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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不能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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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相隨疲累地把背脊倚靠著牆壁﹐冷汗淋漓﹐喘息連連﹐他閉上眼仰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胸膛上下地起伏著﹐呼吸似是越發困難。

「相隨﹗你還在這裡耗時間幹嘛﹗﹖快到演唱會的尾聲歌曲了﹐快來換上這套衣服……」阿滿焦頭爛額地拿著衣服趕到﹐卻在看見呼吸紊亂的永相隨而僵住。「相隨﹐你怎麼了﹖」

他撐開抖震的眼帘﹐瞳孔反應遲鈍地斜覷向身旁的阿滿﹐靠著牆壁的軀體徐徐向下滑﹐阿滿隨即雙手扶住他﹐避免永相隨滑落在地上。

「相隨﹗相隨﹗」阿滿的叫聲惹來匆匆忙忙的工作人員﹐每人亦立即拋下手邊的工作﹐關懷之情真切流露﹐可見永相隨的人緣極佳。「相隨﹐不如中止演唱會吧﹗」

演唱會故然重要﹐卻萬萬比不上他的愛將。相隨的身體從來都很健康﹐饒是疲憊﹐亦掩飾得天衣無縫﹐但現在他把一切完全表露出來﹐那辛苦的程度已超乎想象。

身體……動不了……

永相隨泛力的軀體攤軟在阿滿的懷中﹐額際抵住阿滿的肩膊﹐全靠環住腰際的手臂才不至於滑落在地上。

「不……還有最後一首……不要緊……很快便沒大礙……我只是有點累……阿滿……把前段的音樂重播……叫舞蹈員重複著跳舞……」他頻頻喘息著﹐拖廷一點時間便行了……

「相隨……」阿滿唇一抿﹐像是下定了決心﹐他朗聲吩咐其他人各就各位。

/

這個演唱會的場地﹐足足能夠容納十幾萬人﹐是最大的表演場地﹐不論國內外﹐都只有超級巨星才能在這裡表演。

能夠在這裡表演﹐已經證明了表演者的人氣﹐若然表演場地完全被人海填滿﹐就連表演場地外面亦圍住一層又一層的人牆﹐而這個演唱會是現場直播﹐世界各地的收視率創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可見這個表演者人氣攀上了世界的頂端。

響亮的音樂﹐亦掩蓋不了歡呼高喊著「Joshua 」 「永永」 「相隨」等等的叫聲﹐響徹了露天的演唱會場地。

舞臺是被觀眾席三百六十度的包圍住﹐觀眾席一層比一層高﹐以便能讓所有觀眾看到臺上的表現。露天的場地﹐使夜風拂過﹐讓觀眾不會因為興奮的情緒及擠逼的人群而悶熱﹐亦能讓他們看到今晚的月色是多麼的美麗。

此時﹐舞臺的中央如一個圓形從下面緩緩升起﹐站在圓形上的永相隨亦隨著升起已出現﹐全場的歡呼聲漸漸消靜﹐沒有人願意打擾這個男人的表現﹐更沒有人願意被打擾他們的觀賞。

俊美無瑕的男人穿著緊身紫色T恤﹐一只戒指掛在脖子﹐宛如裝飾般顯露於T恤外﹔襯上黑色的西裝褲及皮鞋﹐修長挺拔的軀體與成熟神秘的氣質迷眩所有人。

蒼白的臉被燈光柔弱的夜幕蒙上﹐曾幾何時﹐這一張臉已不再有血色……

他借著手中的麥克風﹐向著觀眾說﹕「以下的一首歌﹐雖然會引領這個演唱會完結﹐但我還是很希望能唱給大家﹐唱給一直擁戴我的人﹔唱給支持我的家人﹔唱給愛護我的好朋友……及唱給默默地在旁守護著我……的人……」俊目瞟向坐在最前席的一眾人。

今晚﹐他們全部到齊﹐永相戀﹑永相印﹑永相依﹑耿誰﹑霍追﹑伴星晨﹑程未常﹑寧擁﹑寧寧﹐還有洛煌。不管工作多繁忙﹐他們都拋下工作來看永相隨的演唱會﹐不自覺地顯露出永相隨在他們心中的地位。

若有一天﹐這個男人消失了﹐會是如何﹖

歌曲的音樂開始播放﹐舞蹈員在永相隨不遠處跳出優雅的舞步﹐一塊大玻璃在永相隨身後升上來。

永相隨凝視住向他笑得開心的他們﹑凝視住同樣的笑容卻甜蜜無比的「他」﹐永相隨語氣隱含著只有自己明白的惆悵﹕「今晚最後的歌﹐送給你…們……“今生不再”。」

多得這剎那﹐分針不再轉

才讓時間實踐﹐驚心的愛戀

同渡過這盛世

隨手都採到星火的美麗

但我怎知道這份執迷抱入來世

仍在你軀體……

就趁那歌聲悠揚

玻璃倒映了今生不再的幻象……

永相隨身後的一塊大玻璃﹐若隱若現的浮起了一幅畫面﹐正是他二十七歲的生日時﹐永相戀等人送給他的照片。

天空正掛著今世最亮的月亮

蜚短流長未來將怎麼設想

恨這晚歌聲悠揚

當中多少秒鐘可跟最愛來分享

種種恩恩愛愛

可伸展多少世代仍在唱……

其實這首歌﹐真正想唱給的人……是你……煌…

洛煌靜靜望住臺上他最愛的男人﹐耳邊是悅耳動聽猶如充滿無盡感情的歌聲﹐然而﹐蘊含著甜蜜幸福而勾起的嘴角已垂下。

不知為何……他就是笑不出來……

XXX精神病院

他從房門上的視窗望進房中﹐房內的男人依舊如一個木偶。

「最近你很少來探望雙飛。」陳醫生站在他身旁﹐同樣借由視窗觀察著永雙飛。「前幾天一對老夫婦來探望他﹐他們十多年來首次出現呢﹐眼濕濕的離開。」

「他們只是被名譽蒙蔽了對兒子的心。」他道。

「這麼多年了……你不會等得累了﹖他也許會一直的睡下去﹐不會再醒來。」

他沈默了片刻。「或者……他一直的睡下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在這裡不會再受到傷害。」

