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为此而大费周张地更换了办公室的电脑,还真是不符合注重勤俭的哥哥作风的大手笔呢。
要把顾客、商品、财务数据乃至于不能对外泄漏的机密文件等等庞大的数据全都输入到电脑里面,究竟要花上几天时间呢?
至少,最后的舞台绝对、绝对要去看。若宫近乎赌气地泡在办公室里,最后两晚不惜熬夜,才终于在今天把所有的数据都输入完毕。
“给你好看!我都弄完了哦。现在是5点半。立刻就走的话还来得及……”
正好没有看见哥哥的影子。
若宫在洗手间换了件衬衫,洗了把脸,看到镜子里面明显的熊猫眼后,苦笑着心想还真是有够狼狈啊。
疲惫之极的脸,但是也是尽是满足的脸。
因为他不惜做到这种程度,也想要去看让的舞台。
这次公演结束之后,他就真的和让失去了交点。
可是,今天的话,他还可以作为赞助人在后台露面。
这是他可以献花、可以夸赞他的成功,可以和让交谈的最后的机会。
所以,无论如何他今天也要见到让。
至少,必须让他听到自己在中途就遭到拒绝的告白的后续。
因为不管这对让来说是多大的麻烦,但是就这样下去的话什么也不会结束,也什么都不会开始。
“好,走吧。”
他双手拍了拍面颊,吆喝了一声给自己打气。
自从5岁的那天强压下对隔壁的小健的初恋后,他已经当了20年的地下同性恋。
就连高中时代唯一交往过的那个学长,也不是他主动告白。
就是这样的我,现在要进行一生一世的告白了!
就在他鼓足勇气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和从电梯里面出来的哥哥撞了个正着。
他身边还有一个好像是公司客户的身材高大的中年绅士。
(糟糕……!)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是哥哥吩咐的工作他已经全部完成了。
心想着对方没有理由拦住自己,他说了声“我先走一步”就要穿过他们的身边。但是带着并非哥哥,而是社长表情的笃志叫住了若宫。
“啊,正好你也在。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在新店铺开设方面将会给于我们很大帮助的‘三友银行’的佐佐木常务,和他的千金诗织小姐。”
听到介绍后,若宫才第一次注意到了被那两人遮在了身后的女性。
年龄应该是二十多岁吧。嗯,多少还可以划进美人的范围。
“啊,我是若宫多纪。”
说真心话,现在的若宫就连打招呼的时间都觉得浪费,但是从小就被灌输的商人性格,还是让他立刻递出了名片。
“啊,你就是若宫多纪吗?我听说过你。我接下来要和笃志谈一下工作上的事情。可以拜托你陪陪小女吗?”
那个名叫佐佐木的常务,突然说出了这种话。
“……啊?”
“她原本和朋友约好了看电影,但是对方却突然爽约。如果是若宫先生的儿子的话当然值得信赖。所以请你陪她一下好吗?”
“啊,这样好。诗织小姐正因为找不到人一起去而头疼,你就和她去吧。你和诗织小姐同岁,应该能有共同语言吧?”
就连笃志也在一旁插嘴。
“……!!”
若宫吞了口口水,看着佐佐木常务、他的女儿,以及正在阴笑的哥哥。
也就是说,这个,难道就是那个吗?
假装成偶然和客户家的小姐碰面。
说明白一点的话,就是所谓的相亲!
(真的假的啊?)
若宫自嘲地想,一时说不出话来。
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光是阻挠他和让的见面还不够,居然还玩弄这种显而易见的小花招来创造相亲机会?
他明明知道我无法和女性交往。
或者说,哥哥还是在认真考虑让我结婚吗?
“好了,你们走吧。”
但是,面对客户的常务,却不能拒绝这个提议。
因为这也许会影响到“YOUNG·LIFE”本身的运营问题。
可是就算明白这一点,他也无法点头。
就算是背叛公司。
就算是给哥哥造成麻烦。
“非常感谢您的信赖,可不巧的是我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了。”
带着被开除的决意,若宫表示拒绝。
“你、你在胡说什么!今后我们还有很多的地方要麻烦常务。虽然不知道你先约好的是什么,但是从常理上来说也应该拒绝那边吧?”
“我要去看舞台表演。是我最重要的人所参演的舞台。”
“--!?”
“是我重要的男人要……”
在他说到最后之前,已经被巨大的手掌抓住了胸口。
“少说废话,你给我陪诗织小姐去看电影!”
