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聽尚人突然改口,稱呼自己為『雅紀哥』的瞬間,雅紀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尚……你怎麼啦?吃壞肚子了嗎?」
甚至還一臉認真地問。
好寂寞。
真想躲在哥哥的羽翼之下。
不過–不能再增加雅紀的負擔了。
這是沙也加與尚人共同的心聲。
所以,當沙也加決搬到加門家專心準備聯考的時候,尚人終於鬆了一口氣。他想,這樣一來,沙也加就能好好唸書了。
另一方面,雅紀和母親的親密度也與日俱增。
身體狀況好的時候,經常和雅紀兩人相偕外出散步。
母親在短時間內急速消瘦的模樣,果然引來周圍不少同情。不過,挽著長男雅紀的手臂,踩著緩慢步伐走路的母親,臉上卻總是帶著快樂的表情。
雅紀孝順的舉動贏得街坊鄰居們的一致稱讚。相對地,墮落的老么卻總是讓人皺眉頭。
某種程度上,或許雅紀正是世上所有父母–特別是母親那種『一廂情願』的好兒子形象的最佳範本吧。
「篠宮家的雅紀,真是個好兒子。」
「那是前世修來的好福氣啊,我好羨慕喔。」
「真想讓我家的小孩也學學他。」
不然的話,大家也不會異口同聲、有志一同地稱讚雅紀了。
因此,當尚人在半夜看到雅紀放輕腳步從母親房間走出來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單如此,每逢母親狀況不佳的時候,餵她吃藥的人總是雅紀。
(唉!媽媽的病情又惡化了。)
因此尚人最多只會這麼想。
等到次數愈來愈多,尚人開始擔心雅紀會把身體搞壞。
(小雅,求求你,別讓自己太辛苦了喔。)
不禁又是嘆氣又是祈禱的。
如今沙也加已經不在了,如果連雅紀都倒下,這一次,尚人一定會陷入大恐慌。
然而–
進入十二月不久。期末考的最後一天。
結束為時兩個鐘頭的考試後,尚人便在上午早早回到家中。原本打算直接回到二樓寢室的他,陡然停下腳步。好像,有哪裡怪怪的……他總覺得自己聽到了某種聲音。
尚人下意識豎起耳朵。
(是什麼呢?)
在腦中拚命思考著。
非常模糊的……呻吟聲?
明白怪聲是從一樓深處、母親房間傳出來的之後,尚人嚇了一大跳。
那是種既像嗚咽又像嘆氣的–呻吟聲。
時而掠過耳邊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痛苦……。
難道沒人在家的時候,母親的身體又惡化了?
尚人急忙跑到房門前,此時–
「…啊…啊啊、慶輔……」
房間裡面的母親,突然以極度艷麗的嬌聲,呼喚著父親的名字。尚人當場愣住。
(爸…爸……?)
沒有錯。的確是父親的名字。
(怎麼會?)
頓時,太陽穴附近傳出一陣耳鳴。
(……為…什麼?)
激烈的鼓譟彷彿就要從太陽穴穿越而出。尚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爸爸……回來了?)
怎麼可能……
為什麼會回家?
『不會吧?』
『真的嗎?』
兩種互相衝突的念頭在腦中不停打轉,尚人的喉嚨開始發熱。快要喘不過氣來的他,緊緊咬住自己的牙根。
瞬間–
冷不防。
房門。
靜靜地……打開了。
(!)
好像有一道閃電從尚人的頭頂一路急馳至背脊,害他連呼吸都為之凍結。
不過。
門的那頭並非同樣能將自己嚇傻的『父親』,而是哥哥『雅紀』。尚人的眼睛張得更大了。
(咦?小…雅?)
尚人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雅紀的臉,陷入一種彷彿被狐狸附身的錯覺中。
(怎…麼、會……?)
雅紀從母親房間走出來,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那應該是早已經見慣了的畫面。
然而……
那時候。
似乎–有哪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哪裡……?』
『哪裡?』
尚人也說不上來。但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那種感覺,卻以天旋地轉之姿,在視網膜裡不斷縈繞著。
(為什麼?)
不是爸爸,而是雅紀呢?
(為什麼?)
雅紀會臉色蒼白地望著自己呢?
