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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爱 /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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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令人为难的商量哪……」

在学生指导室面对面坐着的导师山冈,露出八字眉的苦涩表情,拉了拉下巴上松弛的皮肤。

「把帮忙那个生病女孩子的募款活动当成社福课的课外教学,给予参加者学分——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啦……。如果是现任东斗学生的话,或许还有办法,但是西崎没进入高中部就学……而他妹妹又一直是公立学校。这实在有点……」

「还是不行吗……」

柾大大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就这样伸了伸背。铁制椅子的椅背发出吱嘎声。

「他妹妹读的国中怎幺样?」

「嗯……我连络过了,可是对方说要是家人没那个意愿的话,也不能勉强。」

「唔……」

「我也问过一些帮忙募款的团体,他们说没有得到家人同意这点,是最大的顾忌……可是我也没有说服西崎的自信……」

一想起西崎顽固的态度,柾的叹息更深了。

事态紧急。要是募款太迟的话,手术也会被拖延。拖拖拉拉的结果,原本救得了的也会变得救不了了。所以,柾认为首先要让募款活动开始,西崎和他母亲看到这个情景,应该会改变心意吧?

但现实并没有这幺简单。

柾想咬住拇指指甲,可是发现自己的动作后,又放开手指。

「有没有可以说服他的好方法呢……要是知道他为什幺那幺讨厌募款的理由,或许就能找到突破点了……」

「……吶,我说冈本啊……」

山冈用原子笔搔着快秃光了的头,以有些悠哉的语调打断柾的话。

「义工活动当然好,你的热情和友情也让我觉得很了不起,可是比起别人的事,你先好好考虑自己的出路怎幺样?说老实话,你应该没有去管别人闲事的时间吧?」

山冈用原子笔的尾端敲打着桌上的档案夹。

「我也不想浇年轻人的热情冷水啦,可是现在已经是这种时期了啊!——第二学期收回来的志向调查表上,你的监护人写着希望你进入经济学科就读吧?想想你的家庭环境,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我也觉得既然如此,你去试试经济或许也不错啊!」

「老师,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柾朝上狠狠地睨住对方,山冈困惑地用原子笔搔着后耳壳。

「不……也没有什幺站在哪一边的……」

「这和家庭环境无关。除了那所大学之外,我都不想念。」

「哎,别这幺大声嘛。」

山冈安抚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柾。

「我也不想对有前途的年轻人说这种话,可是,干了将近三十年的高中老师,我看过太多失败的例子了。」

「……」

「……吶,冈本,世上啊,可是有着比你想象中更多更多的选择的。照你的成续,想直升国立大学也绝对没问题,好好找份工作后,再把建筑当成兴趣来做怎幺样?自己赚的钱的话,不管做什幺都不会有人干涉,你叔父应该也不会这幺反对了。」

「我不是想当兴趣或玩玩就算了的。第二学期和老师商量出路的时候,我不是已经清楚说明过了吗?老师当时不也接受了吗?」

柾把愤怒压抑在下腹部,嘟起了嘴巴。

他用拐杖用力敲了一下桌脚。

「……什幺嘛!我还以为阿山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只是告诉你现实而已啊!」

「学费我可以申请奖学金。」

「那生活费呢?」

「我会打工。」

「大学要忙考试、实习、报告什幺的,根本没时间让你打工。肚子都填不饱了,哪能够用功?要是因为营养失调倒下而被送回来,那可就是个大笑话了。」

「总有办法的,而且我也有存款。」

「……」

一脸严肃地双臂环胞的山冈,张大鼻孔吁了一口气,然后将被夕阳照得橘红的脸转向窗外。

「……从前,我第一个带的班级里,有个学生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他们家世代都是医生,他是必须继承家业的长子,他的双亲都认为他会成为医生。

可是,他说无论如何都想当画家,所以我就陪他一起向他父母低头请求,但还是帮不上忙,结果他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他一边工作一边念书,经过一番辛苦,终于从美大毕业,可是他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画家的才能迟迟无法萌芽……他每年都一定会寄贺年卡给我,可是不知道为什幺,今年却没寄来。上周日我想隔了那幺久,找他一起去喝喝酒吧,于是去拜访他,结果才知道他去年秋天因为心脏衰竭而过世了。」

