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都市

第十八章其實我不想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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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要﹗這個不要﹗這個要﹗這個不要﹗這個要﹗這個不要﹗」

在超市內﹐一名穿著上班族西裝﹑樣貌惹人側目的男人正以純熟的手法挑選蔬菜。

「不行﹗這棵菜太嫩﹗這棵太老﹗這棵太黃﹗這棵的莖太粗﹗這棵的莖又太幼」這位先生好像完全沒發覺旁人[驚異]

的目光﹐依然故我的左手拿一棵菜﹑右手卻丟開另一棵菜。整個盛著蔬菜的單位幾乎被他翻過來﹐才找到一棵勉強滿意的蔬菜。然﹐這不是終結﹐而是開端﹐只因下一個的受害者是豬肉。

「這一個豬肉太少脂肪﹐比[他] 還瘦﹐怎麼吃胖[他] ﹖不要﹗這一個又太多脂肪了﹐你就不能選一個脂肪適中的豬肉給我嗎﹗﹖」

客人﹐你未免太婆媽了吧﹗﹖可憐的豬肉部員工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忍受精挑細選的客人。

這種情況在超巿裡持續了一個鐘﹐男人也幾乎被這間超巿例入拒絕進入的名單中﹐直到他滿足地離開﹐超巿內的員工才鬆了一口氣。

而離開超巿的男人﹐亦以火箭一般的速度飛車回家﹐煮了一個不需用多久時間﹑卻營養十足的飯盒﹐再[呼] 的一聲赶回永業。

//

捧著飯盒﹐洛煌錯覺以為自己回到那一段埋藏在心坎裡的快樂時光。有多久他未曾這樣拿著便當去找[他] 了﹖

感慨的心情﹐思緒如墮進迷霧中﹐恍神間﹐眼前的走廊剎那間化為前去錄影廠的走廊。一幕幕的記憶在眼前浮起﹐昔日的自己﹐帶著甜蜜又幸福的氣息經過身旁﹐走在他的前面

真實的自己亦逐漸融入過去的記憶中

「永。」他躲在暗角處﹐小聲地叫喚著坐在不遠處閉目養神的永。

記憶中的男人緩緩地睜開眼睛﹐閃亮著神秘的光芒﹐漾著迷人的淺笑﹐揮手地叫他過去。

得到允許﹐他笑著跑到他的身旁﹐坐下來﹐興奮地把便當遞給他。很久以前﹐他還以為一生也只能躲在暗角處﹐看著在近方﹑又像是在遠方的他﹐從來也沒想過自己竟能來到他的身旁﹐還能坐在一起吃便當。

那種難以形容的雀躍﹐至今他依然能感覺到。

永默言無語地盯著他的便當﹐幾秒鐘後﹐他才抬起眼望向他﹐微笑著輕聲道謝﹐才緩緩打開飯盒。

凝視住心愛的人吃著自己為他而造的便當﹐傾注的感情﹐洋溢著滿足與愉快。

他曾一度以為他們能這樣子直到永遠

「煌﹖」耳邊陡然傳來的叫喚﹐心一震﹐還沒完全從沈溺的記憶中清醒過來﹐便已經轉過頭﹐懷著一絲掩飾不到的期待﹐沖口而出的是

「永﹗」

「洛煌﹖」霍追沒有忽略洛煌因聽到他的叫喚而驀然發亮的臉容﹐更沒有錯過那聲來不及收回的「永」。

期待﹑興奮﹑憂愁﹑苦楚還有濃厚的思念與愛意﹐騙不了人的感情﹐透過一聲呼喚全表達出來。

「是霍追啊」不是[他很久也沒有聽到[他] 叫他[煌] 了

「我叫了你很多次﹐只不過你在發呆而已。」盯著那一張失落的愁容﹐竟覺於心不忍﹐方纔對洛煌的不滿亦已不存在。

其實洛煌只是一個在戀愛迷宮中走不出來的可憐人。

雖然不暸解亦不體諒相隨﹐是他的過失﹔不能分擔相隨的包袱﹐反之要相隨來包容他的任性﹐是他的不對﹔不陪伴著相隨﹐卻反而選擇離開﹐亦是他的錯。種種罪項﹐確實使人不由得對洛煌鄙視﹑責罵

或者他還有更多他們不知道的罪狀﹐可是﹐犯了這些罪的洛煌﹐換來的是為沒有最愛的人在身邊的痛苦﹑日夜的惦記﹐與失去快樂的日子。因為那些令人氣憤的罪﹐而承擔著這些幾欲令人崩潰的罰

倘若此時此刻還要怪罵洛煌的話﹐未免太過殘忍。

也許相隨說他們不再見面比較好﹐是因為再次見面又要為某些理由而對洛煌殘忍的時候﹐不忍看到洛煌為他而傷心痛哭的情景吧

其實在感情方面﹐相隨的心比任何人也軟在他遷就洛煌﹐還為洛煌一一實現他的希望卻沒有絲毫怨言時﹐便能看得出來

「喔對不起」洛煌不曉得霍追在想什麼﹐只是為自己的恍神而道歉。

「你找相隨嗎﹖」瞥眼看到洛煌手上的便當﹐再想一想相隨剛剛在吃什麼﹐稍微推測一下﹐不難猜到洛煌回來的目的。

他沈默而對﹐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

「相隨不在永業﹐一早便走了。」霍追淡淡地道﹐如獵鷹般銳利的隼眸沒有離開過洛煌的臉半分。

抑壓不住的失望湧上心頭﹐微微垂頭望住手上的便當﹐吞吞吐吐地以蚊嗚的聲音小聲說﹕「我才不是找他只是我我」

「他好像回片場。」

「什麼﹖」一心以為自己的心血白費﹐卻驀地聽到[他] 的去向﹐立時反應不過來。

「我是說﹐相隨回片場了。」霍追又道。

「回片場」如果是拍攝[慾] 的話﹐現在趕去應該還趕得及﹗「霍追﹐對不起﹐我忘記了還有公事沒辦妥﹐先走了。」語畢﹐便留下霍追轉身跑掉。

「什麼還有公事沒辦妥﹖表現這麼明顯﹐傻子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了啊﹗」霍追無奈地搖搖頭。愛情的威力真是大﹐聰明人也會變成白痴

「追學弟﹐你在哪﹖我在找你啊﹗」聽見永相印的聲音﹐霍追立刻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入眼簾﹐他立刻掃去剛剛的銳氣﹐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向著那道身影呼叫﹕「印學長﹐這邊啊﹗」

