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绝情，而是有的时候，真的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
许凤渊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丝毫看不出萧峻霆的无故消失对他有什么影响，小承搬到学生宿舍去住，凤擎也搬到隔壁空着的套间，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在人们眼中他还是那个冷漠强硬的领导者，却不曾想到许凤渊也会有为一个人牵肠挂肚到难以入眠的时候。
又过了一个星期，夜里失眠成了常事，总是要借助药物来入睡，许凤渊想自己也许真的老了，已经过了意气风发的年龄，以前毫不在乎的寂寞，开始越来越浓烈的扩散开来，在每一个角落，随着时光的每一刻流淌，让他陷身其中，不能自拔。
许凤擎看在眼里，心里早把那个姓萧的王八蛋骂到狗血淋头——如果不是那个混蛋死皮赖脸地招惹大哥，大哥怎么会变得这么消沉？
「其实呢」他把会议记要放在许凤渊办公桌上，违心替那个混球找理由：「他这样大概是不想牵扯到你，我们毕竟是无辜的市民，没道理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据他从小承那里逼出的答案，萧峻霆是被仇家算计，趁他去美国的时候混进帮里，利用一个脑袋不太好使的四九仔，陷害风雷的二把手程铮被拘留，萧峻霆赶回去清理了门户，这几天仍然因为后续问题抽不出身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对他们来说全然陌生，也没兴趣探究，但是大哥和萧峻霆来往过密，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不然还能怎么样？」许凤渊快速地批阅着文件，头也没抬一下，说：「就算是我儿子，也不可能什么事都听我的。」
可是这小子八成是什么事都不听你的吧！？许凤擎有点为大哥不值，啧！这么优秀的单身男人，相貌英俊事业有成，让那个混混缠上也就算了，偏偏那厮还要在外头招惹是非，万一连累到大哥，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许凤渊看他一脸忿忿不平之色，说：「好了好了，我不是一点背景都没有，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暗算的，下去工作吧。」
许凤擎啧了一声，心里想斯坦梅茨家族手眼通天，雷恩还不是差点被自己送上西天？不过这个例子太耻辱了，他没胆子举出来，只得悻悻地转身走人，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问：「上次拦路抢劫那伙人怎么样了？」
「哦？」许凤渊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回想了一下，答道：「听说都是外地青年，找不到工作才出此下策。」
「有点假。」许凤擎摇摇头，分析道：「想拦车抢劫的话，去国道上岂不是更容易碰到肥羊，谁会在三更半夜埋伏在山上啊？那条路除了几户山民，也只有我们学校的人在使用，我怀疑那群人背后有人指使，风雷内部早就有问题，你一定是被姓萧的带衰了。」
「风雷的事与我无关。」许凤渊继续批他的文件，说：「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那些。」
「看得出来。」许凤擎深以为然，光是顶住嘉寰的游乐场开发计划，就已经让他承担了很大的压力，董事会那群如狼似虎的老家伙们正睁大眼睛盯着许凤渊，出一点差错都有可能被揪着不放，最后又为更换校长继任者的事情引得很多人不满——虽然他的作风向来会惹人不满，冰冷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每次董事局会议上的阴森场面就知道许凤渊多么容易得罪人，也多么精明与铁腕到让人恨得咬牙却无可奈何了。
这种敏感时期，确实不是分心去关注一些琐事的时候，看着大哥明显的黑眼圈，许凤擎暗暗咬牙：姓萧的，你最好不要再给大哥添麻烦！
萧峻霆尽力挤出更多时间，把事情都分派给手下，剩下非他出面不可的，也是能简化就简化，争取能及早和许凤渊见面。
越来越想他了，在美国的时候虽远隔半个地球，却好像仍在他身边一样，每每天都在憧憬着再见面时的喜悦，甚至产生了孩童般渴望奖赏的殷切。
而此时，不到一个小时车程的距离，却让他觉得远得难以逾越。
