痰没咳出的胸口。
「上次出游时……你和勇太好好谈过了吗?」那件事果然还是最大的症结所在。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吐出问句。
「嗯……他还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只说想好好在山下先生那里工作,所以叫我去学校跟老师谈一下。」
从秀的侧睑看出他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却没有继续显露情绪,只是单纯地向大河报告那件事。
「那你的心情稳定下来了吗?」
「完全没有。勇太大概觉得事情就这么借宿了吧,不过我也下太清楚啦!」
「……之前龙哥不是说了吗,孩子有些话是没办法对父母讲的。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还是让人忍不住会去在意。」
「是啊……」
秀像是清楚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意一般,微微偏着头。
「会在意是当然的。不过……我也只能忍耐。」
「……是啊。」
秀的情绪总算稳定下来了,大河这才安心地轻轻搂住他的肩膀。这次发生在勇太身上的事,对身为养父的秀而言真的是一枚震撼弹,秀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就表示他心里已经做好建设,而他也很信任自己吧!大河当然想助他一臂之力,秀与两年前重逢时有了很大的改变。虽然说这两年的时间好像流逝得很快,但其实也发生了个少事情。
慢慢地,秀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坚强吧!
「明天能做出漂亮又好吃的煎蛋卷来吗?」
「……嗯?」
「要是还在烦恼口味的问题,那做甜的就好了。摄取必要的糖分对考生来讲好像很重要。」
大河轻搂着秀的肩膀,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的秀笑道。
隔着秀薄弱的肩头,眼前掠过写着「休息四千圆」的霓虹招牌。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在宾馆林立的暗巷里迷了路。抬头一看,附近一带全都是供人住宿休息的旅馆。
这下好像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似的。大河慌张地拉起秀的手往前走,但转念一想,现在可不是介意有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时候了,于是又停下了脚步。
高中时两人虽然互有好感,但还来不及进一步交往就已各分东西,经过六年半的漫长岁月,两人才终于再度重逢。他们从真正交往开始到现在正好两年,然而认识到现在却已经有十一年半的历史了。在两人生喜欢的前题下,大河和秀的关系至今仍停留在接吻的阶段。
「……不管怎么想,我们现在的状态才叫不自然吧!」
不自觉地,大河像在确认什么似的,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起来。
早过了会因年轻气盛而冲动行事的年纪,这两年来两人一直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事到如今,大河怎么也无法抹去心头那股羞涩和难为情的情绪,再加上秀对这种事原本就不怎么积极--不,应该说他非常消极地拒绝了大河好几次。或许这辈子只能牵牵手、凝望彼些,想到时再交换如小鸟啄食般的轻吻--说起来是很不可思议没错,但谁又能一口断定世上绝对没有这样的情侣存在呢?
有时大河会觉得就算这样过一辈子也无所谓,但毕竟也还不到衰老的年纪,当然会有为些深感无奈而叹息的时候。
「秀……」
察觉到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大河打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以充满情调的声音轻唤秀的名字。
当秀拾起视线箪着大河时,大河注意到他眼中的纷乱情绪,他的思绪大概还没有从刚才的对话中抽离吧!从那双眼中看不见秀心里的想法。
秀看起来好软弱无助,说不定再唤他一声,他那温暖的身躯就会依偎过来。
大河的手犹疑地贴在秀的肌肤上,原本搂住肩膀的那只上稍微举高,揉乱了秀柔软的发丝。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做出这种如纯情小伙子般的举动。大河叹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
大河发现秀没跟上来,当他回过头去时,身后的秀忽然用力地握住他的右手。
