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微风号这趟海之旅从澳洲的雪梨出发,顺着太平洋北上,途经新喀里多尼亚岛、斐济、特鲁克群岛、关岛,最后抵达日本的横滨,全程预计费时四十天。
基于勤务的关系,无法长期休假的日本旅行社企划人员和杂志编辑人员,各自搭飞机到停靠港上船,然后在下一个港口打道回府。
敬太他们也无法把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全用在这次的摄影,因此在途中的新喀里多尼亚岛的努美阿加入航程。用了三天的时间拍完船内宣传照的他们,预定在斐济参加自由行拍摄外景。
“咦——可以去无人岛啊?”
“好羡慕哦,真浪漫——”
在酒吧向敬太搭讪的女性导游们听了拍外景的计划,纷纷羡慕不已。
“一点也不浪漫。”
敬太一如既往,一副兴趣缺缺的表情。
“要搭两个小时的破船去耶!那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想去!”
女孩们面面相觑。
“是吗?你不觉得挺让人向往的吗?”
“是啊,在那样的岛上,感觉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俩。”
“说的对,宛如置身世外桃源呢!”
端着插了凤梨花和兰花的热带饮料,敬太勾起嘴角。
“想要两人独处,关在房间不就得了?在里头想当多久的亚当夏娃都没人干涉。”
女孩们笑得花枝乱颤。
“难得一趟旅行,总不能事后回想起来只有舱房里面的风景吧……”
“就是啊,多看点东西才值回票价。”
敬太叼着吸管。
“我跟你们的观念好像没办法沟通。”
对她们兴致全失的敬太专心喝起鸡尾酒。他对这两个女孩没有不轨的企图,既然话不投机,也不必再胡搅蛮缠下去。
一心想和敬太多多亲近的导游小姐们赶紧积极示好,深怕就此下台一鞠躬。
“咦——如果是你邀我去房间,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也是——keita,你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越来越不耐烦的敬太口不择言地说:
“有啊,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我这个人很挑长相。”
完全是睁眼说瞎话,然而这已足够浇熄她们的热情了。
“你们没有男朋友吗?”
“嗯。”
“你可不可以帮我们介绍?像是你认识的模特儿之类的……”
敬太随口推个干净。
“对不起,我同行的朋友很少。”
接着,他灵机一动问道:
“你们怎么不考虑那个接待员福地先生?”
女孩们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地急嚷着说:
“他真的好帅!”
“昨天在遮阳甲板举办的射泥靶比赛他百发百中呢!”
“好棒哦,简直是能文能武!听说他会说五国语言,是不是真的?”
“嗯,是其他服务人员告诉我的,福地先生以前是马临卡渡假中心的经理人。”
“啊,那就难怪了!”
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你们在说什么经理人?”
这次换敬太自己贴了过来。
“咦?你不知道?马临卡是一家遍布世界各地的会员制休闲俱乐部,虽说是会员制,但门槛并不高,只要付一万圆的会费任何人都可以加入。”
提起这个话题的女孩主动解说。
“在各地的渡假中心负责接待顾客的叫做经理人,不是俊男美女绝对当不上。搭讪是他们的工作之一,从顾客踏进门口那一天,各种甜美的诱惑就纷纷出笼,令人晕头转向。”
“员工放着正事不做,公司的人不会说话吗?”
“哎呀,都说这是他们的工作了嘛!这是为了吸引客户常来光顾呀!上面的人也很鼓励他们这么做。听说欣赏的经理人调到别的地方,顾客也会跟着转移到那边的渡假中心。多吸收几个这样的顾客,薪水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呢!”
