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父亲的寝室充满了春日温暖的阳光。
亮晃晃的阳光照在凌乱的床铺,清楚彰显前一晚在上头上演的情事。
「我想让鞠子订婚。我知道你可能没兴趣,但还是要向你报告一下。」
冬贵滑嫩的长腿毫不遮掩底从女用长衬衣下露了出来,上头满布的吻痕八成是伏见的杰作。
「鞠子几岁了?」
「下个月满十六。」
冬贵果然对鞠子的婚事不感兴趣。他不耐烦似地打了个呵欠,再度钻进被窝里。
「冬贵,你好歹听和贵把话说完啊,难得他都安排好了。」
原先眺望着窗外的伏见移坐到床边,让冬贵枕在自己膝上。
父亲、儿子以及父亲的情人三人如此平和地谈话,感觉或许很怪,但和贵早已习惯了。看来,自己也浸在这个家漫溢的腐水中太久了。
「鞠子还是学生,突然要她结婚可能不太好……」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她现在订婚?」
伏见代替漠不关心的冬贵问道。这也是家里另一番常见的风景。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有为的男人。不管是对鞠子或我们家的将来,他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原来如此。对方是何来历?」
「他是木岛议员的秘书,名叫深泽直巳,出身金泽,父母是佃农。」
「佃农啊?看来你又捡了个有趣的人呢。」
伏见的声音透露些许轻蔑。
「我相信他是足以让鞠子托付终生的人。」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并没有,您这样说未免太难听了。」
我只是替这个家族呈上最完美的灭亡工具罢了。
既然清涧寺家迟早会步向衰亡,就该一鼓作气让它毁灭得更彻底。然后,深泽也会因此被烙上永远无法抹灭的不赦量罪印记。好个一石二鸟的妙计!
自从遇到深泽,和贵的梦想便逐渐成形,现在终于是付诸实行的时候了。
「如果没有,怎会让—个来历不明的小子随意进清涧寺家门?」
「真要说有的话,就是我想图个轻松。他非常优秀,一定能重建清涧寺家。」
「光凭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没错。光靠他一人,自然不太可能重振家族事业。这只是个借口罢了,好让向来由各家族经营的清涧寺财阀,能对外拉拢有为人才。如果哪天鞠子有了真心喜欢的人,到时候再解除婚约也不迟。」
譬如说,可以让深泽暂代清涧寺纺织的社长一职,替卧病在床的负责人管理公司业务。只要和贵愿意负起监督之责,相信没人敢反对。不过,和贵有没有那个能耐让大家心服口服,就另当别论了。
「你想让这个家永续长存?」
「是的。」
「骗人。你对这个家有什么想法,别以为我不清楚。看来,这男人一定有什么特质深深吸引你,否则你不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要是此时动摇就输了。于是和贵强装冷静,哼笑似地说了声『怎么可能』。
「况且,贵族婚姻必须得到宫内大臣的许可,就算真的订婚,他们也不会同意我们跟地方佃农结亲家的。」
「关于这一点,木岛议员已经允诺我要收养他当养子了。」
「你还真是准备周详呢。」
伏见的声音充满棘剌。
贵族婚约必须得到宫内大臣许可这规定,几乎已名存实亡。但与其省略后遭人非议,不如照着规矩来,反而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我只是觉得没向当家的父亲禀告此事会很失礼,才过来跟您说一声的。」
「我是无所谓啦。」
躺在伏见膝上的冬贵抬眼道。
「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要生要死都跟我没关系。」
——竟然说这种话!
冬贵向来无视他人的情感与世间所有的规范,总是随心所欲地过活。
「义康,我今天想出门。」
冬贵撒娇似地对伏见说。
朝对方伸出手的父亲,衬衣袖子向下滑落,露出两只白嫩的手臂。
「真是难得呢,想去看戏啊?」
「嗯,还有我渴了。」
伏见对待幼儿似地朝冬贵点点头,接着缓缓起身。
「我让佣人拿点喝的过来,你等一下。」
伏见离去后,室内仅剩父子两人,和贵不由得低下头。
大家都说他跟冬贵长得像,他也常为这事实感到愤怒与不满。但有时他又觉得,自己比冬贵还要自私。
「你气我擅自决定鞠子的婚事吗?」
「我没理由生气。」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令和贵好是气恼。
和贵下意识握紧手,压下差点爆发的情绪。要是再多说一句,只怕会坏了大事。
「那么,我先告辞了。」
冬贵沉默地同意和贵离去。
和贵小时侯曾直接问过父亲一个问题,不晓得他是否记得?
