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的心不跳了,秒针重重顿过一格两格三格,窗外暴雨刹那静止,世界一切声音全离他远去,唯一听见的是万晴波越来越凌乱的喘息,他想去抚平他的脊背,蓦地一抹泪迹迅速地自万晴波紧闭眼角渗开,怎么会……?明明是从别人眼睛流出的泪,却浸得他一心酸楚。
*** *** ***
「高城!」
「高城!你要带着他去哪里?」
青芜厉喝一声,平淡面目上前所未见地动怒,山一样铸在门前、背后狂雨惊人,白烈的闪光一道一道撕开他阴郁脸色,高城双手紧紧抱拥一困厚厚毯子,层层叠叠间隐隐露出一张病脸,没法子硬闯,高城静静地回望青芜刺人目光。
冷风夹雨吹湿了他俩一身,尽管视界都被淋的模糊,却是谁也没退半步,若不是万晴波此时剧咳起来,怕这两人还要无穷无尽地僵持下去。
「青芜,让开了!」
高城的语声那样温柔,青芜一听他用这般的声音说话心就死了,他太明白高城是个决心越强,外在表现就越平静稳定的男人。
他这么带上万晴波在外头晃,别说他俩的外型都惹眼,现在城里有一半警力都在追捕他们的行踪,出去根本就找死,还要累得整个组织都曝光,难道要在这大关节上功亏一箦,全盘皆输么?
青芜近乎绝望地懊恼当初为何要提这个计划!?谁知道一个好好青年,大事件把持的定、聪明冷静、从来不动儿女私情的高城,会在这时头脑短路大暴走起来。
他冷冷地盯着窝在高城怀中那张憔悴的容颜,万晴波仍昏沉着、却是不期然打起冷颤,高城维护地将万晴波更搂紧了,看得如此,青芜虚弱地叹了声,问道:
「值得?」
他是仇人的情人,你们才见面几小时,他连你的脸都没看进去,他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这样,还是值得?值得?值得?
「……一点儿也不后悔。」
「你知道你正在做些什么?」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城摇着头,温柔坚定的黑眸看着有一点儿迷茫,他小小心心地将万晴波的脸藏进斗篷中,边往门外一天急风暴雨中踏步,谨慎地把心底的挣扎藏好,一步一步往外走去,留下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我只是不能看他哭。」
高城高大的身影越是远去缩小了,青芜无意识地摸至腰间、湿凉冷硬的枪柄,他刚才没把这家伙现出来,现在也无意尝试描准,他知道高城若是铁定了心,就算射穿了他两手两脚也阻止不了地,他一向最明白他……可是为什么没有算到关于感情关于爱关于万晴波……这一切呢?
退去保险栓,狠狠咬牙,猛一抬手往左肩上发了一枪,青芜身子一歪,险些坐倒进积水潭子,鲜血无比迅速地晕满了他半身,轰然枪响引得高城一震一惊,急速回头叫了声:
「青芜!?」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走,你会害死我们大家。我错了,我还是让你走……所以我要惩罚我自己,你他妈的还不走?啊?」
青芜惨笑着,甩着枪,他阻止不了他,他没办法开枪打自己的兄弟,所以他只好打自己,他身子一晃,跌倒在积水里。
「青……!!」
雨一直下,拉得手里原本不重的万晴波不断向地心引力靠拢,高城咬紧了牙,没有回身去扶,脚步在水坑里啪答啪答,哀悼一回出走。
他知道他确确实实没有了路,不能回头。
*** *** ***
「雷~睡觉嘛~我们一起去睡吧~」
雷夕照广丽宏美的宅第,夜半三更仍是灯火通明,镜头收近,惊奇地发现一幕不搭调的情景,一只八爪章鱼紧紧攀住只脸色阴沉的可以拧出水来的大狮子,笑吟吟地一点点儿埋怨又一点点儿无赖味道:
「你再凶狠十倍,小晴哥哥也不会从里面冒出来的啦!」