「……干么,怎么了?」
「我们进去吧。」
秀没有半点迟疑地开口要求。而他的手所指的方向就是刚才大河还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的宾馆。
大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凝视那块霓虹招牌。
「为什么?」
要是自己被这么问,大概也会困窘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但大河还是忍不住出声问秀。
「我们做吧!」
被秀这样直视着,太河不由得向后退,但手腕还是被秀紧紧扣住。
「……干么啦?」
大河紧皱着眉头,死都不肯往前踏一步,只能笨拙地再三追问。
「你别故意闪烁其辞。」
「我哪有故意闪烁其辞,你这家伙真是……」
虽然教人不敢置信。但些时些刻,秀的确正主动向自己求欢。受到极大惊吓的大河只能愣愣地呆杵在街道的正中央。
「你为什么突然想进去?」
就算脑子能够理解,心理还是没办法接受。秀主动要求,与其说是高兴,大河更觉得心神不宁。
突然间,一辆脚踏车从转角处骑了过来。骑过旧娼寮的老人尽管早就看惯情侣们犹豫着该不该走进宾馆的这一幕,但看到两个大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的,还是不由得睁大双眼。活像是见到什么稀奇的画面似地不停回头看。
大河僵着脸,为了躲避老人的视线而推开秀的肩膀,住路旁的栅欐边靠去。
「要进去吗?」
「不要……先不管你喜不喜欢这种事,你突然这么要求也太奇怪了吧?」
被秀那双原本就不易看出情绪波动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大河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别开视线。
「我想做啊。」
「别骗人了。」淡漠到几乎感觉不出重量的声音,让大河眉间的皱痕变得更深,心情浮躁地用脚后跟敲了敲地面。
「交往了那么久,你已经不想跟我做了?」
「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生气了喔!」
同样的台词两年前似乎也曾经说过。有那么一瞬问,人河还以为时光倒流了。
「最近你也很少亲我。」
伸手轻触不愿面对自己而转过头去的那张侧脸,就算身在幽暗之中,秀的目光仍执拗地追逐着。
「最近事情那么多,而且你……你不也常想尽办法推托吗?」
犹如倦怠期的丈夫受到妻子的冷言责备,大河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回去。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吗……」
飞蛾奋不顾身地往透出昏黄微光的街灯飞去,夜里的街道显得更幽暗冷清了。
「我不会再找理由推托了。」
滋滋!两人的头顶上传来飞蛾羽翅被烧毁的声音。
大河伸出手迭放在轻触自己脸颊的那双手上,半带着胁迫意味,手指悄悄滑向秀没打算逃开的腰身。
「秀……」
纵使感到迷惑,大河还是将秀楼进怀中,尝试着轻唤了一声秀的名字,他的唇也迭上情人柔软的唇办。一碰触到彼些的体温,大河才发现两人真的已经很久没接吻了。
感受到彼些的体温差距,大河再也管不住体内奔腾的情欲。
「唔……」
紧紧拥抱着,轻啮情人的嘴角。摩擦着鼻子嗅闻属于他身上的气味,高昂而火热的欲念教大河忘了要自制,兴奋的情绪已经蔓延全身。
大河松开原原本交扣手指,改以双手紧紧搂抱秀的身躯。几乎无法承受大河激烈的拥抱,秀的脚下一滑,小小心撞到背后人家的围篱。
「好痛……」
耳边傅来肩膀受到撞击的声音,大河下意识地松开怀中那令自己耽溺的纤弱身躯。
看到秀正闭着眼睛按住肩膀的疼痛模样,大河原本紧拥的双手也不自觉地垂落下来。
「怎么了?不要放开我啊……」秀微微睁开眼,趁机喘了口气之后,才出声责备大河松开自己的举动。
拨开垂到眼前过长的浏海,大河缓缓吐出一大口气。
「大河?」
但大河并不理会秀的乞求。仍自顾自地松开手,跟着把身子倚在秀左侧的围篱上。
「喂,你到底怎么了?」
秀急于得知突然中止亲吻的理由,左手腕却被大河粗暴地抓着。秀就算有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大河正用手指计量他颈子的热度。秀的头发被大河轻扯着压到胸口,耳边传来大河的心跳鼓动。
「……这样你懂了吧?不只是现在,我一直都很想抱你,只要你愿意的话……」
「所以我说……」
「可是你不一样!」
没有让秀把话说完,大河突然把秀从他的胸前推开。
「你在说谎,我不想强迫你仿你不想做的事。」
