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沙才刚满十五岁而已。”
“也不嫌小啊,她母亲十七岁就嫁人了。”
贵之拿着杯子,走到窗边。
此时,他正好看见在一整排的佣人迎接下,刚抵达正下方停车场的黑色礼车上,走下一名穿着不习惯西装的少年,抱着绑有蝴蝶结的盒子走了下来。
即使从二楼看下去,贵之也可以清楚地看出那纤细的肩膀一带,正因为紧张而微妙地僵硬着。他的紧张,并非因为被大批佣人包围而感到畏缩之故。
往年,老爷的生日宴会总是在饭店盛大举行。今年的七十大寿,也是从许久之前就开始筹备了。可是,急遽把生日宴会改为只是亲族小型聚会的,不是别人,正是寿星四方堂老爷本人。
即使只是形式上的表示也好,这是老爷子顾虑到孙子的母亲瑶子刚过世所做的安排,但这反而让贵之担心。因为四方堂老爷的亲妹妹--小田沼菱子的存在。
只有新年的拜年及生日宴会,柾每年都没缺席过。可是,除此之外的任何活动,他绝不会参加,即使在万不得已的状况下,他也极力避免靠近这栋宅邸。原因除了菱子之外,别无其他。
正道过世后,四方堂老爷撇下菱子的两个儿子,收养下人的儿子贵之为四方堂家继承人,这件事早就让菱子怀恨在心。此时,又出现柾。对于暗中计划让贵之失势的菱子而言,再没有比柾更碍眼的存在了。
柾是四方堂家的直系血脉,而且是男孩子。菱子虽然表面上以礼相待,却总是有事没事就找借口加以虐待。也难怪柾不愿意接近这里。
更何况,只有少数人的宴会,彼此之间面对面的时间也就更长了。--或许今天还是不该让柾来的。
“因为是长孙女,菱子对理沙的溺爱,真的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理沙要是和柾成为夫妻,菱子应该不会对可爱孙女的另一半再做出什么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形式上好就行了。总之,就是要牵制菱子。将来想要柾名至实归地成为四方堂家的统帅的话,无论如何都需要菱子的后援……这种事愈早安排愈好。”
“……比起这些,那件事更应该尽早决定吧?否则不管再都布局,也是徒劳。……只是,那孩子是否会老实地接受……”
“没什么好担心的,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吧?那个碍眼的女人死得正好。丧礼期间要忙太多事,他可能没那个空闲去伤心,不过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合提出这件事的时机了。”
老人动了动深陷眼窝中的黑色小眼睛,没有半分松懈地仰望贵之。
“我之所以要你负责照顾柾,全都是为了这一天。……你可没忘了这件事吧?”
“……”
“别让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等得太久……”
冲出玄关的美少女抱住柾的手臂。贵之只是默默地以寂寞的眼神,望着像女儿节人偶般彼此依偎的两人。
“柾哥哥,欢迎光临!”
一下车子,穿着玫瑰色洋装的美少女就从屋子里轻巧地奔出,抱上柾的手臂。
又是表妹理沙。栗色的长发,只有发梢是鬈翘起来的,脸颊两侧别着数支和衣服相同颜色的发夹。轮廓分明的大眼睛,没有半点斑痕的玫瑰色脸颊。她长得和那个白脸妖怪的祖母一点也不像,是个洋娃娃般可爱的少女。
“舅公在温室喔!理沙带你过去!”
理沙说着,天真地把身体贴近过来。从她纤细的体型完全看不出来的丰满胸部碰上手肘,柾有些红了脸。
“初茶会的时候,你怎么没来?理沙在等你说。因为柾哥哥没来,根本一点都不好玩。其他的客人不是中年人就是老人嘛!”
“对不起,那时候刚好有考试。”
“考试那种东西,跷掉就好了呀!理沙最讨厌考试了。哥哥今天会待到吃晚餐吧?理沙要坐在哥哥旁边!可以吗?”