「誰又能看到未來﹖雙飛醒後﹐可能會活得比以往更開心﹑更幸福。」

「他的人生尚有很長﹐一定還會受傷……」他戴上墨鏡。「 爸只要受了傷﹐便很難痊癒。」

「這麼多年都不醒來﹐就是一個例子嗎﹖」陳醫生歎息著。「 算了﹐我送你出去罷。」

二人走後﹐房內的男人仍是沒有靈魂似的坐著﹐然而﹐蒼白乾澀的唇瓣在顫動。

「 ……相……隨……」嘶啞如只有吐出空氣的聲音﹐他們再一次的錯過……這一次﹐會是永遠嗎﹖

洛煌在開房式的廚房預備晚餐﹐而永相隨在書房裡閱讀。宛如一對小夫妻寧靜地在家裡渡過﹐彌漫著溫馨的氣氛。

此刻的電視正在播放著路同與永相隨共演的「慾」﹐洛煌有多次為永相隨逼真的演技而發呆﹐卻因此令晚餐一再延遲。

媽的﹗那個該死的路同把手放在哪了﹗﹖還不縮回手﹗混帳﹗永的唇只有他才能吻﹗路同幹嘛一臉著迷﹗﹖可惡啊﹗即使明知道是在演戲……但是永被路同親吻有必要「嗯嗯哦哦」嗎﹗﹖他連跟自己親吻都沒有發出那種陶醉的聲音啊﹗

看來洛煌令晚餐廷遲的真正原因在這。

他氣不過﹐猛力的一刀劈在墊板上﹐發洩心中的酸意。

聞聲﹐永相隨步出書房﹐卻在望見電視在播放「慾」之際﹐表情與眼神依舊自然﹐唯獨他自己曉得﹐他的心臟懸掛在半空。不是為害怕戀人看到在戲中的他﹐而是「慾」快要播放到結局一幕……

「永﹗雖然當時你在拍戲﹐但你有必要演得那麼逼真嗎﹗﹖」他乾脆停止預備晚餐﹐坐在床上緊盯住電視。切﹗害他幾乎以為永移情別戀﹗

不過說是「移情別戀」 ……好像有點用詞不當。

他偷瞄一下在斟水的永相隨。共同生活了這麼久﹐不會沒有愛情吧﹖好﹐就算沒有愛情﹐都應該有感情啊﹗友情﹑親情……不會是同情吧﹖

洛煌越想越灰﹐他的表情跟頭顱一起垮下來﹐身邊四周宛如圍繞著黑雲。

明明說過不再懷疑永對自己的感情﹐現在卻又控制不住自己。

「煌﹐要喝水嗎﹖」如醇酒般醉人的嗓音竄進耳裡﹐適時把他從灰暗的思緒中抽離。

「啊﹖好……」

而在這時﹐「慾」亦而進入尾聲……

「 我累了……過往你對我做過的事情﹐我不想再追究﹐讓一切在這裡結束……」

「不﹗我不要結束﹗為何要這樣對我﹗﹖我為了你承受別人的唾罵﹐我為了你認受別人對我的不諒解﹐我為了你放棄原有的生活﹐我為了你改變自己﹐為了你﹐我已經不再是我了﹗縱使愛得苦﹐我卻依然愛著你﹗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還不能成為你的愛﹗﹖」

洛煌登時渾身僵硬住。縱使愛得苦﹐我卻依然愛著你﹗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還不能成為你的愛……

路同的台詞不住的回響在他腦裡。為了你﹐我放棄了自己……為何還不能成為你的愛……路同的台詞﹐彷彿是他的心聲。

在廚房的永相隨﹐蹙起眉頭撇過臉﹐像是不忍看見什麼似的。

「我……你……一早便已經是……然而……這一生我都不會對你說那三個字……直到死都不會……既然要結束﹐我不想你在我走後……對我更加不能忘懷……因為失去了﹐所以愈加懷念……我不想你感受到那種苦楚……」

一早便已經是﹖是什麼﹖對他說哪三個字﹖死﹖為何要提到「死」﹖因為失去了﹐所以愈加懷念……他是在說冷闕嗎﹖不想他感受到那種苦楚﹖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要失去他﹖

突然一驚﹐冷汗自額際滑過臉頰﹐心臟漏跳了半拍﹐不安在籠罩住他。只不過是台詞﹐他到底想到哪了﹗那段台詞該是對著戲中的路同說的﹐可是……他就是拂不去纏繞在心頭的不祥。

「那為何要結束﹗﹖」

「故事總要完結﹐只是要怎麼樣的結局才最適合這個故事而已﹐我們……注定是不能到永遠吧……」

注定是不能到永遠……還記得自己問過永﹐永只是回抱著他﹐他以為永用行動來回答﹐而不是……

「慾﹗」

「願你……抓到真正屬於你的幸福……」

「我的幸福是跟你永遠在一起啊﹗」看到這﹐洛煌霍地站起來﹐像個受傷的野獸吼叫。

永相隨手一顫﹐恍過神﹐水已斟滿杯子﹐漏瀉而出。

「永﹗那究竟是什麼回事﹗﹖那真的只是台詞麼﹗﹖」他奔至永相隨身後﹐扳過他的身體﹐讓他面對住自己。

「你怎麼了﹖那當然是台詞。」永相隨好笑地道﹐神秘的眼眸沒有不自然﹐沒有閃縮﹐坦言無畏地直視他。

洛煌牢牢地凝視著那雙眸子﹐猶似要看穿他的靈魂﹐判斷他的真實。許久﹐他一把抱住最愛﹐一顆緊揪住的心才放鬆下來。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都怪你﹐為何演得那麼逼真﹐可以拿奧斯卡金獎像了……不對﹐你已經拿過了……要怪都是怪那個編劇的﹐爛台詞﹗害我胡思亂想﹗」他撒嬌般用臉磨蹭著永相隨的肩窩﹐嚷著。