“这跟酒店公关大同小异嘛……”
听见敬太的嘀咕,两人不约而同地大表赞同。
“是啊!所以在旅行业,大家都偷偷叫们地下伴游。”
敬太想起义乔说的“对顾客出手是最大的忌讳”这句话,如果她们所言不虚,就表示义乔过去从事的工作,和现在遵守的道德规范完全背道而驰了。
(可是,那家伙比较适合那种形象。)
难怪他不会轻易上勾。敬太心中懊恼不已。原来诱惑并不是敬太独享的专利。
“说不定他正等我们主动出击呢!”
“就这么办!今晚展开行动!”
“好耶——渡假不玩个尽兴太对不起自己了!”
不知内情的女孩位自顾自地兴高兴烈。
敬太悄悄在嘴边嘟哝:
“谁在等你们啦?这些女人自我陶醉的功力也太高超了吧!”
义乔是不是厌倦了女顾客的纠缠才跳槽的呢?如果是敬太,要他一年到头陪那些倒胃口的女人上床,还不如跳河自尽省得活受罪。
(待会儿问问他辞职的原因吧!)
如果能让义乔为难,就算赚到了。敬太如此盘算。
“敬太,我想跟你商量几件事情。”
靖人走了过来。
“好啊!”
敬太向女孩们微微一笑。
“抱歉,我有公事要谈,能不能劳烦你们离开一下?”
“嗯,好吧!”
“待会儿再聊罗!”
敬太点了点头,当然,他压根儿没这个打算。
“难得你也会陪女孩子聊天,你欣赏哪一个?”
面对靖人的问题,敬太耸了耸肩。和往常一样,还没动心就已经冷却了……
“只是打发时间罢了。我没事可干,又不会游泳……”
“怎么不去健身房?”
“我才不要。慎司铁定在那里。那家伙最爱在我面前现他那身肌肉了,而且还一脸陶醉的表情。光想就觉得恶心……”
敬太边说边搂住自己的身体打了个寒颤。
“那家伙该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别扯了,他应该只是把你当成劲敌。”
靖人懒得甩他。
“我刚刚跟船长谈过了,明天早上会按照预定行程抵达斐济群岛的拉多卡,不过目前有个低气压正逐渐接近。”
敬太蹙起眉头。
“天气就变坏吗?那去无人岛拍外景的事不就吹了?”
“嗯。这样一来就麻烦了。所以,我跟根本先生商量过,把摄影的日子提前一天。”
“你是说,一抵达拉多卡就立刻拍摄?”
“没错。照船长的说明,明天应该还算风平浪静……”
看见敬太一张脸沉了下来,靖人连忙安抚他。
“你就忍耐一下嘛,敬太。总比呆困在斐济等天气放晴来得好吧?你不想早点回东京吗?”
“想是想,不过低气压接近,海面的风浪也会变大,我才不要冒着惊涛骇浪搭一艘破船出海。”
“我保证一点也不破。”
“你唬我啊?你不是说那艘船跟钓鱼用的差不多吗?我猜里面连个厕所也没有……”
“谁说没厕所了!那艘小型游览艇的确能在上面垂钓,但它好歹可以搭乘二十个人,现在收藏在后面的船底,是目前最尖端的款式耶!”
敬太疑信参半地眯起眼睛。
“真的吗?”
“我几时骗过你了?”
敬太沉思了一下,的确没有。靖人是个很诚实的经纪人,向来只有敬太欺骗他的份。
“那好吧!”
靖人如获大赦。
“加油,真的只要忍耐一天。为了预防万一,我也请福地先生帮你准备了一堆晕船药。”
“小靖,你不担心吗?”
“啊,我没事的!”
靖人自负地大拍胸脯。
“小时候我常跟爸爸去海钓,小小的台风哪能难得倒我!”
这句话的真实性在第二天早上立见分晓。
“呕——”
微风号一停泊在拉多卡港,搭乘小型游览艇前往无人岛之旅旋即揭开序幕,在途中晕船的靖人抱住甲板的栏杆寸步不离。
“真是丢脸,什么叫-难不倒你-啊!”