许凤渊是接近完美的男人，外表俊美，品格端正，才智过人，就像一只振翅而飞的白鹤，衬得蓝天白云都为之黯然，而他自己，则龟缩在见不得光的阴暗处，满怀羡意地看着他越飞越高，越离越远。
那是他穷其一生也难以触及的东西，那么优雅高贵，那么纯净透澈，在阳光之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让人自卑得不敢迎视。
「帮主？」一个香主轻声提醒他，萧峻霆回过神来，那个由于做错事，连累他手下一员大将入狱的四九仔被反剪手臂推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泣不成声地求饶，等待他的惩罚是剁去双耳。萧峻霆取过匕首，手起刀落，那个四九仔两边耳朵飞了出去，鲜血溅到他的衣袖，惨叫声响彻四座，萧峻霆扔掉匕首，手下递上干净手巾，他擦净了手，那个人已经痛得昏迷，被兄弟们拖了出去，萧峻霆看了看留在地上的血，油然生出无以复加的厌烦之感，心中聚起浓重的乌云，遮掩着阳光。
他和他，是否已经渐行渐远？
好不容易抽出身来，已经快十点了，萧峻霆没带手下，一个人驱车来到松园，却扑了个空，许凤渊家里空无一人。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太不像这个保守的老男人的作风了，萧峻霆板着一张脸来到行政楼前，抬头一看，不出所料，他果然在加班。
电梯一层层升上去，阴晦的内心彷佛也轻松了起来，他吁了口气，推门而入。
许凤渊立在窗边，闻声回过头，看到是他，不禁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萧峻霆走近他，看了看整齐的办公桌，说：「你没加班？怎么不回家？」
许凤渊拉起百叶窗帘，轻描淡写地说：「回去也没什么事做。」
虽然两处都是冷清，至少这里不会让他过多地沉浸在私事上。
萧峻霆揽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激烈纠缠的吻像是要把彼此的灵魂吸出来，带着许凤渊所不理解的急切与焦渴，彷佛迷途于罪恶之城的旅人，正绝望地乞求救赎。
一吻终了，他摸摸萧峻霆的脸颊，说：「你看起来很累。」
「不，我还能跟你玩个通宵。」萧峻霆半开玩笑地说，许凤渊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看着他，说：「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我说过我没事！」萧峻霆忍不住呛了一句，话一出口他自觉失言，一脸烦躁地抱住许凤渊，把头枕上他的肩膀，说：「我最好的兄弟让条子抓进去了，我心情不太好。」
许凤渊轻拍他的肩背，什么也没问，神情却愈加凝重。
萧峻霆叹了口气，把他按坐在皮椅上，自己又习惯性地坐在办公桌上，说：「青火帮的那群狗杂种把主意打到老子头上了，找了个外地流氓装成水暖工混进老程家，想强奸他女儿，老程刚杀了那个流氓，警察就赶到了，一下子抓了个现行，帮里有个蠢货当时在场，就是他把那个流氓放进去的。」
这种事，任谁听来心情都不会好，许凤渊不知道该说什么，萧峻霆握住他的手，说：「老程是有案底的人，这次进去没有十年二十年出不来，再加上条子们想反黑立功的话，搞不好还会重判，凤渊，我听说新上任的警察局长是你高中同学？」
许凤渊神情一滞，默默抽回手去，萧峻霆按住他的肩膀，恳切地看着他，说：「凤渊，你一定要帮我，老程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进去。」
许凤渊迎上他的视线，低声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相信法律会还他清白。」
「你不要太天真！」萧峻霆有些气急败坏，「法官不会相信一个黑帮二把手，会有需要正当防卫的时候，陪审团不会认为一个混黑道的人无辜，法律不是保护我们这种人的！」
许凤渊眼底浮上几分惋惜之色，缓慢而坚定地摇头，说：「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去妨碍司法公正。」
「你！」萧峻霆陡然松手，痛心又失望地看着他，说：「那是我最好的兄弟，凤渊，为我挡过枪流过血的换命兄弟！」
那眼神承载了太多震颤他灵魂的东西，愤怒、悲伤、惶恐、责难，强烈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激得人心痛如绞。
许凤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对不起。」
「凤渊」萧峻霆不死心地哀求他，「你想想，当初如果不是你儿子设圈套，我们也不至于今天被青火帮的暗算。」
