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涧寺伯爵家面临存亡危机!借款高达数万元!?』
工作中的和贵一想到今天早报的内容,不禁一阵烦躁。一踏出家门准备上班时,大批记者便围上来询问此事,让他益发不想面对现实。
继承名门的重担以及超乎想象的经济压力,已让和贵疲惫至极。
——干脆找个暴发户让鞠子嫁过去好了?
鞠子今年才十五岁,不过大可以两、三年后结婚为条件,先替她找门亲事。妹妹个性温柔,若跟她说都是为了整个家,想必能够理解。不想结婚又欠缺经商天分的和贵,只想得到这个办法了。
「唉呀呀,深泽真是值得信赖呢。以他的才能很适合当政治家,不过从商似乎也不错。」
听到中庭传来说话声,和贵不禁侧耳倾听。说话者是今天造访木岛议员的企业家,同时也是规模远超过清涧寺财阀的大型企业集团创办人,对人的看法自有一套标准。
「就是说啊。要不是他说,想藉秘书一职学习政治家必备的条件,否则那样的职务实在是委屈他了。他不但人品好,更是个难得一见的逸材。」
「原来如此。可以的话,真希望他到我公司……不,应该说希望他能当我孙女的丈夫呢。」
「很抱歉,我是不会轻易让给你的。」
「俗话说得好,『真人不露相』。我很期待他大放异彩的那天到来。」
在雨声干扰下,两人的对话声逐渐远去。
原本以为深泽只是个过分认真的男人,没想到他其实很优秀。现在的深泽堪称木岛的左右手,在法案上给予他诸多意见。
真所谓人不可貌相,由此可见一斑。
对和贵而言,他只是个容易相处的好青年。不过,深泽的内在说不定还存有其它难以斗量的部分,否则也不会立志成为政治家了。
有时,和贵都会这样梦想。
要是清涧寺家族有深泽这样有为的当家领导,铁定会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面貌吧?整个家族说不定就不会被时代淘汰,哥哥也不需要成为军人养家糊口了?
「……实在蠢透了。」
这一切毕竟只是空想罢了。老实说,那种父亲会出生国贵这样优秀的人,已经算是奇迹了。若还期望他领养深泽那样优秀的人,根本是痴人说梦。
况且,有哪个人会傻到愿意成为没落贵族的养子!?
想着这些事的当儿,一阵寒风突然吹进屋内。
「外头变得好冷喔。」
踏进室内的深泽边说,边若无其事地摘掉因室内外温差过大而起雾的眼镜。
和贵见状不由得愣住。
展露在面前的,是一张超乎他想象的端整脸孔。原来那副薄薄镜片下,竟藏着如此好看的脸。他不禁看得入迷,甚至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
用手帕擦拭完镜片,顺手戴上眼镜的深泽朝和贵微笑了下。
刹那间,刚刚令人惊艳的脸庞不见了,眼前只剩往常的深泽。但一瞬间的变化,却已夺走和贵全副心神。
「我来帮你吧。」
「……不,没关系,我马上就弄完了。」
雨滴敲击窗户的声音,在两人的沉默间响着。
「看你好像很累,还好吧?」
「是吗?」
和贵的声音渗着些许自嘲。
「没听到你像平常那样损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嗯哼,都不晓得你那么喜欢被虐待呢。」
「我把那个视为一种磨练。」
对和贵的嘲讽不以为意的深泽,突然想到什么地翻找起公文包。
「对了,这是上次跟你借的书,谢谢你。」
「嗯。」
「你兄长的藏书似乎很丰富呢,真令人羡慕。」
「如果你有兴趣,就到我家来看吧。」
「可以吗?」
深泽力持冷静的声音透着喜悦。
「如果是你,当然欢迎了。不过相对的,你今晚可以陪我喝一杯吗?」
「嗯,非常乐意。」
越跟深泽亲近,越觉得他好相处。毕竟和贵至今极少遇见,对自己的美貌、家世和肉体毫无兴趣,仅单纯想跟他交朋友的人。
所以他才会有些难为情又觉得高兴。
对和贵来说,这是相当难得的经验,他竟然完全不想跟深泽发生肉体关系。
跟他人的交往若参杂了欲望,关系迟早会破灭。所以和贵从不认为,建构在脆弱快乐上的关系会长久。
他真的想多了解深泽一些。
为了达到这目的,他甚至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体。
他渴望知道隐藏在那端整外表下的野心与欲望。
相较于和贵,深泽是那样清新廉洁,每每让自认为腐肉的和贵感到强烈不快。
即使如此,他仍无法全然疏离深泽,但也不想跟他发生肉体关系。
和贵实在搞不懂,自己心中那暧昧的郁结算什么?