嘖﹐其實他也是愛情的受害人之一。

[慾]

這套同性戀片子一直以來都拍攝順利。永相隨不僅演技精湛﹐更有優秀的領導者能力﹐在拍攝期間﹐他總是有技巧地領導還是新人的路同﹐使拍攝過程順利無阻﹐沒有因為二人是初次合作﹑以及路同經驗尚淺而屢次暫停。

然而﹐在拍攝過程到了最其中一幕之際﹐居然才出現問題。

「什麼﹗﹖要我和男人接吻﹗﹖」響徹雲霄的怒吼從錄影廠傳來。

如猛獸的吼叫過後﹐錄影廠有一秒鐘左右的時間陷入一片死寂﹐接著一把慌措的男聲道﹕「可是……路同啊﹗合約一開始便有說明這是必要的……」

「那又怎樣﹗﹖我討厭他﹗要我違約也好﹑什麼也行﹐總言而之我怎樣也不會和他接吻﹗更甭說他和我一樣是個男人﹗」

「但是……」

經紀人努力勸說路同﹐卻始終沒有使路同動搖半分﹐反之使路同的情緒越發激動。一直留意住他們情況的阿滿﹐不由得緊鎖眉頭。

「小孩子的新人永遠最令人頭痛﹐任性高傲﹐渾然不考慮當時情況便在耍脾氣。」阿滿咕嚕咕嚕的嚷著。

坐在他身旁的永相隨沒有回應﹐只是在手提電腦的鍵盤上快速敲打著。

「相隨﹐你不出聲嗎﹖你之後還有一大堆通告﹐再這樣下去﹐我們不知道要待多久才能完成這一幕。」

永相隨關上手提電腦﹐把它放下﹐接著站起來。

「喂﹐相隨……」

「小孩子便是小孩子。」不輕不重的﹐卻成功制止了路同的激動。

「你說什麼﹗﹖」被討厭的人這麼說﹐他不由自主咬緊牙關。

永相隨踱步來到他面前。二人身高相仿﹐不過站在一起的時候﹐路同卻覺得自己彷彿被壓下去。

他有179.8cm﹐而自己有179cm﹐明明只是矮他0.8cm﹐可是卻以為矮他一截……

路同沒有察覺到自己總是刻意留意二人之隔的相距﹐亦沒有察覺自己無時無刻也留意著永相隨的一切。

「你討厭我沒關係﹐但演戲是你的工作﹐既是工作﹐你便不應該滲有私情。」淡淡的語氣﹐卻散發著不容置喙的氣息。「工作就是這樣﹐無論多麼討厭﹑不開心﹐甚至乎感到疲憊﹐你也要完成它﹐因為這是你選擇的工作。」

望住那一抹令人心旌動搖的微笑﹐路同的心漏跳一下﹐語氣也不知不覺間軟化下來。

「不過接吻的對象是男人﹐我……」

「當我是女人不就行了﹖」他不在乎地道。

「怎麼行﹗﹖你哪有一個地方像女人﹗﹖」一雙莫測高深﹑深淵般黑沈卻又流露如照射在黑玉上的光芒﹔扣人心弦的溫文磁性的聲線﹔高挺的鼻樑加上俊美英氣的臉龐﹔修長優美的四肢及結實剛強的頎長身軀﹔全身上上下下散發著令人調不開視線的神秘又優雅高貴的氣質……

好一個翩翩貴公子……望著望著﹐他已不能自己的收不回視線﹐直勾勾凝視住永相隨的目光滲著一絲不自覺的迷戀。所謂的討厭……實際是害怕控制不住而放任自己的感情﹐用來逃避的藉口。

從第一眼起……或許更早前在銀幕中看到那張臉﹐他便已經墮落﹐只不過和他共事以來用著[討厭] 來抑壓自己罷了。

永相隨彷彿渾然沒發覺路同的異樣﹐說﹕「來﹐看著我的眼睛。」

路同猶似被催眠一般﹐依照永相隨的指示﹐目光停留在那一雙神秘如黑洞的瞳孔﹐定定的凝視住。此時﹐那把悅耳的嗓音緩緩響起﹐略顯低沈﹐給人一股柔穩的安心感。

「在心裡告訴自己﹐我是你此生最愛的人……」

你是我此生最愛的人……路同在心裡重複了幾遍﹐每說一次﹐心坎莫名的蠢動便更甚。

「在心裡告訴自己﹐你想吻我﹑想抱我﹑想愛撫我﹑想佔有我……」

一個男人對著另一個男人說出這類近乎性愛的詞語﹐該是怪異非常﹐可出自永相隨口中﹐卻又變得萬般撩人。

我想吻你﹑想抱你﹑想愛撫你﹑想佔有你……

潛在於心坎裡的渴望﹐隨著每一句彷彿使他解禁的咒語﹐瞬間爆發出來。

慾火再也控制不住﹐他狂猛地一手抱過永相隨那窄瘦的腰杆﹐另一手把永相隨的後腦壓向自己﹐粗魯鹵莾地印上自己的唇。

耳邊好像傳來眾人的抽氣聲﹐他再也意識不到其他﹐只知道那人的唇溫熱﹐而且出乎意料的柔軟滑嫩﹐吸吮之間﹐彷彿還有股淡淡的清爽與絲絲甜味﹐幾乎令他克制不住﹐當場要了他。

心馳神迷間﹐隱若聽見被他吻著的人模糊不清的「唔」了一聲﹐然後便感覺到一雙修長的身便圈住自己的脖子。得到回應﹐他的手向上移動﹐在永相隨的背脊上宛如渴求什麼似的急切來回遊移著﹐舌與舌之間的親密更是狂野。

當他在慾火的驅使發現一個吻已經不能滿足他﹐欲往下一步之際﹐忽然聽到導演的聲音大喊﹕「 Cut!Good tape! Well done!」

接著﹐被他擁著的人輕輕推開他﹐回身步向自己原先坐著的地方。

路同怔住﹐困惑地望向導演﹐才驀然發覺二人剛剛的擁吻一直被他們拍攝住。

眾人[大恭告成]一般的笑聲竄進耳中﹐心坎裡湧起一股濃渵的失落。

原來他的回應不是因為陶醉於他們之間的吻﹐而只不過是為了擁吻一幕的鏡頭……

眼睛瞟向那兩片通紅的唇瓣﹐停不了心中被那人勾起的騷動。那兩片唇瓣教人吻了一次﹐還想吻第二次﹐吻完第二次﹐還想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吻使吻了一憶﹑一萬次仍嫌不夠。

