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绑人前,高城准备功夫资料搜集不可谓不详细,所以他知道小城,是一只狗的名字,黄金猎犬和拉不拉多的混种,万晴波从小养起的大狗狗,比朋友还亲的伙伴,在他进大学那年因为衰老死了。
是的,小城,一只狗的名字。
像这种时候……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这是一场梦。梦到他刚刚被雷夕照骗回家的时候。
深恶痛绝不足以形容他对雷夕照的感情,万晴波一阵子勤上国家图书馆,从白天泡到夜晚,废寝忘食寻找一种能把身边人咒死一千遍的法术。
可惜阴阳师们的职业道德都太好,招摇撞骗术士的废话太多,所以他咒了一百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那个可恨可恶财大气粗傲得二五八万的家伙照旧活力旺盛得令人生气,每天招摇地开着他那辆大蟑螂一样黑油油亮晶晶宾士,载着万晴波早送晚接出入图书馆。
万晴波气得切齿,就这样过去一百天,不知不觉天地一片飞雪。
他和他当然分房睡,基本上只要没有第三者在场,万晴波是连个正眼也不会留给雷夕照的,他处心积虑地破坏雷夕照华屋里的秩序,慢慢扩张自己的势力,直到客厅饭厅起居间都遍布他的东西,直到雷夕照的领地只困守他的主卧室,直到万晴波终于以为他成功把雷夕照激怒。
这一夜,他听到挖土机的声音,好奇地掀开窗帘一瞧,就见得百十工人正狂命赶工,似乎想在一夜间在主屋边变出一栋华厦和童话故事一样。
回过脸,满屋溶溶月色里,散着领带的雷夕照倚着楼梯扶手正望着他,纯黑的眼眸亮亮的。
万晴波后来想了很久,都不能读懂那张表情是什么,他把他的唇他的眉目封锁在记忆的最深处。
『暴发户。』
他劈面摔过去这么一句话,雷夕照没生气,低头只是笑,有那么一点得意那么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露出齐整的一排白牙,洗去发腊,散乱的前发披下来,看着出奇地年轻,像才刚三十岁。
后来,便同一房睡,再后来,就同一床睡,可是盖两条棉被。
直到这天万晴波再也受不了有气无力的空调。
『我要跟你换棉被!!』
雷夕照瞪大的眼睛,不明所以之际棉被已经被抽走,来不及喊冷,身上已经被丢了万晴波原本盖的东西,硬冷的像刚从冷冻库拿出来的豆腐。
『你体温怎么这么低!』
万晴波整个人缩在抢来的暖烘烘被窝里,露在外头一双大眼狠狠瞪了他。
你不该瞪人的!
事后雷夕照把一切过错都归疚在万晴波那眼波横溢的那一瞪,说是美人一笑倾城一笑倾国一笑千里蜂烟万丈红尘覆颠,万晴波则是横眉竖目就把个风吹不动雷打不倒的雷夕照给煞到了此。
万晴波当然不觉得自己瞪人有什么不对了,当然没挡住他探过来的手,没把他覆过来的身子踹下床去是很不对,如果不能归罪是前辈子的欠债或再前辈子的冤孽,那也许因为雷夕照伸过来的手,压上来的胸膛紧紧贴着的唇,都是那样烫得吓人,他不能再想再思考,很烫。
是的,像火一样在烧。
「呜……」
呼吸气道和喉咙都很干燥,火一样在烧,痛苦折磨到一个程度,连睡梦也无法掩护,猛地一吓,醒来,猛身大汗,世界黑暗。
「可恶……」
万晴波用力揉着眼睛,挫败地发现梦虽然做完了,可是眼前黑暗只是变得深浅浓度有别,咬牙忍住剧烈头疼,房里安安静静,活像一块被世界地图遗忘的大陆。
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下雨,自己睡了多久?自从失去视力,时间观念就可怕地混乱,从被绑到现在,一天?三天?为——什么、还是没有回到他的正常生活?
没有人在吗?
