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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电视新闻的时候,吃惊根本不足以形容弛恩的反应,他差一点要扑上去抱住电视机,仔细看个究竟。

教堂里就这么一个电视机,高高的挂在会客厅里,在爆炸中受伤的人都聚集在一起,专注的抬着头,对于这个害得他们身受重伤甚至家破人亡的罪犯,他们实在是太关心了。

镜头上,警察将一个年轻人带上警车,他的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鼻子和嘴,镜头一扫而过,弛恩却已经将这半张脸与某个人对应起来。

他不擅长记住名字,对人的容貌却过目不忘,何况那还是一个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带给他可怕回忆的人。

细嫩的小麦色皮肤,挺直的鼻梁,薄唇紧抿,他看起来很平静,即使被带上警车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挣扎的样子,这样弛恩就能更确定自己的猜测。

这时新闻里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游霖的照片出现在显眼的地方,周围响起一片惊异声,惊叹他的美貌和年轻,弛恩没有猜错。

紧接着,新闻开始报导游霖过去所做过的事,种受比赛中的破坏者,吞噬同类尸体,进而杀人食尸,他过去所犯下的罪,一件不落的被报导出来,周围不停的响起吸气声,谁都想不到这个美丽的少年会如此残忍,甚至可以说变态。

弛恩却并不感到愉快,他不是不知道,这是一种宣传手段,当游霖下落不明时,舆论会尽量压抑传播他的信息,制造社会安定的假象。

而一旦像现在一样抓住了他,便会不遗余力的诋毁他,指责他,以此显示政府是多么的有能力,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是多么的安全。

这是一种很有效的手段,让弛恩感到恶心,甚至同情起游霖来。

他过去的确曾经厌恶过他,并且憎恨他,是他害得小黑险些丧命,之后又接近自己企图杀死并吃掉,还杀了自己的朋友,以及很多无辜的人。但是憎恨终会遗忘,时间久了,他的恨意开始渐渐变淡,而逐渐转变成疑惑。

种植体的本性都是非常善良的,身体构造也和人类并无差别,为什么游霖会如此残忍,残忍到要吃人?

而且,有一点大家似乎都没有意识到,新闻里没有报导游霖是否属于某些组织,而只是说一切都在调查之中,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能力制造这么大规模的恐怖事件?这其中似乎有蹊跷。

这一切都是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弛恩所想到的,如果还是像过去那样的憎恨他,他可能只会觉得痛快。疑惑没有办法解决的现状,令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这时小黑跑了过来,他刚和人类的孩子玩过足球,小脸一片红晕。

「当心感冒,」弛恩给他披了件衣服,「等会我们去洗澡。」

小黑乖乖的点了点头,无意识的四处张望,突然看见了新闻画面变换的一瞬间。

「幽灵!」他指着电视叫起来,而此时新闻已经开始报导其它内容了。

「你在说什么?」弛恩的背后窜过一股电流。

「是幽灵,是幽灵!」小黑突然激动起来,弛恩只能捂住他的嘴,并且把他拉到僻静的地方,不让人注意到。

「你在说什么幽灵?」他严肃的问,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电视上的,是幽灵,我一直看见,你却不相信的!」小黑手忙脚乱的解释,因为太激动而结结巴巴的。

「你在哪里看见他的,为什么叫他幽灵?」弛恩突然感到头脑里浮现出某些线索,而他正处在将它们连在一起的边缘上,过度的惊讶和紧张,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在..我在母爵的宴会上,嗯..还有..」小黑皱着眉,费力的回忆着,「还有..酒店的酒吧里..还有..检查的地方..」

弛恩的脑袋轰的一下大了,游霖一直在他们身边,而自己却从来不知道?

「你为什么叫他幽灵?」他再次问。

「他自己说他叫幽灵的..」小黑的语气里有一些委屈,好像不明白大叔为什要这样追问。

「是他自己介绍,不是你自己认出来的?」弛恩越发紧张和疑惑。

小黑露出迷茫的表情,「是他自己介绍的,我又不认识他。」

一切豁然开朗,原来小黑之前反复说的幽灵,只是因为他发音不准确,而把游霖的名字叫错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被游霖伤害过的事,而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他见了好几次面,并且把他当作了新朋友?

想到这里,弛恩眼前一阵晕眩,并且涌起强烈的害怕,这么久没见,他根本不知道现在的游霖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比过去更饥渴?

他又为什么要主动接近小黑?