许凤渊沉静地看着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裁纸刀递上前，五指张开，按在桌面上，说：「我欠你的，要切几根手指，随便吧。」
萧峻霆愣了几秒锺之后怒极反笑，跳下办公桌，指着他说：「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冷血到不可理喻，凤渊，我为了你粉身碎骨都可以，而你却连这样举手之劳的忙都不肯帮！」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重重地甩上门，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楼层中回荡，就像他离去时的指责一样，久久萦绕在耳边。
许凤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僵冷的面容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轻轻抬起手扶住额头。
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的散场，原来他的一生，皆在自己的股掌之间。
如果当时没有开除他，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风雷，如果不是凌城的计划，如果萧峻霆没有为凤擎的事出国，那么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原来，他的一生，注定要和自己纠缠不清，也注定要片刻温存过后，分道扬镳。
小心翼翼播种下的热情火种，收获的季节，却只有一片荒芜，许凤渊疲惫地闭上眼，夜风穿窗而入，带走了一声轻柔的叹息。
风雷内部一片肃穆，二当家没多久就要开庭，情况一点也不容乐观，正如萧峻霆估计的那样，警察根本不相信，风雷赫赫有名的程铮会马虎大意到引狼入室侵犯他女儿——一个月后，他将以蓄意谋杀被起诉，再加上前科累累，几乎可以断言他不能活着出来了。
萧峻霆去探视他的时候，发现程铮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不到四十的人，鬓间竟有了白发。
「铮哥，你撑住。」萧峻霆低声说，「我一定会想办法。」
程铮摇了摇头，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峻霆，我觉得有点累了。」
萧峻霆愣住了，不期然想起许凤渊曾说过的话，为什么锐气比年轻人还凌厉的铮哥，竟然也觉得累了？
「大概这就是报应。」他叹了口气，说：「年轻的时候做的坏事太多，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峻霆，你还来得及，不要到了我这种年纪，连自己的女儿都跟着受连累连辩解的声音，都没有人肯听。」
「铮哥」萧峻霆手握成拳，急切地说：「我去请最好的律师，用枪顶着他的脑袋也要逼他出庭。」
「你不要冲动。」程铮皱眉，「没人会愿意为我们这种人说话，要怪只能怪以前作孽太多，你考虑清楚，该为将来打算一下了。」
像是要把火气全发泄在油门上似地，萧峻霆一路狂飙回家，停下车后，重重地捶了一下方向盘。
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这么窝囊过，最好的兄弟身陷囹圄，自己却一筹莫展，心爱的人毫不留情面，袖手旁观，更让他痛心不已。
真是瞎了眼才会找上他，无情无义的老男人不对，按正常人的标准，许凤渊一点也没错，又正直又清明，道德感绝对在平均水准以上，足以为万世师表。
胸中一股邪火越烧越旺，却无以排解，他妈的！
黑着一张脸大步穿过庭园，组里的小弟迎了上来，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大哥，有个姓欧阳的找您。」
「不见！」萧峻霆正烦得火大，哪有心情理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杂碎，他径自朝练功房走去，小弟紧紧跟上，说：「可是他说他说他是为铮哥案子来的。」
萧峻霆猛地停下脚步，转身跨进客厅，对坐在沙发上的人点了点头，没什么好声好气地说：「你哪位？找我有何贵干？」
对方站起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条斯理地说：「和传闻中一样，粗坯一个。」
「小子，你不想横着出去就别惹我发火。」萧峻霆眼底杀气弥漫，那个看起来白净斯文的年轻男人却不受任何影响，递了张名片过来，「我是欧阳池，幸会。」
