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之弔詭
尚人從家裡騎腳踏車到翔南高中,大約要四十分鐘。
因為早自習從七點三十分開始,所以尚人總是起個大早,準時六點半從家裡出發。
知道尚人要騎腳踏車通學的時候–
「你沒必要那麼做。」
雅紀如此說道。儘管尚人並不引以為苦。
不過–
「沒關係啦,這樣可以節省月票錢。」
當尚人這麼解釋的時候,雅紀難得臭著一張臉。
「隨便你。」
氣得不想再和尚人說話。
瞬間,尚人真為自身的表達能力不足感到無奈。不過,這應該也和平時溝通不良有關吧。
尚人已經養成能省則省的習慣,連月票錢也捨不得花。
的確,這也是原因之一。然而最主要的關鍵,則是尚人根本不想在尖峰時刻搭電車上學。
連手腳都動彈不得,滿滿擠在一起的沙丁魚罐頭……。
光想便忍不住嘆氣。
況且,從家裡到車站,以及從車站到學校,這兩段路都得用走的。仔細衡量一下,雖然比較費時,不過直接從家裡騎腳踏車通學還是比較輕鬆。
然而,一看到雅紀那張嚴峻冰冷的臉,尚人就知道再怎麼解釋都沒用,索性什麼都不說了。
中間也發生過許多次出乎意料的問題。例如,下雨天還得穿著學校指定的雨衣,全副武裝的模樣直能熱死人,而隆冬的寒風又是如此冷冽刺骨。
但是相對地,既不用受制於電車的發車時間,也不用拿著厚重的書包,一大早便身陷聒噪擁擠的車廂。
對尚人而言,兩者的差別簡直無法相較。即便升上二年級之後,他也依然騎腳踏車上學。
並非為了誰,而是自己決定的–優先順序。這是再三思考後得到的結論。
因此,不論寒暑,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尚人完全不當一回事。
除了雅紀的誤會之外……。
早上八點二十分。
早自習的下課鐘按時響起。
同一時間,校舍也一口氣騷動起來。
鐘聲一響,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從書包拿出點心和麵包,大吃特吃。想必他一定是在棉被中賴到最後一刻,連早飯都來不及吃就衝來學校吧。這些畫面一天到晚上演,因此並沒有人無聊到拿它來大作文章。
春眠不覺曉–雖然已經略略超過那樣的時期,不過學生們連一分一秒都不放棄,貪眠到最後一刻的習性,似乎怎麼樣也改變不了。
此時–
「喂、你認識……三班的相馬嗎?」
鄰座的芳賀轉頭詢問齋木。
「認識啊……幹嘛?」
「聽說那小子終於累倒了。」
「咦…?啊……果然還是發生了。」
「對啊。這陣子,他好像因為早自習遲到的問題,常被叫去訓話。」
接著,尚人身後的蓮城突然插嘴道:
「那傢伙,住在朝倉市的池上吧?通學至少要一個小時。是不是太吃力啦?」
「大概吧。如果錯過平時搭的那班電車,那樣鐵定會遲到耶?而且還要起床、吃飯……想一想,難得他可以撐到一年。」
「我一年級的時候和他同班,那傢伙啊,早自習才剛開始,他就已經一副快死掉的樣子了。」
一個小時的通學時間。朝倉市位在學區的最北端,的確很有可能。
公立高中的學區劃分,旨在打破明星學校的迷思。話雖如此,其中的翔南高中,仍是公立 學校中首屈一指的升學名校。因此克服萬難想要越區就讀,轉入第三學區的學生並不在少數。
是要降低水準,就讀鄰近的公立高中?
還是,懷抱著覺悟,博命通學呢?
儘管多少和雙親的虛榮心有關,但最後的選擇權還是在本人身上。
於是,相馬冒著風險選擇了翔南高中。當然,這麼做有這麼做的價值。
換做是尚人,也會和他一樣。
「力爭上游固然沒錯,不過最好也要考慮一下通學時間。上了高中之後,每所學校都有早自習和課後輔導。好不容易才考上高中,結果卻因為通學而弄壞身子,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當時,沙也加填寫高中志願時,雅紀是這麼對她說的。
可惜的是,尚人繳交升學調查表的時候,雅紀並沒有任何建言。當時雅紀告訴沙也加的那番話,一定是回顧自身的高中生活後,所做出的真摯建議。
雅紀是在確立劍道這個目標後,才選擇到瀧芙高中就讀的。因此不管早上多早起床,晚上多晚回家,他都不以為意。然而,理想和現實之間終究有段差,每年都有人因此而累垮。
翔南高中也是如此。
哪怕國中時代能常保『頂尖』的名次,充其量也只是說明,自己在國中程度中,位於『領先』的位置。一旦經過聯考的篩選,被歸入實力相當的容器之中,這才驚覺自身實力遠比想像中低–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是要坦率接受事實,繼續奮發向上?