「弛恩,幽灵怎么了,为什么在电视上?他出了什么事吗?」觉得弛恩的样子有点不正常,小黑怯怯的拽了拽他的衣角,担心的问。

弛恩苦笑起来,「你是不是把他当作好朋友了?」

小黑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弛恩低声说,握住小黑的肩膀,「那个在宇宙站放置炸弹的人..杀死这么多乘客的人..害我们差点死掉的人..就是他..」

小黑浑身一颤,眼神变得惊恐起来,彷佛眼前的弛恩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骗人..幽灵不会做那种事..你在说谎..」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谎,但是刚才的新闻里,说的就是这件事,现在警察已经逮捕了他,正在审问,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我不要审问!」小黑尖叫起来,「幽灵是好人!一定是你们乱抓人,我要去救他!」

他说着转身就跑,弛恩伸出手去,一下居然没有拉住,他快步冲过去,从后面把小东西抓住,紧紧按在怀里。

「你冷静一点..」他低声的哄,「就算他是被冤枉的,你又怎么去救他呢?」

怀里的小东西微微颤抖,却安静下来,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黑回过头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弛恩..」他呜咽的拽住大叔的衣角,「幽灵不是坏人..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弛恩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但是现在即使相信你,也没有办法救他。」

「那..怎样才能救他?」小黑轻轻的问,弛恩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他所说的不知道,究竟是不知道怎样能救游霖,还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救他,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了。

两人无所事事的发呆到晚上,小黑开始犯困了,弛恩的伤势已经痊愈不少,教堂为了能服侍其它受伤更重的病人,将他移到另一侧的客房里,和小黑单独住,这为他解决了目前非常紧急的住宿问题。

教堂的客房又小又简陋,陈旧的木板床连容纳两个人都很困难,因此弛恩大部分时间都是睡在地上的,平静下来的时候,能闻到发霉的家具气味,就连已经习惯了贫穷生活的弛恩,也不想长久在这里住下去。

这与之前酒店的条件根本无法比较,小黑却从来没有怨言,不管什么样的生活,都默默的接受。

吃过简陋的晚饭,两个人早早的休息了,小黑哭了一下午,心情很低落,连平时要弛恩抱抱亲亲的话都没有说,一个人早早上了床,蜷成一团睡了。

弛恩躺在地板上,身下是单薄的毛毯,尽管是温暖的天气,还是觉得又冷又硬。

他在心里对小黑充满愧疚,他的小黑平时什么要求都没有,跟着自己过辛苦的日子,现在他的好朋友变成了凶手,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胡思乱想的时候,床上的小黑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嘎声,弛恩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自己是被突然的新闻惊呆了,居然连这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自己明明还是有事可以做的!这么严重的恐怖事件,有一个人一定会亲自参与调查,而且一定什么都知道。

想到这里,他沉下气来,仔细听着床上的动静,希望小黑只是睡梦中的翻身,他现在的情绪有些激动,如果知道弛恩想做的是什么事,可能会有过激的举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弛恩屏住呼吸,确认小黑一直都没有再动,才渐渐放下心来,确认他已经睡着了。

于是他坐起身,悄悄的离开房间,去走廊打电话,简陋的教堂,只在整个楼面设置这唯一一部电话。

联系这个人必须趁早,弛恩了解警察局的手段和效率,动作越是慢,拯救游霖的机会就越是渺茫,虽然他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听筒里响着不紧不慢的提示音,然后转成舒缓的音乐,在等待的时间里,弛恩只觉得背后的冷汗一点一点流下来,心跳也越来越激烈,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终于,在等待了无比漫长的几秒钟之后,对面响起了一个轻柔的声音。

「您好,肖维尔公爵府邸,请讲。」

弛恩长长的喘了一口气,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所拨打的,是肖维尔公爵在这个谢莱斯主星上别墅的电话号码,也就是上次举办宴会的地方,接电话的是兰钦,也就证明了公爵确实在这个星球上,既然在,他就一定知道游霖的事。

他报上自己的身分,并且说明来意,兰钦和弛恩算是熟悉,一开始非常礼貌,渐渐的却显得有些为难。

「公爵大人确实在这个星球上,也确实在着手调查宇宙站的爆炸事件,但是您希望见他并且了解第一手调查进展情况的要求,似乎很难满足。」

「出了什么事吗?」弛恩听出他话里的犹豫。

「这里说的话包含了我自己的猜测,请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兰钦放低了声音,因为和小黑是好朋友,他对弛恩还是有所信任。

「公爵大人对这件事情很关心,为了解决案件,最近经常不见人影,但是,我觉得他似乎过于关心了,因为从责任上来说,单纯的恐怖袭击事件,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调查。」