递出湿毛巾的敬太叹了口气。
“福地先生建议你回舱房躺下来。”
“可是睡觉头会更晕……”
“是吗?那就再待一会儿吧!”
敬太轻拍着靠不住的经纪人的背。
“别把身体探得太出去,当心掉到海里。”
“麻……麻烦……呜呕……”
话还没说完,靖人又大吐特吐了起来。
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敬太走回其他人集合的舱房。
“佐野山先生呢?”
义乔正站在船舱前面。今天的他穿着适于活动的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纯棉长裤,外面罩着防水性的外套。轻便的打扮和优雅的制服装扮大异其趣,却不减迷人的风采。相貌英俊并不代表穿什么都好看,但绝大部分的装扮似乎都会适合义乔,这或许是拜他独到的穿衣哲学所赐吧!?
“他宁愿留在外面透气。”
“这样……”
向靖人渺小背影寄予同情眼光的义乔把视线转回敬太身上。
“海浪比预期中来得汹涌,坂卷先生您似乎没受到影响。”
“我的身体很耐操的。”
“那就好。佐野山先生要我准备晕船药,根本先生也说您很容易晕船,我一直很替您担心。”
敬太狡黠一笑。
“根本先生靠近我,我确实会头晕眼花。”
义乔扬起一边的眉毛。
“原来如此,这不是身体的问题……”
“正确来说,应该是自律神经中枢失调。根本先生完全引不起我那里的性趣。”
靠向义乔的敬太只差厘米就跟他身体相贴了。
“根本先生还跟你说过什么?”
义乔绽开温文的笑容。
“那倒没有。啊,对了,他还称赞您是位出类拔萃的模特儿。”
“也有人告诉我关于你的事。”
“哦?”
“你在渡假中心上过班。”
“是的。”
义乔的眼睛闪过一丝警戒。
“有什么不妥吗?”
“我是听一位导游小姐告诉我的,听说哄顾客开心是那里的勤务人员工作项目之一,所以背地里有地下伴游的昵称。”
敬太戳了戳义乔的胸膛,顺势在上面划圈。
“福地先生……你一定很受青眯吧?不晓得你有几个固定的客人?”
“伤脑筋。”
义乔处之泰然地接口。
“您的消息一直灵通。那位女孩……既然是旅游业界的人,应该对马临卡相当熟悉吧!”
“是不是很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义乔否认。
“那倒不会,否则我也不会写在履历表上。”
“为什么辞职了?”
义乔以反问句回覆敬太的问题。
“您又为什么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因为我很好奇,一个整天泡在温柔乡的男人为什么突然洗心革面,改过清心寡欲的生活啊!”
义乔沉思片刻,开口说道:
“我的回答或许不是很有趣哦?”
“没关系,你说。”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厌倦了马临卡的工作,至于最主要的原因则是我想摆脱一位女客人。”
敬太兴味盎然地凑向前来。
“真的吗?是个怎样的客人?日本人吗?”
“是的,我们是在巴黎的渡假中心认识的。后来我调到英属的开曼群岛,她也跟来了……”
“哇——追得这么紧啊!”
“我很感激顾客对我的厚爱,但是这位女性的行为渐渐超出常轨,为其他顾客带来不少困扰。甚至也曾在半夜破门而入……”
敬太瞠目结舌。
“为什么?啊,该不是以为你也在里面吧?”
“是的。”
义乔深深长叹。
“她也曾用指甲抓伤别人、甩其他顾客耳光,总之闹得天翻地覆。我无奈之下只好出面斥责,她却大哭大闹嚷着‘我跟那个女人哪边重要?’硬逼我回答。对我来说,两边都是很重要的客人,偏偏她又很不讲理……”
“所以,你就逃走了?”