莫名其妙、宛如突然從天而降的–格格不入感。
為什麼?原本很熟悉的雅紀美貌,瞬間,竟像沒見過的陌生人一樣……。尚人一語不發,生硬地往後倒退幾步。
總覺得,一片暈黃的視野中,雅紀的雙眸好像變得更深沉了。
所以,尚人才會勉強抽離盯住雅紀不放的目光,火速衝上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已經……
什麼都–不知道了。
只是,在一種不能繼續待在那兒的念頭強迫驅使下,尚人逃開了。
握住門把的手,一直止不住顫抖。
門是用推的?
–還是用拉的?
陷入一片驚慌的腦袋,連這個也想不起來……。
喀鏘喀鏘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將門打開。就這樣,尚人彷彿往前傾般摔進房內,接著便立刻反手鎖住房門……雙腿無力地趴坐在地上。
(怎麼回事?)
尚人用手掌揪在猶在怦怦鼓譟的胸口,捫心自問。
那個,究竟、是什麼–?
(我是…怎麼了……)
為什麼,自己會倉皇失措地從雅紀眼前逃開呢……尚人不懂。
不對。
自已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抑或。
只是不想去知道–而已?
現在的尚人甚至連這都無法分辨。
唯一知道的是,雅紀驚愕地望著自己的雙眸,好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哀傷。
之後,又過了一會兒。
突然有人敲門。
尚人「啊」地揚起臉,搖搖晃晃地起身。
但–
那一刻,伸往門把的指頭,卻因猶豫而顫抖著。
於是,彷彿早已看透這一幕似地–
「尚,是我。」
門外的雅紀說。
尚人好幾次用舌頭舔濕乾澀的唇瓣之後,緩緩地,將門打開。
怯生生抬起的視線前端,是一如往常的雅紀。
僅是如此,尚人便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他想,自己大概有哪裡弄錯了吧。
「我可以進去嗎?」
「……嗯。」
雅紀走進房裡,將尚人扔在樓下的書包擱置在桌上。
「謝……謝…」
尚人僵硬地說。雅紀直接在床緣坐下。
不知何故,剎那間,房間內的空氣似乎開始沙沙作響。尚人脫掉上半身的制服,掛在衣架上,隨意坐在書桌前的椅子。
「期末考……是今天結束嗎?」
「啊……嗯。沒…錯。」
「考得怎麼樣?」
「馬馬…虎虎……」
為了轉移焦點而硬擠出的對話,顯得非常不著邊際。
尚人輕輕垂下眼簾,不想去看雅紀。
彷彿敗給尷尬似地,雅紀落下重重的嘆息。
「尚,過來這邊。」
然後用極度柔和的聲音,呼喚尚人。
不過,那份柔和的背後……似乎附著某種不尋常的東西,讓尚人無法離開原地一步。
「尚?」
如同平日一般,雅紀以獨特的腔調呼喚尚人的名字。
不過,就連那個,也讓現在的尚人感到沈重無比。
「尚?你怎麼啦?」
雅紀的語氣一如往常。
即便如此,無法言喻的不協調感–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不過。
「尚……你沒聽見嗎?」
雅紀執拗呼換的柔聲,卻在耳裡……心裡盤旋不去。
然後,就像是終於死心般,尚人抬起眼睛。雅紀不帶一絲笑意的金茶色瞳孔,一動也不動地凝視尚人,輕輕對他招手。
「過來,尚。」
瞬間,尚人體內,似乎有什麼……隱隱地刺痛著。
如同受到金茶色瞳孔吸引般,尚人僵硬地走上前。
僅僅幾步的距離,卻是如此地–遙遠。會那麼想的尚人,或許早已被雅紀牢牢地擄惑了。
尚人並沒有從雅紀身上逸開視線。
於是。
雅紀的神情陡然緩和下來,並攫住尚人的手讓他坐在膝上,從後面摟住他。如往昔一樣。然而,動作卻遠比當時強勢。
突如其來,令人懷念的–但也出乎意料的肢體接觸,讓尚人渾身僵硬。
自己好歹是國一生了,這樣子的姿勢未免太……比起不好意思,完全被雅紀攬入懷中,身體居然動彈不得的事實,更讓尚人覺得……打擊。
尚人以為自己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小孩子了。
不但個子長高許多,連體重也相對地增加。
可是……
完全比不上雅紀。