风满袖使劲想把容色如鬼、眼白给丝丝血络占满的雷夕照,把他扯离一架看来给狠狠敲毁过,又破烂拼凑起来的银蓝色话机,十二个小时前,等待绑匪连络,神经已经紧迫到一个极限的雷夕照,终于等到了尖厉响起的电话铃。
雷夕照身子剧震,在半秒内纵身朝电话扑去,风满袖在后头急急交待:
『和他拖延时间!一分钟后才能锁定信号发射的地点!先要求确定小晴哥哥平安!不要提钱!把交涉权让给我……』
『闭上你的嘴!!』
雷夕照怒吼,一把抓起话筒顺手压下扩音键,事到临头反是胆怯,心在瞬间收束得发痛,出口声调哑极:
『喂?』
『……请问木村拓栽在吗?』
『……我操你!!!!!!!』
没有什么词汇可以形容雷夕照现在的恐怖狂怒,风暴足足持续了三十分钟,雷夕照还待砸毁第八片窗户,一直闪在安全地带小口小口喝咖啡的风满袖,扬手把大半壶冰咖啡兜头朝他泼去,给那逼人的浓郁香气呛着,雷夕照愣愣地垂了伤痕累累的手,怔怔地看、看着手里鲜红如注混着深褐的液体滴答滴答在脚边汇成了一片。
不知何时给风满袖扯进了浴室,染得斑斑驳驳的衣裤全给风满袖剥下扔去了一边,空气里胶着着厚实实的甜腻奶油咖啡香,风满袖扭开热水任意流,雾白水气暖烘烘地将两人裹了一层又一层。
脚底湿漉漉地、踩上去微微有些烫人,风满袖修长好看的双手压上雷夕照壮实胸前,白雾团团流转,黄山烟云般、朦朦胧胧似幻还真地,看见一张半隐半现似万晴波非万晴波的盈盈笑脸,和这浓浓水烟相彷佛、一碰就散了似。
雷夕照头疼欲裂,急躁而凶狠地捉住那张容颜(和他棕发蓝眼的宝贝儿一样又不一样的容颜),吃下了软馥馥的一张唇(和他洋娃娃也似小猫儿也似的宝贝儿一样又不一样的嘴唇),牛奶咖啡香……是甜是苦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嗯……嗯唔……呵……」
风满袖微微后仰抵住了洗手台,重重咬了一口雷夕照激动挑弄的舌尖,俊雅风流的容方脸蛋上荡着一波笑,漂亮的够把满成春色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却没法儿停,听小晴哥哥千百次咬牙切齿地说雷夕照是修罗是煞星,他总不信,暗中跃跃欲试,这是他的恶劣天性,现在有了机会,怎能不招惹一下偷偷腥,不然罔顾他风流情种潇洒浪子的声名。
正好雷夕照一天下来发作过火失望太过,带着一种过激的发泄,一下子两人干柴勾动烈火,轰轰烈烈就辽原哗啦哗啦流水都浇不熄。
「嘿……你很有反应唷,雷?嗯?」
他把长腿抵进雷夕照膝间,感受那一方鼓涨的热烫,边是坏心地左一磨右一蹭、含住他发烧的耳廓,嘻嘻笑问: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雷夕照的眼神炽烈却深暗,澎湃汹涌激荡着超越欲念的感情,连视线的相接都像要给他烧个灰飞烟灭,他一字一顿: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会招惹到了什么不该碰触的禁忌了吧?
风满袖隐隐觉得有点儿不妙,迅速地眨着眼,手臂却给反扭,人整个被翻了过来,重重撞在洗手槽上,左腰在大理石的尖角上碰了一下,才刚叫得一声,风满袖魂飞魄散地发现,他居然……居然就这么……上了!
「喂喂喂~~这是不道德的!!我应该是攻才对、我不喜欢从后面!」
「等、等等,唉唷!喂!你太烂了吧!哪有人这样……!啊!你唷!?根本违反性爱礼仪还有规则!呜、呜啊!前戏你都不做的吗?欸哟……」
风满袖哇啦哇拉地惨叫,起先是作戏,再来就是真真痛得连呼吸都无法,脸贴着冰凉镜面,看见自己眉歪嘴斜,风流万千的容色面目全非,费力想撑起身子来,雷夕照推手将他狠狠按下,没有润滑也不顾、撕裂了身下的人儿也不顾,只一味一味更深更深地挺进!