弛恩明白他的意思,公爵相当于一个国家的总统,发生这么大的案件,他的确应该向舆论表示立场,但是根本没有必要像警察一样,做亲临现场或者亲自审问这样的事,敏锐的兰钦起了疑心。

「所以我担心公爵大人是不是察觉到这件事情里另有隐情,并且知道隐情是什么,但是不能告诉别人。」兰钦的语气里透出深深的担忧。

弛恩感觉到他急于找人诉说的郁闷心情,连忙安慰他:「你可能是多虑了,公爵不是小孩子,他有能力解决目前的困难。」

电话那头兰钦似乎长长的叹了口气:「..谢谢您,那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既然你说见公爵和打听最新的消息都有困难,我也没有什么别的需要了,如果公爵回来,请你告诉他我打过电话来,还有..」他放低声音,「无论如何,希望他不要轻易下达爆炸案凶手的判决令,更不要随便杀他,也许对这个凶手,我的了解会比他更多。」

兰钦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

弛恩道了谢,挂下电话,他不知道即使兰钦转达了自己的话,肖维尔又会不会听,但是没有其它办法。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声音的方向,正是他和小黑的房间。

担心小黑一个人会不会突然醒来,弛恩赶紧回到房间,里面很安静,好像没什么事。

房间的窗子半开着,薄纱的窗帘被微风吹的轻轻飘动,月光依稀照在小黑沉睡的脸上,勾勒出可爱的轮廓。弛恩坐到床边,默默端详着他的小脸,忍不住微笑起来,伸出手去捏了捏他。

小黑动了一下,晃晃脑袋,好像不愿意被人打搅,弛恩轻笑起来,收回手离开了床。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小东西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但是弛恩没有发现。

所以,他也没有发现小黑到底知道了什么,以及他接下来的打算。

公爵一直都没有来电话,电视里也没有游霖进一步的消息,随着宇宙站的重建工作顺利开始,公众已经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转而关注其它新闻,弛恩心里很着急,不知道政府会不会因为游霖的罪名严重,而将他暗中处死。

但是,重罪犯的审判又不可能不在新闻里播出,他不知道事情究竟进展到了什么地步,连吃饭、睡觉都难以安心,游霖的事本来和他没有关系,但是那天小黑伤心的样子,却让他无法不心疼。

自从知道了自己没有办法救幽灵,小黑就郁郁寡欢,连话都比平时少多了,弛恩心里愧疚,只能多让他和附近的孩子玩,希望这样能让他高兴起来。

这天太阳快下山了,小黑还没有回来,弛恩有些担心,走出教堂去等他。

不一会儿,一起玩的孩子们都回来了,唯独不见小黑的踪影,弛恩随便抓了个男孩问,得知小东西还在公园里玩秋千。

小黑平时绝不会不按时回家,弛恩以为他心情不好,怕他饿着,赶紧跑去公园,却只看见一个女孩正走出来。

他冲上去问,孩子们从来不交流互相的名字,女孩连谁是小黑都不知道,两人沟通半天,她才醒悟过来。

「他说要去救一个朋友,这几天就不和我们一起玩了。」

女孩认真回答,弛恩却如五雷轰顶。

小黑一个人去救游霖了!

「他有没有说自己去哪里救?」他焦急的问。

「好像说什么..母..」女孩一边想,一边摇摇头,「我不知道..」

对面前焦急到狰狞的大叔感到很害怕,小女孩挣扎着跑开,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留下弛恩一个人呆呆的站着。

母..母爵?

是肖维尔公爵?

原来小黑听到了那天晚上的电话,一个人去找公爵了?那个地方他只去过一次,又这么远,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弛恩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找小黑,却全无目的,他连小黑会走哪条路都不知道,又该去哪里找?

小黑..他绝望的快要昏过去,他以为单纯的小黑只会伤心难过,却从来想不到他也会主动做些什么,还是做的这么没有头脑的事!

现在该怎么办..去找他,还是报警之后留在教堂等消息?

弛恩恨不得分成两半。

但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留在教堂,这样得到消息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虽然警察并不把孩子失踪当作一回事,而公爵府邸的电话,也始终没有人接听

到了第二天傍晚,教堂的修女敲响了弛恩的房门,那时他正半昏迷的躺在床上,梦见小黑一个人孤独的走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身边打着大灯的汽车一辆接一辆飞驰而过,却没有人理睬他。

敲门声骤然响起,他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心脏跳的又快又重。

「有您的电话。」年轻的修女畏惧和异性接触,说完话后就匆匆离开。

弛恩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迷离的伸出头去,看见走廊尽头的电话听筒搁在一边。

他冲过去抓,差点滑倒在地上,一阵杂乱之后,听筒终于被握在手里。

「你那里在打仗吗?」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神经质,还有嘲笑的语气,除了肖维尔公爵还能是谁?