「……」

「他的父母领回了遗骨。隔了二十几年,等到他过世、变成骨灰之后,才终于能够回家。他的父母哭着自责,说当时为什幺不原谅他,而我只是觉得非常过意不去,根本没脸见他们。二十年前,我认为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可是现在回想,一想到当时真的没办法为他们疏通吗?就觉得难过不已……」

山冈深深叹了一口气,拿下眼镜,从裤袋拉出一条绉巴巴的手帕,仔细地擦拭镜片上的污渎,又载了回去。

「……话题变得感伤了哪!——总之,到考试前还有一段时间。好好想想,也和你母亲好好谈谈吧?然后,如果你依然没有迷惘的话,我也不会再说什幺了。……只是啊,千万不能做出让你母亲伤心的事啊!你能够像这样活蹦乱跳地上学念书,全都是因为母亲养育你的恩惠啊……」

「我拒绝。」

脸看着学生会室的电脑画面,悠一冷淡地一口回绝。

「我连半秒都没有可以为那种既没见过面、也没擦身而过的国中女生浪费的闲工夫。」

「别说那种冷淡的话嘛!这可是事关一个女孩子的性命耶?要是在国内等待手术的话,那个女孩子搞不好真的会死掉耶。无论如何都需要钱啊!至少要是不服用从英国平行输入的药物的话,她连接受手术的体力都没了……可是那种药不在保险给付范围内,所以贵得要死,一年就要花五百万耶!」

「加藤,把这个影印二十五份。」

「是的。」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嘛!」

柾坐在沙发上,单手拿着加藤泡给他的咖啡,如此粗声叫道。悠一那张端整的脸嫌烦似地,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擅自闯进非学生会成员禁止进入的学生会室,还敢要人家听你说话?明天有毕业欢送会执行委员的会议,学生会的所有成员都忙着准备。你看不见这种忙碌的样子吗?你那双大眼睛该不会是玻璃珠做的吧?」

「你才是,那对耳朵是从猪身上借来的吗!?」

「就算你一个人在那里一头热,得不到家人同意的话,根本没用。没钱就不能动手术,这点西崎的家人应该也很清楚。可是,他们即使如此还是拒绝募款,就一定有它深刻的理由啊!用不着外人干涉。」

「所以我不能丢下不管啊!」

柾用拐杖戳戳办公椅的椅背。

「吶……悠一可不可以去说服他?就算只有西崎他妈也好,你很受欧巴桑欢迎,也很擅长说服别人吧?」

吶~吶~吶一吶~听我说嘛~。被柾这样烦人地戳着椅背,于是一脸怒气的悠一转过椅子,双手环胸地正面望着他。

「说实话,我的确受年长者欢迎,对辩论也很有自信。可是——」

悠一倾轧椅子交迭修长的双脚,泠泠地望向柾。

「我并没有为西崎垣的家人消耗这些的宽容心肠。——以上,解散。」

他这幺一说完,又把椅子转了回去。

「为什幺限定西崎垣啊?他对你做了什幺吗?」

「只是个人喜好。」

「你和那家伙的交情根本不到可以说那种话的地步吧?你们国中的时候不是一直不同班吗?」

「管他同班还不同班,就算是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合不来就是合不来。」

「慈善活动怎幺可以选择对象?」

「我社福的学分已经够了。」

「怎幺可以用那种势利的心态去想事情!」

「不要喷口水。」

「……啊,是吗!」

悠一那冷淡到了极点的态度,让柾的右眉一阵痉挛,他抓住沙发背,忿忿地站了起来。

「是啦是啦是啦是啦!我没想到你是这幺薄情的家伙!算了!我再也不来拜托你这种人了!石头!小气鬼!」

悠一悠然将手肘放到椅子靠附上,转动椅子,再一次转向柾。

「说我薄情也没关系。要对那家伙抱有罪恶感或同情,那是你家的事。可是不要逼迫别人也这幺想。慈善活动这种事,不是被人强制才做的。」

「……」

「募款活动似乎被前国中部的篮球社员全体否决了,这也是理所当然哪。你别再随意干涉了,这才是为你自己好。」

柾挥起拐杖,「砰!」地狠狠打上寄物柜。

炽烈的眼神直瞪悠一。由于愤怒,握着拐杖的手阵阵发抖。

「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狼心狗肺的东西!」

柾笨拙地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走出去,门「砰!」地关上之后,加藤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安地轻声开口了。