他曉得﹐經過今次的接吻﹐他已經不能再以「討厭他」這一句來抑壓心中對永相隨的慾望。

深呼吸一口﹐他來到永相隨的身旁坐下來。

「剛剛……對不起……我太粗魯了……」把二人之間的距離拉近是他踏出的第一步。既然再也不能抗拒他對他的吸引﹐那就逐步逐步的接近他﹑捕獲他。

站在不遠處觀察著他們二人的阿滿﹐不禁搖頭歎氣。饒是路同也逃不掉﹐又一個被相隨勾了魂的可憐人。

「不要緊。」永相隨勾起淺淡的笑意﹐縱使如此﹐亦煞是迷人。

「你……你不吃些東西嗎﹖」他努力地想找話題﹐維持二人難得和諧的氣氛。

「我吃過了。」

路同略微蹙起眉。「三文治嗎﹖」每次看見他吃的也好像是三文治。

「嗯。」毫不驚訝他猜中了答案﹐永相隨只是輕輕頷首。

「三文治怎麼能飽肚﹗﹖」路同不同意地叫道﹐其後從自己的袋中拿出便當。「吃我的便當﹗」

命令似的語氣﹐幾乎使永相隨發笑。

「這不好吧﹖你都要吃嘛。」

「那我們每人一半﹗你吃那一邊﹐我吃這一邊。」其實他很想告訴他全給他吃﹐但自己的肚子早已發出的[咕咕] 聲﹐而更不巧的是永相隨亦聽得非常的清楚。

微微一笑﹐明暸路同是那種不會輕易放棄的人﹐不想作多餘的麻煩﹐於是他再沒有拒絕路同的好意。

嗯……二人分享著一個便當﹐蠻真像一對情侶。

阿滿偷偷暗笑道。

「對了﹐我吻你之前﹐你告訴我要把你當作此生最愛的人……那你是否也和我一樣把我當作你最愛的人﹖」

面對於路同的直言不諱﹐永相隨臉上的微笑依舊﹐沒有為此而表露出任何負面的情緒。

「每一次的吻戲﹐我也會想著兩個人。」沒有必要隱瞞﹐他坦言地說。

「他們是你最愛的人﹖」克制不住自己的語氣﹐忌妒從牙縫間洩漏出來。

「我也不知道。」永相隨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漾著迷人的笑容﹐說﹕「你的便當很好吃﹐是你造的嗎﹖」

聽到心上人稱讚自己的便當﹐路同立刻掟放出興奮愉快的笑臉﹐彷彿得到永相隨的稱讚是他最開心的事情。「對喔﹐是我自己造的。你覺得好吃嗎﹖那我每次也造給你好不好﹖你喜歡吃什麼﹖告訴你喔﹐我沒有不懂得造的餸菜……」

路同淊淊不絕的問﹐渾然沒有發現話鋒早已被人巧妙地轉移。

然而﹐二人也察覺不到﹐他們附近的一個令人難以看見的暗角處﹐浮現一抹黑影﹐正面對住那倆位愉快地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談話的人。

只見黑影拿著一個便當的手…在顫抖著……

洛煌靜悄悄地離開隱藏著自己的暗角處﹐站在宛如他的心情一般空盪的走廊﹐靜靜的站著﹔呆呆的站著……

我來這裡幹什麼﹗﹖我為什麼要在這裡﹗﹖我根本就不該存在﹗

心海如狂潮洶湧一般毫無預警地揪起﹐二人有說笑的那一幕情景不斷地在腦內重播。顫抖的雙手﹑緊握的便當……猶如在嘲笑他多餘的關懷。

走吧……再留在這裡已沒意思……便當…就拿來餵狗吧……

「卡勒……」

驀地﹐欲舉起右腳踏前一步之際﹐背後隱若傳來怪異的聲音。

「卡勒﹑卡勒……」

噗噗﹑噗噗……不知為何﹐隨著聲音逐漸接近﹐心臟的跳動便越發急促……

「卡勒﹑卡勒……」細微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響起﹐這樣的節奏…是腳步聲﹗那麼「卡勒」的聲響是皮鞋踏在地上而發出的……可是…很輕盈……若不是他一剎那間耳尖的留意到聲響﹐他幾乎不會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這麼輕盈的步伐…而且聽進耳裡是多麼的熟識…難道是……

腳步聲忽然停在他背後的幾步之距﹐此時洛煌只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停住不跳﹐凝重的氣氛﹐使他更是沒勇氣轉過身望向身後的人是否真的他腦海浮現的那個。

他就這樣背著那個人僵硬著身軀﹐而身後的那個人亦默默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時間彷彿一瞬間凝結﹐不再流逝﹐寂靜的空間﹐就連心臟的跳動亦聽得一清二楚。久久的﹐細微得近乎沒有的腳步聲又再響起﹐時間再次啟動。

是[他]﹑是[他]﹑是[他]……心裡緊張地不斷回響著。[他]會不會叫住他﹖會不會跟他打招呼﹖會不會……

然﹐腳步聲的主人並沒有叫住洛煌﹐亦沒有跟他打招呼﹐只是帶著清淡的涼風﹐自洛煌的身邊經過。

他像個獃子般呆望住在前方踱步著的背影。心碎……心臟猶如玻璃般跌在地上﹑碎裂成千片的粉碎聲像在這悄靜的空間響起﹐大聲得宛如響雷轟耳。究竟要被傷害多少次﹐才會真的死心﹗

﹖究竟要受過多少次教訓﹐才能真的忘得掉[他]﹗ ﹖

心的悲痛﹐使他不再顧忌﹐對著那抹令人調不開視線的背影﹐怒喝﹕「站住﹗永相隨﹗」

永相隨頓住身軀﹐卻沒有回頭看他﹐這促使洛煌的怒氣更上一層樓。

「怎麼﹗﹖不敢面對我嗎﹖背著我偷人﹐你又怎會有臉面對我﹗﹖」

憤怒蒙敝了理智﹐使他忘記了二人已分手…那不可磨滅的事實。

「這跟你沒關係。」他背對著他﹐冷淡漠然的一句說話好像一根剌一樣﹐深深地剌在心底深處。

沒關係……沒關係……這跟你沒關係……他當然知道…他們之間已沒有任何關係……他是知道的啊……只是……只是……

放在他身上的情感…就是收不回來……

心力絞碎的感覺已經不知第幾次嚐到。鼻間的酸澀自鼻樑開始蠶食﹔眼眶熟識的剌痛又再度湧現﹐眼底熾熱的感覺宛如要燒毀他的眼睛﹐模模糊糊的霧氣化成水珠徘徊在眼眶。

他吸了幾下鼻﹐眼簾落下又拉上﹐略微仰頭﹐祈望滿盈於眼眶的淚水能倒後流﹐不要掉下來。然而﹐效果好像不大﹐他緊閉雙眼低下頭。可﹐不管是受盡情愛苦楚的淚水﹑或是心碎的感情也沖破他的底線﹐依然全部傾瀉出來。