为什么你那么渴求他人的体温?当初他是这么问的。
而父亲给的答案,和贵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老实说,他也不确定当时父亲是否有回答。
自己是那种父亲生下的最丑恶的存在。
是用这个家的污泥做成的人偶。
既由尘土来,最后终将归于尘土。
由神的双手捏制出来的人类,终究只是一堆尘埃罢了。这样的人生未免太虚无、太无趣了。
「哥哥。」
来到沙龙的鞠子,身穿一袭剪裁合宜的纯白连身洋装。
——初次穿上白无垢,迈向死亡……吗?
和贵想起小说《曾根崎殉情》的某一小节,边朝鞠子微笑。
白无垢是新娘礼服也是寿衣。穿上它,象征出嫁的同时也与娘家人诀别。白无垢的由来有各式说法,不过这解释说不定才最正确。
「很漂亮呢。」
「呵呵,真的吗?」
她轻灵地转了—圈,丝质裙摆随之晃动。
与国贵的丧事相同,订婚仪式也在清涧寺家中举行。所以他替鞠子订做了一件连身洋装。
「——现在才问或许太晚,但你真的愿意吗?」
「只是订婚而已,我无所谓。而且直巳既温柔又长得帅。」
听到『直巳』这不熟悉的字眼从鞠子嘴里冒出,和贵胸口不禁莫名揪痛。
的确,这阵子鞠子已不像之前那样稚气,整个人成熟多了。看得和贵不由得像女儿即将出嫁的父亲般,陷入莫名的忧郁,甚至不太爱讲话。
「哥哥应该也很喜欢直巳吧?」
听到鞠子天真的说话方式,和贵忍不住苦笑。
「哪有,我并没有特别喜欢他。」
「是吗?可是如果你不喜欢他,就不会答应他跟我们一起住了。」
趁两人订婚,深泽辞去了议员秘书一职,专心帮忙清涧寺家族的事业,并搬进这栋宅邸。当然,这全部都是和贵的意思。
「我只是认为,既然他是来重振清涧寺家的财政,让他住在家里自然比较适当。而对外,只需说这是贵族的惯例就行了。」
才十五岁的鞠子,自然无法看透他的心情。憎恨这个家的和贵反而利用这项陋习,彻底控制深泽。
「困难的事我不太了解,但这件事我倒想帮哥哥的忙。」
「谢谢你。不过这毕竟是你的人生,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你只需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好。」
只要鞠子希望,和贵也不反对她跟深泽结婚。不过就算鞠子抗拒,深泽也已踏进这个家,到时只要让他成为清涧寺家的养子,把下任当家的重担顺势推到他身上就行了。
「打扰了。」
听到深泽的声音,『请进』和贵立即出声响应。
「直巳!」
认出深泽的鞠子立刻笑开。
眼前的深泽穿着高级礼服。或许是没戴眼镜,他锐利的目光直勾勾射进和贵眼里,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强烈的既视感。
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深泽?
但这疑问在歪斜的悦乐前,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算得到他了!
绝对要用这双手毁掉这个清廉男子的未来!只要有他存在,一定能彻底摧毁清涧寺一族!
和贵忍不住满心欢喜想着。
透过深泽,他可以尽情蹂躏他人,让他看不惯的一切通通步向毁灭。
眼前的男人铁定永远无法理解,逃不开这令人厌恶的血缘有多痛苦。
他只能毁掉—个接—个的男人,来杀死存在目已心中的父亲。
「这婚约对你可是帮助良多呢。」
深泽对此没表示什么,只柔柔笑了笑。
「走吧,两位。」
领着他们踏进会客室,便见到穿着正式的父亲与伏见在里头喝着香槟。
很少看见父亲穿得如此整齐。黑色外套将冬贵美艳的容貌衬托得更加出色,原本白皙的肌肤也更显晶透。
「我们等不及先喝了。」
伏见微笑道,接着附在冬贵耳边说了什么。只见冬贵听了朱唇绽放,脸上表情也美得惊人。
美其名是家族宴会,但也仅止于聚在一起喝杯餐前酒罢了。
「初次见面,冬贵先生。」
令和贵吃惊的是,见到父亲跟伏见的深泽没有丝毫动摇。非但如此,他抬头挺胸的从容模样,仿佛已在社交圈打滚十多年。
「嗯。」
冬贵百无聊赖地应道,接着靠在伏见胸前。
「我已经觉得腻了。」
「那就趁你受不了前快用餐吧?」
伏见的嗓音极度宠腻,犹如蕴含剧毒的糖蜜。
「抱歉,我来晚了!」
随着一阵响亮的声音,三男道贵慌忙冲进会客室。
瞬间,室内变得明亮起来。
「初次见面,深泽先生。啊,不,是直巳才对吧?以后小鞠就拜托你了。」
道贵慎重其事地鞠躬道,深泽则大方地点点头。
要是大哥看到这番闹剧,不晓得会说什么?