尽管太阳已经落山,但是弛恩却感觉到一片光明。

「小黑是不是到你哪里去了?」他对着听筒,几乎是吼叫出来。

「小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公爵的语气显得很惊讶,弛恩的头一下子炸裂开。「他..他..没有到..你那里?」那一瞬间他几乎连握听筒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些杂音,听不清楚,然后便是公爵的轻笑声。

「我不逗你了,要是你的小宝贝醒来的时候爸爸不在,兰钦会生气的..他现在已经生气了。」公爵一边说,一边好像低声劝着什么。

弛恩恨不得沿着电话线爬过去掐死他。

「你打算怎样?自己过来,还是我派车来接你?」公爵又问,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弛恩却不可能陪着他一起不错,但是他也不愿意接受后一个提议,连小黑都能自己跑到公爵家,自己是一个成年人,哪有等人来接的道理?

「我自己过来!我到之前你不许休息!」他吼完便挂了电话,随即冲出教堂,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公共汽车站。

肖维尔公爵喜欢安静,将在谢莱斯的房子建造在十分冷僻的地方,尽管动作够快,弛恩到达的时候也已经快要午夜了。

房子里透出暗淡的橘色光芒,公爵应该是交代过了,门房的仆人一看见弛恩,就打开了铁门,并领他进入大厅。还是上一次参加宴会的地方,家具却已经被摆回了原来的样子,没有活动的时候,这里是别墅的客厅。

公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仆人通报只是点了点头,由弛恩一个人站着,不见兰钦的踪影,应该是已经睡了。

「小黑呢?」站了一会儿,弛恩忍不住问。

公爵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大声,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腿。

房间里的灯光太暗,弛恩仔细辨别,才终于看清楚公爵身边的一大块阴影,小黑正在他身边熟睡,小脑袋枕在他的腿上。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快,好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使用的感觉。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吃醋。」公爵抬起眼望着他,嘲弄的视线透过单片眼镜,直直的射过来。

「我吃了又怎么样?」弛恩冷笑,然后走过去,「多谢你照顾他,但是现在我得带他走了。」

「我想你现在还走不了。」公爵说着摸了摸小黑的脸,「他也许不会同意。」

感觉到有人碰他,小东西动了动,然后慢慢张开眼睛。

「弛恩,你来了?」他高兴的爬起来,又立刻露出胆怯的眼神。

「回去以后我要打你屁股,让你下次再乱跑!」弛恩一边高兴一边生气,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小黑立刻向公爵的怀里爬去:「母爵救我。」

肖维尔公爵刚刚满面笑容的把小黑接过去,一听到母爵两个字,笑容立刻僵在脸上,这回轮到弛恩偷笑了。

「等你把我的名字叫对了,我再救你。」公爵把小东西提起来,放到地上,「现在先看你被打屁股。」

一听到真要被打屁股,小黑害怕起来,红着眼圈抱住公爵的腿,一个劲的往沙发角落躲。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公爵的家,一身衣服全都脏兮兮的,连小脸上都沾满了灰尘,再一落眼泪,弛恩的脾气立刻全化成了一滩水。

「好了,我不打你,你别再缠着别人了。」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把小黑抱起来,抹掉他的眼泪,原本黑忽忽的小脸被泪水一抹,成了个小花脸。

「你到底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弛恩哭笑不得。

「我走路来的,我记得母爵的家。」小黑认真道。

弛恩惊讶不已,他们只到过这里一次,连自己也只是勉强记得,小黑竟然能凭记忆自己找到这里来?