「呜……呜啊……」
根本适应不来!风满袖勉力想深呼吸放松,可他的律动毫无节奏,简言之就是粗暴,连玩弄前端的粗糙指腹也只带来郁涨的闷痛,风满袖眼角泛红,身体不自主挣扎扭曲了起来:
「停下来、慢一点!!雷夕照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啊!混!混帐!啊啊啊……」
雷夕照用搂住腰部的手腕,支撑着他的身体,在他的体内缓缓转动着充满欲望的灼热,风满袖痛苦地自齿间逼出呻吟,猛力摇头,揉烂了装饰用的小小盆景,把镜面胡乱抹得绿脏绿脏地。
泪汗蒙了眼,可仍旧清楚瞧见雷夕照一重一重锁紧了眉、汗流满面了,他的喘息……一点也没有快乐,同样也是痛苦地,几乎让风满袖也心痛了。
既然没有人得到快乐,这哪里算是作爱呢?
风满袖出于天性地喜爱世上所有让人快乐的事物,美景美酒美食美人……他生来就是把享乐当成人生的必备课题之一,谁叫生年苦短呢?谁叫忧患常在呢?现下能玩自然要尽性,省得空留遗憾,围绕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风一样地流水一样地去,时候虽然短暂却都快乐欢悦。
他自认没亏待了那些繁星也似的情人们,场场作戏都是认真,这次他想认真加上认真地玩上一次了,那他现在身受的惨烈遭遇是哪来的报应呢?
风满袖意识渐次模糊,脑海里正盘算着第七百四十个是该怎么快点昏过去的办法,透过厚厚浓白水雾,那极是熟悉的一串脆声……是电话铃!?
水声依旧恼人哗啦哗啦不停,可那细细电话铃声刚响,雷夕照便一震,如梦初醒般叫了声:
「晴波!!」
扶着身下人儿的双手猛然一推,风满袖登时站立不定,仰天摔倒,夹着惨叫和咒骂重重摔在地上,水花四溅。
「混帐王八蛋……」
遭到这样剧烈冲击,疼得风满袖龇牙裂嘴爬不起身,热腾腾水雾淋朦了眼睛,迷迷茫茫生生看着,那前一秒正同自己难舍难分的家伙,这么把自己当垃圾一样丢着,不顾一切往外猛冲,磁砖太湿滑,雷夕照又自心慌,乒乒乓乓仆地跌了,风满袖都为他痛,他却一声不吭,管膝盖鲜血长流,忙忙撑起身,重重地踩着了风满袖也没留意,给火烧给鬼追似,就这样光着身子,拼死拼活向外头那架响不停的电话奔去!
扑到茶几前头,天可怜见对方还未收线,电话铃铃铃直响,雷夕照一把捉起手中话筒,逼尽所有肺中空气,大声吼:
「喂!?」
很静。
那方只听得雨沙沙沙。
这是今年最激烈的一场雨。
高城微微气喘,搂紧怀里高烧不退的男孩子,昂首把湿透的浏海向后甩去,却不留神一脚踩进水坑,万晴波骨架不重,可抱久了臂膀还是阵阵发麻,咬牙将下滑的人儿抱高了些。
避开人潮汹涌的大道,尽往一些小巷子里走,换了三趟公车一次地铁两段火车,来到一片湿漉漉的荒野,城市里极是罕见的,除了长草漫漫、就是一座孤零零的电话亭。
「雷……」
万晴波周身热得难当,心口却冷到发痛,脑子里昏昏沉沉,一部坏了的电视机也似,各种荒谬诡异的画面反覆反覆再反覆,好几次开口想尖叫,恶梦总醒不了,想抓住点什么要抓住点什么,却只落入一片无止尽的黑暗:
「雷……把话说清楚……你……我……我……雷夕照……」
「别……别乱动!一会儿……一会儿就让你和他说话了!晴波乖孩子,乖、别乱动……呜!」
高城一个劲地把他紧紧抱拥,轻轻拍着那病态烫红的脸庞,小声小声诱哄,脸上却挨了那人儿乱挥乱打好几下,好不容易两人都卡进狭狭电话间里,踢上门,雨呀风呀,什么都听不见了。
高城缓过气,取下话筒,雨在头顶滴答滴答,指尖在按键上停着,却怎么也压不下第一个数字。
他这是在干什么?