“我……”
“那种无聊的演剧怎么样都无所谓。你只要听我的吩咐就可以了。”
“……”
一直都是这样,唯唯诺诺地听从家人的吩咐。
遵循别人的命令。
直到25岁的今天为止。
可是……
“我、我想要见让!”
若宫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哥哥,冲着不知所措的佐佐木常务和诗织小姐低头行了个礼,就飞快地冲了出去。
“多纪!”
就算从背后传来了怒吼,他也没有回头。
这是,一直老实听话的若宫家么子第一次的反抗。
不仅仅是因为想要见到让。
也是因为想要改变自己的话,就必须这么做。
一边一口气冲下楼梯,若宫一边看着手表,眼看已经逼近了开幕时间的六点。
虽然在大厦前面他试图拦下出租车,但是交通堵塞中的车龙将马路填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时间……已经没有时间了……
比起坐车来,还是跑步比较快。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已经跑了出去。
如果全力奔跑的话,分钟应该就可以到。
一定来得及。
至少可以从中途开始看。
所以,跑、跑、跑……
头发散乱、气喘吁吁、撞上其他的行人,即使如此也不断驱动着双腿。
1步,2步,拼命地向前。
必须是现在。
如果今天晚上不有所行动的话,他也许又会灰心。
一定的,一定会再次放弃一切。
因为这天晚上,正是他改变自己的最后的机会。
9另一个剧本
在他冲进剧场的时候,《神的倾诉》前半部分的30分钟已经结束了。
观众席的话,应该算是有7成的上座率吧?
坐在空座位相当显眼的剧场后半部,若宫调整着混乱的呼吸。
在黑暗中,因为来自舞台四面的灯光而熠熠生辉的舞台,就好像另一个世界。
中央的让,还是以平时的姿势坐在那里。
在他的周围,团员们,玲,一边说着耳熟的台词,一边神采奕奕地转来转去。
明明全都是已经看熟的面孔,但是却不可思议地总觉得有些不同。
话说回来,那些如此紧张兮兮地从舞台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的家伙,居然还好意思自称是“打发时间”而已。
一边微笑,一边缓缓地靠在椅背上,若宫沉浸到了只有一晚的梦幻世界中。
执掌创造和破坏的神湿婆现在非常忧郁。
湿婆所创造的这个世界,在经历了40亿年岁月的今天,已经荒废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明显是到了需要修正,或者说是重建的时期。
湿婆坐在位于喜玛拉亚的卡拉萨山的山顶,瞑目静坐。
是应该破坏一切,重新创造一切呢?
还是暂时把世界交到人类的手中呢?
他迟疑于究竟该选择哪个决定,但是他每叹一次气,下界就已经流逝了数百年的岁月。
与神灵永恒的生命比起来,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短暂、脆弱。
然而,这其中的一大半,还被人类浪费在了无谓的争执上面。
--你是不是又去花心了!什么嘛。这个口红痕迹是怎么回事?
披头散发地责备老公外遇的女人。
--那个混蛋科长,居然敢降我的职,我一辈子都会恨他!
无视自己的无能,终日咒骂上司的男人。
--据说那个演员A·K,又因为非法持有毒品被逮捕了。真是无可救药啊。
在新闻节目中,满面自以为是地肆意不断批评的自称文化人。
--武器对我们来说只是商品,没有什么朋友还是敌人。不管哪边都是我们的顾客。
因为某国的内乱爆发而兴高采烈的死亡商人。
从周刊杂志的八卦新闻,到世界规模的大事件,身为神的湿婆和帕尔瓦蒂一切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即使用双手捂住耳朵,用耳塞堵住耳朵,人类的叹息、呻吟与悲呜还是喋喋不休地回荡在他们的耳边。这一点对帕尔瓦蒂来说是无法忍耐的。
--啊,吵死了。啊,好烦人。人类这种生物,为什么一时半刻也静不下来呢?斗殴,谩骂,自相残杀。明明看起来随时都会自己灭绝,可数量却又不断增加。
西瓦觉得妻子的抱怨反而比较吵,但是却没有说出口。
--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恶性循环,快点摧毁一切,重建世界吧。
性情浮躁的帕尔瓦蒂,催促着湿婆建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之前湿婆曾经按照她的要求,把世界交托给名叫恐龙的生物。但是那些家伙体型巨大,脚步声烦人,叫声也很吵,所以帕尔瓦蒂很快就厌倦了。
最后湿婆用陨石让它们灭绝,创造出了外形与神相似的人类。
最初非常顺利。帕尔瓦蒂的心情也很好。
可是,结果还是连一万年也没有撑到。
不管重新创造几次,帕尔瓦蒂也无法满意。
她属于那种喜新厌旧的类型。
总是想要珍奇的东西。
从来不懂得满足。
这里不行,那里不行,她总是不断列举出缺陷,要求湿婆再一次创造。