虽然还不到冷漠的地步,但秀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意乱情迷的样子。大河伸出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你不要自以为是地觉得我在说谎好不好,我只是……只是对这种事还不习惯而已……」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这种事跟习不习惯根本无关。」
「可是,我本来就……」
「所以我才说,你要是不想做也用不着顾虑我啦!」
不想再听到秀满嘴的借口,大河焦躁地抡起拳头挥向身后的围篱。
「我不是说我想做吗?」
秀皱着眉头,任大河的怒吼声在耳际回响,再一次声明自己的立场。
「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想更靠近你,我想多一点时间陪在你身边,这样的话……」
「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到底这样的话就能怎样?」
秀说想辞掉工作时所提到的那句「这样的话」,现在彷佛还停留在耳畔。尽管怒气高涨,但大河这是想知道秀真正的想法。
「这样的话,你也能……」不晓得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秀皱起眉心微微偏过头去。「你也能主动要求我做出咸的煎蛋卷了。」
「……嘎?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真是……」
大河累得真想直接在路边坐下来,但他现在只能把双手抵在身后的围篱上,压抑满腔的怒火。
「就因为我老是这样,你和勇太才会……」
「我和勇太又怎么了?」
受不了秀要说不说的讲话方式,大河用力扯住他纤弱的肩膀。
「你说你老是这样到底是哪样?有话就直接说出来啊!」
探寻着大河愤怒的视线,秀并没有把头撇开。
「什么么都要要扯到煎蛋卷,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们现在就把话好好摊开来说啊!」
「我才没有每件事都扯到煎蛋卷。」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额前的发丝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本想接着开口,但秀却流露出瞬间的迟疑。
「你都没办法对我说出讨厌吃甜的煎蛋卷……」
秀的视线悄悄地从大河的脸上移开。
「那一定没办法叫我别在五日寿司上加青虾,或是别在稻荷寿司里加葫芦干。」
「我很喜欢青虾和葫芦干啊!」
秀的胡言乱语实在让人困惑,但大河还是耐着性子回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就是你--」
不晓得该怎么响应大河的追问般,秀望向远方喃喃道。
「就算你真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告诉我,就算哪天你不再喜欢我了……如果你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大概也不会让我知道吧。」
「……你也想太多了吧?」呆愣地,大河皱起眉心,不想再浪费时间听秀的胡言乱语而摇摇头。
「煎蛋卷只是个案,而且平时我想对你说的话都有好好说出来不是吗?」
「这样的话……我们就进去嘛!」
大河还想再说些什么,秀却伸手扯住他的衬衫。
「我不会再让你独自忍耐下去了。」
说完,秀略显笨拙地贴上大河的唇办。
「别开玩笑了……你到底在说什么蠹话啊!」
强烈的失望充满整个胸口,大河再也按捺不住怒气,用力将秀推开。
「到头来你还是搞不懂我在想什么嘛!」
不知该如何平复体内那股滚烫的暴躁情绪,大河只能举起拳头挥向身后的围篱。
「吵死人了!安静点啦!」
某处一直默默忍受的洒馆客人,终于受不了这两人的吵闹而打开窗户警告。
大河这才注意到自己和秀还站在大街上,竟然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吵起架来。大河不得不收起那愤怒的情绪。
「如果觉得我不懂的话……」
但秀好像完全没听见刚才的怒骂声,仍继续对大河开口。
「那你就教我啊!我们当初不是这样约定好了吗?」
话说到最后,秀的声音已经变成夹带悲鸣的嘶喊。
「你教我该怎么做啊!」
「你在说什么啊……」
当大河还犹豫不解时,秀已经挥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喂,等等啊!秀!」
大河出声想唤住秀的脚步,然而却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追上去了。
「真是的,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嘛……」
想到彼些之间的感情或许只是空洞的假象,残留下来的不安让大河再也管不住自己,只能把无可宜泄的情绪化成蛮力,用力踹向身旁的围篱。