手慢慢在身畔摸索,光面的床单冰冰凉凉,勉力撑着要下床,还没想到什么脱身之计,脚下却踩不到地毯而是……一堵又厚又有弹性的墙!?万晴波一惊一绊,重重扑了出去,下巴磕在一块突出的硬物上,痛得他忍不住哇一声叫了出来。
「痛!啧……」
这到底……什么鬼东西……?万晴波紧皱着眉头胡乱抓着……湿透的衣服……有些地方很软又有些地方挺硬,还有这一丝一丝蓬松的一大把……这是头发?倒在地上的……是个人?
只要是人,闭上眼睛摸起来几乎都差不多,可这倒着的家伙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柠檬香皂味道,根本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个又笨又呆姓高名城的大木头绑架犯。
这可不是天下掉下来的机会,平时想逃狱,还得费心收拾掉狱卒再走下一步,这下狱卒自己倒了,管他是什么原因在装死,糟蹋这个机会想必会被天打雷劈。
我不逃就不叫万晴波!
脑子里这么想,脚却不跟着走,手反倒自己摸上了那大个子的脸颊,好像意料之中,他的颈他的肩全是汗,衣衫冷透,他正发烧。
冰凉的手一定带来难言的舒适,高城眉头少舒,含混不清地呓语起来:
「晴波……对不起……答应要让你回去的……我一定会让你回去的……回去,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保证让你回到雷夕照身边,一定、一定一定……」
「既然要让我回去那就放开你的手啊!」
混帐,明明把别人的手捏的死紧,还口口声声说要放他自由,放个鬼!万晴波一面骂,一面心里吃惊,这个男子竟有这般大力,真真料想不到,平时这家伙不是一直给自己拳打脚踢还不得手?轻手轻脚,就像多出一分力会把他碰碎了一样,现下却捏得他手掌生疼。
「混帐!你要握到什么时候……!!」
万晴波使劲挣扎,越挣却被握得越紧,他动了气,脚重重一顿,踝上铐镣不偏不倚正撞上高城腰腹,后者吃痛,手便松了,万晴波哼地一声,推开他的手臂毅然站直了,扭头要走,距离感没抓对,一头撞上了墙,边揉着慢慢浮起的肿包,听得身后地板传来一声喑哑的求救,他呓语着:
「……水……给我水……」
万晴波存心要高飞远走了,他可不欠这个躺在地上男子什么。
仔细算来,该说是这个病得死活不知的家伙欠他才对,他是夺走他的自由他的视力的罪魁祸首,没趁机剐了他已经算自己心胸宽大,怎么会去帮他弄水来呢?……尽管他对他有百般容让,千般迁究,和莫名其妙的温柔。
「想要水?我又不是白痴,你当我专作慈善事业吗?哼哼哼……」
想是这样想,手啊脚啊却不知怎么摸到了厨房,等到醒觉,万晴波已经碰掉了不少锅铲瓢盆,踢中个大挡路物,疼得弯下腰,又是瘀血一片,强撑着摸索……什么东西?一大片塑胶面板,把手上一个下一个,外壳冰冰凉凉……对!冰箱!
拉开厚重门页,迎面团团冷气扑来,探手乱摸,东西不少,软的硬的圆的方的,塑胶袋盒子瓶瓶罐罐还有一碟黏糊糊的东西,舌尖试探地沾一下,绵细细的鲜奶油,甜到牙痛……
其他东西一个个敲开了,不是香料就是调味酱,没一种能喝的,总不能要他直接啃白菜萝卜!
「没一样可喝的吗?搞什么……」
隐隐听见房里传来止不住的呛咳,万晴波微感心烦,重重一推箱门,蓦地一大堆东西乒乒乓乓当头砸下,本能伸手护住头顶,臂膀剧痛,接着就是一阵破碎声响,他一惊,小心翼翼往身边一探,指尖大痛,连忙伸到口里吮,甜腥的血意丝丝漫开来。
他到底……碰掉了什么东西!身边脚边全是碎玻璃!