柔软的唇间露出珍珠色的贝齿。像是洗发精的甘甜香味,从发梢轻柔地飘了过来。
一看就知道是在众人娇宠下长大的少女,这种天真烂漫和有些强硬的地方,也不让柾觉得讨厌。要是妹妹的话,会有这种感觉吗……柾这么想道。而且,在孙女理沙面前,菱子也不会露骨地欺负柾。
温室位于大理石宽广楼梯上面的二楼部分。
在紧闭的白色双门前,柾有些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舅公,柾哥哥来了喔!”
不理会那样的柾,理沙天真地朝里面说道,打开了门。
里面是由四面玻璃墙环绕的空间。地板上铺着稳重色彩的地毯,有着数个段色,色彩和形状不同的沙发及椅子摆放各处。中央则是让人不得不抬头仰望、直达天花板的南洋巨大观叶植物。
从旋转型的大窗子,可以眺望宽广的庭园和大海。天气好的时候,照进室内的灿烂阳光甚至热得令人流汗,但今天是阴天,暖炉里升起了火。
暖炉旁放了一把安乐椅,一个看起来个性孤僻的白发小个子老人坐在上面。盖在膝上色彩复杂的毛毯上,黑貂正悠闲地打着哈欠。
其它客人还不见踪影,也没看到菱子。取而代之地,柾看见伫立在窗边的优雅男子,松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跟着逐渐放松。为什么呢……只是被贵之温和的视线凝视,不安和寂寞就渐渐淡然,觉得整个身体的细胞都活了起来。
“柾啊……”
老人像干柿子般满布皱纹的脸整个笑逐言开,向柾招了招手。
“来得好、来得好。来,过来这里。贵之,帮他拿把椅子来,让他坐在我旁边。怎么啦?别呆站在那儿,过来暖炉这里。外头很冷吧?理沙,帮柾倒杯茶。怎么样?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叫人准备一些你喜欢的料理过来?嗯?”
“什么嘛,舅公真是的,怎么这么疼柾哥哥?”
被当成女佣使唤的理沙忿忿不平,双臂环胸。
柾把礼物递给老人。
“祝你生日快乐。”
“可以打开吗~~?”
“喂,理沙,怎么这么没规矩……”
“可是人家想看嘛!可以开吧?”
理沙擅自解开包装,发出欢呼取出盒中的室内拖鞋。这双拖鞋的外侧是柔软的羊皮,内侧则是羊毛制成的。虽然不是很名贵,但可是柾亲自挑选,以得来不易的打工存款买的。
“好软,好可爱喔!理沙送给舅公保暖用的毛毯喔!是理沙寒假的时候自己编的。贵之叔叔呢?”
“一盆赤石五叶。”
贵之答道。
“那是什么东西?”
“是松树。盆栽。”
“盆栽?好无聊喔!外表看不出来,原来贵之是个欧吉桑呢!”
“说欧吉桑太过分了。二十九岁就叫欧吉桑的话,我不就成中年绅士了?”
--这么说着,一个男人突然从植物背后爬了起来。理沙“呀!”地躲到柾的背后。
穿着三件式西装的男人,把手肘放到沙发背上,转向吃惊的四人,笑着举起单手致意。那是个脸因为打高尔夫球而晒黑、轮廓鲜明的男子,年纪约在三十五岁左右。
“嗨,各位。抱歉打扰大家的谈兴了。”
“宫本……”
贵之责难似的皱起眉头。
“你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
“大家都还没来这里之前。”
宫本的长脚跨过沙发背。
他与柾视线相对,立刻露出装傻般的笑容,向他眨了眨眼。那张笑脸让柾回想起他是谁。
不久前的丧礼,他曾经来帮忙过。宫本算是四方堂家的远亲,虽然还很年轻,但已经被任命为旗下公司的部长或者干部之类的职位了。
“我啊,本来想要第一个恭喜老爷,所以先来这里等着,可是等得太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只会嘴上说说。你是溜来这里睡觉的吧?根本连礼物都没拿不是吗?”