或许跟深泽在一起,就能解开谜团了?
「今晚我想跟你在一起。」
深泽疑惑似地盯着和贵的美貌。
他一定误以为自己提出的是桃色邀约。和贵不禁为眼前正直青年的反应感到好笑。
「我只是想跟你喝个痛快而已。」
「喔……」
他似乎松了口气,表情也缓和许多。
「我也是,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聊聊了。」
「很抱歉,我对严肃的政治话题没有兴趣。」
「放心,我会看人说话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和贵自然地绽开笑容。或许是跟朋友在一起,他感觉十分轻松。
深泽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银制怀表。
「再两个小时就下班了。」
「是啊。那怀表是?」
「这是我大学毕业时得到的礼物。」
「那是学校赠送的银制怀表吧?不愧是优秀的人才。」
和贵伸出右手接过深泽递过来的怀表。帝大第一名毕业才够格拥有的怀表上,还残留着深泽的体温,却不令人讨厌。
非但如此,那略沈的重量与温度还让人觉得很舒服。这点倒是出乎和贵的意料。
短暂停歇的雨,到了傍晚又再度下了起来。
「今天就让你当向导,带我去你常去的店吧?」
走出木岛宅邸,和贵兴致一来地说。
「我常去……的店吗?我知道的只有定食店跟居酒屋而已。」
「没关系,带我去吧。」
「我知道了。」
深泽领着和贵搭乘市内电车,在第二站下了车。瞧他步伐敏捷的模样,让人觉得他时时都充满了活力。
突然间,和贵听到一阵啪沙啪沙的声响,反射性往声音来源望去。
原来是个孩子街到屋檐下躲雨。或许衣服穿得太薄太少,此刻的他正不断发着抖。今天一整天雨停停下下,八成是出门时刚好没下雨才没带伞。
「请你先等一下。」
深泽说完便走向少年。
只见两人交谈了几句,深泽便将手上的伞交给对方。
孩子稍微犹豫后笑着接过伞,并朝深泽鞠躬道谢。
看那名孩子离去后,深泽才淋着雨走回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啦,不过你的伞呢?」
「我借给他了。」
「什么!?」
「反正我们要去的店就在附近。」
和贵明白他同情那孩子,但把伞借给别人,自己不就得淋湿了?
这个人未免好过头了吧!尽管对他的行为感到讶异,和贵还是不忍心他继续淋雨。
「进来吧。」
和贵边说边递出自己的伞。
「可是你这样会淋湿。」
「总比没有好。」
「既然你如此慷慨,那么——请让我撑伞吧。」
深泽握住了伞柄,和贵便干脆地交给他。
「可是,你认识那个孩子吗?」
「不,我只是告诉他木岛议员的府邸在哪里。那座宅邸在这一带很有名。」
「这样哪可能会还你。」
「他会还的。」
这男人未免太傻了!?
无关紧要的事自然没关系,但现在可是下着雨耶,竟然把伞给别人!
旁人或许会认为他这样是自我牺牲,但和贵看来不过是他在自我满足。对那样的孩子亲切,根本不会有任何好处,对方更不会把伞归还。
即便如此,深泽仍笃信人性本善,相信每个人都有其美好的一面。
他看到的或许都是事物最美善的部分吧……?