铁定会将自私的他痛批一顿,蔑视他的所作所为吧?或许还会主张只要自己为这个家牺牲就够了,不需要连累别人!
可是,极可能这么说的国贵却抛下一切远走他乡,迫使和贵非继承这个家不可。
他跟大哥不同,也无法像大哥那样洒脱地离家。
所以,他只能孬种地扛下整个家族。
「——你怎么了,清涧寺?」
听到深泽这么问,和贵不悦似地抬起头。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姓『清涧寺』,你到底在叫谁?」
「很抱歉,和贵……少爷。」
有一瞬间深泽似乎犹豫该不该加敬称,但最后他终究熟悉如何满足和贵的自尊心。
聪明又耿直的他,其实也是愚蠢的最佳代言人。
或许是怕耽误到鞠子的幸福,和贵并未坚持两人一定要『结婚』。毕竟对尚未成年的妹妹来说,婚姻这枷锁实在太过沉重。
看来自己还不够心狠手辣。明明那么想毁掉这个良善的男人,却无法把事情做绝。
「好,最后就剩书房了。」
「……是的。」
深泽略显迟疑地朝领着自己参观屋内的和贵点点头。
介绍深泽看过庭院、和管家及仆人们见过面后,和贵便带着他参观起广阔的宅邸。唯独别馆,只在不引起深泽怀疑的情况下迅速通过。
「之前这里是大哥的书房,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变动。」
一踏进室内,深泽马上打量起周遭的摆设。
「真是惊人的藏书量。」
「嗯。哥哥虽是军人,却很喜欢阅读跟戏剧,对音乐也相当有兴趣。」
一到周日,国贵不是窝在家里看书,就是去戏院看表演,充分享受属于个人的悠闲时光。
他是那样凛然昂扬又美丽的人!
总之,一切都跟自己不同。
「非常感谢您带我参观如此出色的地方,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实在没资格使用。」
「你总有一天要继承清涧寺家,岂能这般怯懦!」
「我根本没那个想法。和贵少爷,这个家的当家应该是您才对,我只是来这里帮忙的。」
不对,不应该只是这原因而已。
就算清涧寺家道中落,深泽一定也认为入赘名门贵族,比当个区区议员的秘书来得强才对吧!
不然他一定是沈溺于自己给予的肉体欢愉,才乖乖任凭摆布。
对和贵来说,原因是哪个都一样。
这只是个游戏,一个利用腐朽肉体进行的游戏。
「有件事你千万别忘了。一旦成为清涧寺的一员,就代表你是我的人了。」
「——我知道。」
「只要你在这个家的一天,是生是死都由我决定。……听到了没?」
和贵伸出滑嫩的手,擒住深泽的下巴。
一记浓烈的吻之后,和贵细细舔弄他的唇。
「嗯……」
深泽为人认真,但个性实在称不上风趣,更不是个调情高手。不过,跟鞠子订婚后若继续和自己发生关系,铁定会让他多少感到内疚。
真想看到他为罪恶感所苦的样子。
「今后你的主人是我,你必须服从我所有的命令。」
好不容易放开深泽的唇,和贵巧笑地说。
「如果不想被抛弃,就乖乖听我的话,什么都不要想。」
到头来,深泽只是道具。一尊被人操控的傀儡罢了。
和贵的声音明显透露出尊卑关系,两人的位阶早已划分清楚了。
「您要我抛弃一切吗?」
「不需要。你也可以尽量利用我,把我当做成为政治家的垫脚石。」
「原来如此。」
深泽附和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感。
「放心吧,等你习惯后就觉得无所谓了。」
「等我……习惯后?」
「嗯。成为某人的人就是这样,端看你能否习惯罢了……」
和贵低喃着将他推抵在窗帘上,接着跪在他双腿间。
「和贵少爷……」
深泽低声轻唤他的名字。和贵在他狼狈的声音里得到满足,不由得露出微笑。
「就连你的欲望都归于我。绝对不准你变成别人的!」
主动献身给这男人也只有现在了。等他身陷快乐深渊,因为极度渴求自己而焦躁不安时,就能彻底俘虏他的心了。一想到能将这出色又聪明的男人手到擒来,—股近乎麻痹的欢愉便涌了上来。
要征服深泽,非得靠肉体带给他的快感才行!
