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房间里,空气都飘扬着松木的馨香味。
在客厅投影的大屏幕上,却又不期然地看到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池海晏从有如案发现场般的地方逃回到自己的家,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美少年,脸上泛出憧憬的嫣红,仿佛又重返少女时代。
听到他关门的声响,回过头来的妻子反而好像做了坏事被人抓到现场一样,立刻关了录制下来的影像,以她一贯礼貌却带着点冷淡的笑容迎接自己:「你回来了。」
「恩。」
匆匆点了个头,池海晏并不热情地回应。
也许当年的何田丽是真的爱着少年时的自己,可是那份爱在他只执着于在何氏的地位时,早已时过境迁。
她投入绘画中,不再留给自己空间,现在却又痴迷地关注着酷似自己的少年,到底是在想什么?
不过,现在的他无暇多想妻子的举动与心思。
进到书房关上门,迫不及待再次打通陆丰的电话,门口却传来管家婆「有客人来访,是能让他进来」的询问。
在他应允之后,大踏步进来的齐阗月一见他,几乎眼都红了。
也顾不上管给自己钱的老板应该是最大的,上前一把抓着他的衣襟,厉声道:「你到底把永琪弄到哪里去了?房间里一地的血,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你要杀了他吗?」
不能不叫他心慌。在接到池海晏电话后,他就立刻赶到永琪的公寓去,可是,人去楼空的现场只余一片凌乱的血迹。
「就是!老大,这到底算什么?我接到你电话就上去了,可是他并不在房间里。」
紧跟着进来的医生陆丰证实了齐阗月的说法,他还是头一次见自己老大如此惊惶失措地向自己求救。
而且照他的说法,苏永琪根本不可能走出那栋公寓,那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端消失?
「他怎么可能会不在?」
坐在回来的车上他就一直在后悔,所以马上联系了能处理苏永琪伤势的医生和能做好善后处置的经纪人。
可是却没想过这两个人带给他的消息竟然会是这样。
苏永琪在他走的时候伤到动都不能动,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离开那间公寓?
「我把整个市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愤怒地丢下这一句宣言的齐大经纪一秒钟也不浪费地出去找人了。
陆丰把门关上,双手抱胸,逼视着神色恍惚的池海晏,静静地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别想随便就能把我唬弄过去!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治好了你,你那种伤害性的攻击从出狱后就不再犯。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因为怕受到伤害,池海晏的人格里早已包括了在受到伤害前先行攻击的暴戾因素,这也是由于他过分出色的美丽和不同寻常的经历决定的。
可陆丰不能明白,那个从外貌到脾气都和他如出一辙的少午,怎么看都是站他那一边的,到底是怎么样给他感到「会受伤害」的危机,进而失去控制大打出手呢?
「他让伟毅离开了我。」
不敢回视的目光中饱含了不确定的因素,至少表现出愿意合作态度的池海晏让陆丰松了口气。
虽然他说得没头没脑,不过对已经是「池海晏问题专家」的陆丰来说,立刻就能明白过来。
「他让你的初恋情人离开了你?就是你上次说等了你二十年的那个?」
「只是这样?他不可能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威胁感。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根本原因并不在他?据我所知的爱恋,包括了渴望相见与独占欲的同时存在,所以恋人们总是如胶似漆地黏在一块儿,一刻也不愿分开。再深的感情也敌不过时间与距离所带来的分别和隔阂,就算产生了隔阂的恋人不变心,也会因为这份感情已经太久了、太沉重了,而没有力气再爱下去了。你的情人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找过你,你也没有找过他,你用种种借口当做你们之间的阻隔,并在这样的等待与想象中把那份爱神化了,完美了,到头来等你寻到他的时候却发现它已经不在,或已经不再完美了,所以失落感太过深重——但这并不是你对他感受到『威胁』的原因,你为什么出手打他?」
那个可怜的小明星!池海晏的攻击性可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么简单,陆丰揉着额角,看向全然无措的池海晏,此刻的他半点也看不出精明能干的样子,只是一个精神受创后却不懂得自行医治的可怜野兽。
「他说他会爱我。」
当时怒火一下子完全不能受控制,就是因为这句话而起。
因为这句话引起的,他内心深处奇怪的恐惧。
这就是永琪给他带来的「威胁」感吗?