雷夕照的电话号码根深柢固盘在脑海里,手却拒绝大脑指令不肯拨打,也许因为手指和心比较友好,真正了解他的心情,他根本打从心理不乐意让雷夕照和万晴波说到话,他何苦成全这两个人?何苦让万晴波忘不了他。
『值得吗?』
恍恍惚惚看见青芜细长的眼睛淡淡凉凉地瞟着他。
一点也不后悔……个大头鬼!他又不是白痴!!高城重重把听筒摔回架上,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蓦地手腕就给万晴波用力抓住了。
「不准骗我……你说要让我和雷见面的。」
一个病着的人儿哪来那么大力!?高城诧异地低头望去,却见那双理当看不见的眼眸,定定锁住自己心虚神情,不依不饶地反覆说:
「说好不会骗我的,你、你……说、你你……!」
棕发的男孩子挣扎说了好几个你字,再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又昏了过去,高城翻过手,小心轻轻握着万晴波的手,一声长叹,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甘美痛苦,取下了听筒搁在那梦中仍紧蹙眉头的男孩耳边,惟恐自己再犹豫,飞快地拨下那一组数字。
机械性的嘟噜噜声回响又回响,高城定定地望着左腕上湿淋淋的古典表面,秒针一格一格喀哒喀哒走,雨沙沙沙。
*** *** ***
『喂!!!!』
相隔前后五秒,风满袖浑身是水,跄蹚地扑了出来,就见额上青筋都暴出来的雷夕照对着话筒大声吼着,风满袖咬咬牙,啪啦啪啦开启了电话旁边十数个仪器,手法快绝,待要要接过雷夕照手里的通话,后者猛一挥手,差点把他摔了出去,风满袖长眉一轩,嘴唇蠕动着,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沉声喝道:
「冷静,拖住他,拖住他一分钟。」
明明才过二十四小时,平日雷夕照万晴波两人上班、写稿、出差、取材,彼此不闻不见不理,呕气十天半个月的多得是,但现在他却即想听他骂一句倔强狠话。
电话那端一片沙沙沙沙杂音和若有还无的呼吸声全混在一起,雷夕照越等心越下沉,这莫非是这漫漫长夜里的另一通恶作剧、又一场空欢喜的骗局?
起居室里数不清不知名的仪器光点纷乱闪动,雷夕照风满袖两人身上水珠啪答滴落,雷夕照怎么也下不定决心再叫一声万晴波的名字,若是回答他的还是一片空白,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倾家荡产买铀把这个城的电话通路全都炸到太阳系外!
他真的觉得自己要发狂,滨临最底线,才听到一把软软细细虚弱无比的声音,低声呼唤:
『……雷……我……下雨……』
『晴波!你在哪里?他们!在你旁边?有没有受伤?说话……!』
雷夕照喜出望外,话都说得不清不楚起来。
『雷夕照……!你……你……我煮了东西,你不吃……你……居然敢……铐我……你……好大的胆子……』
『晴波?』
他给人灌了药吗?怎么说起话来一点条理也没有,雷夕照只能发急,恨不得一手把那个不知在说什么胡话的人儿自话筒里头揪出来。
『晴波!对方是谁?他们要什么?』
『你……罗嗦!你成天只想整我!自以为是横蛮无礼骄傲霸道变态又……你……你只把我当成一只猫、猫……』
『我?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人……当成喜欢的人!人!人!来看!』
雷夕照心里一堵,反射性回嘴:
『胡说八道!晴波,你先说你在哪里,身边有什么、万晴波、晴!!』
现在绝非扮嘴吵架的两小无猜时候,雷夕照一向自居是成熟男子,遇着万晴波就煞车无用打滑失控,两句之后发觉情况不对待要重整旗帜,线路那头却清脆无比地一声喀嚓,接着是让人发狂的嘟嘟嘟嘟……
「小晴哥哥,还好么?」
猛然抬头,风满袖手里的计时器,刚跳到59秒55。只看表情不用问也知道,追踪不了,风满袖没说什么,弯下身子去摆布那一大堆机器,努力想归纳出一些蛛丝马迹。
雷夕照兀立着,怔怔看着手里已经被捏得有点变型的话筒,没有哪一个词符合他的感受,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他不想摔电话也不想揍人,居然笑得出来,还笑得很骠:
「没什么……我确定,他真的讨厌我,那很好。」
非常好。
他喜欢他恨他。
彷佛被困在湿冷凝滞的千年古沼,寒意直亲入四肢百脉,眼睛睁不开,听觉神经接收能力时好时坏,隐隐约约听到雷夕照急促说个不停,却不理解他话里含义,只觉一股子怒气暴烈地膨胀开来,好不容易张开口、流水一般地骂一串,把这两年心里的郁抑一股脑倾倒,怎么也停不了。
他自电话通了就怒不可遏,声音既凌厉又逼人,可高城生生看得那张俏脸上容色委屈难言,第二个字没说完眼泪就啪答跌落,让他一百个一千个舍不得。
原本排除万难让万晴波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搏他一笑,现下却反倒惹他难过,好大的个子顿时慌了手脚,一边要撑住万晴波的身子一边要为他抹眼泪,险些连话筒也砸了,幸得自制力还够,手里忙乱,眼睛倒是没离了表面,在倒数一秒前,干净俐落地切了通话!