「你走了多久?」他狐疑的问。

小黑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晚上了,又是白天,然后又是晚上..就到了。」

「一天一夜?」

「大概是..到了晚上我困了,就找路边的草丛,睡醒了再走..」

弛恩脑中浮现出小黑蜷缩在草丛里的情景,还有一个人沿着公路摇晃着往前走的情景,又心疼又惊讶。

「他没有被拐骗走,简直是个奇迹。」公爵把弛恩内心的想法抢先说了。

弛恩梦游似的点点头,他开始怀疑这样的好运气,是不是也是小黑的一种天赋。

但是现在,他很希望找个地方把他的小东西弄干净。

「如果没有意见,你们可以在这里洗个澡,吃点东西,再住一晚。」公爵又好像看透了弛恩的想法似的。

「如果你从此以后不再来找我,我也不会主动去找你,我们就这样把彼此当做陌生人,也不错,但是既然你已经来了,我认为有些事,你是必须..知道的。」

最后几个字彷佛滚动在他的舌尖上,思量再三才吐出来。

弛恩不禁疑惑的转过头去。

公爵站在夜灯的面前,背对着它,模糊的光芒让他的五官如同雕刻出来一般的僵硬,让弛恩感觉到,他的心情其实不像他语气听起来的那么好,也许,正被一些事情困扰着。

于是他点了点头。

公爵笑了一下,「我是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你的孩子,之后一直不敢离开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几乎和他一样脏。我们可以边洗边谈,我希望你不会介意。」

「不介意。」弛恩平静的说,他知道即使介意也没有用,这里是公爵的领地。

他明明已经想好,不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现在却又不得不接受他的恩惠,因为小黑的事,让他觉得对公爵有所亏欠。

世事真是无法预料。

肖维尔公爵有轻微的洁癖,即使在谢莱斯星上这个临时的居住地,也安置了极尽华丽的浴池,一天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弛恩站在入口,望着眼前氤氲的雾气和金灿灿的吊灯,只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

「多泡热水,对身体和精神的放松都有好处。」肖维尔公爵从另一处走来,示意仆人全部退下。

弛恩点点头,他明白这句话里蕴含的意义,公爵的辛苦和压力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他也只能靠这个小爱好,来缓解自己的疲劳。

水里掺杂了各种香料,正随着蒸汽一点点的飘过来,小黑有爱水的天性,闻到香喷喷的味道更是开心不已,在弛恩的怀里挣扎着要往水里跳。

弛恩连忙把他脱光了放进水池里,水很深,没过他的头,他轻松的浮起来,小手小脚笨拙的一划一划,向公爵的身边游过去。

「母爵,你怎么不洗?」他从水里探出头来,公爵低头对着他笑。

「我也会洗,不过你最好离我远些。」

「为什么?」小黑疑惑的问。

「我很可怕,这里。」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弛恩的背后突然一紧,他明白公爵的意思,那是自己年轻时留下的印记,空荡荡的裤管里,只有一条机械的肢体。

「小黑,过来。」他伸出手去,小黑乖乖的变换方向,朝原地游去,一边游还一边转过头,想看看母爵到底是哪里可怕。

「你不用仆人服侍,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弛恩提高了声音问,浴室的空间制造出回声,让他的声音听起来空旷而刺耳。

「一部分原因,」公爵说着在椅子上坐下,解下披肩,「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所以我希望在这里的时候,能有一些私人空间。」

「那我真是幸运极了。」弛恩微笑,但是这微笑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看见那隐藏在布料之内的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这样的光泽,令他无端的感到疼痛,似乎能从公爵困难的卸下肢体的动作里,感觉到他的痛苦。

肖维尔公爵微微用力,拉开所有的固定装置,使金属肢体离开自己的身体,于是他的左腿只剩下腿根部的短短一截,显得虚弱且毫无力量。

或许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享受到弛恩所获得的殊荣,统治整个谢莱斯星系的肖维尔公爵,在他面前展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让他看见自己的缺陷。

弛恩突然明白他这样做的目的,他随时都在刺激自己,让自己不要忘记过去所发生的一切。这是自己年轻时所犯下的错。

「你完全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使自己不要忘记,」他低声说,觉得喉咙干涩,「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明白你的意思。」公爵将义肢放到一边,用一条腿的力量,缓慢的,困难的滑入水中,蒸汽立刻把他隐藏起来。

「你认为这只是你的错,我也的确这样认为,但是我应该怎么做呢,也砍掉你的一条腿?这不可能,我是议会的一员,是整个星系的保护者,不可以像你一样这么意气用事,即使我有这权力。」

弛恩略一思考,明白了他话里的利刺。「是的,我从来不像你这样冷静大度,做事只会凭自己的情绪。」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我也非常讨厌你这种态度,无论何时都显得这么无辜,就算你杀了人,也不会被憎恨吧?」

弛恩的脸一阵发烫,这是他的天性,他绝不是故意的。

所幸时间已经很晚,水温又舒适,小黑一到自己身边就迷糊的睡着了,不至于需要顾忌他的反应。

他沾了一些洗发精,抹在小黑的脑袋上,企图用手里的动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讨伐到此为止,我也没有兴趣反复攻击一个无攻击力的人。」公爵懒洋洋的声音又飘过来,「现在,让我们讨论一些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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