义乔苦笑。
“没错。我收到她寄来的信,上面说如果我不娶她为妻,她就要杀了我然后自尽殉情。她还准备周到,把签完名、盖完章的结婚证书也随信附上,要我在她来之前把名字签好。”
“这女人是偏执狂吗……”
敬太不寒而栗。因为他也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应该说,名人或多或少都踩过类似的地雷。
敬太遇到的是一个把两人约会的虚构情节,洋洋洒洒地写满写真纸两面的少女。
可怕的是捏造的部分只有约会的过程,其他像约会前后的工作和居家外出的情形全部描述得正确无误。八成是在住处外面盯梢的吧!一想到那名少女可能在偷窥自己,敬太吓得连窗帘都不敢拉开。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但现在想想还是没看过的好。要是看了,搞不好做恶梦都会梦到她。)
不知是他搬了几次的家成功甩掉了她,还是她另外找到新的目标,后来再也没收到她寄来的信了。对敬太来说,那是一个深恶痛绝的经验。
(他比我更惨,还被那种女人逼婚,也难怪他会落荒而逃了。)
敬太很能体会义乔当时的心情。也不是撤销了对义乔的敌意,只不过基于同病相怜的立场,也不忍心取笑他活该。
“照预定,她会在两个礼拜后抵达渡假中心。”
义乔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一旦碰了面,肯定是万劫不复的场面。跟上司商量后,他说让我调到别的地方是很容易,但那位女客人一定会追过去。我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下定决心换个工作。我听说微风号正在应徽客室接待员,心想这是天赐良机就上船了。大型客轮经常游走世界各地,她要追上来应该很难吧!”
“有道理。那个女人后来怎样了?”
义乔哈哈大笑。像是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后来好像又找了一阵子,不过马临卡的人不肯告诉她,她也查不出个蛛丝马迹。刚才提到的上司听说被她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故意隐瞒我的下落。”
“真可怜。还得替辞职不干的部下擦屁股。”
敬太恢复了平常的毒言毒语。
“什么嘛!虽然算不上好笑,但也挺有趣的啊!”
“那是因为事不关已。”
义乔把脚往后挪,和敬太保持距离。
“别人的不幸是茶余饭后的最佳调剂,不知您是否满意了?”
敬太放下悬空的手指,向上仰望义乔。
“你生气了?”
“不。”
义乔交抱双臂,靠着厢房的门板。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冷静。谈论这个话题的确很不愉快,但我不会因此生气。我只是想不透,为什么您老是喜欢找我麻烦?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似乎就对我很有成见。”
“你一点头绪也没有?”
敬太歪着头。既然义乔已经发现,就没必要再隐瞒了。
“真的没有。”
义乔颔首称是,接着又面露难色。
“难道您是对我一见钟情?欺负也是一种爱情的表现。”
“谁才对你一见钟情……!”
敬太暴跳如雷地吼道: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可能看上你……!”
“对不起,我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义乔急流勇退,仿佛能看到敬太动摇的模样就心满意足了。他挺起背脊离开斜靠的门板,伸手把门打开。
“我去看看操舵的情形。请您留在舱房再体验片刻航海的乐趣。”
敬太挺起胸膛,看也不看义乔便大步走进船舱。
(又吃鳖了!)
敬太咬住下唇。又被义乔摆了一道。更想诅咒大发雷霆的自己。
(说我对他一见钟情?这家伙要不要脸啊!我看他八成头壳坏去了才会这样异想天开!)
要是时光倒流,一定要狠狠地嗤之以鼻。敬太懊悔极了。虽然不服气,但义乔确实比自己冷静。为了避免马失前蹄的惨剧再度重演,敬太得鞭策自己沉着应对才行。
“没错,我要像南极的冰山一样冷酷,摆出铜墙铁壁的态度……”
“你在嘀嘀咕咕些什么啊?师兄。”
抬起头来,慎司和根本正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敬太没有心情和他们抬扛,于是单手支额,像片飘零的花瓣柔弱地虚晃了两下身子。
“你没事吧。”
根本推开依偎着自己的慎司,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敬太倚着他,语带娇媚地说:
“我好像也不太舒服……”
“真可怜。药呢?你吃了没?”