永相隨昂手緩緩輕拍洛煌的背部﹐彷彿在安撫一個小孩子。

「永……」他深深地呼吸著那如風的體香﹐輕語﹕「……我愛你……」

「 ……我知道……」

我知道﹖他皺著眉頭﹐在抬起眼的同時﹐那杯已斟瀉的水映入眼帘中﹐水沿著杯的曲線滑落至廚磚上﹐滴答滴答的落在汚水糟﹐他的心墮進谷地。

為何他會覺得越來越不安﹖

後來﹐永要去美國拍攝﹐他自然跟隨著他﹐而在永業的總經理一職﹐他有特權的關係﹐所以便無限制地放假。

到達美國﹐因為這次逗留的時間比較長﹐於是永便租了一間套房﹐他們的生活﹐仍然是永出外工作﹐而他留在家裡當一個稱職的家庭煮夫。

不知不覺間﹐這樣又過了半年﹐生活又回到溫馨甜蜜﹐先前的不安亦被幸福沖淡﹐他幾乎忘記那曾經一度蠶食他心臟的恐懼。

永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說過愛他﹐不要緊﹐他會一直等待那一天的到來﹐永終有一天會對他說﹐他是如此深信。然而﹐他從不知道﹐原來一切只是他太天真﹑原來一切只是他在痴心妄想。

他生活在永經營的幸福﹐卻絲毫沒有察覺撐起這一片天的永﹐是如何的辛苦……他就像一個無知的小孩﹐活在一雙為了保護他而已經傷痕累累的羽翼下﹐他在歡笑﹐而這雙羽翼的主人卻在淌著血。

一切……他懵然不知﹐就算永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越來越不對勁﹐可他卻輕易的被永以各種理由瞞騙。

不……他其實有懷疑過﹐可是有一天﹐永的臉色回復健康的色彩﹐他以為永之前真的只是太累﹐在充份的休息後而沒大礙……原來……這只是破滅的前奏……

/

火紅色流線型的機車在黑夜中呼嘯而過﹐劃出一道紅光。機車如雷迅速地閃進兩架大貨車中間﹐在狹窄的空間中加速超過兩架大貨車﹐切入左線﹐轉彎的時候傾斜的身子幾乎碰觸到地面﹐技術超群之餘﹐亦令人替亡命駕駛的人捏一把冷汗。

機車「颼」的駛進罪惡之名的紅燈區﹐在早上的紅燈區﹐罪案率之高已是司空見慣﹔入黑後﹐更是警察亦管不著的地方﹐殺人﹑搶劫﹑強暴……平民百姓進入此地﹐要全身而回的機會簡直是微乎其微﹐盼望警察的救緩更可以說是一種愚蠢的行為﹐因為警察在這裡的作用微小得近乎螞蟻的體積。

高速行駛而掠過的風聲掩蓋紅燈區四周令人不適的粗語﹐不到片刻﹐機車來到一處極其漆黑隱敝的小巷﹐轉入轉角位﹐一道鐵門映入眼帘﹐他把機車停在惡臭的垃圾堆旁﹐「轟轟」的引擎聲熄滅在寂靜的小巷﹐脫下頭盔﹐一張醜陋的麻子臉隱隱若若地出現在黑暗中。男人用垃圾把漂亮有型的火紅機車掩蓋住﹐不好好地隱藏的話﹐機車被人偷了﹐他可要花多些時間回家。

他來到鐵門前﹐用特殊的節奏輕敲鐵門﹐鐵門上原本關閉著的小窗隨即打開﹐露出一雙眼睛﹐男人掏出一塊牌子﹐從那一雙眼睛長度的小窗遞給鐵門後的人。那人拿過牌子﹐看了一會兒﹐才打開鐵門給男人進內﹐男人把兩張二十塊美元當作小費給了那人。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小費不能給得太多﹐亦不能給得太少﹐若給得太多﹐便會使人貪婪﹐惹起麻煩﹔給得太少﹐又會使人忿怒﹐也會有麻煩﹔不給的話﹐下一秒鐘可能出不去了。

男人進內﹐背後傳來關上鐵門的聲音﹐他步下樓梯﹐來到第二道鐵門﹐鐵門前有一名黑人看守著﹐黑人要男人舉高手﹐讓他斂查有沒有攜帶危險物品﹐例如小刀﹑手槍等等。男人任由黑人在他身上﹐左拍拍﹐右摸摸﹐黑人在他的腰背接近臀部的地方摸了一把﹐發出淫臟的笑聲﹐因為燈光灰暗的關係﹐黑人看不清男人長得如何醜陋﹐純綷憑著那副矯健的身材判斷出男人的「可塑性」。

