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一进十二月,立刻选一个吉祥的日子,由澪和裁缝师阿绢拿着丝线前往水天宫参拜。就在两人完成了祭拜手续,准备返家的时候,澪在人群混杂的水天宫内看到了阿文。
水天宫里除了奉祀保佑安产的注生娘娘之外,还供奉着保佑免除溺死和保佑欢场生意兴隆的诸神,因此在水天宫中遇上阿文,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阿文和一位看似已退隐,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走在一块。
老人将阿文的年轻、貌美衬托得更为鲜明、突出,但是澪注意到的却是阿文发髻上的簪子,因为那只簪子就是弁天的珊瑚金簪。
如果不是那支金簪,澪会乖乖的随阿绢回府,可是看到了金簪之后,澪要阿绢先回去,然后立刻追赶阿文。
看到澪气势汹汹,阿绢也不便强行阻止。
走过水天宫后面羊肠小径的尽头,是一座莲花池,在莲花池周围,有数家游船业者和供人幽会的茶店。
当时,社寺附近通常都设有许多声色场所。
阿文和那名老人一块进入了其中一家茶店。
追赶而来的澪,并不知道这类的茶店是男女幽会的地方,直接了当地跟着进入,却被店里的女主人叫住了。
"你是哪家的小姐呀?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不,刚才进去的阿文,我找阿文有事。麻烦替我叫她出来好吗?"
老板娘从头到脚打量着澪,怎么看,她都像是富豪人家的闺女,竟然指名道姓,找欢场女子阿文,老板娘一脸愕然。
"阿文不可能认识小姐的。莫非你们之间.该不会是她抢了你的男人吧?我们店里是做生意的,不喜欢惹麻烦。"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见见她,有事请她帮忙。"
"有事请她帮忙?"
老板娘再次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澪。
"小姐,有事求人时,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啊!澪恍然大悟地一脸为难咬了一下唇,然后取下自己的发簪交给老板娘。
"我身上没有带钱,这只发簪请收下。"
老板娘接过发簪,仔仔细细地看个清楚。
对江户的女人来说,澪的这只发簪可说是大家梦寐以求的精品,簪上精雕细琢的花饰上还垂着银锁,银锁上有一二个小铃当,当老板娘在铃当上看到了吉野屋的徽章时,神色一变,连忙慌张地将发簪还给澪。
"不必了啦,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去叫阿文,你从这边进去里面等着,以后不要再来了,你来这种地方,令尊会担心的。"
"你认得家父?"
老板娘连忙否认:"不,我怎么可能认得令尊?只是为人父母都是这样的嘛!"
欲盖弥彰的老板娘说完话,立刻就把澪引进店里。
老板娘的态度转变之快,令澪惊讶,不过她仍然照着老板娘的指示绕到店的后面去,店接头乱七八糟搁着许多使用过的鱼箱、破酒瓶、破茶杯,澪就在这儿等着阿文。
阿文终于从后门出来了。
她身上穿的和服还很完整,不过头顶上的发髻却乱成一团,凌乱的发髻上还插着弁天的发簪,再次看到这只发簪,澪心头立刻涌起一股恨意。
"是你啊,我正忙着呢!什么事?"
"把簪子还给我,那是弁天的簪子,请你把它还给我。"
澪说的理直气壮,却丝毫也没有想到这么做根本是有欠考虑,她更完全忘了要向人索回东西,是需要手腕和策略的。
"开玩笑,这簪子是我应得的,是不是弁天要你来拿的?"
"不,他没有要我这么做,但是这只簪子是弁天的,不适合你。"
"少恶心了!别以为你这张脸长得可爱,我就会买你的帐!"
阿文翻脸了,眼角往上吊,牵扯着美丽的脸蛋扭曲得像只贪婪的狐狸。她更进一步地像男人一般单腿叉开,踏在堆起来的鱼箱上。
和服的下摆经过撑开后,露出了里面的大腿,纤白的大腿内侧清晰可以见到刺着"沙门小次郎"五个字。
"你知道吗,像我这种女人,在这种地方刺上男人的名字,是会影响生意的,可是我还是执意这么做,因为我喜欢他,这是他送给我的簪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给你的。"
"但是,这是弁天的东西,是沙门公子请人专门为弁天打造的,这点我非常清楚。"
阿文的双眼不服气地往上斜吊,或许她也明白自己配不上这只簪子。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耶?看起来好像是迷上了沙门大爷,如果真是这样,弁天应该是我们的情敌,还是你迷上的是弁天?"