池海晏依旧茫然。
「……」
陆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怜,在经历了太多的人生挫折,连迈出新一步都已经不敢的男人。
其实比起任何人来说,池海晏才是最害怕失去还在幻想中保存旧有的那份爱的人,所以在他已经被其它的人所吸引时,就会去自动自觉地把新萌生的感情扼杀,死也不承认他小心翼翼珍藏了那么久的,其实已经是一段空白。
自行欺骗。
「你要记得向他道歉。还有……告诉他你其实已经爱上他了。」
以眼神制止又想激烈反驳的池海晏,陆丰双手撑在桌上,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劝诫道:
「你在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已经沉沦太久,不在乎伤害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承认吧,你和苏伟毅之间已再无可能,他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影子,就算足以前有过,但现在的他也绝对给不了你你所渴望的热情。你不可能向一个中年人索取热烈的、敢于用强烈的语言和肢体表述出来能让你安心的感情。这只有年轻的苏永琪可以给你,他才能用少年人的热情去填补你的空缺。已经失去了一个,现在能拥有的,要好好珍惜……不要再错过了。」
因为他的话而震惊的池海晏哑口怨言。
是吗?
他一直不肯正视和承认的事实——就是他其实已经知道过去的追不回却不肯放下,并且承认爱上有如自己倒影一样存在着的苏永琪吗?
窗外的夜迷离,星光闪烁。
浩瀚星海中,据说只有双子星是相依相守,结伴同行的。传说是因为宙斯之子、双子星中的哥哥卡斯托死去时,弟弟波克斯放弃永恒把生命分给了他一半。所以无论是天空,还是冥府,他们都结伴同行,不弃不离。
「现在拥有的,要好好珍惜。」
只是他现在是不是还仍在拥有着?
那个高傲倔强的孩子还伴在他身边吗?
「啪」一声打着了火机,蓝色的火苗烧着了凑上去的烟身,袅袅的轻烟向上窜起。
年龄在三十后半的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坐在床前唯一一张椅子上。今天难得她穿了件珍珠色的针织衫,不过唇上仍义无反顾地涂着大红的唇膏,整张脸就这一点颜色红得怵目惊心。
「……」
在病房里的护士看了一眼在这种地方仍不守规则的人,不过这里基本上是「钱最大」的私人医院,只要来访者没有扑去上剥患者的点滴,做出具体有实质性伤害到入院病人安危的事,其它的规矩都可睁一眼闭一眼。
似感觉到了房间里有自己熟悉的气味飘荡开来,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人颤抖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睛。
「你还是决定跟我合作了?」
询问的句式,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那女子扬起的笑里,带了三分恶毒的意味,被烫得曲曲卷卷的头发在脑后张扬,投在墙上的影子蠢蠢而动,第一时间让人想起的就是那满头蛇发的Eumenidox,复仇女神。
「是。」
刚刚历劫归来,他甚至虚弱到没力气吐出多余的字。
本来极其俊秀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说话牵动到脸上的肌肉都觉得疼痛。
替他上药的护士不自觉放轻了手脚,是谁这么残忍,竟然忍心对这样美丽的人下此毒手?虽然样子狼狈,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被送来的这个人就是经常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个明星苏永琪。
虽然她也算是追星的FANS一族啦,不过这里的待遇和福利都很优厚,所以她出会聪明地对任何一个上门的病人的事情三缄其口。
目送着小护士离去后,送他到这家私人医院来的女子,何金丽这才再度开口:「虽然这么说不好意思,不过,你对他的迷恋可是瞒不过我的眼睛。你叫我用什么去相信你会背叛他,加入到我的行动里来呢?毕竟,我的最终目的就是弄到你所爱的那个人身败名裂,直至把他完全摧毁。」
恨意,毫不掩饰。
女人的怨愤尤其来得曲折与持久。
「……」
爱?
也许,曾经有过。但在自尊被完全践踏在脚下时,高傲的苏永琪选择的是爱人,还是爱自己?