男人眉頭都不皺一下﹐他微微挪了挪臉﹐讓灰暗的光線逞現他的麻子臉﹐黑人登時收回手﹐一臉的鄙視﹐不再糾纏住男人﹐打開鐵門讓他進去。

鐵門甫開﹐強勁巨響的音樂像逃獄般奔湧而出﹐眼前是一幕又一幕男女吸毒﹑交纏貼舞的畫面﹐在微弱的七彩燈光下﹐不管皮相好壞﹐皆展露出醜惡的一面。

他閃過擋著他路的人﹐到達吧台前﹐對著調酒師說出流利的英語。

調酒師微微頷首﹐要他坐著等一下﹐便走進吧台後的一道門。不久後﹐一名長相平凡﹑沒什麼可取之處的粗漢出來﹐見到男人﹐他兩眼發亮﹐嘴巴咧出欣喜﹐然後招呼男人從那道門進去。

二人來到一間沒有窗的房間﹐鎖上門。

「相隨﹗」粗漢終於忍耐不住的一把抱住男人﹐嘴邊咕嚕著﹕「怎麼戴著這麼醜的面具﹐害我看不到你那張臉了。」

永相隨微笑著。「五漢﹐我要的東西呢﹖」

五漢﹐是永相隨坐牢的時候的同倉兄弟之一﹐出牢後﹐五漢希望能和妻子兒女移民到美國﹐可惜因為有案底而作罷﹐縱使美國的親人申請他們過去亦無濟於事。後來永相隨得悉此事﹐想辦法幫他消毀所有資料﹐讓他順利全家移民﹐更每年寄給他一筆錢﹐讓他與家人生活無憂。

五漢亦沒有浪費時間﹐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個銀色的箱子﹐放在桌上。箱子「啪」一聲打開﹐一枝像科幻電影中如機梭似的針管枕在黑色軟綿上﹐在旁擺放著三瓶約一個手指頭大小的綠色液體。

「相隨﹐這是你要的藥。」五漢一臉凝重。「但我有必要警告你的朋友一聲。」

永相隨騙他需要這種藥的人是他的朋友﹐他並不知道﹐需要這種藥的人是永相隨本身。

「請說。」說話的同時﹐他斂查著藥物。

「這種藥黑市仍在開發﹐所以你手上的也只可以算是實驗品。然而﹐這種藥雖然能控制任何病情﹐遺憾的是並不能完全根除。若注射這藥的人病情已到末期﹐一瓶藥大約可以延長他一個月的壽命﹐但是﹐注射了藥的一瞬間﹐他便會感受到完全意想不到的劇痛﹐那種劇痛就好比將你全身的細胞燃燒﹑切斷他的神經﹐曾經有數人以巨款買下這種藥物﹐卻在注射了一枝後﹐因承受不住劇痛﹐而意識崩潰。有些能挺過第一枝﹐卻在第二枝後崩潰﹐因為這種藥物每注射一次﹐所感受的痛楚便加倍。」

永相隨手指拂過三瓶藥。「還有別的吧。」

「沒錯﹐這種藥物其實例入毒品﹐只要是毒品﹐便必有壞處。曾經有一個人出身便沒有神經﹐所以他從來都不會覺得痛﹐可惜他亦身染絕症。他注射了三枝﹐卻天真的以為他能靠著這種藥物生存下去﹐於是他注射第四枝……」五漢語氣沈重的。「卻在注射後﹐全身肌肉急促腐爛﹐當場死亡。」

「所以你只給我三瓶藥。」

「再多便步入他的後塵﹐況且你的朋友未必能挺過第一次注射呢。」五漢又回復不正經的模樣。

永相隨回他一笑﹐話題一轉﹕「五漢﹐別窩在這裡了﹐你還有妻兒子女﹐想一想他們罷。」

「我也想﹐可是我需要錢……」

聞言﹐他二話不說﹐拿出一張預先已寫好的五十萬美元的支票。

「相隨……」五漢臉上明顯的慍然。「夠了﹐你給我的已經夠多了﹐你已經每年寄十萬美元給我﹐我就是不想再欠你﹐才想賭一鋪……」

「想還我﹐便離開這裡﹐做一些正當生意。這裡不是你的地方﹐小何亦不在這裡﹐不能為你撐腰﹐若你有什麼事﹐沒有人能幫到你。」永相隨淡淡地續道﹕「你有否想過你的妻兒子女失去了你﹐將會如何﹖」

若煌失去了他﹐又將會如何……

「可是……可是……我不想欠你這麼多……我們二十多個兄弟﹐都不想用你給的錢過這一生﹐每個人都想還給你……」坐過牢的人找不到工作﹐生活困難﹐走錯了一步﹐難道就不能重捨步伐嗎﹗﹖

「拿著。」他把支票塞進五漢的大手中。「這筆錢不是給你﹐而是給你的妻兒子女﹐他們受苦﹐比自己受苦更來得痛徹心扉﹐就當我捐了給傷殘人士。」

意思就是不用把錢還給他嗎﹖「什麼傷殘人士﹗﹖我身心非常健全耶。」

永相隨灑脫地一笑﹐帶起一片清風﹐毫不眷戀地離去。

「相隨﹗你自己別碰那藥物﹗」五漢喊道﹐永相隨卻只是背著他揮了揮手。

後來五漢拿著永相隨給的這一筆錢﹐開了一間日本料理﹐生意興隆﹐與家人生活幸福﹐無病終老。他賺得的錢欲還給永相隨﹐卻再沒有那個機會。

/

火紅色的機車停泊在一間廢公廠前。

永相隨攀上天台﹐打開銀箱﹐用燒酒消毒﹐把綠色的液體注入在針管﹐把針管內的空氣擠出﹐沒有一絲遲疑地把藥物從手臂注射在體內。

三秒﹑二秒﹑一秒……

「啊」永相隨痛得全身痙攣﹐冷汗滑落在天台上。就如五漢所言﹐身體所有細胞彷彿被燃燒﹐全身像是被火熒燒﹐不停竭地讓他感受蝕血腐骨的劇痛。饒是意志力過人的永相隨﹐眼神亦被劇痛擊潰﹐渙散﹐他受不了似的痛呼呻吟。