对和贵来说,世上一切都丑陋得令人难以忍受。就连自身的存在也不被允许。
「就是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深泽指着老旧门帘不太放心地说,和贵反射性点点头。
喀啷拉开门,店里头的活力与热气便迎面而来。
「唷,这不是深泽先生吗?最近很少看到您呢。」
老板娘开朗地说。
「最近工作比较忙。」
「唉呀,您都淋湿了。等一下,我去拿毛巾给您擦。」
听见老板娘这么说,和贵才发现深泽的左半边都湿了。和贵的右肩稍微沾湿,可见深泽途中有多小心呵护他。
突然间,和贵感觉胸口一阵揪痛。
深泽实在太蠢了!
可是,胸口莫名的骚动又为了什么?
是懊悔,还是羡慕?或是嫉妒眼前这个青年拥有自己所没有的良善?
「要不要来杯日本酒?可以让身体暖和点。」
「喔…好。」
「这家店的鱼贝类很美味,像三陆的生海鞘跟味噌帆立贝都不错。」
不管是深泽讲的那几道菜,还是菜单上写的秋刀鱼丸,每一样都便宜得吓人。
「不过,我怕会不合你口味,因为你好像都吃满高级的料理。」
「你会进出居酒屋,也很令人意外啊。」
一想到认真过头的深泽也会来这种店,和贵就对他更有兴趣了。
「我对光有亮丽装潢却不好吃的店,实在不敢恭维。」
和贵顿时觉得,他是在揶揄自己那个空有豪华外观,日常生活却空虚枯燥的家。
「如此说来,我这种人在你眼中应该不合格吧?」
「怎么会呢。你兼具知识与教养,是个非常有内涵的人。
「我根本没有内涵。」和贵不屑一顾地说。
这身体不过是副空壳罢了。
「——真是不可思议。你明明拥有公认的美貌,却不停地否定自己的内在价值。」
没料到深泽会这么说,和贵登时忘了该怎么反应。
「其实我也是。原本以为周遭人只是看上你的美貌,后来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应该说你本身拥有吸引他人的独特魅力,才让大家都喜欢你,连我也不例外。」
过分诚恳的话语听来有些刺耳,和贵敷衍地插嘴道:
「既然你不停赞美我有魅力,为了证实这点,要不要跟我睡睡看?」
「请别开玩笑了。」
正打算喝酒的深泽连忙摇头。
「我对你应该很有用才对。别看我这样,我在政界的人面很广。跟我亲近点,对你没有坏处。」
「不能只当朋友吗?」
「不行。」
「既然这样,多说就无益了。我当你是朋友在信赖,并不想逾越本份。」
「本份……?」
和贵施用至今的手段竟被深泽三两句就打发了。
人跟人之间只需表面交往即可,用不着太深入。
至少和贵这样认为。
「如果必要,我会靠自己的双手得到想要的一切,别人给的并没有意义。」
「并非事事都能如你想得那么顺利,金钱与权利自然有其力量。你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深泽一脸真挚地望着和贵。
「我不想因为那样利用你。」
诚挚的视线紧纠着和贵。
映在他澄澈眼眸里的世界,铁定跟自己截然不同。
——好想要……!
瞬间,和贵幽暗的内心迸射出鲜艳的火花。
真是个清廉的男人啊!