「對……全部也不關我的事……」乾澀的咽喉彷彿有什麼哽著﹐說出的每一個字也沙聲嘶啞﹐字字痛在心底﹐頓生滄涼之感。「你和路同接吻不關我的事……你和他有說有笑不關我的事……你吃他的便當也不關我的事﹗」

用力捏住便當﹐手背顯露青筋﹐緊握住的便當發出「滋滋」聲﹐借此抑壓在心裡澎湃的苦。只不過﹐從淚瑩瑩的眼眶流下﹑沿著臉頰滑到下巴然後默默滴滴的掉在地上的淚水﹐卻在告訴他一切也是徒然。

「全部也不關我的事……可是……」把緊握在手中的便當高舉﹐吵啞著嗓音﹐流著淚的悲喊﹕「

因為在永業看到你吃三文治…而在上班時間跑去弄便當給你的我……卻顯得像個傻瓜﹗」

語畢﹐他憤恨地把便當摔在地上﹐便當內還在香噴噴的飯餸立刻在地上散開來。

簡單卻又豐富的餸菜﹐每一樣充足地蘊含人體所需要的營養……造便當的人是如何費心地為那個人設想﹐亦是如何的希望能看到那個人能笑著吃下這個便當﹐稱讚他一句「很好吃」

……只可惜…心血卻白費了……

再留下來…大概只會被人當蠢才來看……

然而﹐洛煌卻不知道﹐在他轉身奔跑的同一秒間﹐永相隨卻惻過身﹐回頭看著他那滄然的背影漸漸遠去。

永相隨半垂下眼簾﹐一臉平靜的凝視住地上散開來的便當。長腿稍微向前踏進﹐來到地上的便當前﹐右腿的滕蓋貼著地板的蹲下來。

指尖徐徐接近便當的外殼﹐輕輕觸碰一下﹐點點的溫熱從指尖的頂端流竄全身﹐指尖像是被燙到似的立刻縮回去﹐僵在半空。

他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好半晌﹐僵住在半空的手指又再降下﹐可這次的目標卻不是便當﹐而是那在地上幾滴晶瑩通透的水珠。水珠宛如一只迷路的小狗﹐甫看到主人便逼不及待的舔住他。

我…又令他哭了……

指尖上的水珠﹐猶如烈火一般熾熱的熱度從指尖一直蔓延至他的心臟﹐焚燒那劇烈地收縮的器宮。熟識的劇痛開始蠶食他的神經﹐全身的細胞彷似隨之熱烈地沸騰﹐那比被人硬生生撕開他的皮肉﹑一根一根地扯出他的骨頭的痛楚更甚。

眼前彷彿看到自己的心臟被人猛力一捏﹐留下手指印與形狀變得怪異的心臟。喘息著﹐他搖搖頭﹐暈眩亦緊隨著劇痛﹐眼前的幻覺被粉碎﹐接著的是一片的漆黑﹐神思也被抽離軀體。

忍受著心臟一波又一波的絞痛﹐痛昏過去前那瞬間空白的意識閃過了一個名字。

煌……

相隨…相隨……

誰﹖誰在喚他﹖最後的意識﹐昔日的嗓音回響在腦中﹐悄悄降臨的黑幕換上已被塵埃掩蓋的記憶……

相隨﹐我們出去以後…會幸福吧﹖

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我想與你得到幸福……

我會讓你幸福﹐一定會﹗

真的﹖那…你幸福嗎﹖

只要你幸福﹐我便會幸福。

可是…我的幸福就是能和你在一起﹐沒有了你…我這一生也不會幸福……

和我在一起你便會幸福﹖

對…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不管是笑著﹑哭著或是痛苦著﹐我也會感到無比幸福……因為我……

永相隨倏地睜開快要閉上的眼眸﹐右手遽然拿起和便當一起摔在地上的叉子﹐迅速猛力地插進自己左手的手背心。叉子穿過皮肉筋骨﹐從手掌心中突出叉頭。

鮮紅的血液﹑手掌被剌穿的痛楚﹐剌激因心絞而疲倦昏暈的意識。回復意志﹐他抽起直挺挺地插進手掌的叉子﹐鮮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他無視漂亮的手掌多了一道令人不捨的傷痕﹑無視還未止住的淋漓鮮血。手心的痛楚彷似不算什麼﹐他拿起洛煌同樣為他準備的匙子﹐把地上的餸菜掃回便當的盒子裡。

因為愛著他﹐所以想在一起﹔因為能在一起﹐所以才會幸福……他竟然忘記了﹐煌和記憶中的那個人一樣…他們懷著同樣的心情愛著他……

只要煌得到幸福…他……

未到分手始終留戀

直到分手方知他欺騙

而在痛苦之中卻又忘不了

是這麼一再苦戀……

坐在人來人往的廣場前的石椅﹐洛煌毫不理會別人的側目﹐頹然空洞地靠住石椅背﹐任由兩行熱淚掛在俊雅的臉容。

為什麼他要如斯苦澀地愛著一個人﹖這條問題﹐已經問過自己不下數百次﹐但每一次也得不出答案﹐而現在﹐他又得出了一條新的問題。

為什麼自己受到如斯無情的對待﹐但還是要為那個人痛哭流涕﹖

然而﹐任他想破頭﹐仍然得不出答案。只是﹐他唯一曉得﹐自己為那個人做了這麼多事﹐到最後始終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而已。