一剎那的劇痛﹐卻猶如一個世紀。

當他回復意志﹐他只曉得自己渾身泛力地躺在廢工廠的天台上﹐動一根手指亦會惹起全身的抗議。

心絞痛比起這個﹐真的是小巫見大巫。

忍著全身的剌痛﹐雖然幾乎痛得他吡牙咧嘴﹐但他還是站起來﹐收捨好一切﹐腳步踉蹌。

每一個月打一枝藥﹐那麼他還有三個月陪伴著煌……

今天﹐洛煌看到的永相隨﹐回復了健康的紅潤﹐病色的蒼白已不復見。

/

注射了藥物的身體﹐不再總是突然僵滯而動彈不能﹐體力亦回復了以往。他看見煌放下為他心疼的愁容﹐自己的心情亦放鬆不少。而他﹐亦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內﹐盡自己所能令煌無憂無慮……之後的……他不敢再想了……

溫馨的套房﹐悠悠的歌聲從小型的音響組合播出﹐播放著的正是永相隨的唱片。在家裡聆聽著自己的歌﹐永相隨倒是沒有任何不自然﹐反而洛煌卻一臉享受。

二人窩在家裡砌著拼圖。這副拼圖的圖案是洛煌與永相隨在荷蘭結婚時﹐在那片美麗的大草原上照下的照片﹐二人似是知己的友好﹐又似是情人的親暱。洛煌託人把這幅照片製成五千塊的拼圖。不過是否出眾的男人﹐就連砌拼圖也特別出眾﹖

普通人砌一千塊的拼圖﹐至少大約要用三天時間去完成它﹐可是永相隨卻只用三個小時﹐便砌了三千多塊拼圖﹐而洛煌卻仍徘徊於五百塊左右。

只見永相隨己經砌了一個人這麼大﹐洛煌負責的地方只有那麼的一丁點。

這個男人﹐好像真的什麼都難不到他……洛煌在心裡嘀咕著。只是他連想都沒想過永竟然從未砌過拼圖﹐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永……大概所有能娛樂自己的玩意都不知道是什麼吧……就像一個只活在中文世界﹐從未碰觸過什麼是英文的人﹐當別人問他什麼是ABC﹐他也只能百思不得其解。

感覺到洛煌的視線停駐在自己身上﹐永相隨抬起眼﹐沖著洛煌絢麗一笑。「拼圖很好玩喔。」

那是一抹令人心懭神怡的笑容﹐比恬淡藏著更多的情感﹑比純真更孩子氣。

洛煌的眼波盪漾著歡悅滿足﹐他真切的感受到﹐世間最美的是什麼﹐不是花草樹木組成的風景﹔亦不是夜色醉人的景致﹔更不是那些罕見﹑令人嘆為觀止的奇景﹐而是當真心愛著的人向著他發自內心而笑﹐笑得真﹑笑得毫無防備的時候。令他知曉﹐自己能夠讓所愛的人開心﹑快樂。

他們又花了幾個小時﹐居然把五千塊拼圖以五個小時左右便差不多完成﹐不過當中有四千塊都是永砌的。拼圖徒欠缺永的右眼﹐那麼便大功告成﹐可不知為何﹐永只是拿著印著他右眼圖案的拼圖﹐遲遲沒有砌上。

「永﹐最後一塊拼圖﹐我們一起把它砌好罷。」洛煌握起永相隨抓著拼圖的手﹐一起把右眼的拼圖砌上﹐完成這幅五千塊的拼圖。

永相隨凝視住這幅拼圖﹐視線的焦點凝聚在拼圖上如漆黑之石耀眼的眸子﹐手不期然﹑不自覺地摸上鑲在自己臉上的右眼。

歎息……只能葬在心坎中……

/

第二次注射﹐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時間﹐痛楚卻大大的不同。

永相隨身體痛得捲縮起來﹐宛如一只蒸熟了的蝦﹐痛苦的呻吟在肅靜的夜中更是響亮。

能夠讓一個就算被硬生生折斷手臂卻仍能笑著不吭一聲﹑連眉頭都不皺半分的男人﹐饒是心絞痛亦能掩飾得完美﹐然而﹐擁有這麼強悍意志力的男人﹐卻幾乎承受不起注射了藥物後的劇痛。

那種能夠摧毀永相隨的意志力的痛楚……可知是那麼的超乎想像。

他兩手交叉緊抓住臂膀﹐猛力得甚至把臂膀抓傷﹐淌出鮮紅的血。僅僅數秒間﹐他彷彿被人二十四小時不停竭地用千把利刃剌進體內﹐不﹐比那更痛苦。

或者是其他人﹐要承受這種超越極限般的痛楚﹐他們寧願選擇死亡。但這些「他們」﹐並不包括永相隨﹐永相隨寧願選擇面對這種痛苦﹐為自己的生命爭取時間。他不是那種輕易放棄生命的人﹐亦不是那種想盡辦法就只為了自己能長壽的人﹐他什麼都不是……只是想……

只是想……

只是想……

我……只是想有多些時間……陪伴著你……縱使要承受這種劇痛……我也甘願……

/

「煌﹐要喝酒嗎﹖」夜裡﹐他拿著酒瓶﹐問。「別人送給我的。」

事實上﹐這瓶酒是他買回來的﹐但為了避免煌起疑﹐他撒了一個在他面前灌酒亦不會被懷疑的謊話。

喝酒﹐他只是為了能夠灌醉自己﹐為了那瞬間的空白﹐遺憾的是﹐自從他懂得喝酒起﹐不管他如何把酒當白開水般灌進肚裡﹐都不曾嘗試過什麼都不用想的醉意。但他還能借著劇酒來燒毀心底的悲戚﹐同時燒毀在夜裡常會湧上喉間的怪異感。