他拥有一颗高洁美好的心。
彼此虽都拥有相同的血肉之躯,自己的心却不停地干涸腐败。
但深泽却拥有自己欠缺的东西,并身在他触摸不到的地方。
所以,他想要这个男人。
那是瞬间爆发出来、风暴般的强烈冲动。前所未有的情感波涛彻底淹没了和贵。
强烈渴望得到深泽再狠狠地蹂躏他,彻底践踏他廉洁高尚的心。然后证明世上根本没有他口中的乌托邦,相信它存在的人真是何其愚蠢……。
那是一股近乎憎恨的欲望。
他对身为朋友的深泽所抱持的些微好感,转瞬便颠覆殆尽。
如果是深泽,自己绝对甘愿献出身体,无论落得被支配或毁灭的下场都无所谓。和贵有种预感,自己似乎能和深泽建立某种特殊关系。
不,与其说是预感,不如用笃信形容更为贴切。
所以,他一定得跟这个男人睡。
以便将来背弃他,毁灭他的梦想……。
「你还好吧,清涧寺?」
「恩。」
在深泽的搀扶下,清涧寺来到他的住处。空间不大的室内整理得相当干净,一如他给人的清洁印象。
其实和贵并没喝醉,只是谎称身体不舒服想回家,深泽便轻易相信了。幸好居酒屋位在出租车不太轻易经过的地方,才让和贵如愿跟着深泽回家。
身下躺着的棉被散发清爽的阳光气息,八成才刚清洗过。一旁书架上陈列的书籍,内容都相当艰深,完全不见通俗小说的踪影。充满深泽个人风格的俭朴摆设,反而让和贵的心情更为激动。
「请喝。」
见深泽端水过来,和贵朝他伸出手。
「喂我喝。」
我起不来。和贵用妖魅的嗓音诱惑着。
「烈酒伤身哪。」
蹲在地上的深泽抬起和贵的头,将茶杯轻抵在他的唇边。
「不克制点不行……真担心你的身体会受不了。」
霎时,和贵胸口一紧。
那真挚的表情和言语,让和贵的决心开始松动。
——不行!刚刚明明下定决心要得到这个男人了,怎能放弃!
这是他所知的唯一方法。
和贵从来没有同辈的『友人』。打从懂事以来,他就一直处在高位支配着所有人。
如果不这么做,他会逃不掉而被虏获……被那个——过去的幻影。
而且,和贵绝不允许有人弄乱自己的心思,就算是深泽也一样。
「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了。」
总是诉说着高远梦想的眸子,此刻就在眼前。和贵伸手挥开嘴边的茶杯,环上深泽的脖子。
茶杯掉落在榻榻木上,溅出来的水花沾湿了床垫。
「唔。」
吻上深泽的同时,听到他发出细微的呻吟。和贵为这小小的动摇感到满足,不觉露出微笑。
他巧妙缠上深泽无处可逃的舌头用力吸吮。吻技高超到光凭接吻,就能魅惑他人。
「你、你做什么?」
好不容易推开和贵,深泽逃也似地后退,无奈立刻碰到墙壁无路可退。
「我是在感谢你的关心啊。女性就算了,你一定没碰过男人吧?就让我教你吧。」
和贵解开一脸狼狈的深泽上衣,探向他的下半身。碰触到腿间目标物的同时,嘴角也跟着上扬。
「请你快住手!」
「为何…?」
和贵嫣然笑着,俯视被按倒在身下的深泽。
「我想多了解你一点。而这是了解一个人最快的方式了。」
眼看总是冷静过头的深泽露出慌乱模样,和贵有说不出的愉快。
弯着身的和贵毫不犹豫地靠向他的性器,轻柔地舔吻前端。
「呃!」
「从没女人对你做过这种事吧?」
和贵深知征服男人的诀窍。
伴随着咕啾咕啾水声,和贵像含舔糖果般,淫浪地舔弄深泽的分身。只要让唾液沾满性器,接下来的行为就会舒服躲了。
「请放开我!」
「不要,因为你……这么美味。」
和贵把头靠在他的下腹甜腻呢喃。
在他的舔吻下,深泽逐渐变大的分身更加彰显其雄性。
深泽的欲望此刻就在自己手中。
他知道自己可以支配这清廉的男子。
不管是谁,只要脱了衣服部是一个样,不过是充满肉欲的野兽罢了。
就连深择也不例外。他绝对会亲自证实——。
「你看,已经变大了……」
和贵张口含住体积变大的肉茎,唇舌并用地淫靡爱抚。
「——这种事对你来说……真的那么快乐?」
听到深泽轻语,和贵懒洋洋地抬起头望向对方。他仿佛从凌乱的前发空隙,看到深泽脸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没错……我就是喜欢这样……」
和贵柔媚地答道。
这是某种被定义出来的快乐。只是和贵一直不解个中真意。
不管跟多少人发生过关系,他都不曾沈溺快感。
脑中总是异常清醒冰冷,绝对的理性让他无法进入忘我状态。
所以,他才有自信以身体媚惑他人却总能全身而退。
他一定要让深泽发誓成为自己的人,发誓与自己一同坠落无底的深渊。
「只要你发誓成为我的人,我就让你……更快乐。」
和贵啜饮着蜜汁,用甘美的嗓音蛊惑。
他想早点征服这副身体,让深泽陷落淫乱黑暗的地狱。一想到这里,和贵就异常兴奋。
岂能容许他一个人出淤泥而不染!