「妳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诚意』。」
虽然很吃力,但他仍是坚定地吐出了完全的字句。
言下之意,对明星面言,视比生命更重的,就是「面子」。他第一时间把何金丽叫到了自己的公寓,让他满身满脸的伤痕,密处甚至被人强行开拓而红肿不堪的狼狈样子直接呈现在原本视为「敌人」的人面前。如果别人有心,早可以把他这凄惨样子拍下照片,发上各类报刊搞得诽言四起,让他身败名裂。
这就是他合作的「诚意」。虽然奇怪,但却比语言更具说服力。
「哦?」挑起了一道细眉,何金丽咀嚼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这个少年也许没她想象中的简单,不是那种光只有一张脸可取的小明星而已。他的头脑缜密,在这种凄惨的状况下却还把各方面利害冲突想周全。难怪他第一时间叫的是自己,而不是他的经纪人了。
「好!那么协作达成。等你的伤好一点,我会把我的下一步计划告诉你,也需要你的支援。」
爽快地放下了疑虑,何金丽自认自己能理解这个少年。
他像自己。精明的头脑,艳丽的外表,痴缠的以直接行动表达爱意,这一切对平常人来说,是非常吸引的对象,也应该被他们对自己的用心而感动,但……却都不是池海晏会选择的那一类型。
他们都爱上了那个男人,却都败在根本不可能赢的对象手里,所以换来的恨意也是相当的深刻。
二十岁那年,爱上他以为是自己一生的幸福,结果却是一生的浩劫。不被爱,不爱了,除了恨他之外,还有什么是支持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这个少年,将来想必也会像自己一样吧?
这样恶毒地想着,何金丽嘴角绽出极其凄艳的笑,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小小手枪型的火机,「啪嚓」又点燃了一根烟,却不急着去吸食,只是就这样举在手上,残忍地看着那洁白的烟身被红色的焰一点点吞噬。
苏永琪疲惫地又闭上了眼。
弥漫满整个病房的烟味,现在是他噩梦的根源。
客厅里的超大屏幕在播放完当天热播的剧集后,插入的新闻访谈里,却意外播出电视剧主角之一的苏永琪因拍摄新广告时发生车祸,需要暂别屏幕一个月养伤的消息。
池海晏从食物中毒案件后一直比较关注新闻,不意间听到这个消息,怔了一怔,随即松了一口气。
会对外公布这种消息的话,那就是齐阗月已经找到他了。只是可能因为看到他满身伤痕的惨状,恼怒之下不愿通知自己而已。
他并不是没有苏永琪的联系方式,只是一向都由他联系自己,反过来的现象从未有过。被自己的心理医生训了一顿后,他也有在反省。
虽然还没有能接受自己「喜欢」上苏永琪这个事实,但至少不如先前那么强烈否定了。
他说苏永琪自恋,所以才会追着和他相似的自己不放;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自己又何尝不是?因为觉得现在的「池海晏」早已被过往的经历,被商场的争斗熏黑、弄脏,所以一直恋栈着旧时的时光,想回到从前,回到他还没有入狱,有苏伟毅伴在身边的纯真岁月,所以也不容许有人破坏掉存在他幻想里的恋情。换句话说,也许他在爱的不是现在的苏伟毅,而是……旧时的自己。
自恋的苏永琪只是把这个想法更强烈地表达出来罢了。
那个孩子说「我会爱自己一样爱你」,像是在宣誓,可笑又可爱,所以容忍他的任性,不动声色地把他闯的祸收拾干净,给他他想要的未来。
直到,他完全闯入了他的世界,并把他幻想中完美的恋情破坏掉。
「叮」一声背后传来异动,沉浸入自己世界的池海晏回头,看到的是自己的妻子,大约是因为看见自己居然坐在家里哪也没去而吃惊,手上的画笔都掉了,坠地发出轻响。
「哎呀,今天二小姐和姑爷都在,要吃点什么?」
结果,对这个奇观最高兴的是一直照顾何田丽到大的刘妈,她甚至夸张地撩起了衣角来拭泪。
自己疼爱得像自己孩子一样的二小姐违抗了父亲的命令选择这样的婚姻,可是却并不幸幅。
太多太多的人敌视及蔑视姑爷了,好强的姑爷只能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上,一步一步,做到连老爷都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