那棕色发的男孩子昏昏昏沉沉恍若不觉,依然死命抱着话筒,骂到哽咽骂到声嘶力竭,最后只剩下游丝般的呢喃,听起来比哭泣更让人更心痛,高城一根一根轻轻扳开他握着话筒不放的手指,万晴波失了依握,皱着眉头慌张地四处摸索,高城试探地把手指放进他的掌心,一下子就给死命捉住了。
万晴波的手……手指很长……很有力……打字的手……拿笔的姿势不正确……无名指内侧生了一个小茧……掌心肤肉柔软、滚烫的微微渗着汗,被这么握着,心好像也随着那烫人温度一股脑地化了。
以为待过了天长地久,却没想到不过半分钟,高城猛然醒神,雨更大了,透明的水珠疯了一样打在薄薄塑胶壁上,四周渐渐浮起丝幔般的薄雾,在如梦似幻团团湿气围绕下,天地间彷佛只剩这座电话亭。
他抬了抬眼镜,狠下心把手从万晴波掌中抽走,重重抹一把脸,变魔术似戴上干练冷静面具,迅速正确地擦遍所有可能留下的指纹,将万晴波裹回一层一层的毛毯,踏步走出伪两人的象牙塔,把杂草堆中孤伶伶的城堡抛在身后。
背着沉甸甸的高烧男孩换了两段火车一次地铁三趟公车,回到秘密的藏身处。
*** *** ***
门厅前血迹殷然没拖净,触目惊心,放哨的弟兄当高城是透明空气,没点头也没拦阻,就这么面无表情让他过去,他想去看看青芜却被数十道凌厉眼神穿心,高城勉强说服自己,弟兄们没扑上来把他一枪击毙已经算是客气,不能再强求什么,尽管如此他还是难以自制地浅浅叹了口气,更加用力把怀里的人儿抱好紧。
回到囚禁监房,把不知睡熟了还是晕过去的万晴波在床上安好,换了干净衣服,拽紧被子,喂他喝下半瓶温过的宝矿力,高城终于虚脱也似,重重往沙发上一靠,高大的身子在软垫上弹了弹,不动了,身体的疲惫,精神的耗费,像两股大力狠狠把他拧转榨干,恨不得马上就睡他个三天三夜,高城压着闷痛不已的额角,重重喘息,胡乱吞下一把阿斯匹灵。
床上的人儿难得睡得安稳,高城重新拧了把毛巾一下一下为他抹脸,高烧已经过去了,难道那个叫作雷夕照的男人真是万灵药?高城嘲讽地笑笑,心痛和苦意纠缠不清地牵扯在一起,他一向自认感情淡薄,却在和万晴波相遇的短短几天中,快速经历过心爱疼惜嫉妒愤恨不舍酸楚心痛种种感受,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有吃错药,没错,他正在吃阿斯匹灵,可是该死的头痛还不停下来!
心情无比浮乱,直想大叫大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没有尝过恋爱。
轻轻地把万晴波踢翻的被子再拽紧,这人,刚退烧,怎么手脚马上冷起来?
正想要不要去温个热水袋,突然听见一声很小很小的呼唤。
高城完全有了心理准备,那人儿想来不是惦念着雷夕照,不然就是阿雷阿夕阿照什么的。
但细细一听。他却叫得是:
「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