在老人脚边坐下的理沙像要报复刚才被吓到似的,这么挖苦道。
“不、不。”
宫本“啧、啧”地,装模作样地摇摇食指。他一笑,像牙膏广告般洁白的牙齿就露出来,眼角形成乌鸦足迹般的皱纹。
“不是只有送东西才算祝贺的。重要的是这里,是心意啊,小姐。--可是,我也不是两手空空从巴黎回来的。--请大家一同欣赏吧!”
宫本说道,摊开印着水蓝色圆点的手帕。
“我拿出来的是一条手帕,没有任何机关。”
“又要秀你那笨拙的魔术了?”
“又来了?宫本叔叔就只会这个~~!”
“请把你的手借我一下。”
宫本抬起吃惊的柾的右手,把手帕盖到上面。宫本好象每次都玩这个把戏,理沙、老人和贵之都一脸索然,连猫都别过头去。宫本好象也已经习惯没人理睬,毫不在意观众的表情,堂堂地继续表演秀。缺乏免疫力的柾正处于呆住的冤大头状态。
“好了吗?请和我一起数到三。”
宫本抓住布的中央部分。
“三、二,”
“一!”
“嘿!”
“呀啊啊啊!”
宫本用力一喝,将手帕掀起的瞬间,门口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咚”的巨响。所有人都回过头去,接着“噗”地笑了出来。
穿着茶绿色和服的肥胖中年女人,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头上停了一只白鸽,跌坐在地上。
“来、来、来人、来人哪!把、把鸽、把鸽子拿掉!拿掉~~~~!”
菱子面色苍白地向周围求救。鸽子悠哉地在她头上咕咕叫着。
“哎呀--……”
宫本伸手掩面,理沙则在一旁笑得满地打滚。
“咦……你在这种地方啊!”
在关掉照明的温室里,柾正茫然地坐在暖炉前,宫本走了过来。
一楼传来热闹的声音,宾客一个接一个来访,这里显得太过狭小,因此宴会的场所转移到底下的大厅去了。
应该是只有亲人的聚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小型派对。柾趁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偷偷溜到这里来了。
“理沙在找你喔!要不要到底下和大家一起吃点什么……提不起劲来吗?虽说是客人,可是不是客户就是政治家之类的大人物,对年轻人而言,还是满无聊的吧?”
柾默默无语,宫本走到他身边,在羊毛皮上盘坐下来。
些许酒精味和刺激的古龙水味飘了过来。
“刚才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原本预定鸽子应该是从手帕底下出现的……”
回想起菱子那惊惶失措的表情,柾“噗”地笑了出来。
“好玩极了。”
“哈哈哈,那就太好了。那么这次是大成功了。”
宫本露出白色的牙齿,向他微笑,看起来像是去日晒沙龙晒出来的小麦色肌肤与洁白牙齿的对比,在黑暗中看起来,显得莫名地猥亵。
“她没有生气吗?”
“唉,常有的事了。从以前开始,我好象就老是惹她生气。不过那个人啊,不管对谁都是那个样子。……而且,会把愤怒向外扩发,那还算是好的,真正恐怖的是……”
忽地,宫本中断了这个话题。
“前些日子,真是突然呢……”
虽然在意宫本欲言又止的态度,柾还是向他低头致谢。
“丧礼的时候,受你照顾了。”
“哪里,倒是我看到你那么冷静的样子,真是吃了一惊呢!大家都很佩服,说你真是表现得体的丧主。”
“……”
“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了啊……心情平静下来了吗?”
柾以火钳子静静地搅动暖炉里的煤炭。
“……我……搞不太懂。”
火焰“啪”地爆裂开来。
“我和妈已经分开生活了五年。就算偶尔回国,也只是扫个墓,马上又回去了,然后就只有信件和每个月一两次的电话而已。……所以……”
“……没有真实感?”
橘色的火光照亮两人的脸。
“你没有意思进入四方堂家吗?”
“……”
“你真是个没有欲望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含着银汤匙出生。不当然对你而言,问题不只如此……”
“……银汤匙?”