可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夫妇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冷淡到彼此都像外人一样的客气,她一心期盼的小宝宝也生不下来。
再加上大小姐……唉,以前只听过说太漂亮的女人是红颜祸水,可是男人生得太漂亮了,也一样是个祸害。
「妳今天不出去?」
他是不知道自己妻子到底在做什么。反正挣钱后不管她想资助什么艺术社,还是举办什么画展都不过问,甚至觉得她这样找到自己的事做,也会叫他松口气不必顾虑太多。
富家小姐和穷小子的结合并没有别人想象中的完美。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头一次挽着她上西餐厅,因为繁杂的西餐礼仪而频频失礼,她却好像觉得很不可思议时的一掩嘴。
但那时候他有着勃勃野心,因为这个而萌生出的耐心使得他能够把何家两位千金小姐都应付得体。并且,他很清楚地知道,除了自己那叫人眼前一亮的外表外,自己身上不同于她们那个阶层的味道也是让她们迷恋的因素之一。
所以他成功了,迷恋他的何家大小姐甚至不顾已有婚约,吵着要嫁他,然而他选择了相对来说文静优雅的何田丽。
不为别的,因为他讨厌麻烦。如果何家大小姐真的退婚,她是可以抱着那种跟情人双双私奔走天涯的不切实际浪漫幻想,自己可陪不来。
在他那样的攻势下,内向的二小姐很快被攻陷,结婚等他挤进了何氏崭露头角后,也就是他们夫妻间冷淡的开始。
「我……我还有事,你要吃什么叫刘妈做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还有点口吃,像是秘密被他发现了似的,红了脸转身又回到自己的画室里去,再回过头来的池海晏看到屏幕上在播放的又是苏永琪的广告,青春的汗水在发间飞扬,美丽的面孔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酷劲儿,从这个侧脸看,尤其像他——唉,如果要爱人千万不要爱上明星。就算你想忘记那个人,身边的报纸,电视,一切媒体都会提醒你记得。更要命的是,他还长得和你如此相似,相似到你每次看镜子,都会想起他来……
他……应该还好吧?手指握住了在手边的电话,却还是没有拨出去。
池海晏不知道自己要跟那孩子说什么。
陆丰说,如果现在还有拥有的,不要再错过了。
也许,他其实是……
已经错过了。
「你确定我打这个电话就能把她约出来?」
虽然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一张脸是恢复旧观的苏永琪歪着头一手挟着电话,一边问在旁边又是烟不离手的何金丽。
「撇开别的不说,你这张脸实在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连我第一次住屏幕上看到时都恍惚了,她肯定会很想见你。」挥了挥烟灰,何金丽有此把握。
她知道自己妹妹结婚后其实也并不幸福,所以对她而言,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池海晏愿意把她哄得心花怒放的青春时光。这时候有顶着和池海晏一张同样的脸,却年轻个二十年的人出现,勾起往事,她一定也很想重温旧梦。说不定已经在悄悄地关注苏永琪的一举一动了。
「食物中毒案那边,我安排那两个小学生的父母去跟媒体呼吁,不告倒他绝不罢休,如果在这种时候,他又后院起火,老婆跟人偷情被拍上报纸并要求离婚,你想别人会怎么看待何氏现任的执行董事长?公事、私事都弄得一团糟的废物!」
苏永琪的公众人物身份实在很好利用,他甚至不用自己去找媒体,只要装做一个不小心露一点点破绽,都会有人一拥而上地抢新闻。
只要失去何家二女婿的身份,他在何氏里就什么也不是了。
何金丽的脸有点扭曲,背后的发又投射出蛇似的影子,苏永琪扭开了头,口里淡淡地说道:「女人的怨恨真可怕。」
「所以你不要背叛我。」
伸手摸了摸苏永琪的脸,被他厌恶地打开,何金丽面上掠过险恶的表情,随即又若无其事收回了手。
苏永琪真的像他,太像了……像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忍不住迷茫,她是不是在和一个池海晏在商量,如何对付另一个池海晏。
也许无论哪一个,都是叫她心酸的存在。
一切就如何金丽想象中的一样顺利进行。
食物中毒案在官方虽然已算告一段落,可是依然余波末断。