这……这岂不像落在刀山里,太过荒谬的感觉让万晴波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也不敢槌地板解气,只能重重地咬住下唇,不过呆坐原地哀叹不是他的作风,既然是自作孽,那也没什么好抱怨,舍不得骂自己,万晴波满腔怒意全倾注在那正在寝室地板昏迷不醒的可怜人身上。
「混帐,待会让你喝到水,非要你跪下来感谢我……磕一百个头!不,要你磕一千个一万个头,磕头磕到脖子断掉!」
嘴里忿忿嘟嚷,边撕下衣袖认命地拨开面前的玻璃碎片,可狡猾地渣子细得很,张着眼都不见得能清干净了,何况万晴波全看不见,勉强走几步就不知给刺了多少下,磁砖很冰凉,脚掌贴上去,压下一个一个残缺不全的红脚印,一直蜿蜒到流理台边。
血的味道,空腹闻着简直呕心,越看不见越闻得到,气味嚣张到彷佛要把他连同这个世界一块浸没,万晴波忍住一阵难当的反胃,几乎是跌到流理台前,来不及摸到水笼头在哪,哇地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只差没把肠胃心肝都一股脑呕出来。
「咳咳咳!!!」
吐得脚软,万晴波喘息稍定,扶着流理台面硬撑住身体,打开开关,让强力水流淋了自己一头一脸一身,好不容易觉得舒服点儿,猛然想起寝室里那人在苦苦等水呢。
「喂,喝水了!」
万晴波捧着一合水,没法摇醒他,只能踩着高城身子不知哪个部份,后者发出一声痛苦低吟,蜷起身体,无意识挥动双手,万晴波全没提防,猛地给高城推倒,一捧水全泼在他脸上,人倒正正摔在他的胸膛。
虽是狼狈万状却不怎么痛,万晴波也实在是累的虚脱,动都动不了,只能勉强滚开身子,但手臂还是接触的到高城柔柔的暖呼呼温度,随着他的呼息起伏。
歇了会儿,勉强要撑起身,双手胡乱摸,正好抓到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他早知道的,却不知道这人的腿有这般长,他说不定比雷夕照还高呢……?
万晴波好奇心起,着魔也似继续摸索……他的发非常浓密,却不像雷夕照的那般硬,很细、顺得很,手上捉住一把一下子全溜掉了。
他的发他的眼他的皮肤会是什么颜色?这摸不出来。
他说起话没什么口音,只是有时尾音会不知不觉被吃掉,那一点点鼻音让他整个说话变得更柔,这是哪一个人种的特性?什么语是他的母语?他是雷夕照生意上的仇人?还是家族宿敌?他到底想拿自己和雷夕照交换什么?
「也不知道用我能从雷夕照那里换多少钱呢,哼!」
钱就罢了,若是什么奇珍古玩不如早点死心好了,雷夕照把那些宝贝儿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死心吧死心吧死心吧!白痴!
知是念给高城听还是念给自己听,万晴波只觉脚踝上那一环华美脚镣正一点一点增重,就像要把他的韧带骨头血管全部压断掉,他想起那个没有月亮的情人夜,他的情人只留给他一身伤痕和这一圈冰凉链子。
现在两人相隔不知几千里,这个绑匪虽然待他逆来顺受,但他却也不至于天真到认为他真会把自己放回,他不是做买卖的,但这一点道理他还懂。
「连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晓得呢……」
搞不好下回见面就是雷夕照来帮他收尸的时候了。
「啊……忘了交待他我的骨灰坛上不要刻经文。」
如果真不能再见面,最后的分别也应该凄美,然而他和雷到底在那夜做了什么?又吵嘴又打架虽然作爱可是天知道他心里到底爱是不爱,万晴波有点心凉,不敢再把手留在踝铐上面,就怕再想想出了两人感情的真相,眼泪会掉。
手指转移阵地,慢慢爬上高城的脸,绑匪、一个绑匪该是什么样子?只觉摸索处尽是湿漉漉一片,不知是汗是水,顺着线条分明下巴滑到唇边,唇瓣乾裂的脱皮刺痛了万晴波的手。