在这污秽的世上,多一个沾染污泥的人岂不更好。
昏暗的欲望让和贵的心鼓噪不已。
4
「啊……好想去河边玩喔。」
国贵经戳了下嘟着嘴闹别扭的和贵脸颊。
年长两岁的国贵是和贵的好哥哥,也是最佳玩伴。这年和贵八岁,国贵十岁,正是最贪玩的年纪。
「没办法啊,谁教婆婆身体不舒服。」
夏曰的灼热阳光直射在两个孩子身上。
「好热喔……」
这种日子最适合到河边玩了,没想到前往途中婆婆却身体不适,兄弟俩的玩兴硬被浇熄。
「来,把帽子带好。」
说完,国贵替和贵重新戴好帽子。
「那我们去那边玩吧,哥哥。」
「不行,那边是父亲住的别馆,随便进去会被骂的。」
听到年长的国贵这么说,和贵马上嘟起嘴抗议。
「我知道啦,可是那里比较凉嘛。」
「那边比较凉……?难道你进去过?」
「只有一下下而已。」
「真是的!不是叫你别进去吗,怎么不听话?」
「对不起嘛。」
坐落在阴郁树林环绕的别馆,自然比家里其它地方凉爽。不过那里是家中禁区,所以连和贵也没看过里头的样子。明知接近那里会惹母亲伤心,但这天,两人却趁大人们只顾聊无聊事的当儿,偷跑到别馆旁边玩。
这时,和贵突然停下脚步。
他似乎听到父亲难过的呻吟随风飘了过来。不止是他,好像连国贵也听见了。
「哥哥,父亲该不会肚子痛吧。怎么办?」
国贵沈思了一会儿,战战兢兢地走向玄关。
痛苦似的呻吟,从狭小的门缝传了出来。
国贵伸手稍微推开门板。
里头的纸门大开,一眼就能看到微暗室内的景象。
——在那里的是,全然不同于平日的父亲。
他被常出入家里的伏见压在身下,断断续续吟叫着。
「——走吧!」
瞬间,国贵转过身拉着和贵的手往庭园方向跑。
奇怪,不用救父亲了吗?他不是不舒服吗?
和贵担心地转过头,没想到正好对上冬贵的视线。
望着因未知的恐惧感到害怕的儿子,冬贯竟嫣然一笑。同时,那白皙柔嫩的双腿,更紧缠上伏见的腰肢。
至今和贵仍无法忘记那绝艳的一笑。
他实在美得……令人害怕。
那之后,和贵便经常梦见当时的景象。
那绝对是自己未来的模样!和贵总是这么想。
父亲一向来者不拒,不管是男是女,甚至一次跟数人发生关系都无所谓。他淫乱的生活在社交圈相当出名,更连累和贵他们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成为忱于情交、被男人压在身下呻吟,全身精力皆披榨干的怪物。
该怎样才能逃离那可怕的命运?
该怎么做才能消除满身的腐臭?