和贵边想边将自己的方法正当化。
这男人越是廉洁,和贵越觉得自尊心受损,全身都觉得不痛快。
口口声声说要支配深泽,但他却怎么都不对自己痴迷——无论身体或心灵。
「约定是有效的,而且期限是——永远。」
说完,和贵解开深泽的裤头,掏出性器含舔。抬头一看,发现深泽正无言地望着自己。
为什么这么做?你到底要什么?男子的眼神似乎充满了许多疑问。
没有理由的行为是最崇高的。正因为没有意义,才有价值。
6
「和贵少爷,今天很早回来呢。」
工作中的深泽偶然抬头见到和贵,朝他笑了下。
清涧寺纺织的社长室,诸多缀饰尽皆除去,忠实反映出深泽俭朴的个性。
理由虽是办公室装饰过多会无法专心,却被职员视为『不做作的新社长』,意外博得人望。
无知真是罪孽深重。
明明深泽只是自己的傀儡啊!
「先前处理好的数据都放在那里,请过目。」
「我知道了。」
和贵身上带着浓浓情事过后的倦怠感,但过分专注工作的深泽似乎没有发现。或者他其实已经察觉,却佯装不知。
趁着订婚,深泽跟和贵双双辞去木岛的秘书职务。
随后,和贵开除了长年卧病在床的清涧寺纺织前任社长,让深泽接替掌理公司。尽管和贵如此专断独行,却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身为创业者曾孙的和贵,一向对事业漠不关心。如今却这般强硬地干涉人事调动,似乎暗示了整个财阀未来的命运。
和贵拿起深泽桌上已处理好的文件,大略看了一下。
为了保险起见,重要案件和贵还早会稍微过目,却没发现深泽动什么歪脑筋。
连做坏事的胆量也没有吗!?真够蠢的!
老实说,深泽是否会想藉清涧寺家的关系成为政治家,而对自己唯命是从,和贵也没什么把握。
「——难道你没兴趣知道我跟谁碰面?」
和贵突然想到似地低喃,深泽闻言停下了批阅文件的手。
「原来你有兴趣啊?」
和贵极尽夸张地说。
「是的。」
和贵轻咬深泽的耳朵后,听到他这么说。
「今天好像是位女性。」
「……竟然跟大哥说同样的话。」
不知是好还是坏,深泽跟大哥对他的情事判断力,都只有这么点程度。或许是两人都属于同类吧?
「你竟能忍住不碰我!?」
「和贵少爷,我正在上班。」
「你是那么禁欲的人?」
「我想尽快处理完这些文件。」
这个认真的男人,怎样都不肯接受和贵的诱惑。
当然,这样的邀约仅限于公司。在家时,他尽可能让深泽感到焦虑。他总是在外头跟不知名的男或女厮混完,带着一身情事后的余味才回家。
就算再怎么饥渴,这个男人也不可能无视和贵的意思霸王硬上弓。
所以他想试试,深泽究竟会忍到什么时候才开口哀求。只要能看到耿直认真的深泽因嫉妒和欲望发狂,就值回票价了。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游戏更有趣?
他一直想为无聊的人生增添一点乐趣,看来这个深泽应该能满足他的需要。
鞠子兴奋的叫声从庭院传了进来。自从深泽住进家里,她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直巳,能不能再推用力点?」
拗不过鞠子要求,深泽替她在庭院的大树上绑了个秋千。
原以为他做这种事会被图艺师责备,没想到对方似乎也能谅解。看来这跟深泽高洁的品德有很大的关系。
他不但对鞠子很温柔,工作上的表现更是可圈可点,根本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怎么都找不到……」
在母亲房内翻找过无数次,和贵就是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鞠子十六岁生日就快到了,他打算将母亲珍藏的翡翠带扣送给她。
母亲一生下鞠子就过世了,所以妹妹对她没有半点记忆。不过现在才觉得她可怜,会不会太伪善了?