「傻瓜……」輕輕嘲笑道﹐臉上還沒亁固的淚痕﹐又被新的淚水掩沒。

那個便當就連餵狗的質格也沒有﹐大概下場只會被人丟進垃圾筒吧﹗

周遭突然嚷起一陣騷動﹐然﹐勁自沈溺在悲慟淚海的他﹐卻絲毫沒有察覺到身邊的人們由輕鬆的談話﹐轉變為狂熱迷戀的高呼﹐與訝異的叫喚。而被高呼叫喚的名字是……

「煌……」

洛煌沒有意識到身旁站了一個人﹐更沒有意識到這個人的存在引起內外廣場的轟動。

「煌……」

悅耳的聲音再度響起。洛煌的睫毛輕微一顫﹐卻始終沒有回過神來。

「煌……」

煌﹖是叫他嗎﹖第三次的叫喚﹐終於把洛煌扯回來現實。他呆滯地仰起視線﹐映入眼帘的嚇然是……

永相隨﹗亦即被眾人高呼叫喚的主角。

永相隨沒有戴上帽子和墨鏡﹐以真面目表露在公眾場所。傾倒眾生的臉容掛上溫柔的微笑﹐如柔和的風拂暖在場所有人的心。

所有人貪婪地注視著他的臉﹐卻沒有人留意到他的右手拿著一個便當﹐左手卻鮮血淋漓﹐雖然已被人用白布隨便的包紮過﹐可卻沒有止血﹐整條白布亦已被染成血紅。被浸滿血液的[紅]布已不能再吸收還在冒出的血﹐無處可去的血只能沿著手掌的線條﹑滑過修長的手指而滴在地上。

洛煌還沒反應過來﹐錯愕的看著那個一直佔據著自己思緒的人。呆滯的目光也從頭到尾的投在那俊美的臉龐﹐沒有移向脖子以下的地方﹐鼻間臭到的亦只有那帶著水﹑草﹑花自然香味的風﹐而不是濃濃的血腥味。

「煌……」永相隨緩緩舉起右手的便當﹐輕道﹕「便當…我可以吃嗎﹖」

便當﹖此時洛煌才真正從錯愕中回過神來。慌措地站起身﹐手隨便拭去臉上的淚痕﹐注視著永相隨的目光是恁地不能置信。

「你…真的是你嗎﹖」如白痴的一句﹐可充份表現出他驚愕的心情。誰能夠想到﹐前一刻對你無情的人﹐下一刻卻拿著你的便當﹐溫柔地問你﹕「可以吃嗎﹖」

沒有回應他﹐俊美臉上依舊掛著溫柔的微笑﹐卻已經是代表他是永相隨的最有力證據。因為﹐沒有人能完全模仿永相隨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為…為什麼﹖你明明是…明明是……」聲音再也發不出來﹐只因淚水已代替他的聲音。

你明明是不想再見到我的啊﹗

「別哭……我不想看到你哭……」永相隨心疼地看著那淚汪汪的眼眶哭腫得如小白免般通紅。

「騙人……騙人的吧……」不能置信﹑卻又禁不住想相信。

「我從來也沒騙過你。」淡淡的一句﹐換來緊緊的擁抱。洛煌忘掉了他的無情﹐忘掉了自己為情愛的悲傷。此刻﹐在被廣場外的人場圍繞﹑以及被站在廣場內高高觀看著他們的人下﹐他張開雙手﹐一把擁住永相隨﹐將他困禁在自己的懷裡﹐力道之猛彷彿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臉深深地埋進那迷人的肩窩﹐欣喜的淚沾濕了永相隨的衣衫。

忘得了很多零碎舊日片段

忘不了你的眉梢眼角身段

忘得的都沒再度佔據我心事﹐仍是你充斥我心間

忘得了的都忘了沒做記認

忘不了的通常都倍覺想念

如緝兇片集那樣每晚也出現﹐長夜裡追蹤你的心

願晚星可引導出路向

能共你闊別後再重聚

衷心盼望有天﹐能在漫漫長路相遇

不再放過你怕瞬間再別離﹐濃情未淡

緣份其實已編好了並排連環廂座﹐留住位置到一到了到了都各自分頭對號

緣份其實已編好了劇情和時與地﹐隨著直覺去碰去試可見著因緣發生

若要發生又那需要看地圖﹐就這麼立志前行便見到你……

如果這是煌的幸福…就算不能到永遠……也罷了……

/

「永相隨﹗」 「 Joshua﹗」 「永永﹗」

分手以後的再度擁抱﹐卻被無數永迷向著他們的[瘋]

湧而被拆散。眼看他們快要被人群掩沒﹐洛煌立刻被嚇得驚醒過來﹐現在才發覺永相隨居然犯了明星不該犯的錯誤以真面目出現在公共場所﹗

看來不用多久﹐一堆記者也會出現在這裡。

熟識記者的跟縱能力﹐洛煌欲抓起永相隨的手便跑。他瞥眼看到永相隨的右手拿著自己的便當﹐看也不看便自然反應地抓起永相隨的左手。他的手一捏﹐卻驀然發現觸及之處全是濕濕的。

眉峰聚攏﹐回頭一望﹐一只血淋淋的手映入眼帘﹐幾乎嚇得洛煌將之扔開。定住心神﹐壓下擔憂﹐他一把橫抱起永相隨﹐拔腿向永迷們的相反方向跑去。

永迷們仍不放棄﹐大喊著永相隨的﹐依然跟追不捨。

而事件中的主角卻一臉悠閒地躺在洛煌的雙臂﹐笑咪咪地說﹕「煌﹐我只是手受傷了﹐又不是腿受傷。」

「天……你的手還沒止血…跑起上來…體溫升高的話……就更加會血個不停…… 」洛煌跑得氣來氣喘﹐直到跑至廣場外的一處轉角位﹐才停下來。

回頭看不見一個永迷﹐他才一邊喘氣如牛﹐一邊放下永相隨。雖然他很想抱多一下﹐但實在已沒氣力﹐唯有忍痛放開他。

也不待平緩呼吸﹐洛煌便逼不及待地問﹕「你……手……呼…血…臉…呼……真面…呼呼……為何……」

「剛剛找你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臉嘛…急著找你﹐我也忘記了戴回帽子和墨鏡。」 奇蹟地﹐永相隨卻聽得懂洛煌斷斷續續的說話。

洛煌抿住唇﹐很想問他為何要找自己﹐可又害怕宛如回到從前的氣氛會瞬間變回那痛苦又悲傷的時候。於是他嚥下急切﹐臉上只遺留對永相隨的關心。

「你的手還沒止血……」說話之際﹐眼看永相隨一臉毫不在乎的﹐登時怒不可竭。「你這蠢才﹗你也不好好的包紮﹐隨便用一條布包住便算……你﹑你究竟有沒有常識﹗三文治掉在地上就不要吃﹐我告訴過你多少次地板是很骯辭的﹗」

腦中憶起三文治的一幕﹐他又扯出來罵道。然而﹐口中越罵得厲害﹐心裡便越難過﹐怒罵聲亦漸漸消去﹐取代的卻是哭意。「你…你……我有多難受你都不知道……如果你有什麼不測……我真的…真的……」