所有孩子中,和贵最像父亲……任谁看了他的长相都会这么说。
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变得跟父亲一样。
他得做点什么才行——。
「清涧寺。」
听到有人略带顾虑地叫着自己,和贵缓缓睁开眼睛。
「……嗯。」
「你趴在这里睡会感冒的。」
即使已肌肤相亲过无数次,深泽的态度仍跟平常没两样。和贵对此感到相当满意,却也觉得不可思议。
「你最近都没去木岛议员那里……难道想辞职?」
这阵子就连玩家和贵也对秘书和男妾似的生活感到疲惫,足足在家昏睡了三天。
「议员很担心你的状况,怕你会辞掉工作。」
深泽伸出手覆住和贵的。
原本冰冷的手在深泽掌中逐渐温暖起来——让和贵几乎融化。
若继续沈浸在他给予的温柔与短暂温暖中,只怕和贵会就此崩坏。
然而,他却无法甩开深泽的手。
如果不从深泽那里汲取一些热度,只怕他要冻死了。
所以,他才会莫名地想要深泽。
「明天,明天我就会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否则一下子三个人辞职,可会让人吃不消的。」
「三个人?还有谁辞职?」
即便还没完全清醒,和贵仍对他的话感到好奇。
「前几天小山跟町田大打出手,接着两人都离职了。町田还因此受伤断了肋骨。」
「是吗…?」
小山是之前企图侵犯自己的男子,而町田则是当时伸出援手的人。
他们会打架,绝对事出有因。
「为什么打架?」
「——谁知道……八成是感情因素吧。不过无论如何,都跟你没关系。」
深泽满不在乎的声音让和贵瞬间想起了什么,但最后仍不敌梦乡的召唤。
「你的手……奸舒服……」
被慵懒又甜美的倦意彻底淹没前,和贵低声嘟哝。
再一下下就好……好喜欢这样的感觉。
「好像有人来接你了。」
不知何时已换好衣服的深泽,贴在和贵耳边低喃。
「……这么快?」
和贵支起上身打了个呵欠。
和深泽之间的情事总是很无趣,和贵依旧没得到丝毫快感。
那天之后,并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次被伏见拥抱的那个夜晚,和贵得到的并非快乐,而是扭曲的喜悦与兴奋。
他为自己并未沈溺于肉欲的欢愉感到狂喜。
原来让你陶醉的就是这种东西!?你就是被这种东西所囚!?可悲的父亲。
一想到这里,和贵就觉得很可笑。
从那天起,即使和数不清的人交媾、被多少人贯穿身体,都只得到表面的快乐,丝毫无法影响他的内心。
因此,他才能彻底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轻蔑忱于这般肤浅欲望的父亲。
但深泽却不同。
他完全没被和贵给予的悦乐污染,依旧用那对恳切的眸子望着自己。
害得和贵因苦无方法理解他而感到焦虑。
明知过分拘泥在深泽身上很愚蠢,但他越是不为所动,和贵就越无法放手。
对和贵来说,他无法视穿的男人不啻是碍眼的存在。
明明已发生过那么多次关系,为什么仍无法了解他?
看来要得到深泽,只得使出杀手锏了?
「——深泽。」
和贵毫不在意地伸展光裸的四肢,深泽目光无措地别过头。
「你还记得我要你发誓成为我的人吗?」
「清涧寺,那实在……」
的确,深泽当时并未答应。其间他没说半句甜言蜜语,只是和贵单方面强迫罢了。
「你不发誓也无所谓。不过既然跟我睡了,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和贵傲然地宣告。
深泽生性认真,只消这么说,他就不会拒绝了。
「所以你得跟我妹妹——鞠子结婚。不过,当然是要入赘。」
这主意实在太出色了!
招赘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来践踏清涧寺一族向来自豪的贵族血脉。
「请恕我办不到。」
不料,深泽却斩钉截铁地拒绝。
「为什么?」
「难道你忘了,除非宫内大臣许可,否则一般人无法与贵族缔结亲事?找只是个贫困的农家子弟啊。」
「……你还真清楚呢。」
「那是常识。」
恐怕不止于此吧。和贵直觉地认为。
深泽拥有绝顶的智慧,或许那就是至今仍无法卸下他最后一道防线的主因。
「大臣的许可只是形式罢了。现在跟平民结婚的贵族比比皆是,顶多只觉得没面子。
如果你有意中人就算了,不过就我所知应该没有吧?」
深泽没有回答。
「要成为政治家,财力跟人脉是必备条件。我家的财阀声势虽日渐低下,但只要能重新振作,必能助你一臂之力。」
「我不认为你是认真的。再者,我也不可能同意你的想法。」
为什么深泽会这么顽固!外表明明温和,内心却似乎相当固执。
「就连小孩子也知道,贫穷的农家子弟跟贵族哪个听起来比较响亮。」
和贵的话里不自觉地掺着轻蔑。
「你怎能要自己的妹妹跟不喜欢的男人结婚?她未免太可怜了。这样根本是把她当成道具看待!?」
和贵的胸口猛一阵痛。
他竟想将国贵和自己无力背负的重担转嫁别鞠子身上!