丈说他再也受不了家里恐怖的低气压,天还没亮就出门去了。明信一早起床后便在餐桌上留下纸条,说要到阿龙那里去帮忙,此时并不在家。
勇太和真弓也以最快的速度逃出连空气都滞留不前的起居室。
巴斯拖着狗链发出呜呜哀呜,仿佛在哀求也带它一起逃吧!这让勇太和真弓不由得感到胸口紧绷。
「……大河哥脸上的伤该不会是被秀打的吧?」大河的左脸颊有块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痛殴过的伤痕。直弓跳上勇太的脚踏车后座,回过头望着自家大门开口问道。
「刚才我在洗脸台前遇见他,听说是和路上的醉汉打的。大概是和秀吵架,才会这么乱搞吧!」
「没想到他们出去一趟,回来关系反而变得更糟糕了……大河哥不是为了安慰秀才带他出门散步的吗?」
「别把错都推到大河头上,有问题的是秀才对。」
勇太一边向已经拉起铁门打扫环境的商店街邻居们点头打招呼,一边努力踩着脚踏车,一如往常地往学校的方向骑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勇太……」真弓搂着勇太的腰嘟嚷着。
「你别老是说个没完,赶快用这段时间背单字啊!」
「嗯……」
最近每天都提早一个小时起床,骑脚踏车送真弓到学校参加第一节补课的勇太,用爱困的声音提醒着。真弓不好意思地乖乖把手探进口袋里拿出英文单字卡来。
「你不用为了我这么早爬起来啦,用走的到学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不论工作到多晚,勇太隔天还是会早起送真弓去上学,难怪他最近都因为睡眠不足而露出一脸疲态。
「没关系啦!」
「你不用勉强自己,我没问题的,一定会好好念书给你看。」
「哎唷,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单手握着脚踏车把手,另一只手搔了搔头,真弓溢于言表的关心让勇太不知该如何是好地耸了耸肩。
「不然呢?」
「我是说,工作最近还挺忙的。」
勇太放缓脚踏车的速度。察觉到勇太想解释七早八早爬起来送他上学的理由,真弓把才刚翻开的单字卡又阖了起来。
「所以你才更需要休息啊!」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就是因为现在这么忙,我才懂你说想一起上大学的心情。虽然是有点迟了啦……」
关于升学或就业的问题早已有了定案,没想到勇太竟然会再度提起。
「就算是勉强自己,也得找时间多和你相处才行。等到高中毕业之后,我们都会更忙吧!」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又说起这件事?」
那件事早就过去了,真弓也已经有了觉悟,只是没想到勇太居然会选在这个时间点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难怪真弓会深感诧异了。
「我本来也以为相处时间变少一点算不了什么。可是我错了。如果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那原本用不着烦恼的事都会不由自主地烦恼起来。」
反正都同住一个房间了,就算一个选择就业一个选择廾学,两人之间的相处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那是勇太过去的想法,现在他则有点难为情地对真弓坦白自己的愚昧。
「讨厌啦,你不要一个人烦恼啊!有什么事就跟我讲。」
「所以我现在不就在告诉你吗?」
看到真弓拉着自己的衬衫衣襬急着追问的模样,勇太忍不住缩起背脊苦笑。
「当你说想跟我一起上大学时,我真的没有仔细想过我们将会面临到的问题。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不打算升学,只是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考虑到你的心情。」
同忆起那时的自己根本没有余力去想象未来将会遇到的问题,勇太下意识地轻轻摩搓起真弓搂抱着自己的手。
「所以这算是我对你的道歉,就让我多勉强自己一阵子吧!」
「……谢谢你。」
听着勇太开朗的笑声,真弓坦率地接受了着迟来的道歉。靠着勇太的背,真弓把脸颊贴在他的衬衫上轻轻摩擦了几下。
「不要骑脚踏车了,陪我用走的好不好?」
「……嗯?我是无所谓啦。」听到真弓的要求,而且正好也骑出了商店街,勇太于是踩下煞车。
真弓对勇太招了招手,但不是往学校。而是直接走进神社里。
「喂,补课会迟到喔!」
勇太牵着脚踏车跟在真弓身后,踏进覆蔽在苍郁大树底下的幽暗小径。冰冷的土壤与遮盖了日光的榉木,让整座神社在夏天也十分凉爽。尤其现在还是一大清早。
「今天逃学。」
「你怎么老是逃学啊!」
「只是一下下而已嘛。坐吧!我也不想一个人胡思乱想,有事非得和勇太说清楚不可。」