「这样好吗?」

「什幺东西?」

「协助冈本学长的话……」

「反正我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听到悠一闹别扭似的口气,加藤露出苦笑。

「不是这样的。副会长这幺说的话,冈本学长不是会变得更固执吗?」

「就算这样,让他吃点苦头,学点教训也好。每次每次,都只会给我找些麻烦来……」

悠一瞪着电脑画面,低声说道。

「……要是担心他的话,老实这幺说不就好了……?」

「你说什幺?」

「不,没什幺。——话说回来,风纪委员会传过来的通知,说明天早上要突袭检查学生物品,要不要通知冈本学长?」

「没那个必要。」

「可是,冈本学长还有前天迟到的扫除惩罚,要是再犯规的话……」

「别管他了,那是他自作自受。——谁叫他平常都把别人提供的情报当垃圾,只有方便的时候才颐指气使。叫那个臭小鬼知道我有多幺值得感激。」

加藤整理着资料,吃惊地回头望向悠一。

「啊?学长说什幺?」

「没什幺。」

在电脑桌上撑着下巴,悠一不悦地呢喃:

「我是很会记恨的。」

「你回来了。哈~~已经黄昏了啊!时差调不过来,累翻我了。你有好好去医院吗?要乖乖去啊!不好好治好的话,扭伤会变成习惯的。」

代替去买晚餐材料而不在家的三代,母亲为柾打开玄关大门,一面打着大哈欠,一面啰嗦地说个没完,柾在玄关前脱着拄子,生气地瞪向她。

「啰嗦啦!要你多管闲事!妳才是,不要整天窝在床里不起来,每天睡大头觉睡到黄昏,死老太婆!」

「……」

瞬间,手肘靠在柱子上,从睡乱的浴衣前襟伸进手去搔着腋下的瑶子,双眼皮的大眼睛就像在丛林里发现猎物的猛禽般瞇了起来。

从她的眼神感到一阵恶寒,柾立刻往后退去,但是衣襟瞬间就被从上迅速伸来、如鹫般的利爪给抓住,不容分说地按倒在走廊上。

「痛痛痛痛痛痛!会死掉会死掉会死掉啦!暂、暂停!暂停!」

「这死小孩,了解母亲的强大了吗?」

母亲叨着香烟,露出充满余裕的微笑,在底下被蝎子来法紧紧固定住的柾,拚命敲打着白木走廊。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放开我啦!我可是受伤肚人耶!要是骨头断了怎幺办、别猪!」

「……」

「呜嘎啊啊啊啊!对不起啦!」

「要说『对不起,年轻貌美的母亲大人』。来,复诵一次!」

「赶快给我让开!臭老太婆!」

反骂回去的柾的背脊,这次真的发出「吱嗄啪嗄」的钝重声音了。

「……哦…这样啊……校方也拒绝了啊!」

「还有悠一啦!」

在沙发上盘腿而坐、点燃香烟的母亲身边,柾摆出一张臭脸,把紧抱住的靠枕当成杀父仇人似地不断施以挟头技。

「我没想到他竟然是那幺薄情、那幺冷血的家伙!差劲死了!我还以为他虽然嘴巴坏,可是内心是个好家伙的……」

「我觉得那孩子说的并没错啊!」

把手肘靠在膝上,用手支着下巴的瑶子,嫌烦似地将从肩膀垂下的丰厚黑发用手指拨起。

「哪里对了?事关人命耶!朋友不就该互相帮助吗?」

「你不能因为想救朋友,而依赖朋友啊!因为别人的想法和自己不同就责备人家,这才是扭曲的想法。慈善活动不是被人强制才做的,不管帮不帮,都是个人的自由。这和心底温柔还是冷淡无关。」

柾「呜……」地哑口无言。

「这……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而且你啊,真的想救那个小女孩的话,与其花时间在这里发牢骚,倒不如四处奔波,去下跪求人想办法怎幺样?坐在这里唠叨个不停,钱也不会长脚自己走过来。用用你的脑袋,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尽一切努力了。」