或者–被挫折所擊潰……。
那是當事者的心清問題,旁人說再多都沒用。
尚人是這麼想的。
儘管通學時間都一樣,不過就算第一年平安捱過,也不代表第二年就能永保安康。
雖然維持當初的動機很重要,但適度的休息同樣不可或缺。
一旦心生厭煩,那一切就都完了。
「對了,篠宮好像也住得滿遠的。我記得是……千束?」
雖然突然成為討論話題,尚人卻不是太驚訝。因為他必須騎四十分鐘腳踏車通學的事情,大家早就知道了。
「對啊。」
「早上……幾點起床?」
「五點。」
頓時,蓮城連嘴都歪了。
「呃……真的?我那時還窩在棉被裡面耶。」
一旁的齋木不斷地點頭。
「不過,篠宮從一年級開始就在領全勤獎了。這麼說來,你很厲害耶。」
「沒有啦,我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真的。
(因為,自己也別無選擇。)
然而–
「能夠一臉平靜那麼說的人,大概只有言出必行的篠宮才做得到吧。」
「一般人就算想學也學不來!」
「沒錯沒錯。不管再怎麼拚命,總得先有那個決心呀。」
被大家如此斷言,尚人也只能苦笑以對。
尚人之所以就讀翔南高中,說穿了,是因為他只有唸書一點可取。
他沒有雅紀那種運動天賦。而且,也不像裕太能夠無視周圍的眼光,做一個拒絕上課的退學生。
更不像沙也加那樣–
『活用語文能力,希望將來能夠成為一個視野寬廣的國際人。高中聯考只是實現夢想的第一步。』
對未來有著明確的目標。
他只是……不討厭唸書而已。
報考沙也加沒考上的翔南高中,原因既不在於替落榜的沙也加雪恥,更非報復捨棄篠宮家不顧的沙也加。
包含公私立高中在內,翔南高中都是學區首屈一指的升學名校。
就算雙親已經不在了。
就算家庭環境跌到了谷底。
自己也能做到–尚人只是想證明這件事。
『向誰?』
向以他人的不幸為樂……世人的眼光。
向光說不練的親戚。
–向雅紀。
以及,為了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
總覺得,如果那麼做的話–似乎會有什麼開始改變。尚人想。
圍繞在身邊的『什麼』。
自己心中的『什麼』。
尚人只是想定下一個目標,好讓自己能勇往直前。
如果自己能將某件事貫徹到底,或許就能更有自信吧。如此一來,別人–不、是雅紀,說不定便會再度將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母親死後,雅紀完全變了一個人。
注視尚人的眼裡,總有種說不出的淡漠,就某種層面來說,或許更接近滿不在乎吧。
就好像硬生生切斷身體的某部分似地。
那樣的雅紀令人不忍,而獨自被遺留下來的錯覺……又令尚人感到恐懼不安。
所以,尚人早在國二時便將翔南高中定為第一志願,一直很用功地唸書。等到他考上被喻為難關的翔南高中–
「你很努力喔。」
並沒有如願從雅紀口中聽到任何稱讚的話語。
於是。
那一天,尚人終於懂了。一切全是……自己編織出來的『夢』。雅紀早就已經決定斬斷所有和母親有關的人事物。
對雅紀而言,自己和裕太不過是沈重的包袱。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尚人有種酸澀的痛楚–以及心臟某部分突然麻痺的–失落感。
父親拋妻棄子,離家遠走。
母親精神錯亂,驟然離開人世。
姊姊沙也加拒絕接受自己。
然後,一想到這次連雅紀也要丟下自己不管,尚人再也想不出來該說些什麼。
原本尚人的成績就不錯。至少,唸書可以讓他忘記一切,狀況好的時候,集中力更是驚人,因此他一直是學年第一名。
諷刺的是,好成績只會招來旁人羨慕和敵視的眼光。家族中,卻沒有任何一個家人替他感到高興。
尚人是否為學年第一,將來又想報考哪一所高中,恐怕雅紀一點興趣地沒有。
證據就是,母親死後開始和許多女性往來,鮮少在家的雅紀,得知尚人考上翔南高中的時候–
「是嗎?」