“吃了,可能要待会儿才生效吧……”
“是吗?你先坐下来休息。来,我扶你。”
看见根本对敬太呵护备至的模样,慎司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前一刻还跟自己打情骂俏的根本说变就变,想必给他带来不小的打击。
(这就是备胎的悲哀啊,慎司。根本先生心目中的第一是我,充其量你只能排名老三。)
沉浸在优越感之中的敬太总算出了一口晦气。坐在沙发上的他视线落到桌上的地图。
“我们要去的无人岛在哪里?”
“这张地图上找不到,我看看……”
根本苦笑着指着海面。
“应该在这附近吧!我刚刚跟福地先生问过了。”
“真是不负责任。这样真的能平安抵达吗?”
“他说驾驶员的地图上有画,不过也不是很完整。这张地图看起来空荡荡的,其实这附近有数不清的小岛呢!”
“哦……”
“大部分都是很久以前由于火山活动隆出海面的环形礁,只有一小部分残留下来,其余的又再次沉没了。我们要去的岛屿有很多被海浪侵蚀而成的洞窟,等海水退潮就可以进去里面。”
听起来似乎很有意思,敬太不由得悠然神往。
“我们会进去吧?”
根本点了点头,却又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还得看海浪的情况怎样。要是海浪太大,就算退了潮也进不去。”
“咦——那多扫兴啊!”
敬太的嘴巴翘得高高的。
“拍起来一定很漂亮呢……”
根本似乎也深有同感。
“我也有信心可以拍出好作品。不过,也只能顺应天意了。”
就在这时候。
“喂,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
被敬太抢走根本的注意力,在一旁生着闷气的慎司用高挺的鼻子四处嗅了几下。
“可能是福地先生在烤午餐的吐司吧?”
敬太不以为意地接口。
“不对,味道没那么好闻,感觉胸口闷闷的……”
根本闻言也吸了吸鼻子。
“真的耶……”
他的表情转为不安。
“这个像不像汽油的味道?”
慎司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会、会不会漏油了……”
根本也离开了椅子。
“有、有可能!要是爆炸就糟了!”
听到“爆炸”这个不祥的字眼,敬太也头皮发麻。
“我去通知操舵室,说不定他们还没发现!”
根本正要开门的瞬间,义乔带着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冲了进来。
“对不起,请大家赶快到甲板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出事了吗?”
根本迫切追问。
“待会再向各位说明,快点!”
继续追问也无济于事,敬太他们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只能惴惴不安地走向甲板。
“敬太……”
或许是能吐的全吐出来了吧,脸色发青,精神却比刚才好了很多的靖人趋前迎接敬太。
“怎么办?听说可能会沉船耶……”
“沉、沉船?”
爆炸差点没让心脏缺氧,这句话对敬太来说更是晴天霹雳。他知道世上有这种不幸的意外事故,却没想到灾厄会降临自己头上……”
慎司浑身虚脱坐倒在地上。
“这、这里是汪洋大海耶!难、难道要我淹死在这里吗……!”
气急败坏的根本狠狠揪住义乔的衣襟。
“你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请冷静一点,照我们的话去做,我保证大家都会安然无恙。”
义乔按住根本的手,客客气气地把它剥离自己。
“这艘船的引擎出了毛病,目前还不知道是维修不良或是其他原因,不过一旦火一定会危及各位的安全。我们已经停止引擎的运转,驾驶员艾利欧特和我也查看过了,船上部分零件损坏得相当严重,我们没有办法自行修理。”
敬太四下张望,发现小艇真的没在移动,只是由于海浪不断拍打,令人错以为摇晃中的船还在航行。
“你们太散漫了!为什么航海前没有仔细检查一遍!”