「嗯……也好。」在能夠欣賞美麗夜色的陽台上﹐跟心愛的人相擁淺嚐美酒﹐蠻浪漫的。

房中的光線轉淡﹐街角亦漸變藍。在陽台上﹐洛煌佔有性地擁抱著永相隨﹐欣嘗著遠方的景致﹐品嚐著杯中的美酒。或許氣氛實在太好﹐他從淺嚐﹐變為一口一口的喝﹐再變為一杯又一杯的﹐終於﹐他醉了。

沒有意思要醉的人﹐卻醉了﹔想醉的人﹐奈何怎麼都醉不了。

原先是洛煌擁著永相隨﹐現在反倒是永相隨擁著醺醺然的洛煌。

「永……」逞現醉態的洛煌被永相隨抱在懷中﹐雙手圈住他的脖子﹐一張醺紅的俊雅臉容磨蹭著他胸膛前的衣料﹐強睜開的眼睛醉意矇矓地看著他﹐微張開的粉紅雙唇吐出最愛的名字。

永相隨右手環住洛煌的腰﹐讓醉了的洛煌枕住他的胸膛。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香菸﹐另外的三指握著酒杯﹐舉高手﹐把杯內的酒喝盡﹐放下酒杯﹐把香菸叼在嘴邊。

把凝視住美麗夜景的目光調回﹐回望擁著的人。「醉了的煌好像特別喜歡撒嬌呢。」

洛煌像只小貓的在永相隨身上磨磨蹭蹭﹐他抓起摟著自己腰際的手﹐舔著那美型的長指。永相隨笑著任他「侵犯」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拿下嘴邊的香菸﹐捻熄在酒杯內。洛煌彷彿對現在的坐姿很不滿意﹐他索性坐上永相隨的腿上﹐側著頭枕在他的肩膊﹐像是發現新玩意的﹐陶醉在舔吻那修長的手指。

「永……最棒了……」洛煌憨笑著。「好愛……永……好愛喔……」

「那……有什麼辦法﹐可以讓煌不那麼愛永﹖」他眼神複雜的。

洛煌緊鎖眉頭﹐表情有些呆滯﹐似是在深思永相隨的問題﹐片刻才道﹕「……沒有……」 醉了的他﹐絲毫沒有察覺這條問題不應該問。

「那麼﹐有什麼辦法﹐可以讓煌永遠忘記永﹖」

他的眉頭更加深陷。「不喜歡……我不喜歡永這樣問……永以後都不准這樣問﹗」

沒有以後了……

「……我答應你……我永遠都不會這麼問……」

「真的﹖你要發誓喔。」洛煌握住永相隨的手﹐向天舉高。「如果你違誓……」

「我將會一生一世也愛著洛煌。」他接著道。

「若你遵守諾言就……」

「永生永世……都愛著洛煌。」

滿意的洛煌﹐傾身吻住永相隨﹐然而﹐醒後的他﹐將不會記得這刻任何一句說話。而永相隨﹐有種錯覺﹐掛在脖子的結婚戒指好像變得越來越重﹐重得要拆斷他的脖子……

永相隨在深夜中凝視著因為酒醉已沈睡的洛煌。確認他不會醒來﹐便塞了一個枕頭代替自己讓他緊抱著﹐揪開被子﹐穿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打開門﹐走前回頭深深地注視洛煌的睡臉﹐然後悄悄的離開。

火紅色的機車宛如一邊火光般在黑夜籠罩住的街道上掠過﹐狂吼的引擎劃破寧靜的夜晚。

來到廢工廠﹐抽出被他埋藏好的銀箱。

望著最後一枝來維持他生命的藥﹐亦代表他餘下的時間﹐亦只有最後的一個月。可是﹐這一個月﹐他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亦什麼都不必做﹐因為他已經把一切預備好﹐「他們」一定會在這條路上走得安穩﹐直到終老。

還有煌……可以的話﹐他真的好希望能永遠的隱瞞著煌。他曾經想過離開﹐遺憾的是﹐他承諾過煌直至死都不離開﹐他已經違背了不少約定﹐至少﹐這一次他不想再讓煌失望。

然而﹐生離和死別又有何不同……不管是哪一個﹐都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他甩了甩頭﹐把藥物注射入體內﹐迎接第三次﹑亦是最後一次的劇痛。這一次﹐他感覺到的﹐不是因為注射的藥物帶來的痛楚﹐而是心的撕痛﹐和心絞症沒有關係﹐只是……在痛……

……他感覺到的……只有心在痛……

「天……頭痛死了……幹嘛會喝醉的……」第二天早上﹐洛煌忍受著頭痛的辛苦起床。

從廁所出來﹐從窗外望見天空黑雲密佈﹐間中好像還有響雷在怒吼﹐他看了眼時鐘才發現三時而已。

什麼﹖他還以為自己睡到夜晚﹐怎麼原來才下午。不過﹐永在這樣的天氣去了哪兒﹖應該不會是工作吧﹖他這陣子都好像沒有工作似的﹐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陪伴著他。

「轟隆﹗」天空再次打雷﹐巨響令洛煌回過神來﹐雷電劃過天空的淺藍光芒在昏暗的套房閃了一下。

洛煌隨之哆嗦。他最討厭便是這種天氣﹐每當出現這種情景﹐他和永都好像是必定會分開。不過他們二人現在的生活好甜蜜喔﹐而他又決定就算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再離開永﹐應該沒有問題了吧﹖他們不會再分離了吧﹖