手指点着点着,轻轻把他的唇拨开了,将掌心剩下的一点点水滴进去,高城贪婪地吮着,湿热柔软的舌尖有意无意溜过他敏感掌心,万晴波心一震,及时咬住一声甜蜜叹息,跳起身,满脸红透,猛地抽回手,带着十足十的恼羞成怒,用力揍了无辜的病人一拳,痛得高城哇哇大叫。
「痛死痛死痛死痛死你好了!」
高城呻吟转低,又叫起来:
「……晴……水……水……」
「要喝自己爬过去!我是服务生吗?给不给小费啊?绑匪大人!」
气鼓鼓的万晴波重又坐回高城身边,口气很坏,摸着他的脸,手背贴住脸颊,试出的温度烫得让万晴波害怕。
「谁叫你要做坏事,这是现世报,病死了活该你。」
棕发的男孩含糊不清地诅咒,话语和表情两样,一点也不恶毒,紧蹙着秀丽眉目,他努力睁大眼睛,想把这个倒在地上男子看得清楚些,可是还是一片浮动的黑,黑色黑暗这样的形容应该是很冷漠的应该是很残酷的,可是他的心里却出乎意料地觉得很暖。
万晴波是怕冷的,否则20岁的那年那夜不会和一个叫雷夕照的男人换棉被,因为他怕冷,所以在这个时候双手用力合住高城的脸颊,很烫,却不像火在烧他想不出像什么。
「少说你也是个人,总不能……哼!」
这间房,在这栋楼的最里处,精致华美比美五星饭店,听不见雨听不见风的,只听见这夜,有一种清脆难言的细碎声音,很有节奏地,不停地从起居间的这边响到厨房的那边,音乐一样。
雨滴滴答答一夜,青芜在第二天清晨,月亮都还没躲起来的时候推开了这一扇门,映入眼底是一片湿淋淋地砖、错乱涸红脚印、东倒西歪家具、数不清碎玻璃、两个人,倒在墙角,他捧着他的脸,睡得很好,没有人发烧。
房里日光灯苍白苍白的,高城把唇抿得和一条线也似的薄,原本端整的容色更显得严肃,眼镜也遮不住的凝重,捏在手里的帕子一下子就给冷汗浸湿了。
心情本已纷乱糟糟,偏偏一旁事不关己的家伙、还在用他一贯不温不凉的口气胡乱出主意:
「这一点小伤有什么?连麻醉也不必做吧?随便清一清不就就得了,亏你医学院第一名毕业,第一名拿假的呀?」
「……回病房去安安静静养伤去!」
高城狠狠瞪了青芜一眼,唇抿的更紧,努力调匀气息,可不知是感冒方愈还是胃里的退烧药捣鬼,心里虚虚的,拿着手术刀的手止不住发颤,垂下头,搁在胸前的那双脚映入眼底。
万晴波的脚,白晰足底惨不忍睹,血是不流了,却沾黏着数不尽半黑不红的血块、精亮玻璃渣子、边缘粗糙碎瓷片、长长短短横七竖八伤痕、看得高城心一下一下抽痛。
「我们当绑匪歹徒的,没揍他没打他,你还把他当圣器一样供着,没想到他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真辜负你一番好心……」
「青芜!少说两句。」
高城喝道,轻手轻脚拿着消毒纱布蘸食盐水清了好几次伤口,总算把表面上的脏东西都弄干净了,可好几条创口太深,非缝合不行。
绑架犯临时藏匿的地方,又没配备小叮当的四次元口袋,基本的药品还齐,但先前为了青芜的枪伤麻醉药用去大半,高城医术是好的,但要他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用针在万晴波肉里穿来穿去,他竟然绝望地怕起血来。
「早点缝一缝,不然夜长梦多,空气里细菌什么的跑进去不就惨了。」
「……伤口不会因为这样而感染……别一直在旁边罗罗嗦嗦的!」
万晴波昏昏沉沉地靠在床头,听那两个家伙一句一句你来我往,脚给高城、那个害得自己如此的万恶元凶拿在手里,因为痛到过火,这会儿脚已经完全失去感觉,很想悄悄告诉他,爱怎么缝就怎么缝吧,现在除非是用狼牙棒来碾,这双脚都不可能痛的更惨烈了。
「你可以在这里这么久吗?……让别人看到你和在一起……你的立场……反正你在这里只会碍事,回去吃药吧。」
「怕我耽误你们谈情说爱?」
他不把我丢到绞肉机做成汉堡排已经很让人感动了,还什么情情爱爱呢!