“是西洋谚语。听说正道……你父亲出生的时候,旗下公司的每个职员都收到一支小小的银汤匙呢!”
“每个职员?”
“嗯,我们也收到了喔,放在差不多这么大的盒子里的豪华银匙。老爷从以前就很喜欢这类庆祝的事,这次的七十大寿,应该也送了什么纪念品吧?”
柾瞠目结舌。
“无……”
“咦?”
“无聊毙了~~!”宫本的身体倒了下去。
“在这么不景气的时候,还如此浪费!?真的假的?那个老头是不是脑筋哪里坏掉啦?”
“老、老头!?”
“要是有那种闲钱的话,就该拿去做更有用的事啊!其它用法,要多少就有多少吧?受不了,贵之也是,可以阻止那个老糊涂的就只有贵之,为什么闷不吭声?两个人都哪里有病吗?”
“老、老糊涂……你可真直接呀!”
宫本一脸有趣地摸摸下巴。
“那么,如果是你的话,会用什么当纪念?”
“例如--创立基金。”
西崎的脸--还有友纪子的脸,瞬间在脑海里出现又消失。柾毫不犹豫地回答。
“其实名为纪念,结果也只是想留下自己的名字,获得自我满足而已吧?既然如此,我会创立基金。不但可以留名,送出去的钱也不会白费。这比拿去做一万支汤匙要实用多了。就算收到银汤匙,也只能拿去熔掉做戒指不是吗?可是,基金会的话--像麦当劳,为了必须定期到医院做检查或动手术的小孩和家属,在全世界开设了收费义工中心,可是日本还没有任何类似的设施。那些义工中心以一天五美元的价格照顾病患的住宿和三餐,陪伴的家属也可以住在那里……就算没办法做到这种规模,至少像四方堂集团职员的家人受伤或生病时,能资助和照顾他们,让真正有能力、有才华的人可以不为了看护家人而遭职场淘汰。”
“你对义工活动有兴趣?”
柾赫然回神,闭上了嘴。……糟啦,不小心就说溜嘴了。
“……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啦……”
柾缩起身体,宫本打从心底赞佩地摇了摇头。
“不,很了不起。像你这种年纪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女孩子和篮球的事而已。”
“你也打篮球吗?”
“嗯。别看我这样,我高中的时候还当过队长喔!”
“我还以为你是魔术社的呢!”
“那是在大学时代的。对了,要不要我传授一两招给你啊?”
当宫本兴致勃勃地抽出胸前的装饰手帕时,天花板的照明突然打开,照亮了两人。
柾眯起眼睛回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影。
“……你在这里啊?”
“对不起,我马上回去。”
“底下的宴会已经结束了。老爷说有话要和你说,……过来吧!”
“嗯……”
“下次再教你吧?”
宫本失望地晃动摊开在眼前的手帕两端。
“你们在说些什么?”
缓步走在漫长的走廊上,贵之问道。
楼下传来客人们告辞的谈话声,以及管家应对的声音。
“嗯,……汤匙的事。”
“汤匙?”
“含着汤匙出生没,这是什么意思?”
“出生在富裕人家的意思。”
“哦~~……”
贵之带他过去的是位于走廊角落的房间。贵之敲了敲小型客厅里更里面的房间门扉。这里是让前来看症的医师和护士等待用的房间,里面是祖父的寝室。
“进来吧!”
厚重的巨大胡桃木门扉另一头,传来了应答。
在附有顶盖的大床上,老人坐起上半身,正让负责看护的妇人喂药。瘦弱的小个子身体,完全埋没在柔软的羽毛被里。
“坐那里吧!”