接著,尚人驀然驚覺,雅紀彷彿能將自已整個包覆住的胸膛、手臂,全都遠比記憶中強壯。
尚人受到很大的刺激。
雅紀在自己這個年紀時,早已是個『大人』了。
然而,現在的他,卻是成熟數倍、不折不扣的『男人』
同樣是哥哥,如今,雅紀正以尚人所不認識的『男人』形象,出現在他面前。
模糊不清的、母親的喘息。
呼喚著父親名字的尖細嬌聲。
然後,尚人……想起來了。從母親房裡走出來的雅紀,是僅在褲子上方披一件襯衫的半裸模樣。
霎時–
彷彿有人在尚人口中–不,是在胃部附近強行塞入冰塊般,讓他渾身打起哆嗦。
(不…會、的…)
尚人咬緊唇瓣,極力想把掠過腦海邊緣的念頭趕出去。
接著。
「怎麼了,尚。你會冷嗎?」
直到雅紀輕聲低喃,尚人才發現自己正在微微發著抖。
「尚?」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尚人的恐懼感一口氣飆到最高點。
雅紀–好可怕。
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哥哥』的『雅紀』,到底,在想什麼?正因猜不透,所以才令人害怕。
偎在雅紀懷中的尚人,嘎答嘎答地不停發抖。
後頸的顫慄不用說,恐怕連撲咚撲咚的心跳聲,也都被雅紀看穿了吧。想到這兒,尚人更是劇烈的顫抖著。
他想逃出去,逃出哥哥的咒縳。
然而。
就好像連尚人身上的哆嗦都屬於自己似地,雅紀將尚人摟得更緊更緊。彷彿欲舔咬尚人的耳朵般,將嘴湊近–
「尚……你不會告訴任何人吧?」
如此低語著。
雅紀並沒挑明,究竟是什麼不能說出去。僅是用溫熱的吐息……
「你會保密吧?」
逼迫著尚人。
雅紀將尚人摟到幾乎無法呼吸,逼迫他接受自己所有的體熱。
「能夠守護媽媽的人,只剩下我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接著又以不容拒絕的甜膩口吻,
「尚?」
單方面地要求尚人成為共犯。
就這樣,尚人確定了自己的揣測,被迫知道哥哥和母親的祕密。
在那兒,雅紀和母親正在做什麼……
想到這,尚人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好像身體的血液都為之凝結,甚至沒辦法呼吸。
即便如此–
「你不會……對別人說吧?」
尚人除了點頭答應外,別無他法。因為他再也不想失去『家人』……。
就算等待自己的是名為背德的地獄,好歹總強過失去哥哥體溫。
「你是個乖孩子,尚。」
雅紀邊說邊撫摸尚人的髮絲。
彷彿在安撫正發著抖的尚人般,好幾次。
……好幾次。
用他的唇親著尚人的髮絲、脖子。
宛若獻上無聲的祈求般,好幾次好幾次……
然而,尚人還是無法克制自己不去顫抖。
不管再怎麼壓抑……
再怎麼壓抑。
就是停不下來。
不知何故,沒有任何前兆,淚水便落了下來。
尚人在哥哥懷中極力忍住嗚咽。
一邊感受著雅紀的心跳,一邊流乾了淚水。
那一日,尚人親耳聽到自己胸口,迸出了心碎的聲音。
什麼也不說。
什麼也不看。
什麼也–不聽。
原本應該能遵守自己和雅紀的約定。
那一天。
若不是沙也加突然返家的話……。
那一天。
若不是尚人因為感冒在家休息,或許就不用聽到沙也加那種痛徹心扉的悲鳴了吧。
「媽媽……哥哥–你們好髒!媽媽最好……媽媽最好、死了算了–!」
實際上,因為尚人並未直接目擊到那個畫面,終究還能堅守自己的防線。
不過……親眼目睹哥哥和母親『情事』高潮的沙也加,卻以半瘋狂的模樣,不顧雅紀的制止從家裡飛奔而出。
於是。
從那以後,沙也加再也沒有回來過。
「姊姊她……所以……媽媽的葬禮,她才……沒有出席?」
裕太咬牙切齒地說。
從雅紀口中得知哥哥心母親見不得光的祕密後,裕太完全無法掩飾自己受到的衝擊。
「沒錯。」
沙也加從篠宮家飛奔而出的一週後,母親,突然–過世了。
「媽媽是……自殺的嗎?」
尚人想起母親蒼白的遺容,面頰下意識僵硬起來。
不過–
「媽媽並沒有自殺。那是–意外。」
雅紀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大家都說,媽媽是因為對未來感到絕望,所以才……吞安眠藥自殺的……」