抱怨、抱怨、抱怨,永远都是没完没了的抱怨。
动嘴的人当然轻松,可是要动手的那个却需要花一定的功夫。而且最重要的是,湿婆并不是那么讨厌这个世界。
因为是自己创造的东西,就算看起来不是那么好,也多少还是觉得亲切。
这就跟就算是完成后看起来难看的模型,但是因为自己在上面花费了时间与精力,所以感情上还是想要珍惜是一个道理。
所以,他迷惑了一下。但是,神的一下,在人类的世界就已经过了两千年。然而,他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人类确实不怎么样,放任不管的话就会不断毁坏其他东西。
这很糟糕。
这很成问题。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讨厌这个世界。
莫名其妙地觉得还不错。
虽然要毁掉没什么,可是就这样下去也无所谓。
但是,如果被别的神看出他居然拘泥于为了打发时间而创造出的人类的话未免有失面子,所以他也不能公开地对人类表示支持。
--呐呐,既然你讨厌破坏,那么干脆把男人或者女人中的一方消灭不就好了?那样一来的话人类就不会增加。把男人消灭吧。那些原本就是没做好的生物。
帕尔瓦蒂逼迫湿婆消灭仿照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男人。
对这一点,就算是“气管炎”的湿婆,也多少有些恼火。
明明应该是没有什么执著,而且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的世界,可是一旦有人在身边不断地说它的坏话,反而也就越来越觉得舍不得放弃。
这让他觉得,也不用说到这种程度吧?
这个世界也有这个世界特有的好处。
但是,在静静地继续瞑目的湿婆周围,现实世界的人类还是不知厌倦地持续着无聊的争斗。
无法忍耐的帕尔瓦蒂叫了出来。
--这样下去的话,岂不是要吵得我晚上都无法安心睡觉了吗?
若宫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用长长来形容,但是因为毕竟若宫是人类,所以也不过是几秒钟就结束的程度。
--怪不得招揽不来观众啊。
与其说是深涩难懂,还不如说是让人不快。
这绝对不是什么看着能让人愉快的戏剧。
它把人类的无可救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觉得没完没了地,通过无聊的争执展现了出来。
只知道对此咒骂不已的帕尔瓦蒂。
悠犹寡断(没任何行动)的湿婆。
但是,即使如此也还是无法移开视线。因为纹丝不动的让,和一刻也不停息地团团乱转、喋喋不休的玲的对比,实在是太过绝妙了。
“话说回来,果然不愧是玲的剧本啊。”
身为创造与破坏之神的湿婆,却完全无法对妻子帕尔瓦蒂提出异议,这上面也切实地表现出了玲所主张的女尊男卑。
若宫看了看表。
距离预定闭幕时间明明已经只剩下了五分钟,可是还是一点也感觉不出有什么正在进入高潮的味道。
一边想着真的能在预定时间内结束吗,若宫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舞台上。
--啊,那些愚蠢的家伙居然还建造了什么宇宙空间站。居然要把手伸向作为神的领域的宇宙,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啊。不光是碍耳,现在居然还碍眼了。
帕尔瓦蒂捡起了脚下的石子,朝着宇宙空间站丢了过去。
虽然对神来说只是普通的石子,但是在人类看来就是巨大的陨石了。
--哎呀,偏了。
虽然帕尔瓦蒂施施然地这么说,但是发现了直击地球的巨大陨石的天文学家可就炸了锅。
--怎么会这样!居然距离撞击地球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这个样子的话连效仿以前的灾难片那样派遣引爆小队都来不及了啊。
但是,明明终结者已经逼在眉捷,人类却还是在持续无聊的争执。
--啊呀呀,你看你看。顺利的话全世界都会燃烧起来。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掉在海里面,然后引发海啸把全世界都好好清洗一下。还真是幸运呢。
对湿婆而言,要截住陨石其实很简单,只要稍微伸手抓住就可以了。
但是,这个样子继续争斗下去的话,就算阻止了陨石的坠落,人类迟早也会自己灭绝吧。
那样的话,湿婆作为破坏神的面子未免就挂不住了。
他会没脸去见其他的神。
然而,帕尔瓦蒂却一点也不理解他的心情,还在旁边拍手欢呼。
湿婆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
他猛地睁开双眼,仿佛从腹底挤出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剧场之中。
--不要说了!