也只有漠然地點點頭已。
話雖如此,如今尚人已經不會為這種事傷心了。
光是哥哥雅紀願意提供高中學費,尚人已經很感激了。所以,他不能再多要求什麼。
因為,隨意對別人產生期待,無法如願時卻又反過來責怪對方背叛自己,不過是自我意識作祟罷了。
三年的高中生活。
定下期限的人是尚人本身。既然如此,接下來只有用功唸書一途。
結果,裕太並沒有搬到堂森的祖父家。
但尚人知道,這並不代表,裕太已經接受自己了。當然,雅紀也是。
因此,雅紀連眉頭也沒多皺一下。
「我不會干涉你的事情。不過……聽好了,裕太。下次如果你再昏倒,什麼都不用說,不准你再踏進這個家一步。」
僅僅留下這句話。
尚人是高中。
裕太是三餐。
兩個弟弟為了在這個家生活,各自都背負著一個『枷鎖』
總之,裕太開始吃尚人做的菜。儘管就只是如此而已。
同在一個房簷下的三兄弟。
就這樣,彼此都不交談,無言地度過每一個晨昏。雖然已經捱過最糟糕的時刻,不過家中氣氛還是一樣冰冷。
觸犯禁忌的罪與罰。
隨著母親逝世,祕密再也不是祕密了。
同時,手足間的羈絆也應聲而斷。
母親的死終結了一切。
已經被切成碎片的羈絆,再也不可能復原–尚人如此以為。
然而……
籍由高中生活踏出第一步的尚人並不知道。
羈絆之所以為羈絆的真諦。以及,化膿扭曲的『血緣』有能孕生出新的執著。
當時,他還一無所知……。
星期六晚上。
尚人和裕太同樣不發一語,默默吃著彼此的晚餐。
裕太還是一樣吃得很少。
雖然比不上雅紀,不過等裕太升上國中,身高大概會馬上追過尚人吧……雖然大家都這麼說,不過現在還看不出那樣的感覺。
裕太的身高恐怕還不滿一六五公分。儘管細長的杏眼變得比從前銳利許多。
雖說如此,但比起某段時間,他已經進步很多了。
一到晚餐時間,只要尚人叫他吃飯,他都會乖乖來到餐桌;不管尚人端出什麼菜,都會吃下去。
除此之外,不知道裕太心境起了什麼變化,不單會把自己的碗筷洗乾淨,黃昏時還會收衣服,順便把乾淨的衣物折疊好。
這應該是好現像吧,尚人想。這種事急不得,得要慢慢來才行。
希望他回頭看自己。
希望他接受自己。
希望再也不會失去任何人。
但是,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尚人已經累了。
『現在就陷溺在自怨自艾中無法解脫,放棄所有的人生,似乎還太早了。』
尚人能夠想通這點,足見他也相對地變堅強了。
鬆緩肩膀的力道,深呼吸,放輕鬆。
自己只要做能力可及範圍內的事情就可以了。
收拾完餐桌後,尚人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間,一如往常地坐在書桌前。唸書是唯一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手段……儘管這麼表示的話,大概會受到其他人的圍攻吧。
不知何時開始,對尚人而言,那已經是生活的節奏之一了。
忽地–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接下來只剩下英語習題。
(先去洗澡吧。)
尚人伸了一個大懶腰,從椅子上站起來。
無論做什麼都講求速戰速決的他,唯有洗澡的時候會慢慢來。
每回在浴缸裡舒服地伸展四肢時,尚人都會覺得一天壓力好像也隨著毛細孔排放出去了,就連身體和心靈,多少也獲得了一點新的能源。
離開浴室後,尚人走上樓梯,在裕太房前停下腳步。
下樓洗澡時還沒有聽到的音樂聲,從房門流洩而出。
(裕太大概已經睡了吧?)
裕太有邊聽音樂邊睡覺的習慣。發覺那個好像是裕太的就寢儀式,是在灑便當事件之後的事情。
這陣子,裕太很喜歡曲風融合葛利果聖歌和電子舞曲的『enigma謎』樂團。
對尚人而言,就連單方面播放的電視,聽起來最多也只是刺耳的雜音。
(虧他還能睡著……。萬一太專心聽的話,不是會更睡不著嗎?)