加門家的外公外婆、親戚們,每個前來守靈的人,都在私下揣測著。反正沒有留下遺書,大概是懊悔無法善盡母親的責任,所以才自殺的吧。
「不是那樣。只是剛好服用過量罷了。媽媽有失眠的問題,不吃藥就睡不著。」
然而,不管是意外或蓄意,最後的最後,關鍵的原因又是什麼呢……。唯有已逝的母親才知道真相。
過於突然的、母親的–死。
為此,雅紀和尚人,恐怕……沙也加也是吧,想必每人心中都各自抱著莫大的疑惑,以及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痕。
「騙人!媽媽是因為被姊姊撞見自己和哥哥在做愛,所以才會死掉的!」
裕太不留餘地的指責,讓默認母子禁忌的尚人,體內那種『共犯』的自省,強烈地劇痛著。
可是,雅紀說了。
「那是意外。媽媽沒有自殺。」
他以異常穩重的口吻,徹底堅持那是『意外』。想必–雅紀很想如此相信吧。母親並非被沙也加撞見自己和雅紀的情事,所以才了斷自己的生命。那只是,剛好服藥過量罷了。
好比尚人,同樣也是如此一廂情願地相信。
目擊母子亂倫的禁忌畫面,痛罵雅紀和母親『很髒』的沙也加,最後那句『死了算了!』的詛咒,無異是一劑劇毒。所以沙也加也很想相信,病重的母親不是因為受到言語刺激而死的。
結果,沙也加並沒有考取志願高中。
原因不在成績不夠好。而是母親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沙也加突然昏倒被送入醫院,那一天根本無法參加聯考。
對於連母親的守靈夜都不肯參加,甚至頑固拒絕送母親最後一程的沙也加,加門家的外婆似乎有著複雜的心情。儘管外婆沒有明說,但在確定沙也加無法考上高中的時候
「居然在聯考前夕入院……。看來,母親的死帶給她不小打擊啊……」
卻能透過話筒聽出她的懊悔。
而加門家的舅舅們,似乎把那當成沙也加沒有出席母親葬禮的懲罰。
順帶一提,在母親守靈夜上哭紅雙眼的裕太,則催生出與會者的新眼淚。另外,大家都在擔心,沒有出席的沙也加是否因為打擊過大而昏倒了。雅紀極力壓抑上湧的淚水,善盡喪主的職責,則贏得一致的讚賞。至於,就算想哭也哭不出來,純粹處於愕然狀態的尚人,被大家批評成–母親死了也不會掉淚的薄情兒子。
好孩子,壞孩子。
幸運的時候,不幸的時候。
難道四個手足之中,一定得有人擔當這個罪名不可?
然而–
「不過……裕太,如果你硬要那麼想的話,我也不在乎。我並不想強迫你接受我的想法。」
用淡淡的口吻,平心靜氣看破一切的雅紀,果然……有哪裡壞掉了。尚人想。
自從母親過世之後,雅紀好像有一半的靈魂也跟著飛走了。
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執著。就連從前那雙能夠擄惑人心的眼眸,如今,竟像是冰冷的玻璃珠。
儘管雅紀很努力在接洽模特兒的工作,不過那就像為了養活弟弟們而不得不去做的義務罷了。最近,尚人一直很不安。
他總覺得,雅紀有一天會連工作也棄之不顧,不留隻字片語,一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概,是受到親戚的影響吧。母親死後,尚人偶然聽到加門家的舅舅們憤恨地討論著父親想把這棟房子賣掉的事情。
篠宮家–會消失?
如果這個家消失了,那麼自己–該怎麼辦?
雅紀,到底……有何打算?
這份不安,現在居然真的在現實世界出現了。
雅紀想將裕太送到堂森的祖父家。
斬斷過去所有的一切,獨自展開新生活–難道這就是雅紀的用意嗎?
因此,他乾脆掀開這張禁忌的底牌,好讓裕太主動疏遠自己?
那麼,下一個是–?
(我嗎……?)
尚人打了一個寒噤,連忙搖頭想將這個念頭趕出腦海。
不過,怦咚怦咚的心跳聲卻沒那麼容易抑止。
彷彿欲將尚人的動搖逼到牆角似地,裕太突然說:
「小尚……你早就知道了吧?」
「咦……?」
「雅紀哥和媽媽的事情。」
裕太的矛頭突然指向尚人。
「…啊…嗯……」
對於裕太的問題,自己應該如何回答……。一時半刻間,尚人頗感迷惑。
「可是,你卻沒有像姊姊那樣,從這個家逃出去。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不對!)