说着“过去吧”似的,贵之轻轻推了推柾的背。
看护拿着盛有药和水壶的托盘,静静地退下。
柾走近床边,他没有在椅子上坐下,只是从床边俯视小个子老人。
至今为止,柾一直没有可以像这样与祖父面对面接触的机会。
老实说,他不太了解自己到底该怎样对待这个老人才好。
他懂事的时候,外公、外婆就已经往生了,直到十岁以前,母亲都告诉他,祖父母也在他出生前就死了。
所以,柾完全没有祖父母是用来撒娇的这种感觉;更何况,他知道十八年前他们是如何对待自己母亲的。即使在母亲过世后,祖父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柾还是无法有那种笑着对待他的心情,也没有和他血脉相连的感觉。
虽然这么说,但是要他冷漠地对待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又教他于心不忍……之所以不愿接近这栋宅邸,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始终像这样摇摆不定的缘故。
老人把床边小几上一个用紫色沙巾包裹的薄薄物体递给柾。
--是存款簿。
“这是六年前,你母亲交给我保管的。”
柾吃惊地回视祖父。
“里面有二百万。她说是要当你上大学的资金。原本要我保管到你高中毕业,不过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
“……”
存款簿是以柾的名义开户的。最旧的一本存款簿、最早的一笔存款是十七年前……日期是柾出生后没多久。一千圆、两千圆……间隔数日、有时候是数月,像这样一小笔一小笔地存了进去。
“她出发去米兰的前一天,拿着这个来拜托我……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把你养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分文都舍不得花用的日子里,她期待着你的成长,像这样一点一滴地为你存了这笔钱。她是个不会抱怨半句的女人,那份坚强更是教人怜悯……”
老人感慨地叹了一口气,眨了眨深陷的眼珠子。
“我和你母亲之间有过许多误会,可是我也当她是生下正道的遗腹子……生下你这个唯一可爱孙子的宝贝媳妇。原本想让她以四方堂家媳妇的身份好好享福,结果却……”
“……”
最后的日期,是瑶子出发去米兰的前一天。--那一天,东京下着春天余韵般的细雪。直到出发前一夜都还在工作的母亲,就像平常一样出门上夜班。吃完晚饭,等到柾睡着后,她关上门锁,离开公寓。待瑶子走下楼梯的声音完全消失,柾悄悄从被窝里爬起来,由窗帘缝里目送着在雪花飘舞中撑着伞前往车站的母亲背影。
其实,那天夜里,瑶子前往的不是工作场所,而是这栋宅邸?为了柾存款的事,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管是“用功念书”或“进好大学”,瑶子从来没提过。柾向她表明自己想考早稻田时,她也只是“嗯”地点头。柾一直以为她是漠不关心。
在雪中缓缓离去的母亲背影,忽地在脑海复苏。--在黑暗中飞舞的雪花、蓝色的雨伞。母亲的影子逐渐被白色覆盖,当时柾觉得她好象会就这样永远消失似的……“呐……柾……。丧期都还没过,说这种话或许太急了……你愿不愿意正式成为我的孙子?”
老人轻声对唯一的孙子问道。
“不管户籍是不是相同,你身上都流着正道和我的血,你是我唯一孙子的事,也决不会改变。虽然不变……可是啊……正道、老伴、媳妇都先我一步走了,我这个老人似乎也变得软弱了。你之所以不愿意来看我,说起来都是因为我心胸狭窄的缘故……十八年前,我为什么不爽快地答应他们两个结婚?这件事,我到现在还后悔不已……。如果办得到,我真的想在他们两人面前跪下来说声对不起,可是事到如今,这点心愿已永远无法达成了。我希望至少能和你好好相处啊!……而且……这或许是我自私的解释,不过我一直觉得,你母亲把这本存款簿交给我,也就是她承认我是你祖父的证据了。”
“……”
“呐,柾,拜托你、拜托你……”
老人满是皱纹的眼角渗出泪来。枯瘦而冰冷的手,紧紧握住柾的双手。
“我已经七十岁了,来日不多了。要是像这样被你讨厌着离开人世,实在寂寞啊!请你无论如何,要答应我这个老人最后的请求……”
回到小客厅,贵之正闭着眼睛,坐在哥白林织布的扶手椅上。
柾以为他睡着了,悄悄走近他身边。
“……和老爷子好好谈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