萧峻霆怔了一下，接过名片，确认了一遍，说：「你就是欧阳池？传说省内最好的律师之一？」
「国内。」欧阳池声音平板地纠正他，「我可以为程铮出庭辩护，前提是他真的无辜。」
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突如其来的转机，让萧峻霆喜出望外，不过他也没被冲昏头，半信半疑地问：「以你的名声，怎么会想到为一个声名狼籍的黑道分子说话？」
「这样比较有挑战性。」欧阳池给了他一个敷衍的答案，推推眼镜，说：「时间不多了，我需要了解案情。」
「当然。」萧峻霆叫过当值小弟，说：「去泡茶。」
「我只喝咖啡。」欧阳池飞快地插进来一句，萧峻霆没趣地翻了个白眼，朝小弟挥挥手：「去煮咖啡。」
「萧先生。」欧阳池打开纤巧的笔记型计算机，抬起头来，很严肃地说：「如果你们或者被告有任何对案情的隐瞒及欺骗，我将拒绝为他辩护，并且转身站到他的控诉方。」
「OK我知道了。」萧峻霆举起手保证，心想这人一板一眼的样子，和许凤渊真像系出同门。
妈的想到那个人，他心里又是一阵酸辣交集。
由于欧阳池的介入，案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转，一下子柳暗花明，开庭那天，欧阳池以他无懈可击的缜密逻辑以及犀利辩才，加上潜心搜集的证据，使得控方律师几度失语，法庭上几乎呈一面倒的状况，最后法官做出判决：程铮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当庭无罪释放。
记者们开始劈哩啪啦地拍照，萧峻霆的心情激动万分，而险险逃过一劫的程铮，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泪流满面。
萧峻霆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拥抱，招呼一群兄弟去庆祝，欧阳池趁别人不注意，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掏出手机，简短地汇报了判决结果：「无罪释放，是的，不，您千万不要客气，好，再见。」
因为这件案子，小承对欧阳池崇拜到骨头里去了，这个声名远播的大律师，已经顶替了许凤渊的位置，在他心里排到第二顺位，至于第一位，当然是雷打不动的大哥萧峻霆。
「大哥，你说我要不要考法律系？」小承好不容易等到周末不用听课，从学校跑回来大发花痴，萧峻霆听他问了一千零一遍，耳朵要长茧，当下一个爆栗弹过去，说：「你这小子又哪根筋搭错了？一见钟情了？要不要大哥给你安排献身呀？」
小承「噌」地站起来，忿忿地说：「大哥你想歪了！我就是觉得他了不起，大哥都摆不平的事情，欧阳律师一下子就搞定，让我真正理解了大哥曾经告诉我的那句『知识改变命运』。」
萧峻霆越听脸越黑，照他后脖子拍了一下，说：「你这小叛徒，我白养了你这么多年，来一个外人就把你迷得颠三倒四！」
「嘿嘿！」小承摸着脑袋傻笑几声，郑重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要立志做一个像欧阳律师那样伟大的人！」
萧峻霆只觉得牙根一阵阵发酸，肉麻得浑身冒起鸡皮，他指着小承的鼻尖，说：「给我正常一点，再这么脑残小心我关你禁闭。」
「哦。」小承收敛起一脸蠢相，看看他老大晦气沉沉的帅脸，小声问：「那个大哥，你和那个他分手了？」
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子戳到他的痛处，萧峻霆狠瞪了他一眼，臭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挂掉了嘉寰打来的第三个电话，周六上午的加班告一段落，许凤渊整理了一下桌面，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看电影了。
生活经历了一场颠覆之后，又默默地回归原来的轨迹，一度被遗忘的东西，此刻显得更加珍贵。
他就像一座旧式时锺，上好发条，周而复始地，固定着单调的行程。
先给女儿打了电话，约好晚上带她吃饭，许凤渊看看时间还早，独自开车去了XX影城。
大片下档，淡季的电影院被故作深沉的文艺片占领，故事里的男男女女兀自忧伤着自赏着，开场没几分锺，他就打起了瞌睡。
萧峻霆开车着漫无目的地乱转，经过这家电影院的时候，不禁想起他曾经盯梢许凤渊的事，时隔不久，却已经陈旧得让人不愿再提。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感情细腻的人，永远也不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早混得脸厚心黑，油盐不进，结果撞上那座冰山，才让他明白一山更比一山高，论铁石心肠，自己还远远比不上许凤渊。