那两个小学生的父母听说只要再把何氏告下去,无论成不成功都能拿到一笔钱,当然如果告倒了赔偿金额会更大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证明,说是那一次的事件中由于有害物质的影响,导致自己的孩子「变笨了」。坚称要把那害自己孩子后半世的罪魁祸首拉下台来,控诉声泪俱下赢取民心。
而另一边……
苏永琪看着有点战战兢兢坐在自己对面,低下头用吸管搅动饮料的女子。
她和艳丽的姐姐不同,是一看而知的温室小花。文静而毫无个性。
当初并不知道池海晏心里真正所想的是自己那个懦弱又平凡的父亲,想到自己还曾经一度愚蠢到因为她是池海晏的妻子而妒忌起她,苏永琪就忍不住要叹气。
「你的伤,没事了么?」
对面那个女人有些怯怯地这样问道,看到他不在乎的笑,又是一阵脸红。
「还好。」
只是肋骨处的骨裂还需要点时间,其它表皮外的青肿都好得七七八八了。
一听到她这话,苏永琪就立刻知道她果然是有在偷偷关注自己的消息的,而且照她的表情看,她至少曾经非常喜欢池海晏——!虽然少女FANS见到他会脸红心跳,在她这个年纪来说,未免有点不相称了。「你不能总是这么随便把自己身体不当一回事的,虽然说是年轻……」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有点太过僭越,何田丽讪讪地住了口。
「我才是要谢谢妳关心呢。」
眼角瞥到店角落的隐蔽位置有传来机械转动的「卡嚓」响,苏永琪配合地把手伸到她面前轻轻掂起了一缕落到鼻尖上的发,画面不是不温馨的。
「你……你怎么会想到找我。」
为他突来的亲昵举动而有点口吃,何田丽不太自然地接受他的好意,然后才想起应该要问出自己的疑惑。
「事实上是因为我前一阵子有事得罪了池总,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苏永琪早有准备,谎话张口就来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摆出职业微笑,他可没忘记自己还算是「风云」旗下一员。
「海晏吗?他……有时候固执一点,不过公事上是很分明的。」
自己一向厌烦商业上的一切,也从不插手,恐怕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何田丽嚅嗫地说明自己的立场。但看到对面的美少年闻言而有点丧气的神态,又有点于心不忍。咬了咬唇,她还是没办法抗拒这样的表情。
「我会试着帮你说说。」
看着他因为这个而明显黯淡下来的脸,也许仅仅只是为了看到他眼前一亮的高兴模样,何田丽冲口而出。
就像当初一时冲动提出要与池海晏结婚的神情一样。
美丽的魅力,鲜少有人能敌。
人的天性,不过如是。
「可是我闯的祸很大耶,恐怕他不会这么容易原谅我。如果直接封杀掉我就麻烦了。」
苏永琪继续叹气,从小到大,他都深谙取得异性疼惜的办法,尤其是年长女性。更兼此刻大伤初愈,略显憔悴的脸无言地激发出别人的深刻同情,事半功倍。
「我以前也从来没求过他,这是我第一次求他,不管什么,都能解决的。」
何田丽在这个表情下完全软化,由原来的不太肯定到斩钉截铁的答应帮忙,甚至不问缘。
「那真是谢谢妳了!」
他觉得这样应该足够,一笑收手。
回到现在何金丽为他租下的公寓,果其不然已经看到下午在咖啡厅的照片摊在桌上,甚至还录了一卷录像带,正在录像机上播放。
「妳到底搞什么啊?这已经超出我承诺的范围了吧?」
她居然还录像存证?苏永琪变了脸,身为艺人的自觉冲上去就想把那带子取出来销毁。
何金丽冷冷地看着他,也不阻止,「啪嚓」点燃烟喷吐了几口,酸酸地道:「你对她倒好,看不出在作戏啊。」
苏永琪闻言一怔,伸向退出键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虽然是偷拍、但画面质量相当好的录像画面。
因为离得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明显能感觉到气氛还算融洽,如果忽略何田丽眼边的细纹,她时不时如小女生一般脸红腼腆的动作为他们听不到的谈话内容增添了点暧昧。最后他伸手轻轻掠齐她头发的那一幕,也许是做戏做惯了,眼中的温柔丝毫不似伪作,如果面前换上个与他年龄相当的小女生,那一定就会被人认做是偶像剧场正在拍摄的一幕了。
苏永琪看看屏幕,再看看狠命抽烟的何金丽,她连这样的醋都吃,可见对妹妹的积怨甚深!!或者,不止是她妹妹把自己当成过去的池海晏在寻找昔日旧梦,她……也是如此。