驀地﹐他才想起自己竟忘了永相隨的手還流著血﹐他又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你的手還痛嗎﹖天﹗這真是廢話﹐流這麼多血怎會不痛﹗永﹐廣場裡應該有得買包紮用的物品……」

喚回昔日的名字﹐洛煌卻毫不所覺﹐反之永相隨的嘴角微微勾起。

「還站在這幹嘛﹗﹖快點進去﹗」接著他從衣袋中拿出墨鏡﹐動作輕柔地幫永相隨戴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袖﹐摺成帽子一般的樣子﹐戴在永相隨的頭上。完成了遮掩的步驟﹐抓住永相隨的手臂﹐把他拉住走向廣場的入口。

而在洛煌身後的永相隨﹐神思複雜地望住那道背影。

煌…其實我……

是洛煌的裝扮很成功﹐還是沒人猜到他們居然會在廣場中﹖總言而之﹐他們坐在廣場中一間不怎麼有人光顧的餐室已經半個鐘﹐卻依然沒人發現他們。

洛煌小心翼翼地折開那早已變成血紅的布條﹐露出那一道血紅模糊的傷口。拿開布條﹐鮮血在沒有阻隔下不斷的從傷口湧出來﹐漂亮的手掌立刻像是浸在血泊中。

倒抽了口氣﹐心疼不忍全寫在臉上。傷在你身﹑痛在我心……

「究竟你是怎麼弄傷的﹖」放柔了語氣﹐像是害怕自己只要稍微大聲一點也會使傷口惡化一般。

「大概是不小心撞到什麼吧。」他雲淡風輕地道。

雖然方纔告訴煌自己從沒騙過他﹐但那是代表說那番話之前的[從來]﹐而不是[以後] 。

洛煌怪責地瞟他一眼﹐猶似罵他不懂得愛護自己的身體。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在洛煌剪斷紗布﹐用包紮用的夾子夾住紗布之際﹐卻發現永相隨一直從餐室的窗望住廣場的店鋪與閒逛的人。

原以為永相隨又像他們第一次約會時那般心神恍惚﹐於是他也不出聲﹐待永相隨回復過來﹐同時也在享受二人之間很久也沒有過的悄靜氣氛。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他們現在這個樣子…好像回到了以前……不知道能不能再一起……對了﹗便當……

洛煌的目光瞟向永相隨緊抓住的便當﹐卻察覺到永相隨的手竟在輕顫。

「永﹐怎麼……」抬起頭﹐看見永相隨閉上眼眸﹐線條姣好的耳尖動了動﹐宛如在傾聽什麼一般。

「煌……」睜開眼﹐受傷的手抓住洛煌的手腕﹐忽然大叫﹕「快走﹗」

「什麼﹖」洛煌霎時間會意不來。

「爆炸聲…我聽到了﹐還有空氣有異味……很不對勁……」

「轟隆﹗」

才甫語畢﹐巨大的爆炸聲竟從廣場內響起﹐四周亦頓時響起了哭喊聲與驚恐的叫喊。廣場內的人慌忙逃走﹐可隨著爆炸聲﹐廣場竟開始龜裂﹐龐大倒塌物倒下﹐躲避不及的人被壓死﹔有些店鋪同時冒出濃煙﹐陸陸續續的爆炸﹐火焰洶湧而出﹐死傷無數。

「轟隆﹗」再一聲爆炸﹐永相隨和洛煌身處的地方登時落下灰塵﹐天花板亦出現裂痕。

突然﹐一些黑影籠罩住洛煌﹐洛煌傻傻的望住身上的黑影﹐還沒反應得及﹐耳畔傳來一聲「煌﹗」﹐然後自己便被人推倒在地。

在意識昏迷前﹐他感覺到好像有個東西覆蓋住自己……好像還有些熾熱的液體灑落在臉上……

/

滴答…滴答…滴答……

徐徐地恢復的意識﹐首先竄進耳中的是有什麼滴進水中的聲音。張開沈重的眼皮﹐看到的卻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霎時間﹐他還以為自己仍在昏迷的意識中。眼簾用力眨了好幾次﹐眼前的黑暗依舊沒變﹐此時他才明白自己身處在沒有光線能進來的地方。

沒有一點光芒﹐如絕望的黑暗﹐使他心驚﹐身軀不由自主地一顫。

「你醒了﹖」令人心安的嗓音﹐帶走了他的惶恐不安。洛煌稍微鬆馳了心情﹐卻忽略了那把嗓音比往常更顯得低沈略啞﹐宛如在抑壓什麼而沈下嗓音。

「永…」聽見從頭上響起的聲線﹐他掙扎的欲坐起來﹐一陣劇痛立時爬上右腳﹐使他禁不住地痛呼出聲。

「小心…你的腿可能斷了……」背後的男音喝住他。

洛煌怔了下﹐躺回去﹐觸及熟識的觸感﹐才忽然發覺自己的上半身靠住永相隨的身軀﹐下半身躺在地上。對了…剛剛商場忽然爆炸…然後倒塌……

「永…你要不要緊﹖有沒有受傷﹖你的手還痛不痛﹖」對他的擔憂沖口而出﹐自己的腿卻絲毫不關心。

「……我沒事……」悅耳的男音略微遲緩地回答。

「那就好了…只要你沒事便好了…否則…我…我真的會崩潰……」方纔看見他的手受傷﹐心臟便已經猶似被人拋進洗衣機般又擰又扭的絞痛著…再來一次的話……他真的受不了……

身後傳來一片沈默﹐使洛煌頓生狐疑。

「永﹖」他欲回頭望向身後的人﹐卻被黑暗中的那把嗓音制止。

「別回頭﹐我們被困住的地方周圍也是很多尖銳的物體﹐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刮傷。」

「喔……」不慌不忙的語氣抹去他的疑惑。他又再放鬆身軀﹐此時才感到右腿正逐漸麻痹﹐並發現氧氣亦很稀薄﹐洛煌遲頓地領悟到死亡的恐懼。「永…我會不會死﹖」

死﹐確實是令人畏懼﹐但最令他害怕的卻不是面對死亡﹐而是在他死後﹐留下永獨自一人……永會不會被人救出來他也不會知道……

傻瓜…你不會有事的……」語調柔穩﹐低低地掠過他的心﹐安撫他的不安。然﹐男音乍聽之下﹐卻又像在遙遠的國度飄來﹐而不是近在咫尺的距離。「你會好好的話下去﹑活得開心﹔活得幸福……」

聞言﹐洛煌不禁輕笑。「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宛如向別人傾訴自己美夢的句子﹐確實不是永相隨的調調。