「啊!」
微暗中,打算掀起窗帘的和贵却被玻璃上反射的影子吓一跳。
眼前人影和父亲根本是同一模子刻出来的,看得和贵胆战心惊。
——霎时一阵头晕。
渴望呼吸新鲜空气的和贵,走近敞开的窗户旁。
「太小力了,再推用力点嘛。」
鞠子愉快的声音震动着和贵的耳膜。
「不可以啦,鞠子!你要是受伤就不好了。」
「真是无聊。」
「请你别荡得太高,我会担心的。」
深泽的声音相当温柔,直呼『鞠子』的语气也十分自然,足见两人的感情很好。
被和贵如此利用,深泽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映在他眼中的世界仍旧那么美好吗!?
最近只要一思及此,和贵便心情不佳。
——哥哥应该也很喜欢直巳吧?
鞠子在订婚派对上说的话,至今仍回荡耳边。
不对,他根本不喜欢深泽,更没有对他执着。
只是……
只是——深泽就是不一样。
他对和贵来说,是最特别的存在。
深泽总企图窥视和贵的内心……以他近乎愚蠢的真挚。
他到底能在行尸走肉的自己身上看到些什么……?
现在的他,就连跟深泽做那当子事都觉得痛苦。
那个男人明明很温柔,却极度残酷。
而且,他还不如预期地对自己屈服。不,该说他压根没那样想过。
「——和贵少爷。」
一阵略带迟疑的声音令和贵转过头,只见管家内藤正站在身后。
「什么事?」
「这是深泽先生整理好的本月份支出记录,他希望少爷能够过目。」
「是吗?」
上头详细记载了餐费、水电费、和贵的置装费及下人们的薪水……。当初将这份琐碎工作硬塞拾深泽时,他没半句怨言就接了下来。对和贵来说着实帮助良多。
「这个月的开销比上个月少了许多。」
「是的。多亏深泽先生去跟往来的业者交涉,对方才愿意给我们些许折扣。」
「原来如此。」
看来深泽这类举动,已让当初对他抱持怀疑态度的佣人们逐渐卸下心防。这阵子他们工作时的表情,似乎也比之前来得带劲。
「您觉得如何?」
「这些应酬费是怎么回事?怎么比其它支出都高?」
「上个月鹰野男爵公子受伤,深泽先生派人送了花去慰问。」
没想到他竟然设想得如此周到。
「这样不是很好吗?只要有深泽在,我就能落得轻松了。」
这证明和贵并没有看走眼。
他不禁为此感到满足,另一方面也为自己的失算暗自苦笑。
当初并非想重振清涧寺家族的雄风才找上深泽,然而他却默默执行自己下达的表面命令。
「对了,你知道母亲的带扣放在哪里吗?」
「我并不清楚……怎么了吗?」
「不,我想应该是谁收起来了。用不着在意。」
和贵含糊带过。
「……抱歉,和贵少爷。」
又一阵声音响起,和贵随即抬起头。由于内藤挡住视线,和贵并没看见女佣走进来。
「怎么了?」
「木岛议员来电找您。」
「知道了。」
和贵微微皱了下眉头,拿起位在书房的分机。
「喂,电话已换人接听。」
「啊,和贵吗?是我。」
「好久不见了。」
木岛听起来十分爽朗有精神。
「好久没跟你下西洋棋了,今天能不能陪我玩个几盘?」
「——好的,非常乐意。」
他其实不太想去,但当场泼对方冷水未免太没礼貌。
这阵子,木岛俨然成为在野党的干部,经常在公开场合发表自己的政论。加上最近谣传国内将导入普通选举制度,因此民众的希望都汇集在他身上。
不过和贵极不看好将引入的新制度,料定没多久便会衰败。毕竟要政治如实反应民意根本不可能。然而人依旧会不断求进步,即使跌得头痛血流也会继续前进,仿佛一停下脚步就会毁灭死的。
为了平复紊乱的思绪,和贵探头看向中庭。深泽和鞠子正愉快地玩乐,而不知何时加入的道贵,则坐在草地上凝视两人的互动。
「咦?哥哥也来荡秋千啊?」
弟弟开朗的声音令和贵不禁苦笑。
「怎么可能。」
「和贵少爷,你要出去吗?」
见和贵穿戴整齐走出屋内,深泽问道。
「嗯,多亏有你,我真的轻松多了。」
经过深泽身边时,和贵靠在他耳边低喃:
「无论情事或幽会,都能随心所欲地进行,实在太美妙了。」
「路上小心。」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目送和贵出门。
「真是的,深泽那小子还真厉害呢,不愧是高材生。」
和贵穿过木岛家大门准备走向别馆,却被一阵人声吸引,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今天是星期天,门生们坐在屋子外廊悠闲地聊天。
「就算清涧寺家声势不如以往,起码他也是跟名门闺秀订亲。只要手段得宜,以后绝对吃香喝辣。」