无法分辨是愤怒还是悲哀的声调。
湿婆所表现出的对人类的刹那间的爱惜,或者说是怜悯。
但是,对神而言,这不过是眨眼的时间。
--我不想听!
只是叫了这么一句,湿婆就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着舞台灯光一点点变暗,在湿婆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类的动作,以及在人群中无比繁忙地走来走去的帕尔瓦蒂的动作,都渐渐地迟缓了起来,
一点点,一点点地……。
就好像在看慢镜头的画面一样。
脚步、动作、说话的声音,都好像乌龟一样慢吞吞的……
不久之后,在所有的动作都停止的刹那--舞台再次被一片漆黑所笼罩。
--闭幕--
在幕布落下之后,观众席上扩散开了嘈杂的微妙反应。
这中间虽然也有起立鼓掌的人,但是大部分的观众,还是一脸难以形容的茫然表情。
明明是千秋乐,却没有人谢幕。
观众席很快就明亮起来,剧场里面响起了表示公演完场的广播声。
“啊?这样就完了?最后到底怎么样啊?”
“一点都没有看明白。感觉上应该退我们钱才对。”
若宫旁边的两个走向出口的情侣,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还真是坦白的反应。
但是,在他后面的两个女性,则好像变成了评论家一样争论了起来。
“湿婆是不想听帕尔瓦蒂的话啊。所以世界应该会存在下去才对。”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大家最后不是都不动了吗?我觉得他是不想破坏世界,又讨厌吵闹,所以就停止了一切的时间。”
虽然大家纷纷交换着意见,但是大概无法得出明确的答案吧。
湿婆最后会得出什么结论,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就要凭观众自己想象了。
这一定就是玲的意图。
没有什么结论。
也没有什么感情的发泄。
既然是那个坏心眼的、性格扭曲的、爱冷嘲热讽的玲,在不用取悦任何人的前提下所写出的剧本,当然不可能特意准备出面向大众的答案。
烦恼吧,你们尽情烦恼吧,若宫仿佛可以看到她如此说着的样子。
虽然残留下了若干的不满空气,观众还是几乎都走向了出口。但是若宫依旧没有离开座位。
这次舞台剧的成功与否,根本不关他的事。
就算观众认为还存在着不可理解的部分,多半在演剧杂志之类的东西上,也会刊登类似于解说的介绍文章吧。
剧本、导演:有栖川玲。
主演:有栖川让。
这是拥有号称鬼才的有栖川良桂这个父亲的兄妹两人的第一次同台演出,光是这样已经足以造成话题了。
那些有的没的,各种各样的议论都会炒得沸沸扬扬吧。
不过,若宫却注意到了不管是什么样的评论家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这出舞台剧原本还准备了另外一个剧本。
其他人谁也不知道。
就连那些团员也没有注意到。
可是,只有若宫明白。
因为,最后湿婆所叫出的那两句台词。
那是若宫试图向让告白时,从让口中所吐出的话语。
“不要说!”和“我不想听!”
然后,让停止了动作。
拒绝听,拒绝看,拒绝行动,成为了雕像。
那时候的让,是不是抱着和湿婆一样的烦恼呢?
若宫和让所创造出的公寓里面的那小小空间,正和湿婆所创造出的人间界是一样的。
对于让而言,那并不是特别到什么程度的存在,但是要失去的话也有些可惜。
虽然要毁掉非常简单,但是这样不着意地继续下去好像也不错。
而若宫,却试图以告白来破坏那个存在。
如果将心意传达出去的话,一直以来那种温吞吞的暧昧的关系就会终止。
明明知道这一点,但是怀着毁掉一切的觉悟,若宫告白了。
在那一刻,让和湿婆的心情产生了共鸣吧?
为什么不可以就这样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去毁坏?
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那种就算不是最重要,但因为感觉还算舒服,所以就尽可能不想毁掉的东西。在理解了这一点的时候,让的低潮也就消失了吧?
然后,诱导若宫说出毁灭世界的关键词,也就是告白的话语的人又是谁呢?
(你知道言灵吗?)
是谁在他的耳边如此呢喃。
(一旦说出来,语言中蕴含的力量就会让事情实现。)
用那么妖异的声音。
(保持沉默的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既然爱他,不告白可不行哦。)
是谁教唆了原本从来没想过告白的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