聲音頓了頓﹐才說﹕「很久以前…久得我也忘記了何時……我有一個…朋友﹐外表跟擁一樣﹐粗魯陽剛。可是這樣的他卻很喜歡跟我訴說我們的未來如何……他最常說“相隨啊﹗將來我們一定會幸福﹗”每一次聽到他這樣說﹐一種溫暖的感覺浮上心頭﹐讓人情不自禁地相信他的說話會有成真的一天……」

我們﹖洛煌蹙起眉。我們的意思是我跟你﹐還是我與你各自得到幸福﹖

雖然揮不去心裡怪異的感覺﹐但他沒有把狐疑問出口。

「那麼他現在是否真的幸福了﹖」那個人究竟是誰﹖畢章永從沒提起自己的過去﹐然第一次卻是提起了一個他不知道的人﹐感覺還還很曖味﹐使他不免有些……忌妒。

「在最後一次的見面…他告訴我……“你就是我的幸福…在遇見你的那一秒鐘起…我便得到了幸福……”」

在遇見你的那一秒鐘起…我便得到了幸福……

此話就像是回音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響盪在這寂靜黑暗的空間。一句說話﹐為倆人帶來不同的情感。

永相隨因為此話而憶起一段逝去而久的感情﹔洛煌卻因為此話而感到……羞恥……

捫心自問﹐他從沒想過能和永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便得到了幸福。反之﹐他貪婪地不斷的向永需索﹐他所謂的幸福﹐來自於永實現了他每一個慾望。遇了永﹐便得到了幸福……這種話他說不出來﹐因為……太過純潔……

能夠說出這種話的人﹐一定是對永沒有要求﹐只想陪伴在永身旁……最重要的是和他一樣…很愛﹑很愛永……

「永﹐那個人……」

「不過如果是擁的話﹐一定不會這樣說呢﹗」洛煌原本想知道那個人多的事情多些﹐卻被人巧妙地打斷。

「擁﹖寧擁﹖你的那個好友﹖」甫想起那個粗手粗腳的[猿人] ﹐他也好奇起來。「他會怎麼說﹖」

「他大概會……」永相隨學著寧擁渾厚的嗓子﹐粗聲粗氣地道﹕「“哼﹗這種娘娘腔的說話﹐老子是男子漢耶﹗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聽罷﹐洛煌立刻爆笑出聲﹐笑得抽搐的肚子卻不小心扯到斷了的右腿﹐痛楚剌激著神經﹐可又停不下笑意﹐只能一邊說「很痛」﹐另一邊卻又笑不可竭。

不知不覺間﹐洛煌已被人分了神﹐不僅忘記了欲打探的人﹐更忘記了自己身處在劣境下﹑隨時會死亡的可能。

「想不想聽未常﹖」

「好啊﹗」那個冷傲的怪人﹐當初因為永而毫不留情地罵他﹐現在可以任他笑個夠﹐何樂而不為。

永相隨又跟著冷冷淡淡又不感興趣的語氣﹐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幸福﹖你又不是預言家。別跟著那個大哥一樣白痴行不行﹖”」

「哇哈哈哈哈哈……」洛煌笑得流淚。「天啊﹗真的很神似…哈…不曉得他們知道後會怎麼樣﹖」

「別告訴他們喔。」無比溫柔的聲音帶著笑意﹐像是在縱容情人的頑皮一般。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到他們知道後的表情。」幻想著寧擁和程未常的樣子﹐他又禁不住的洩出一連串的笑聲﹐手笑得無力地向下拍打著﹐每打一下﹐便發出[噗]

的一聲﹐猶如在拍打著水面。

頓住笑聲﹐洛煌託異地輕輕搓揉著手指﹐溫熱又黏黏的東西附在手上﹐他把手移向鼻子前﹐嗅了嗅﹐一股血的腥味立即竄進鼻間。他呆呆地移開手﹐血腥味卻沒有因此而隨之遠去﹐鼻間嗅到的就只有血的味道。

原來不知何時起﹐整個被倒塌的水泥石及鋼枝等包圍住的空間﹐已充斥著濃濃的血腥。

下半身全濕透了﹐即表示他們被浸在血泊中。

「永……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血﹖」是誰﹖是誰的血﹖

心臟猶如失去了它的跳動一般懸掛在半空﹐緊窒的感覺充斥著心頭﹐惶恐再次取代被永相隨刻意營造的輕鬆氣氛。

「 ……你的腿…要盡快包紥了……」

「是嗎…原來是我的血……」不是永的便行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的躺著。如果不是情況有些[出乎意料] ﹐他倒是很享受現在的倆人時間﹐沒有人打擾﹐多好﹗

驀地﹐他打了個冷顫﹐或許是失血太多﹐冷意漸漸的蠶食虛弱的身體﹐唇辦亦變得乾澀﹐失去了潤滑。

「永…好冷……」洛煌微微移動身軀﹐欲更加靠近已貼住自己背脊的軀體。「…好冷…可以讓我抱著你嗎﹖」

越來越強烈的冷意﹐使洛煌的唇瓣也抖震﹐說話變得斷斷續續。他沒有等待永相隨的回應﹐便已側過身﹐伸出手欲抱住身後的人。然而﹐當手碰觸到那個軀體﹐卻發現那體溫竟被自己還冷﹐如赤祼著身子站在北極般﹐冷得宛如結冰。

「永﹗你的身體…怎麼如斯冰冷﹗﹖」他努力地壓制著顫抖﹐道。

「那是因為…空氣開始變冷……」

是這樣嗎﹖洛煌僵硬的腦袋在一卡一卡地轉動。好像忽略了些什麼……人類的體溫……啊…不行…想不到了…自己大概快要死了吧……

「永…我想摸一下你的臉……」臨死前﹐就讓他用這雙手感覺那個人最後一次吧﹗

他勉力地舉起手﹐往上移的時候﹐好像撞到幾枝類似鐵枝的東西﹐但他沒有作多想。撫著黑暗中的一張臉容﹐腦中浮現那張俊美得不可思議的畫面﹐唯一想到的是從那線型完美的唇瓣逸出來的美妙歌聲。