想歸想,尚人並沒有立場一一去挑剔裕太的興趣。
接著,尚人打開自己房間的門,往內踏進一步。
–頓時,他愣住了。
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房間內,坐在床緣的雅紀,突然映入視線前方。
「…啊……你、你回來……啦……」
尚人聲音沙啞地說。原本預定在後天結束工作的雅紀突然提前回家,一時半刻間,尚人根本來不及掩飾自己的驚愕。
雅紀揚起嘴角,輕笑了一下。
「我的部分已經全部拍完,所以就先回來了。」
儘管雅紀嘴上說得輕鬆,但是尚人知道,想必他又給經紀人市川出難題了。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和尚人有過幾面之緣的市川,曾經在耳邊如此說過:
「公司並不是要雅紀去獻媚,不過他如果能更積極一點,我們會很感激的。因為下班以後的外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尚人並不清楚,市川口中『下班以後的外務』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他總覺得市川在暗示,自己是雅紀的絆腳石。
逐漸走紅的雅紀,近來已經是某新創刊男性時尚雜誌的『招牌』。相對的,工作也愈排愈滿,經常不在家。
雅紀所屬的『Office原 山鳥』,在業界只能算微不足道的小公司,因此他們一直很希望將雅紀培養成公司的搖錢樹。不過,雅紀非但沒有隨著社長的意思起舞,反倒還以『家庭因素』為由,對於本業之外的外快一概不接。
『傲慢』也好、『愛情羽毛』也罷,反正別人要怎麼想是他家的事,雅紀既沒興趣,更不關心。
「尚,你要在那裡站到什麼時候?」
「咦…?啊……嗯。」
尚人一愣,靜靜將門關上。
頓時,房間內的密度似乎一口氣增加了。
一人獨處的時候並不覺得很小的房間,只要高頭大馬的雅紀一出現,整個氣氛便不一樣了。
碰觸到雅紀散發出來的無色透明的氛圍,漸漸地……尚人的體溫開始升高。
這並非他的錯覺。
剛洗完澡的身體好像比先前還要滾燙。而心跳,也一口氣加快許多……。
「尚?」
當雅紀的美聲催促般呼喊著尚人名字,那些反應也同時達到了頂峰。不知何故,尚人的腳彷彿落地生根似地,怎麼樣都抬不起來。
完全看透尚人心思的雅紀,慢慢地站了起來。
然後,他將渾身僵硬的尚人攬入懷中,撥了撥帶有濕氣的黑髮,浮現淺笑。
「尚,你在發什麼呆啊?我提早回來……你很不高興嗎?」
雅紀一邊低喃,一邊用手指攀爬著尚人的脖子。慢慢地,手指滑到了耳根附近。雅紀比誰都清楚,尚人的弱點在哪裡。
按照慣例,尚人下意識就想逃開。雅紀用力環住尚人的腰,如此低喃著:
「應該不是吧?尚是害羞對不對?因為上一次,我只是稍微欺負一下,尚就馬上解放了。」
雅紀甜膩地舔舐尚人耳朵,巧妙地煽動他的羞恥心。
「是不是很久沒做,太舒服了,所以就忍不住了?」
連脖子都泛起紅暈的尚人,扭著身子想要逃開。雅紀彷彿欲在尚人身心打入背德之樁般,輕柔地環握尚人股間。
「這裡–不管用捻的或用舔的,尚……都喜歡吧。啊啊……還有乳頭也是。那地方,只要用牙齒一咬,尚的這個……什麼都不用做,馬上就會硬起來了。」
呵出蘊藏毒液的淫靡吐息。
尚人知道。雅紀喜歡用言語撩撥自己。
每當他用柔柔的淫蕩的語氣呢喃時,就表示雅紀本身同樣也是性慾高漲。這種時候如果多嘴說了什麼惹他不高興,到頭來自討苦吃的一定是自己。
一邊想著那些事情,尚人一邊用力咬住正在打哆嗦的嘴唇,抓住雅紀的手腕。
於是,雅紀浮現了冷笑,在指尖注入力道。
「…嗯……」
一直到尚人逸出虛弱的呻吟為止。
「尚,我不在的時候,你覺得寂寞嗎?我說的話,你有沒有……好好遵守?」
頓時,尚人身體一陣戰慄。
「別怕呀,如果尚有按照我說的去做,我不會弄痛你的。就像上次一樣,一點都不痛。那個是懲罰,誰叫尚完全不聽我的話……」
像是安撫渾身打顫的尚人般–
「我想,尚應該也喜歡舒服的那種,而不是疼痛吧?所以,我說的話–你都會聽吧?」
雅紀緩緩地啃咬他的耳朵。
觸犯禁忌、越過最後一道防線。
到底,有哪裡出錯了?
有哪裡–不對呢?
應該責備誰才好?
尚人和雅紀的關係,始於去年夏天。
名為背德的坑洞,讓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跌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