横眉竖眼的慎司破口大骂。
靖人也跟着呻吟道:
“我要控告你们……一定要你们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各位生气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当务之急是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请大家暂且遵守我的指示。”
慎司他们越是愤怒,义乔显得越是冷静。
望着他临危不乱的态度,敬太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你要我们怎么做?”
回头望向语气沉着的敬太,义乔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或许他原先认定敬太也会指着他的鼻子臭骂吧!然而,义乔随即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
“首先,请大家穿上救生衣。”
为了安稳众人的情绪,义乔刻意放缓说话的速度,接着打开甲板附设的逃生用具柜,取出足够的黄色救生衣。
“我去放下救生艇,请各位穿好后一个个移到上面去。救生艇会随着海浪漂荡,大家要小心别掉进海里。”
一边穿着救生衣,慎司一边像个小孩似地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早知道就不接这种烂工作了……我的运气怎么这么背啊……”
敬太冷冷地讽刺道:
“大家的火气都很大,拜托你别再唠哩唠叨的了。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只你一个,我比你更倒霉,明明推掉了,还被赶鸭子上架。”
听到这句话,靖人虚弱的身躯缩得更小了。
匆忙穿好救生衣的根本眼睛一直盯着义乔,却没有过去帮忙,可能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吧!
(直接问不就得了?)
敬太跌跌撞撞走向正以俐落的动作拆掉橡胶制救生艇固定环扣的义乔,心中暗忖游览艇的甲板都晃成这样,那艘寒酸的橡皮艇更是可想而知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帮我解开那条绳索吧!”
敬太绕到橡皮艇的后方,和复杂的绳结苦战一番终于解开了。
“谢谢,剩下的我来就行了。”
在这段时间拆完所有固定器具的义乔让敬太退到一旁,启动放下救生艇的装置,小艇随着此时刮起的风轻巧地离开甲板,紧接着,一阵震耳的水声通知他们小艇已经顺利降到水面。
(不会翻了吧?)
敬太抓住游览艇的栏杆窥探救生艇的情形,一看之下当场头晕目眩。直到此刻他才了解海面目前的状况。
海面巨浪滔天,宛如万头钻动的蛇群。前仆后继的海浪一波高过一波,海水被骇人的力量推向半空,又急速坠落。中间的落差大概有三、四尺高,不断呼啸的狂风更助长了海浪的声威。
(恶魔残酷的撩牙……正准备摧毁所有,吞噬一切。)
望着白芒翻腾的滚滚狂涛,敬太两腿发软。
此时,有只温柔的手覆在他背上。是义乔。他的手上握着连接升降装置的锁链。
“我尽可能把救生艇拉拢过来,请你们顺着那边的梯子爬下去。”
“好、好的。”
敬太回头望向慎司和根本。
“我先下去罗,你们也快点下来。”
两人战战兢兢地点头,并肩走向船舷。
跨在栏杆上的敬太闭起眼睛,在心中祈求祖先和佛祖保佑。此时此刻,也唯有寄望幸运和奇迹的存在了。
(神哪,请您务必保佑!千万别让年轻有为的我死于非命!只要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准备三牲贡品虔诚祭拜……)
敬太把心一横,跨在梯子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大浪便存心戏弄般舔上他的脚踝。敬太吃了一惊往下看,救生艇正如风雨中的枯叶左摇右摆。
(真、真的上得去吗……?)
敬太打从心底发毛。
像是洞悉他内心的纠葛般,义乔适时出声打气。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绝不能被他当成胆小鬼!敬太激励自己,提起所有的勇气开始往下爬。爬到最后一阶,他咬牙跳上救生艇。经历毛骨悚然的瞬间下坠感,充满弹力的橡皮艇接住了敬太僵硬的身躯。
“我成功了……!”
敬太翻身坐起仰望游览艇,目不转睛守着他的义乔笑着对他竖起大拇指。
“就这样坐着别动,千万别站起来,不然很可能会翻覆!”