面对深泽严厉的指责,无言反驳的和贵反倒恼羞成怒地说:
「你不听我的话吗?」
说完深泽便朝和贵伸出手,想拉他起床。
气愤的和贵随即拍开。他岂会接受不听命自己的男人所伸出的援手。
「我送你到外面。」
「不用了。」
「那起码带把伞出去。」
深泽早一步走到玄关,拿回一把伞。
「——那是……」
「这是今天早上还回来的,刚好让你用。」
胃部深处突然涌起一股热,和贵登时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能如此纯粹,凭一股儍劲相信这世界是美好的?
所以才不致沦为和贵这种人的附属品?
「晚安了,清涧寺。」
不顾深泽柔声道别,和贵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住处。
才踏出大门没多久,便看到熟悉的家用车停在眼前。一坐进去,车子便发动前进。
没想到看似单纯的深泽这么难以攻陷,和贵不由得感到焦虑。一想到世上竟有人不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就觉得难以忍受。
「……奇怪?」
成田突然一声轻呼,和贵跟着抬起头。他踩了煞车让车子在雨中缓慢滑行。
「怎么了?」
和贵看了下自家大门,却瞧不出哪里不对劲。
「没有,只是门口好像站了一个人。雨下得这么大,不晓得是谁?」
和贵眉头轻皱仔细盯着窗外看,果然看到大门前站了个人。天气这么冷又下着大雨,亏他还撑得住。
成田用车头灯照向对方,看到那人的长相,和贵不由得一惊。
尽管对方瘦了一大圈,和贵仍依稀认出他就是之前钓过的金主尾口男爵。由于他怎样都无法喜欢尾口,借过一次钱就没再跟他出去过了。
注意到和贵的尾口随即跑了过来,拼命拍打着速度缓慢的轿车窗户。
即使他不这么做,和贵也因疲倦而相当不耐烦了。
「我在这里下车,等一下你送尾口男爵回家吧。」
说完,便要司机打开门让他下车。不科尾口突然凑过来抓住他的手。
「和贵……!」
手劲之强让和贵痛得皱起眉头。
「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但我却无话可说。」
「我们不是约好等我抛弃一切,你就要成为我的人吗?」
和贵实在想不起自己曾跟他做过这样的约定。
「我决定跟妻子分手,也不要男爵的地位了。所以,成为我的人吧。」
「我从没跟人有过什么约定。之前没有,之后更不会有。」
和贵扬起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
「你怎能说出如此冷淡的话!」
近乎悲鸣的声音刺激着和贵的耳膜。
消瘦的脸颊与深陷的眼窝,尾口看起来十分落魄。以往他好歹也是一派潇洒,连指甲都修剪得相当整齐,没想到如今却落得这种地步。此刻,和贵甚至不想承认自己曾跟他睡过。
这个男人明明那么容易攻陷,为什么深泽直到最后的最后仍拒绝我?
为什么就是得不到他!?
「难道你跟别的男人睡了!?」
面对尾口令人作呕的执着,和贵难忍地甩开他的钳制。
「没错,我向来不缺物件。您若不想出丑,请立刻回去。」
「和贵!」
真是个可悲的男人!竟向年纪足以当自己儿子的和贵渴求爱情。
为什么每个人都向他祈求那样东西?