看到真弓一副认真的表情,勇太也乖乖跟着坐上祠堂前的阶梯。
「……我想的事,大概和勇太想的一样吧!」
刚才想说却迟迟开下了口,现在仍然有些犹豫,真弓闷着声音说道。
「其实……是关于秀的事。」
从真弓嘴里听到那个名字时,勇太的表情登时一变。比起自己,勇太最在乎的人还是秀,这一点真弓早就有所体悟了。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不告诉他?」
所以,真弓才更难向勇太提起这件事.就连到了现在也不敢具体地指出事实,只能以暧昧的说法带过。如果照实把那件事诉诸言语说出来,只怕好不容易才平复心情的勇太会再想起他父亲的事而伤心痛苦。
察觉真弓话里的意思,勇太默然地凝视着自己垂放在双腿间紧紧交扣的手指。
「我已经决定了,不告诉他。」勇太没有抬起头,只是简洁地回答。
「嗯,我懂你的心情,可是……」
为了不让盘踞在勇太心中的不安继续扩大,真弓咬着嘴唇,思忖着该怎么说才好。
「说不定,也许有谁会告诉秀啊!」
春天降临远方那座小海港,在气温一度转寒的那个夜里,勇太的生父突然暴毙去世了。
「如果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对秀而言不是更痛苦吗?」
直到拆开告知生父暴毙死亡的那封通知信时,勇太才知道把自己抛弃后不闻不问的生父已经去世了,这突来的意外让勇太受到极大的打击。
「我知道。」
「……嗯。」
勇太点点头,交迭的双手也握得更紧了。真弓悄悄伸出右手,贴在勇太的手上轻轻拍抚。
当时真弓还不晓得勇太父亲的事,仍一味地出言挑衅不知为何情绪低落的勇太。回想起自己当时隍恐不安的心情,真弓很能体会直到现在还不晓得事情真相的秀所承受的压力。秀也曾经不只一次追问真弓勇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真弓什么也无法回答,为些也觉得很对不起秀。
「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那家伙一定会责备自己的。他一直不愿意让我和那老头见面。」
嘴上说得轻松,但勇太还是表明了不愿让秀知道真相的决定,对他的用心,真弓再清楚不过了。
「对下起,我没头没脑地就说出这种话来……」真弓对自己鲁莽的举动感到后悔,轻轻把头靠在勇太肩上。
「别这么说。」勇太摇了摇头,心里其实很感激真弓这么在意自己的养父。
许久许久,两人都不在开口说话,直是彼些依偎着,聆听高处的蝉呜叫声。呼啸而过的车声从榉木那头传了过来。
「秀会变得那么奇怪,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啊?」
「是大河哥的错啦!」
勇太发出叹息似的呢喃,真弓立刻戏@地报上自己大哥的名字。
「是因为煎蛋卷吗?」
「没错,就是因为煎蛋卷。」
「居然会为了那种事吵架,真是蠢毙了。」
勇太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到情人的笑容,真弓脸上也跟着展开微笑,忽然将手搭上勇太的肩膀,凑上嘴唇轻轻吻住他。
不让勇太逃开,一太早就交换了教人脸红心跳的热吻。
「……怎么这么突然?」
勇太对真弓突来的举动感到无所适从,羞涩地勾起嘴角。
「那是因为……」
主动索吻让真弓有些害羞,不由得低下头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回到家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但这几天勇太却始终没有主动表示,真弓低头吐出心里的不满。
勇太瞬间睁大了双眼,无奈地泛起苦笑。
掌心在滑嫩的脸颊旁摩擦,勇太抬起真弓低垂的脸,姆指贴着脸颊,在那道已经变淡的伤痕上来回抚摸。在烟雨蒙蒙的神社回廊上,勇太因一时激动而伤了真弓,每每注视着那道伤口总让他心里感到沉痛。
「勇太……」
「因为我不敢啊……」
知道真弓不愿他再继续为那件事自责,勇太微微皱起肩头,淡淡一笑。
「人家都表示得这么明显了。」
「有什么关系,你现在可是背负着考生的身分,考完试之前就先安分点吧!」
「要等到考完试?那还有好几个月耶!」
真弓深深叹了口气,把头依偎在勇太的胸口上。勇太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不少,肌肤上也布了层薄汗。
发觉勇太又想起发生在下雨那晚的事,为了温暖他的心,真弓伸出双于从背后搂住勇太。
「勇太……」
脸颊贴蓍胸前的肌肤,聆听怦通怦通的心跳鼓动。
「你不要害怕。」
怕光是这样的安慰还不够,真弓隔着衬衫在勇太的背后轻轻一吻。
勇太稍嫌冰凉的肌肤渐渐恢复了热度。
「我会受不了的,不要诱惑我……」
抚弄发丝,勇太俯下身,将嘴唇贴在他的手指才触碰过的真弓的伤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