突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不过幸好何金丽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说我们是把这些照片寄到报社,还是直接寄到池海晏手里更好?」
挑了几张清楚可看到何田丽的脸,而苏永琪是背对着镜头的照片,何金丽到底还是遵守了之前他们的协议。
报导到时只要大肆宣扬何氏里的丑闻就好,苏永琪对那个背影可以完全否定。
「也许现在还太快。一下子就登出来,她肯定知道是我搞的鬼,不如等到她和池海晏协调离婚的时候再发这些照片?」
苏永琪简直迫不及待想知道何田丽在池海晏面前提自己时,他会有什么表情。而且他们的计划是要让池海晏夫妇离婚不是吗?何田丽过早地让他曝光,只会给他下一步计划制造困难。
「呵,你还真坏。设下陷阱也就算了,居然还要等别人落井了,你才下石。」
撩了撩头发,何金丽在苏永琪脸上捏了一把,唇靠到快要接近的时候,被苏永琪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就连你……也亲近她多过亲近我。」
「我不是他的复制品。而且,我的吻要比他贵得多。」
当年的池海晏不过是小混混一个,现在的自己可是当红影视明星!并不需要刻意讨好女人才能换来他所想要的。
或者说,他在讨好女人之前,已经先讨好到了池海晏。
比起很多还在水底下没办法挣出头的娱乐圈新人,他已经上岸。现在只需要小心经营即可,这一点上,有齐阗月帮他打理,更是事半功倍。
「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成为他的复制品。」
其实她人还在国外,可是在看到电视的时候就已经情不自禁地动容。为那个出现在广告里的男孩。
他实在太像太像当年的池海晏,唤起她对青春岁月回忆的同时,也重新点燃她求而不得的怨恨。
何金丽这次回国,有一半是因为他。
「就算我打算仿照他走过的路,要找的也是一、两个时下云英未嫁的名媛,而不是欧巴桑。」
苏永琪的毒嘴从来不会因为对象而有所收敛。何金丽登时变了脸色,气呼呼地蹬着高跟鞋推门而出。
「哼,搞不清楚对象的女人!」
要不是他们还有合作关系在,那女人冲动之下搞不好就要去扯他后腿了。不过也没差,扯了他的后腿也就相当于她自己破坏整个计划,苏永琪毫不当心。
无所谓地关上她离去后还大敞开的门,苏永琪到冰箱找饮料喝的时候,倒是被「吱呀」
一声自行打开的房门吓了一跳。
「我不赞同你现在的作法!」
出现在里间门口的齐大经纪深皱着眉。
他先前是上来找苏永琪商量新工作事宜的,后来何金丽自己开门进来,他不想和她有所接触,直接躲到房间。后来何金丽看录像带的事和他们的谈话他都知道了,只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出来。
「那个女人的精神并不正常,对得不到的太过偏执,这种行为本身就不正常。你没必要跟着她一起疯。」
富贵人家,条件这么好,偏偏养出来的子女多少都有点毛病,不是有偷窃癖,就是偏执狂,大概是生活太好了,不惹出点什么事来总不甘心。甚至有听说没吸毒没作奸犯科(或作奸犯科没严重到被抓的)都算好的了。
齐阗月完全不赞同他们之间的合作,虽然他的确也很同情苏永琪。
从他那次突然爆发的大哭开始,那时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见到他的伤后就明白过来了。
那孩子和钦点他去特殊照顾的池总之间,有并不好启齿的关系,说不清是利益交换还是别的理由,总之是一对有肉体关系的男性情侣。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很奇怪,性格上这么相似,却又像父子多过情人。「放手吧,就算现在摆脱池海晏,你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别告诉我你打算『报仇』。或是……你还想吸引他的注意?」
齐阗月不确定自己手下这颗星星的航行方向。
「砰——!」
苏永琪的回答是发脾气般地把手上的瓶子往地上一摔,扭开头去不再说话。
汩汩而流的橙色液体在地上形成黏腻的小洼,不及时清除的话就会渗入地板,形成深色的渍。
到了那时,再想擦掉……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吗?