是因為不想失去雅紀。
那一天。雅紀對尚人說『別對任何人提起』,於是,他便淪為和哥哥共有祕密的罪犯。如果默認禁忌能讓尚人繼續待在哥哥身邊,那麼就算要他下地獄也無所謂。
(我只剩小雅了……)
在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驅使下,尚人悲切地窺視雅紀。
但,雅紀卻沒有任何暗示。
『那時候』的雅紀,強行逼迫尚人保守祕密。如今,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對了,是眼睛。那是雙沒有任何執著、冷漠的–眼睛。
此時此刻,尚人突然領悟到,說不定,雅紀最想捨棄的人並非裕太,而是自己。
然後,他才首次發現。母親去世的瞬間,身為『共犯』的自己,便已經失去利用價值。
(小雅、已經……不需要我了?)
這麼想的瞬間,尚人霍地脫口而出:
「離開這個家,我……還能到哪裡去?不管爺爺或外公,他們都指名要你,而不是我。從媽媽還活著的時候開始,不就一直是那樣嗎?他們一次也沒有……提到我的名字。需要我的,只有這個家……對吧?所以,我–哪裡都不會去。就算沙也姊不要這個家了,就算你要搬到堂森的爺爺兒,我也會一直守在這裡。哪怕雅紀哥不要我了,我……不會離開。」
連尚人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坦承不諱地吐露真心話。
其實他從很久以前就察覺到了。自己並不像裕太那麼受寵愛。
雅紀可能不知道吧。母親過世半年左右,沙也加曾經找尚人出去。
當時,沙也加在得知尚人早就知道哥哥和母親的關係,而且雅紀還不准他說出去之後,露出十分受傷的眼神,扭曲著臉。
「你真……差勁。」
還如此低語著。
「總有一天……你會受到報應的!」
然後,丟下這句話,推開尚人轉身跑掉了。
加門家的外婆,獲悉尚人考上沙也加落榜的高中後,對他曉以大義了一番。
「小尚,你就不能讀別所高中嗎?你為什麼要故意去踩沙也加的痛處呢……。外婆還以為小尚是更貼心的孩子呢……」
而那時,距離沙也加上次落榜,都已經超過兩年多了……。
至於堂森的祖父,從母親猶在人世開始,更是從來沒給過尚人好臉色。
「尚人,你怎麼會輸給比你小的裕太呢,真是太沒出息了。你就不能再堅強一點嗎?」
動不動就苛責尚人。
每當遇到那種場合,庇護尚人的總是雅紀,既非父親也非母親。所以,尚人只要有雅紀在身邊就足夠了。
然而–
等到將心事傾吐一空後,尚人才覺得那些話就像沒營養的殘渣,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般,一點意義都沒有。
堂森與加門。聽起來就像沒人要的小鬼在鬧脾氣。
尚人原本並不打算那麼說……。
但現在再來後悔,已經–太遲了。
或許是因為雅紀陡然亮出最後一張底牌,所以尚人也在下意識間,解開了自身的感情封印。
因此,當尚人忽然發現,不只裕太,連雅紀也驚愕地注視著自己時,六神無主的他,才會錯將『鬼牌』亮出吧。
所以……
「沒有啦,雅紀哥。剛剛我只是故意說反話。我……其實你只要供我念到高中畢業,那樣就夠了。之後,我一個人到哪兒都能活。總不能一輩子當雅紀哥的寄生蟲吧。所以,我前面說的……你不用當真啦。」
既然如此,那就搶在雅紀開口之前,自行定下期限吧。
直到高中畢業為止……。
若有三年的緩刑期,就能妥善地訂定計畫。尚人很希望減輕雅紀的負擔。而自己的戀兄情結,應該也會有辦法克服的。
雅紀用強烈的視線盯著尚人,之後慢慢站起來。
「裕太,剛剛那件事,你好好考慮一下。明天再回答就可以了。」
僅只丟下一句話,便消失在自己的房間。
接著–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小尚是那麼想的。」
裕太喃喃低語,也跟著回房了。
當裕太的背影消失在門的對面後,尚人不禁逸出哭笑不得的嘆息。
(我是不是……自掘墳墓了啊。我都不知道……)
自從沙也加離家、母親離世之後,似乎有什麼開始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不過,眼睛看不見的家庭破洞,究竟會以何種樣貌重新被縫合……。這時候的尚人,完主無法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