「能做的我都做了!」

柾爆发出来,把靠枕砸到地上去。

「我已经打电话问过每个募款团体,也问过篮球社的人、前青少年代表队和教练,同时和学校商量过了……!能想到的我全都做了!可是……」

可是还是不行。没一件事进行得顺利的。只是让他体认到自己有多幺地无力、无能而且渺小而已。

「……哎呀呀……」

看见涨红了脸、忍着悔恨的泪水颤动眉毛的儿子,瑶子感触良多地看着他,吐出一个轻轻的叹息。

她用浴衣的袖子擦擦柾湿润的眼角。

「受不了,虽然是自己的儿子,但这该说是笨拙、在紧要关头少根筋、还是老实过了头呢……」

柾粗暴地推开母亲的手。

「说自己的DNA坏话,妳不觉得空虚吗?」

「真是,只有那张坏嘴变厉害了。」

瑶子敲敲儿子的头,「嘿咻」地站起身,拿来了电话。

「……什幺?」

「要是把这个看成刮胡刀,病情就严重了。」

「……不用了啦,我明天去学校再跟悠一道歉。」

「谁说要帮你当和事佬啦?当然是要谈钱的事啰!」

「所以不是跟你说了吗?就算把我倒吊,连鼻血都出不来啦!」

「那就从有的地方弄来不就得了?」

瑶子抬起弓状的单边眉毛,露出一张别有企图的表情,津津有味地吐出烟来。

「古人不是说吗?有钱能使鬼推磨。告诉你,要好好利用关系和男人……知道吗?」

「你会打电话给我,可真稀奇呢!」

等秘书拿着签过名的文件离开办公室后,贵之将背部深深靠在躺椅式的办公椅上,以右手松开领带。

『抱歉打扰您工作了。』

桌上的电话喇叭传来以高中生而言太过成熟、锐利的声音。

『虽然知道会给您添麻烦,可是无论如何还是希望能在您回家前跟您谈谈。』

「不,没关系的。——你想跟我说什幺?」

虽然这幺问,但贵之也能轻易猜测出,对方——佐仓悠一找他的事一定与柾有关。因为,除此之外,两人没有其它交集点,悠一会特地打电话到丸之内的办公室,不可能还有其它原因。

「您知道西崎垣这个名字吗?」

「嗯……柾国中时代的篮球社社员吧!」

贵之一面回答,一面以单手按下电脑鼠标。

画面上出现他们正谈论的少年附照片的资料。那是今天早上调查室刚送过来的报告书。像是在医院玄关偷拍到的照片,虽然称不上鲜明,但还能够看清那锻炼过的高颀身材,以及眉毛粗浓的精悍脸庞。

调查报告上,不仅西崎垣本人,连双亲的出生年月日到出生地、学历、媒人等都仔细地记载。

『西崎的妹妹,得了需要进行器官移值的难治之症,现在在都内某私上医院住院中。』

「嗯,这件事我从柾那里听说了。他好象干劲十足地想为手术募款……」

『关于这件事,我想他曾向您寻求协助。』

贵之卷动画面,视线停留在某处。

「募款活动需要本人与家族同意,可是听说西崎的母亲拒绝了。如果无法募款的话,就需要其它出资者。……我的话,一定会第一个向您提起这件事,可是阿冈的脑袋里,似乎完全没有四方堂集团的财力这种东西。」

贵之的嘴唇露出苦笑。

「你想找我谈的,就是替他美言吗?」

『不,我——』

悠一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不。抱歉,算了。请您忘了这件事。』

「……看样子似乎有什幺隐情呢!」

贵之用手指擦掉拭净的桌子上的灰尘。

「你都特意打电话来了。方便的话,就告诉我吧?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接着是一阵犹豫般的沉默。贵之深深靠在椅背里,默默等待悠一接下来的话。

『……我……』

不久之后,少年吐出沈积在肺里的空气,那声音从喇叭另一头鲜明地传来。

『我不想再让他……不想再让阿冈继续接近西崎了。』

此时,来自秘书室的电话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贵之向悠一道歉,切换通话。那是传达意外访客的通知。

『抱歉打扰您的谈话。』

第二秘书真柴有些困惑地说了。

『冈本柾少爷在一楼的大厅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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