齐阗月叹了口气,带上门静静离开。
陷阱下的诱饵,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空气里散发出越来越多的诱人芳香。
打着因伤休影名义的苏永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与何田丽私下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密,就像一对年龄有差距的姐弟,或者说……情侣。
齐阗月是不知道那个小恶魔是怎么想的,但明显沉浸在往事回忆中的何田丽已经完全上勾。
他不由得想池海晏到底造的什么孽,惹上的人都是这种不同类型的偏执狂。姐姐偏执于得不到的恋情,妹妹偏执逝去的美好岁月,还有一个也不知道到底在坚持什么的苏永琪!!
在齐阗月看来,是最可怕的不定时炸弹——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爆发,也不知道他会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你是骗她呢,还是玩真的?」
看着才回来梳洗了一下又要出门的苏永琪,坐在沙发里的何金丽冷冷地发问。她有大半个身子都埋在阴影里,所以适才苏永琪根本没有发现她,被吓了一大跳。
「妳说呢?我这可是为了妳的计划啊。」
笑一笑又准备开溜的苏永琪还顺手送了她一个飞吻,明显不当一回事。
听着「叩」一声合拢的门口和留下来的无尽黑暗,何金丽仿佛又回到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
那个轻佻的、美丽的、野心勃勃的青年,在听到她为了他要和未婚夫摊牌时,也是这样微笑着,离开了她的身边,然后,答应了与她妹妹结婚。
自己到底有哪一点比不上妹妹?
明明自己比她漂亮,比她精明,比她……更爱他呀!
在黑暗中惴惴不安地坐了一会儿,几经咬牙,苏永琪微笑着离去的身影与二十年前那一幕重迭,何金缓「霍」地站起身来,从手袋里掏出一件沉甸甸的东西放在身上,紧跟着出了门。
窗外风吹得很急,像是要下一场暴雨。
地上的树叶被吹得脱离了枝头,翻卷着在地上形成海浪的波纹。
迟了一步出门,没寻到苏永琪影子的何金丽发动引擎,前进的方向竞攀笔不犹豫。
在这样的天气里,普通人都想窝在家里,窝在床上,懒懒地拿一本书,关起窗子隔绝外面的风雨雷电,可是却偏偏有这样的人会反其道而行之。
他会在雨天出海,甚至驶向外岛,在狂风与暴雨肆虐海面,欣赏黑沉沉一片的天际闪烁着靛蓝电光火花的妖异差丽,享受那种全人类都已经被灭亡,天地间只剩下这座小岛上的人相互依偎,共同存亡的存在感——要命的浪漫。
她只在妹妹的婚宴上听到过一次,却永生难忘。
车行至码头,果然看得到苏永琪的红色蓝宝坚尼停在停车场里,而不远处,一艘船身上漆着「水丽号」的白色私人游艇正随着翻涌的波涛摇摆起伏。
风声掩去了船启动时的异响,这艘代表着人类征服骄傲的「水丽号」扬帆出海,奔向那交错着蓝紫色电光与轰轰雷鸣的异世界。
天地间只有风、只有雷、只有电,在广阔的海面驰骋,海呼啸着回应天空的怒吼,整个世界都在发抖,人类的存在显得如此渺小。
在天地连起来那一瞬间电光里,照亮了三个人错愕的面容。电光交闪,映得人的脸色也青白交错,似从地底钻出的恶鬼怨魂。
不祥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