而这一点，在他忍不住买了票入场，看见许凤渊坐在靠前的座位上打瞌睡时，更让他有了深刻入骨的体验。
影片已经放映了一多半，女主角和男主角激烈争吵，互相猛砸台词，其中有一句最俗烂的深得他心——
「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奶奶的，看来同命相怜的人真不少。他烦闷得想暴走，而那个老男人还有闲情出来玩乐，更可恨的是——许凤渊一次也没有主动联系他，难道这段情事，从开始就只是自己一头热？
满肚子不爽地挑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灼热的目光恨不得把对方的后脑勺烧出两个洞，可惜那迟钝的男人根本感应不到他的注视，兀自睡得酣然。
睡梦中，感觉到有人轻拍他的肩膀，许凤渊蓦然清醒，对身边的人点了点头，淡淡地招呼道：「欧阳。」
「老师。」欧阳池的眼神颇为恭敬，说：「我到处都找不到您，原来您在这里。」
「有事吗？」许凤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眼底闪过的欣慰与爱护，欧阳池早就知道老师天生一张扑克脸，也不觉意外，说：「我回来这些天光顾着忙程铮的案子，都没机会和老师好好聚聚，晚上能一起吃个饭吗？」
「晚上我还有事。」许凤渊轻皱了一下眉，说：「改天吧。」
「好。」欧阳池点点头，说：「我还会逗留些日子，您什么时候有空再联系我好了。」
语毕，他站起身来，朝许凤渊躬了躬身，道了再会之后转身离开。刚走出放映厅，突然被人扯住手臂，被蛮力一拽，欧阳池差点一头栽倒，他站稳身形，回头一看，正对上萧峻霆一张彷佛捉奸在床的妒夫脸。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做什么？真没教养。」欧阳池板着脸，不留情面地甩开他，萧峻霆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我不介意让你领教一下我到底有多没教养。」
言下之意是如果你不介意被我打成猪头。欧阳池冷哼一声，说：「我高估了你的良知，看来指望一个混黑道的明白仁义道德无异痴人说梦。」
萧峻霆皮糙肉厚根本不为所动，竖起拇指指了指后面，问：「你跟许凤渊是什么关系？」
从这小子走近许凤渊，他的警戒线立即升起，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两个人，他没想到欧阳池竟然和许凤渊认识，而且对后者颇为尊敬的样子，平时一身跩得二五八万的欠扁气质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他瞠目结舌的恭顺绵羊相。
「这不关你的事吧？」欧阳池没好气地呛了一句，他从一开始看这小子就不顺眼，身上具备了惹他不爽的所有气质：粗鲁、霸道、没教养、散漫、自大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全部集中，也是件难得的事。
萧峻霆挑了挑眉，说：「我可不相信这只是巧合，是不是他要你来给铮哥辩护的？」
「你还没有蠢到完全不可救药。」欧阳池嘲讽了一句，说：「我念大学时许董是我的导师，当时资助我读完大学还给我保送留学的名额。」
这确实像他会做的事，萧峻霆一时说不出话来，许凤渊总有影响别人一生的能力，不动声色地给人铺好一条条康庄大道，而自己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在他的牵动之下、屡屡变更？
只是许凤渊给别人的是阳光雨露，鲜花开遍原野，给他的却是一次次凄风苦雨，荆棘铺满前路。
说到底还是自己活该，没没事乱往枪口上撞，奢求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必然要付出艰巨得多的代价。
萧峻霆心中的阴霾尽数消散，拨云见日一般明朗起来，他莞尔一笑，自言自语道：「越来越配不上你了，凤渊」
那个固执又清高的男人呐，一辈子都不要期待，他有任何浓情蜜意的表现，但是他会用自己的方法，不声不响地付出关怀。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却忍不住想靠近，萧峻霆朝欧阳池挥了挥手，春风满面地走向停车场——那句「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已经可以烂到垃圾桶里去了，他们的未来注定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