「歌…想聽……」

永相隨卻沒有立刻回應他。好半晌﹐就在洛煌幾乎以為再也聽不到那歌聲時﹐沒有旋律卻依然悅耳的韻樂在這血腥的空間中聲聲字字地響起來。

假使這歌到明年還在播

假若世界永遠都快樂

假使可跟你重頭開始過

無須將這鋼琴都敲破

最後一刻 仍然還屬於我

最後的歌 還想聽到什麼

最後想聽 聽你說願我未來如何

語調熟練仍然像最初……

「這裡還有傷者﹗」狡地﹐光線突然射進來。那突如其來的光亮﹐令原本陶醉在歌聲中的洛煌反射性的以手遮住眼睛。

而從指縫間﹐他覷見了他們被困住的空間被人挖出了一個洞﹐洞外的是穿著深藍色和白色制服的人。

「消防員……還有醫務人員……」洛煌在口中重複一遍﹐才遲遲的驚醒過來﹐蒙糊的意識恢復了些許。「永﹗我們有救了﹗」

「煌……」不知為何﹐永的聲音聽進耳裡是恁地吵啞無力。

他再次想回頭﹐此時他身後的人又再次制止他。

「別回頭…煌……答應我…一會兒他們把你救出來後…別停下來看我……直接進救傷車……別回頭……」

「嗯。」洛煌敷洐地答應﹐沒有留意到永相隨要吸氣多次才能說完一整句話﹐更沒有懷疑永相隨要他別回頭的用意。而他﹐只是一心希望他們能快些被人救出。

「傷者傷得很嚴重﹗快來﹗」隨著消防員向著另一邊大喊﹐一架工作車(注﹕專用來撞牆專的消防車轟]

的一聲﹐撞開了困著他們的空間﹐七八個消防員立刻帶著工具衝進來。

「放心﹐已沒事的了。」一名消防員扶著洛煌﹐安慰他之餘﹐他向著另一邊大喊﹕「擔架﹗快﹗」

「傷勢太嚴重了﹗不能隨便移動他﹗」

「這些鐵枝要用工具箝斷﹗不能硬把傷者扯出來﹗」

「他失血過多﹗不能再拖了﹗」

被消防員扶著的洛煌﹐從嘈吵的人聲中﹐隱隱若若的聽到幾名消防員焦急的叫聲。

什麼傷勢很嚴重﹖我不是已經被救出來了嗎﹖還有誰在裡面﹖那個窄小的空間就只有我和永而已……可是永說他沒事的啊……永說他沒事的……永沒事的……

「人體的體溫…除了大量失血…否則不會降低……」 他茫然地道。

「喂﹗你怎麼了﹖」扶著他的消防員驚訝地問。原來他不自覺的停了下來……

煌…別回頭……

洛煌不去理會那在耳畔不斷地響起的咒語。他輕輕的﹑微微的﹑緩緩的﹑回過頭……世界彷彿再沒有聲音﹐所以動靜彷彿全靜止﹐他的心神全被一幕駭人的情景攝去……

呆掉了……不﹐該說反應不來。只見洛煌推開了身旁的消防員﹐一拐一拐的拖著斷掉了的腿﹐步步的向著那池血泊。眼神是恁地矇糊﹐每踏前一步﹐身軀的抖震便多一分﹐直到停在血泊的數步之距。

那曾經是多麼完美的軀體卻被插住三枝若四厘米粗的鐵枝﹐剌穿了那無瑕的胸膛﹑下複與側複﹐把那副軀體釘在牆壁上﹔那曾經是多麼修長優雅的兩腿無力地躺在在地上﹐兩手垂在身側﹐不自然地扭曲著。

血沿著鐵枝潸潸流下﹐滴答滴答的掉進地上的血池﹐而永相隨整個身軀也已被染上血紅。

也許感覺到洛煌的回頭﹐睫毛輕顫﹐昂起因失血過多而變得空洞無神的眼眸﹐望向站在不遠處的男人。

「為…什麼……回頭……」每說出一個字﹐嘴角的血絲便又鋪上一層。

「你…騙我…你說過你沒事的…你說過你從不騙我……」哽咽的聲音輕輕道出﹐猶如自言自語。呆呆的站著﹔呆呆的看著那副傷痕累累的軀體﹔呆呆的說﹔呆呆的……

「我…其實……」

蒼白的唇瓣微微在動之際﹐永相隨的瞳孔忽然劇烈收縮﹐下一秒竟然大叫﹕「煌﹗小心﹗」

沒有處理好的倒塌物向著洛煌急速墮下﹐眼看在乎的人快要壓扁在倒塌物下﹐永相隨的上半身強硬地從把他釘在牆壁上的幾枝鐵枝拉出﹐只動了半分﹐口中便湧出大量鮮血。然﹐他沒有停下來﹐任由鐵枝在身體裡穿鑽﹐彷彿沒有絲毫痛楚一般﹐他拉出整個身軀﹐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奔向洛煌﹐把他撞開。

[嘭] ﹗

一聲巨響﹐洛煌被撞跌在地上。滾燙熾熱的鮮血飛濺在臉上﹐手碰觸那炙熱得彷似要被燒毀的臉頰﹐沾上不屬於他的血﹐茫然如失去靈魂躍動的目光從手指的鮮血移向眼前的巨形吊燈。而吊燈下的正是……

「不會的……不會是真的……」淚水與臉上的血融合在一起﹐千瘡百孔的心而變得破碎不堪。

一瞬間發生的事﹐沒有人能夠反應。消防員只是驚愣的望住那在牆壁上留下了肉碎與鮮血的鐵枝﹔醫務人員只是驚愣的望住吊燈﹐只因吊燈上多處用來放上爉燭的腳也沒入在一個軀體內。

誰來告訴他…這只是一個夢……

洛煌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跪在吊燈前﹐淚水滴在吊燈下露出來的手臂﹐輕顫那個已動彈不得的軀體。

是……闕嗎﹖還是……煌﹖永相隨在閉上眼的一剎那間﹐彷似看見了兩抹矇矓的身影。意識不清之間﹐那兩抹身影漸漸消失﹐他想抓住他們﹐可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

「不要…走……其實我…不想…你走……」埋藏在心坎的說話﹐終於也脫口而出。是對著以前的身影而說﹖或是對著現在的人﹖他已經無法思考﹐因為眼簾而完全的閉上﹐意識被黑暗籠罩住﹐耳畔傳來的聲音而越來越小﹐最後[叮]

的一聲﹐只剩下寂靜無聲的漆黑。

「嗚……我不走﹗我不走﹗救他…救他啊﹗求求你們救他啊﹗」被遺留下來的人無助地抓住永相隨的手﹐失控地瘋狂呼喊。就算淚水已流乾﹑就算叫破了嗓子﹐他也嘶喊著﹕「救他啊﹗」

別哭……我不想再看到你傷心…只想看到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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