「叮噹。」門鈴忽然響起﹐他呆了呆﹐才反應過來。

打開大門﹐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女人。他認得她﹐她是永的阿姨霓裳。

「你不請我進去嗎﹖」霓裳見洛煌呆在門口﹐問。

「啊﹖嗯﹐請進來。」洛煌慌忙側過身﹐讓她進屋﹐接著關上門。「呃﹐請問妳要不要喝些什麼﹖」

「給我荼便行了。」她坐在沙發上﹐打量這間小套房。也許住的是兩個男人﹐所以也沒有怎麼佈置﹐但在一旁擺放著一副砌完卻尚未塗上膠水鑲上相架的拼圖﹐無意中為套房帶來溫馨的氣息。

可笑的溫馨﹗

「相隨呢﹖」趁著洛煌把熱荼放在她沙發前的荼几﹐她問。

「他外出了﹐應該就快回來。」說話之際﹐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沙發只有兩個位﹐若他坐在霓裳身旁﹐倆人很不自然罷。

霓裳不吭一聲﹐洛煌找話題問她﹐她都沒有回應﹐害洛煌尷尬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沈默了好半晌﹐她欲言又止的﹐唇瓣張合了好幾下。她像躊躇著地咬著唇﹐才遲疑地問﹕「相隨……最近好嗎﹖」

「嗯﹐很好。」他不假思緒地回答。

「他……沒事吧﹖」

這一次﹐終於令洛煌起疑。「妳想問什麼﹖若是他的生活﹐他每天也跟我在一起﹐我們很開心﹔若是問他的身體狀況﹐他看來很健康﹐臉色紅潤﹐也沒有消瘦﹐很正常。」

「是你們開心﹖還是只有你開心﹖」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語氣滲著諷剌。

洛煌眉頭一皺﹐猜不透自己哪裡得罪了她。

眼睛觸及他一臉的「蠢樣」﹐一股火焰在心裡燃燒著。她知道他們沒有發現相隨的病情﹐並不是他們的錯﹐怪就只能怪相隨掩飾得實在太好。只是﹐每當她看到相戀等人﹐或是眼前這個男人毫不知情地漾出幸福愉悅的笑容﹐她便不由自主地忿怒﹗

他們渾然不知道﹐當自己笑得那麼開心的時候﹐他們最愛的﹑最在乎的人卻淌著血﹗他們更不知道﹐他們的幸福﹐是那個人如何辛苦的經營﹗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連那個人的生命快到盡頭﹐都仍然掛著他們幸福的笑容﹗

他們的無知﹐令她感到厭惡﹑令她感到憤怒﹗為什麼他們活得這麼開心﹐而只有相隨自己一個面對殘酷的一切﹗﹖從來沒有為相隨付出過的他們﹐難道到最後的時間裡﹐也要當一個無知愚蠢的人﹐活在相隨已經殘缺不堪的羽翼下嗎﹗﹖

相隨承受的已經夠多了……這麼多年來……已經足夠了……難道就算死亡……也要他自己一個承受嗎﹗﹖」霓裳控制不住一直以來抑壓在心底的說話﹐她沒有理會在一旁什麼都不曉得的洛煌﹐像是處於只有自己的空間﹐她哭喊著﹕「他的兩肩為了肩負你們這些包袱﹐早已經粉碎了啊﹗為什麼你們還不放過他﹗﹖為什麼你們仍要他為你們的幸福而努力﹗﹖」

「妳……在說什麼……」洛煌覺得自己宛如窒息般透不過氣來﹐心臟彷彿被大石壓著﹐就連心跳都感覺不到﹐惶惑恐懼籠罩住他整個人。他兩手緊抓住霓裳的肩﹐手指猛力得泛白﹐使霓裳幾乎要痛呼出聲。「快說﹗究竟發生什麼事﹗﹖永到底怎麼了﹗﹖」

聞見洛煌顫抖的聲音﹐霓裳卻反而笑了。她已經不在乎相隨的意願﹐她只是想﹐至少也要讓他的情人不要在他的身邊給他無謂的「幸福」壓力。「我當然會告訴你﹐我要讓你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

/

永相隨站在門外﹐掏出鑰匙﹐推開門。縱使室內昏暗﹐但微弱的光線依然能讓他看見室內的一景一物。

只見洛煌動也不動的坐在沙發上﹐髮絲垂在額前﹐長度剛好掩蓋一雙眼眸﹐使人看不到他的眼眸此刻流露著怎麼樣的情緒。

「煌﹖怎麼坐在那裡了﹖」他欲走向情人﹐卻突然停住腳步。

荼几上的杯子有個鮮紅的唇印﹐空氣中還有一絲女性的香水味。他的視線巡梭著毫無動靜的洛煌﹐發現他手中握著一份文件。

二人一站一坐的﹐房間突然出現的藍光掠過他們﹐打雷的巨響代替了二人的聲音﹐驀然灑下的大雨猶似他們曾經落下的淚水。

永相隨半垂下長睫﹐他沒有再步向洛煌﹐微微轉動右腳﹐欲轉身之際﹐洛煌的聲音冷不防地響起。

「……你……是否有事情瞞著我﹖」聲音是恁地疲憊﹑恁地嘶啞。

沒想到這一刻竟然這麼快便來臨……永相隨苦笑著。「你已經知道了﹐不是麼﹖霓裳來過了吧﹖你手上握著的不正是我的病歷表嗎﹖」

「你不解釋嗎﹖」洛煌站起來﹐手一揮﹐把文件丟向永相隨﹐文件隨即跌在地上﹐果不其然是永相隨的病歷表。

他脫下右眼的黑色隱形眼鏡﹐立時露出一只白色的眸子。「這是事實。」

相比起永相隨一黑一白的雙眼﹐洛煌卻是紅絲滿佈。

「你是何時發現的﹖」說話的同時﹐洛煌徐徐地步向永相隨﹐面無表情的﹐使人讀不出他在想什麼。

「大約在和你分開後不久。」他淡淡地道。

二人之間的對話﹐竟不可思議的冷靜淡然。

洛煌來到永相隨身前﹐大掌撫上他的臉頰﹐輕語﹕「原來已經這麼早便發現……」

大掌忽然離開臉頰﹐迅速地揮向空中﹐永相隨反應極快地欲伸出手﹐卻又突然把兩手垂在身側。

「啪﹗」一個掌摑﹐既猛力又不留情﹐永相隨被打側臉﹐而那張完美無瑕的俊臉卻浮現紅色的掌印﹐他的嘴角滑出血絲。

「你到底要瞞住我到何時﹗﹖」洛煌打破了虛偽的冷靜﹐嘶聲叫喊﹕「你是否要到死了﹐才託夢告訴我“我死了”

