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事,想象代替不了现实。这是爹地曾经说过的话,姬宫季昀想着,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紧张的心情,完全不是兴奋的紧张心情,望着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神谷吟风?你怎么会来这儿?出线的是姬宫季昀!”
“准考证号码?你又不是A1065,你的是A1067!你以为你冒别人的名就能得逞了?”
“你没有这么做?那你倒解释解释看,到这里参加比赛的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姬宫季昀同学?”
“为什么?”
“为什么……”
舞台上下一片乱哄哄的,镁光灯不停地闪着光,离得太远了吧,他看不清吟风的表情,却又似乎看到了那双总是很温和的带着笑意看着自己的琥珀色眼瞳,姬宫季昀打了个寒颤,礼堂里的冷气开得太强了吧。
……
“昀昀,你的脸色白得象鬼。”端过一杯咖啡,十三岁的丰城光月冷冷地开口,俊秀清丽的脸上有着不形于色的不满,犀利的遣词用语完全继承了双亲的风格。
“我知道。”心不在焉地用银勺搅拌着杯中的深褐色液体,姬宫季昀淡淡地回答着实把丰城光月吓了一跳。
“你还好吧?”丰城光月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姬宫季昀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受不了标准以下的人。”没头没脑的,姬宫季昀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谁定的标准?”不愧是丰城大律师和晴川教授的爱子,丰城光月脸色不变,淡淡一语切中要害。
“我定的。”仿佛对杯子里的旋涡发生的浓厚兴趣,姬宫季昀的声音相当……飘渺。
“明白了。”丰城光月点点头,“好吧,你受不了标准以下的人,是谁?神谷吟风?”
“对。”姬宫季昀看来是企图从一个小小的咖啡杯里探索出整个宇宙的奥妙。
“很好,那……想必现在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丰城光月说出自己了解到的事实,“如果你的计划没出问题的话,事实上,你的计划从来都没出过问题。那么,最多在两三天内,神谷吟风就会如你所愿的离开你的生活,一切不是都很圆满吗?你在烦恼什么呢?担心你爸爸和爹地追究?按照你的计划,你可是一个受害者哎,他们安慰你还来不及,还追究你的不是?”丰城光月冷笑,顺手打开了桌边的电脑,连上了新闻网络,“你瞧瞧吧,网络上有多少人在为你这个日本金童鸣不平啊?还有好多人在议论姬宫叔叔和季叔叔的养虎为患呢。怎么,做到这么完美还有遗憾吗?”
“我不知道,”姬宫季昀突然抬起头来,向来自信骄傲的眼瞳里竟有了迷惘不安的神情,“你说我现在如果回家去的话,他会不会骂我,他现在应该什么都明白了……”
“骂你什么?你串通学生会会长陷害他?你偷换了准考证?放心,他不会骂你的,骂你干什么呢?他又有什么资格骂你呢?是他自己没长眼睛,看不清他三天前熬夜照顾的是什么人……”丰城光月越说越气,浅井衡也会跟着昀昀这个小恶魔胡闹,过几天有空了非要好好骂他一顿不可!
“他真的不会骂我?”姬宫季昀好象只听到了这一句,根本没把其他的话听进去。
“姬宫季昀!”丰城光月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人人都说你是个天才,是日本未来的帝王,是金童是天使是恶魔!我本来也是这么看你,但现在——我只能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笨到连我爹地的药都治不好!你本来就不该这样对付一直真心把你当亲生弟弟看待的吟风,现在,既然你做都做了,那就该开开心心地欢庆胜利,摆那张要死不活的脸给谁看?还要装好人装天使就到镜头前面去装!”
“他……会不会……”
姬宫季昀还想说什么,却被怒不可遏的丰城光月抢过话头,“他被你毁了!你到这个地步还装什么天使呢?冒名顶替,而且还是冒名顶替姬宫家的少主人,他的恩人的儿子,有了这个污点,神谷吟风就算被日本的上流社会除名了!得罪了姬宫家,也就是和整个日本上流社会工商企业为敌,他将来除非改名换姓,否则很可能连工作都找不到!就是眼下,他在琉泉也有可能被所有的同学排斥欺负,谁叫他得罪了他们崇拜喜爱的你呢?”
……
杯子里的液体闪烁着深琥珀色的光泽,温暖的光泽,就象那双眼睛里的光……
……
终究是要回家的,于情于理,都没有怕回家的道理。哪怕,回家就要面对那双眼睛。
客厅的灯开着,正对着门的沙发上,静静坐着的,正是那双眼睛的主人,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找不到可以清楚辨认的神情。从他出现到开口,那双眼睛甚至没有眨过一下,“昀昀,我可以和你谈谈吗?”只有这个声音,还是如往日的温和。
“恩,好。”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不知怎么的,姬宫季昀觉得自己的胸口似乎舒服了一点,不再隐隐地胀痛。
“今天的事,主谋是你……还是浅井衡?”
“是我。”这是个意料之中的问题,在想象里,他想过好几套应付的方案,每一套方案,都可以在此刻用上,都可以将事情解决得完美,其中,包括把所有的事都往浅井衡身上推,反正,寄人篱下的神谷吟风不可能追究更多。但是,当想象变成现实,当真的要面对这双眼睛,姬宫季昀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说出实话。
听到答案的那一刹那,神谷吟风的眼前有一阵晕眩,但他的声音还是很稳定,“那……你是一时的恶作剧,还是真的要这么做?”
“是真的要这么做。”姬宫季昀诚实的回答,每说出一句真话胸口的闷痛似乎就减轻了一分。
“包括威胁浅井衡帮你的忙,偷偷地对调了准考证,还有……那天的不高兴?”
“是的。”姬宫季昀点头,突然发觉诚实实在是比撒谎好得多了,承认了全部的事实后,胸口的闷痛几乎减轻了一半。
“啪!”随着左脸颊上的火辣辣疼痛传递到中枢神经,姬宫季昀这才发觉……生平第一次的……自己……挨打了!有点回不过神来的看向打他的人,却发现神谷吟风的脸色竟然苍白的……象随时可能昏倒在沙发上,虽然,他的上半身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仿佛喷得出火般地瞪视着自己,一瞬不瞬的。
“吟风……”
“不要叫我!你这个残忍到极点的小恶魔!”神谷吟风瞪着眼前这张尽管红肿了半边却依然完美的脸,从中午强撑到此刻的所有的自制力终于崩溃,“事到如今,你连对我撒个谎都不愿意!”下午,他就向浅井衡查证过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是事实俱在,但叫他怎么能相信自己真心对待的弟弟竟然会处心积虑了一年要赶走他,叫他怎么相信平日里那个姬宫季昀都是假象?“我是比不上你!你看不起我为什么不早说?我第一次叫你昀昀的时候为什么不拒绝?现在,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撒个谎骗骗我?你不是很会撒谎的吗?现在为什么诚实?为什么要这样残忍的诚实?为什么不说不是你?为什么非要毁掉所有的一切!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再住下去,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的所有记忆全都毁掉?为什么不留点空间让我好骗自己?”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睛里滚落,在衣服上闪着晶莹的水光,但那双眼睛里,水光闪动下燃烧的是火焰,只有心碎的人才会迸发出的火焰。
注:知易行难,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计划。因为人的感情,太复杂。
诚实的残忍,灵感来自《飘》。写这一章时,竟然流了眼泪。
《惘然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