"怎么可能!"澪狼狈地尖声否认。
如果阿文知道弁天是个男的,她的假设尚可成立,但是阿文如果认定弁天是个女人,那么她的假设就是另有含意。
"是吗?真是这样吗?嘿嘿,女人和女人的确令人费解,既然如此,我就得重新考虑了。"
"什么意思?"
澪的心思跟不上阿文的言词转变,只能惊讶的瞪着阿文。
"当然是要钱啊!我可以把簪子还给你,但是你得给我金子。"
"金子?你要多少?"
"二十两。"
"二十两?大多了,你怎么会认为我有这么多的钱?"
"不行的话,就死了这条心吧!这只簪子的造价是二两,所以我开十倍的价码,三天后,水天宫后面要建石台灯笼,下午两点半左右,我在那儿等你,想要别人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明白吗?"
说完了一番刺耳的话,阿文发着抖说了声"好冷",又从后门回到了店里。
受到威胁的澪无言以对,只能傻愣愣的站着不动,目送阿文离去。
澪知道弁天其实一点都不把这支金簪放在心上,也知道簪子取回之后,沙门又会把它送给别的女人,可是她还是非把金簪取回来不可。
因为她就是不愿意那只发簪插在那个女人的头上。
一头钻进死胡同里的澪,回到了家之后,随即潜进父母的房间,因为此刻是店里生意最忙的时段。
进了父母的房间后,澪四处找寻,希望能够找到父母放置钱财的地方,对钱财本无概念的澪,根本没想到店里做生意所收的钱,悉数全都锁在金库中。
澪翻箱倒柜,找遍了所有的柜子,还是徒劳无功。
突然,背后传来声音。
"澪!"
一道冷酷的声音自后面传来,不由得让澪全身发抖,微微发软的双脚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在地。
"澪,你在做什么?"
宗左卫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里,有着无比的威严。
"请您饶了我!"澪哭着将双手平伏在地上。
"真没想到我的女儿竟然会变成贼,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阿绢的口中,得知女儿在水天宫追一名欢场女子的宗左卫门,从澪返家后,就紧盯着澪的一举一动,他一直等到现在才从澪的身后现身。
"你这么做,应该有个理由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说出来,爹一定会帮你的。"
宗左卫门知道此刻如果斥责澪,只会让澪的态度转为强硬,所以才将手搭在女儿身上,改为软性的劝诱。
抽抽噎噎的,澪说:"我害弁天的发簪被抢了,如果要把簪子买回来,需要二十两的金子,所以我
宗左卫门皱起眉头,他再次确定:"这就是你要钱的理由?"
"是的,我被浪人围困的时候,弁天企图救我,就是在那个时候
未经思索就顺口说出谎言,令澪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宗左卫门也没有再继续追问,或许他是真的相信澪所说的吧,或是装糊涂不揭穿她的谎言,宗左卫门真的从怀里取出二十两金子,放在澪的手上。
"爹接过黄金的澪,一脸惊讶。
"你知道弁天住哪儿吗?"宗左卫门询问女儿。
"知道。"
"在什么地方?"
"这个澪有些迟疑了起来。
"是个不可告人的地方?"
"请您原谅。"
宗左卫门知道再质问下去,澪还是不会说的,因此就此转移话题:"再过一个月,你就要和太吉完婚了,我不知道你和弁天是怎么回事,不过,就先解决这二十两的问题吧!"
一时之间,澪似乎没有听清父亲话中的含意,随口回答。
"我和弁天没有怎么样啊!"
"是吗?他好像生病了?而且好像有别的男人跟他生活在一起,你告诉他,如果他不嫌弃的话,爹可以为他介绍个好大夫。"
澪抬起头来看着父亲,从父亲的这段话里,她听出了父亲未说明的含意,原来父亲对弁天别有企图。本来澪一直以为父亲不知道弁天的真实身份,她也就不说明,但是现在听父亲的口气,父亲应是"明知"才"故问"的,否则刚才父亲就不会说"我不知道你和弁天是怎么回事"。
她猜父亲也许像阿文一样,把澪和弁天当成是女人和女人的关系,但姜毕竟是老的辣,宗左卫门早就识破了弁天的假凤虚凰。
"我会告诉他的。"
澪做了承诺之后,再次双手伏地向父亲致谢。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澪早早就先到了水天宫,站在阿文所说的大灯笼之下等候。
盖在神社后面的石台灯笼,是由欢场女子捐钱建造的,阿文足足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钟头才姗姗来迟。
"还在这儿等啊?真叫人感动。"
阿文故意换个姿势,让澪看清发髻上的簪子。
"金子已经准备好了,请把发簪给我吧!"