义乔说完后把救生艇拉近,以便接下来的慎司上去。
敬太伏在小艇上,免得被甩到海面。
(别说站起来了……连坐好都有困难呢!)
转头张望小艇内部想把身体好好稳住的他,发现固定救生用具箱的绳索。
(就抓住这个吧!)
敬太爬向箱子的旁边,抓住牢固的绳索坐起身来。果然不出所料,身体的平衡比刚才安定多了。
“哇啊!”
就在这时候,慎司发出惨叫掉在他的旁边。
“师、师兄!快抓住我啊!”
“好好好!”
这种妄自尊大的家伙一脚踢下去也算为民除害,但见到他哭天抢地哀叫的模样敬太也不禁心软,于是他伸出了援手。
“呀啊!”
接着轮到根本挥舞四肢掉了下来。由于乱动的关系,他的身体偏离预定的落点,一只脚挂在橡皮艇外面。差点掉进海里的他死命揪住橡皮艇的外缘,这才总算逃过一劫。
“我、我的妈呀……得、得救了——”
紧黏着敬太的根本感激涕零地抱住他的腿。
虽然不堪其扰,敬太还是任由他去。游览艇下还剩下靖人、义乔以及驾驶员艾利欧特。
“喝啊——”
靖放手一搏似地,从梯子的最后一阶闭着眼睛跳下来。可能是平常广积阴德吧,他没有跌进海里,以跪坐的姿势直挺挺地拿陆小艇。
“小靖,辛苦你了。”
“嗯、嗯。”
靖人喜孜孜地回覆敬太的慰劳。严重的晕船症状因为面临生死关头不可思议地好转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剩下两个人了……)
敬太再次仰望游览艇。
“艾利欧特,时间不多了!”
义乔喊道。
“我知道!”
艾利欧特的回答也传送过来。
可是正当两人从栏杆探头出来的时候,一阵巨浪袭向救生艇,敬太差点被抛到海里去。
“哇啊……!”
敬太反射性地抓住系着用具箱的绳索免得被甩出小艇,却没察觉这是危及生命的行为。
“小心……又……海浪……!”
义乔提醒众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消失在浪潮之中。
紧接着,又是一阵凶猛的怒涛席卷而来,终于打翻了救生艇。
“——!”
天地忽然倒转,等敬太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沉在海里了。他左右张望,发现四周除了自己以外空无一人,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大、大家上哪去了?都游到海面了吗?)
那我也得赶快追上他们才行。正打算奋力向上游去,手臂却不听使唤。怆惶地望向自己的手,原来是被绳索缠住了。绳索在他的手腕紧紧绕了一圈,可能是翻船的时候套上的吧!
(得赶快解开才行……)
可是,绳索深深陷入敬太的肉里,怎么也解不开。感到呼吸渐渐困难,敬太的心更焦急了。
(谁来……救救我……福地先生!)
最后瞥见的时候,义乔还在甲板上。敬太拼命祈祷他能发现自己的状况,但又想到说不定他正忙着救助抛到海里的其他人,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沉入海中。这样的想和紧紧套牢的绳索合力把敬太打入绝望的深渊。
(好难过……)
咳咳……吐出胸剩余不多的空气,敬太用自由的那只手按住胸口。肺部痛苦地渴求氧气,心脏发了疯似地剧烈跳动。可是,敬太已经无计可施了。睁开紧闭的眼睛,小小的气泡抚过脸颊浮向海面,像在耻笑他最后的挣扎。
(我……不行了……)
在逐渐涣散的意识中,敬太的眼光追逐着远去的气泡,视野像被盖住般猛然陷入一片昏暗。仿佛是死神掀开漆黑的斗篷来迎接他。
(我……就这么……死了吗……)
他怕得快要疯掉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无力抵抗。敬太闭上眼睛晕眩了过去。也幸亏如此,他不必喝下太多海水,受更多额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