﹗﹖還是要突然離開﹐讓我傻傻的以為你還生存在某個地方﹗﹖讓我瘋狂地找尋你﹗﹖」

「煌……」他欲碰觸洛煌﹐卻被他一臂揮開。

「別碰我﹗」洛煌失魂落魄地踱步走開﹐坐在荼几上﹐垂下頭﹐十指插進髮際。「你還能活多久﹖」

「 ……一個月。」

「一個月……」他像是表示明白地點頭﹐然後笑出聲﹐笑聲卻是淒楚得使人心碎。「當我像個傻瓜般以為自己有多幸福的時候﹐才得悉原來自己最愛的人只有一個月生命。這個故事真不錯﹐是否應該為它改個名字﹖喔﹐對了﹐不如叫……」

他胡言亂語的﹐就如他的思緒﹐混亂得釐不出個究竟。

「煌……你冷靜點……」未竟之語﹐卻被洛煌打斷。

「你叫我冷靜﹖」洛煌無措地圍著荼几打轉﹐一雙眼眸空洞得可怕。「你叫我冷靜﹖你要我如何冷靜﹗﹖你要我如何冷靜﹗﹖」

最後的一句﹐已是伴隨著滑下的淚水吼出來。

「這是夢吧﹖對了﹐這一定是夢……一定是夢……快些醒來吧……醒來了永便會依然健康的活著……」他喃喃地說﹐拿起荼几上的生果刀﹐欲剌向自己的手臂。

「住手﹗」永相隨奪去他的刀。「你聽我說好不好﹗﹖」

洛煌推開他﹐來到拼圖前﹐響雷猝不及防的再度響起﹐他身影一晃﹐不慎推跌了擺放著拼圖的桌子﹐五千塊的拼圖隨即散落在地上﹐拼圖上溫馨甜蜜的二人粉碎開來。甜蜜的美夢宛如這副拼圖﹐碎裂在眼前……

「怎麼會這樣……」他不禁置信地蹲下﹐無助如迷路的小狗﹐手執起數塊拼圖。「為什麼會碎掉……騙人的吧……騙人的吧……」

明明前一刻仍是幸福的美夢﹑明明前一刻還是完整的拼圖﹐下一刻卻什麼都不同了……

望著接受不到現實的洛煌﹐永相隨心痛得說不出話。他的手緊揪心臟的位置﹐久休的心絞症又再度復發。

「為什麼你要再和我一起﹗﹖如果你永遠都不接受我﹐那我便不用面對你將要死的事實﹗﹖你不是很希望身邊的人幸福嗎﹗﹖你現在這樣子就是在給我幸福嗎﹗﹖我寧願你在那時永遠地滾出我的世界﹗」洛煌嘶聲力竭地喊﹐殘忍的語句宣之於口﹐流不盡朦朧的淚水﹐沾濕了地上一塊一塊的拼圖。

永相隨登時呆住﹐心絞的痛彷彿不存在。然而﹐世界在此刻碎成千萬片﹐心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洛煌的說話狠狠地如一把利刃把他的心切成肉塊﹐完美的演技亦不能掩飾他此刻受傷的表情。

「 ……對不起……」千言萬語﹐永相隨只能顫抖著聲音地道歉。「對不起……」

洛煌的身體一抖﹐他瘋狂地把永相隨推出門外。「滾出來﹗不要讓我再看見你﹗我不想再看見你﹗」

「煌……」

呯的一聲﹐洛煌把門大力關上﹐他滑坐在門前﹐雙手捂住耳朵。他知道門的另一端根本沒有聲音﹐可是他就是一直捂住﹐只因他不想聽﹐不想聽到最愛的人只有一個月的生命。哭﹐他悲痛地流著淚﹐手背抹掉淚水﹐卻又有新的滑下﹐到最後﹐他只能抓著頭髮﹐無助地任由淚水灑落。

我只想說﹐如果你愛他﹐請別傷害他……

空間彷彿沒有其他的聲音﹐唯獨是永相戀的說話回盪著腦海內。他知道自己剛剛傷害了永……可是……可是他不想的……他不知道怎麼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說什麼……他不要永離開他……他不想失去永……

「永……」他打開門﹐像是尋求寬恕地哭喊著﹐可惜外面一個人都沒有。「永……」

他向左走了幾步﹐又走回右邊﹐終於﹐他站在原地流著淚水吵啞地叫喚著最熟悉的名字。

「煌﹐我在這裡。」永相隨出現在轉角位﹐聲音亦是同樣吵啞。

洛煌奔前緊擁住他﹐把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放聲地哭。「嗚……我愛你……我愛你啊……求你不要離開我……求求你……」

永相隨閉上怪異的眸子。

「永……我們會到永遠吧……」在靜夜中再一次的詢問﹐卻是悲哀不已。

他沒有回答﹐只是擁著情人。

答案﹐不管是永相隨或是洛煌﹐都清楚明暸﹐也或許太過清楚﹐二人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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