他的心早已没有那份温暖感情了。干涸的心根本没有爱情存在。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跟我约定,我就给你个约定。」
「真的吗…?」
男子的声音浮现安心感。
绽开笑容的和贵,美得没有半点真心。
「是的,我非常乐意。请你别再出现我面前,你会答应吧?」
听到和贵这么说,男子勃然大怒。
「你这个背叛者!没有节操的男人!玩弄他人的情感真有那么好玩吗!?」
「当然好玩罗。我怎么可能浪费时间在无趣的事物上?」
尾口骂得越凶、态度越恶劣,模样也就越丑陋。
他早已被仇恨的线缠住,怎样也逃不过和贵的掌控。
所以,他也想早日看深泽堕落至此。亲眼目睹他坠落那无底的地狱深处。
「没什么比这更好玩的了。」
不断落下的雨丝包围住和贵。
「你这个……恶魔……」
和贵闻言却默默地笑了。
这是和贵的复仇。
即使尾口没犯任何过错。
「开什么玩笑啊!」
尾口突然朝毫无防备的和贵冲去,幸亏仆人们及时感到制止了他。
「和贵少爷,您有受伤吗?」
「我没事。安全地护送他回家。」
和贵一声令下,尾口硬是被推进轿车内。
「真的很抱歉。我早就听说有个奇怪的男人在大门外徘徊。不过尾口男爵跟老爷是旧识,所以……」
内藤战战兢兢地解释,和贵见状连忙摇头。
要是内藤一开始就通知警方来处理,他们一定会认为和贵有错在先。与其替报纸再添一则八卦新闻,不如按兵不动等他自己回去。
「我了解,你没做错,用不着放在心上。倒是给你造成困扰了。」
「……不。」
没料到和贵会安慰自己,内藤惊讶地抬起头,下一秒又低下头说:
「我主替您泡杯热咖啡。」
「谢谢。」
从发丝滴落的雨水,绘出一道银色弧线消失在街灯的另一头。扣贵抬起头时,恰好与站在玄关一脸担忧的鞠子四目相对。
「哥哥:…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鞠子。」
「我在放学回来的路上有看到那个人,觉得好可怕……」
「是吗?幸好他没对你乱来。」
「对不起,如果我有把这件事告诉内藤……」
跟温柔的鞠子比起来,自己实在太丑陋了。竟想将她当成贡品献给深泽!?
「对不起,鞠子。」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那个男人。
深泽是他摧毁这个家的最佳武器!但诚如他所言,没有爱的婚姻,只会让鞠子的人生留下污点。
这实在让和贵好生为难。
回到自己房间换掉湿衣服后,和贵啜饮着咖啡凝视窗外。
昏暗的庭园对面,伫立着一座别馆。
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就在这瞬间——
和贵脑海里闪过一个决定。他走出房间来到楼下。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内藤急忙从值勤室走出来。
「内藤,成田回来了吗?」
「是的,刚回来。」他一脸倦意地说。
「抱歉,请叫他立刻备车。我有急事要出门。」
「知道了。」
虽然不太想一直麻烦司机,不过这件事非得今晚解决才行。
「到刚刚的长屋。」
「是的。」
和贵一坐进车内便如此交代,然后让身体深深埋进座椅里。
他感觉兴奋的火花在体内窜烧。
「到了。」
「谢谢,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下了车快步走向深泽门前,敲了敲门板。
「——来了。」
打开门确认来者后,深泽瞪大了双眼。
「清涧寺……你忘了带什么东西吗?」
「如果你不答应结婚,光订婚也可以。」
「咦?」
唐突的宣言令深泽霎时愣住。
「你都淋湿了,先进来再说吧。」
「不用了,我说完就走。」
「你这样小心又不舒服。」
和贵顽固地摇摇头,直盯着深泽。
「我要你跟鞠子订婚,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根本不用真的结婚,只要婚约这枷锁,就足够束缚这个男人了。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都要得到这个男人。
他要用一个找不到一丝破绽的契约,紧紧绑住深泽。
他要彻底摧毁深泽的心、未来以及他所有的一切。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让他背负清涧寺家族这沉重的十字架,让他深深地沈到泥沼中。
只要有了开头,接下来就容易进行了。
深泽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重振日渐颓败的清涧寺一族。深泽将是带领这个内部彻底腐败,却尚未真正衰亡的家族步上毁灭的不二人选。
和贵就是基于这样的心情渴望着深泽,同时也强烈憎恨着他。
「快发誓成为我的人吧。」
他以冷淡的嗓音骄傲要求。
不断落下的雨水沾湿了和贵的发丝。
看不清楚背光而站的男子脸上的表情,但和贵仍听到他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出『——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