明知偷听别人谈话很卑鄙,和贵却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感兴趣。
「我记得清涧寺家除了妹妹,还有个弟弟。这么说,只要清涧寺跟他弟弟不死,深泽就得不到财产了。」
「哪有那么刚好两个都死掉。」
法律规定女性无权拥有财产。若真发生他们口中那种状况,原本该由鞠子继承的家产,将全数转给丈夫深泽。
不过,这是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的事了。
「清涧寺再这么恍神下去,只怕家产都要被夺走了。」
「深泽那家伙,才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笨呢。别忘了他可是立志成为政治家的人。清涧寺家在财界虽吃得开,在政界却没什么影响力。跟他们结为亲家帮助不大。不过自从他迷上清涧寺的妹妹后,似乎也觉得改变志向没什么大不了?」
原来如此,大家附和着。
「要是小山还在,铁定会为此跟深泽起争执,毕竟他十分迷恋清涧寺啊。说不定还不能容许深泽跟清涧寺的妹妹订婚呢。」
听到小山这名字,和贵突然觉得很耳熟。片刻后终于想起,他是对自己猛献殷情的门生之一。记得他应该是和其它门生打架,才被赶回乡的。
「小山不至于会那么想吧?」
「那你就错了。只要跟清涧寺扯上关系,小山跟町田绝对互不相让。幸好深泽没出手抢清涧寺,否则这回被打伤的绝对是他。」
「话说回来,深泽不是跟他们都很好吗?干嘛不撮合小山跟清涧寺?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个悲剧了。」
毫无营养的话题似乎告一段落,和贵趁着话题暂歇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不是清涧寺吗!?」
突然有人兴奋地大喊。
坐在外廊的门生们认出和贵后,随即端正坐姿向他打招呼。
「好不见了,木岛议员呢?」
「他在别馆等你。凭我们的棋艺实在不够格当议员的对手。」
其中一名站起来的门生搔着头说,打算替和贵带路似地朝这边走来。
「深泽还好吗?」
「没什么变。」和贵微笑道。
「他应该适应得很好吧?虽说出身相近,不过深泽拥有我们所没有的特质,总觉得他到哪里都能成功。」
「我倒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和贵不着痕迹地催促对方说下去。
「举例来说吧……每当门生们聚在一起乱聊时,他虽然会在旁边却绝对不加入谈话。偶尔,好像还会露出连我都觉得害怕的冷静表情观察我们。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总之,你的眼光真的很不错。」
原本想再多听点关于深泽的事,对方却朝别馆大喊。
「木岛议员,清涧寺来了。」
「喔,我等你好久了。」
「好久不见了,木岛议员。」
抽着雪茄的木岛一看到和贵,便欣喜地笑开。随即招呼他进日照充裕的西式房内坐下。
「自从你们离职后,我可是元气大伤呢。真是的,不管是你还是深泽,都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却一个个走掉。」
「我就别说了,深泽的事真的很抱歉。不过对我来说,他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什么,真令人羡慕呢。凭这点,我就愿意融资给你。」
「可是,我实在无力偿还。」
「只要有深泽在,清涧寺家迟早会重新振作起来的。到时别说是借款了,我还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呢。」
木岛犹如认同自己所言地点点头。
「说得也是。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办得到。」
「不过,这可是……两面刃啊。」
突然,木岛压低音量说。
「咦……?」
「太过精明的人,有时会很麻烦。」
你真的能掌握吗?听出木岛的弦外之音,和贵霎时忘了该怎么回答。
可以的!因为那个男人的肉体属于他,两人订立的就是这样的契约。
那么,心呢……?
他的心是鞠子的?抑或属于不知名的别人所有?
「有没有人在啊?」
见和贵发起呆,木岛不禁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