指指手上的包袱,澪这么说。
喔没料到这个娇滴滴的小姐真的会带来二十两黄金?阿文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
"你果然有办法,把金子拿出来吧!先拿钱后交货。"
阿文伸出抹了白粉、指甲涂着蔻丹的手,示意澪先拿出黄金,虽然才隔了三天,阿文也依旧美丽如昔,可是不知何故,澪总觉得阿文今天的肌肤有些暗淡、缺乏光泽。
才三天不见,阿文像是老了三岁。
澪怀着一份惊讶,从怀里拿出了二十两的黄金,交给了阿文。阿文在手上掂了掂金子的重量,一脸陶醉。
"请把簪子还给我。"
看到澪把手伸出来,阿文垂下了眼角露出嘲讽的邪笑,她做出一个交出发簪的假动作,冷不妨的用力撞击澪的身体。
"呀!"澪被这个突来的动作,撞得尖叫一声跌落在地上。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笨女孩,黄金我拿走了。"丢下这句话,阿文马上拔腿开溜。
澪这才惊觉到自己被骗了,立刻放声大叫。
"强盗啊,来人啊快抓强盗啊!"
经澪这么一喊,往神社里跑的阿文立刻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在逃的是一个手里拿着金簪的欢场女人,喊捉贼的是个气质不凡、外貌高贵,在江户城赫赫有名的大美人,任谁也会立刻有了答案。
"啧!"
阿文只能咋舌,以为澪会不敢吭声,是自己太低估她了,在慌乱中,阿文立即决定穿过神社,逃入她所熟悉的后山捷径里。
突然有个身材削瘦的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滚一边去!"
阿文咬牙切齿的大叫,可是浪人不为所动,右手一动,便抽出了腰间的刀子:"女人,把你从那位姑娘身上抢的东西拿出来。"
"你弄错了,这东西是我的。"
阿文的话才出口,浪人就举刀一挥,一刀砍中阿文的要害。
"呀!"
阿文惨叫一声,当场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浪人拿出怀中的怀纸,擦去了刀上的血迹,才把刀收回刀鞘中,再从阿文的手中取过黄金和发簪。
不一会工夫,四周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墙,当时将强盗、小偷等宵小之辈当场格杀是不会获罪的,而且浪人杀人的地方也不在神社的辖区内,无需劳烦神社的人出面善后。
随后追赶而来的澪目睹此景,吓得瑟缩在一旁。
"这是你的发簪和黄金吧?"
消瘦的浪人将取自阿文身上的发簪和黄金,交到澪的手上。
四周的人看到浪人手上拿的东西,都发出哗然之声。
"是的这是我的。"
在哗然声中,澪才清醒过来,以颤抖的手接过浪人手中的东西。
"谢谢,我是吉野
浪人以单手制止澪继续说下去。
"官差来了就麻烦了,无需互报姓名。"浪人说完,即迅速离去。
于是命案现场只剩下澪和成群起哄看热闹的人,澪看另一头己经有官差往这个方向跑来,也紧跟着离开了神社。
澪万万没想到金簪和黄金竟然都拿了回来。
她头一次领悟到了命运的乖离违和,莫非方才阿文突然显得苍老的容颜就是所谓的死相浮现?
想到这里,澪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该夜,澪走向父母的房间,打算把二十两黄金原封不动还给父亲,行经至走廊时,澪看到园子里有一团黑黑的人影。
澪确定来者并没有发现自己后,大胆的躲在柱子后面,窥视来者的行动。
那来人自黑暗处走了出来,澪才发现这个人就是在神社外杀了阿文的那个浪人,接着宗左卫门也现身于对面的走廊。
浪人自宗左卫门手中接过了在夜里特别耀眼的黄金之后,再次隐身黑暗,从后门离去。
澪这才明白原来那个浪人是父亲雇用的新影守。
真相大白的同时,澪决定不归还那失而复得的二十两黄金,宗左卫门当然也知道女儿黄金失而复得的事,可是澪还是决定这么做,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活在父亲的掌心中,所以她决定要以此做为消极的抵抗。
澪把二十两的黄金和簪子全都收进了自己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