「呼……」
好不容易才把青芜赶回医疗厢房养伤,高城目光柔柔投回那张苍白俊脸上,怎么?为什么才这样短短几天功夫,却老害他生病受伤。
高城拨拨他脸上的发,俯下身子,温热的吐息让装睡的万晴波皱起眉头,没察觉床上的人已经醒了,高城难以自持地在他耳边轻轻把话吹进去,每一字都很温柔:
「晴波晴波晴波晴波……」
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
这是某种催眠吗?就像他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自己身上下的魔法或者降头,让自己在要逃跑的关键时刻,偏偏下不了决心走。
万晴波一向自恃过目不忘,可是近来脑细胞非常偷工减料,回头细想,太多事情迷迷茫茫。
好像有个人背着自己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彷佛是一个冷冷的雨天,还依稀听见雷夕照的声音,他和雷夕照一言不合吵起架来,谁也不让谁针锋相对……之后他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和雷夕照的那段电话究竟是真的,还是他又作梦了……哎哟!!!
「你……!!」
什么东西!?盐酸还是硫酸!?万晴波身子大大地弹跳了一下,险些尖叫,手里酒精刚淋下去,高城眼睁睁看着他大汗满头,还硬是忍耐着不呼痛,心里非但没有比较好过,反而更是不舍发慌,扶着万晴波肩膀的左手微微施力,意示安慰鼓励:
「撑一下,晴波,一下就过了,你……要不要找什么东西给你咬着?」
他不领他的情,做了个手势叫他动作快点,高城凝定心神,不过是两针,却比最困难繁杂的手术要让他心情沉重,只因这个人儿不光光只是「病人」。
没有医疗架,高城只得克难地把万晴波的脚抱着手术,如此一来,暖呼呼的温度不打招呼偷渡,万晴波气息有点儿紊乱,只是发抖,高城却是一声不出,动作麻利,两针缝完,两人都像刚从蒸气室里走出来,一身汗水淋漓。
伤口处理完毕,痛觉神经并没有殆忽职守,忠实地让人深受折磨,万晴波费极了气力在忍痛,此时只觉一阵虚脱,高城放下针刀沾血纱绵,重重吐了口长气,一直提得高高的心怦咚放下,伸手抹去万晴波额上一片凉汗,柔声问:
「没事吧?还要几天才会全好,不过也不怎么会留疤,脚底也没人会看到……晴波?你在听吗?痛的厉害吗?」
万晴波不答,高城拿了软垫子让他的脚靠得舒服点,端来一杯现榨橙汁搀和苏打水,摆弄空调,上上下下做了好一堆杂事,万晴波只当他不存在,一字也没说。
高城偷眼瞧他,只看得两排眼睫乖顺伏着,连他究竟有没有睡着也不明了,尝试着要用手指轻轻碰一下他的脸颊,后者在他碰到皮肤前猛然向旁边侧了开去,喝道:
「别碰我!」
高城手一时僵在空中,好一会才呐呐开口:
「昨天……麻烦你照顾我了,是不是因为要替我找水给我喝的关系……才让你的脚、让你这样……因为我……才让你伤成这样……」
高城内疚的乱七八糟,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万晴波自从目不能视,耳音本就敏锐,听得他这一说,重重哼了声,硬梆梆地道: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想逃走不小心砸碎玻璃受了伤,谁管你想要喝水……!」
万晴波话说了一半便知不对,自己若是不顾高城死活,怎会知他有没有发烧病得不轻?虽然急急煞住,但只要有耳朵的人谁听不出来他的真义?恼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偏偏高城不懂看人脸色,自怨自责之际两次三番地道歉,直要把万晴波气得从床铺上翻下来。
这人!这人!这人!
万晴波气自己气的发抖,挣扎想站起来却忘了脚上伤处,痛的倒抽一口凉气,仰面倒回充满血腥和药气的床罩上。
「小心。」
高城忙忙靠过来,半扶半抱将他换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这下他行动更是不便,高城越发纵容自己的私心,成天陪在万晴波身边,尽管万晴波冷的一块冰一样,把他的温柔好意都丢地上,高城还是为能日日贴近他、这小小幸福而满足。
不知不觉,万晴波已经被绑十天。
这十天,世界一片黑暗惨不可言,这黑暗世界如果还狭小不堪,那痛苦更不待提,失去感官变成了习惯,先前的无助恐惧慢慢淡去,紧接着排山倒海来的是强烈的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