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店內客滿,那地方也總是空著。因為大家都知道,那裡是老闆的特別座。
不過,當青年和雅紀相偕坐下時,熟客間並沒有展現訝異之情。因為大家都知道,從很久以前開始,那裡就已經是專屬於雅紀的禁區了。
「這回的事情鬧得可真大,你是不是覺得有點頭痛啊?」
如此邊說邊笑的,是雅紀的高中同學。
他的名字是桐原和音。
瀧芙高中是縣內……不,是全國聞名的武道學校。雅紀練的是劍道,而桐原專攻合氣道。
儘管身材纖瘦嬌小,技藝卻是高人一等。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比自己高大的男人摔出去的模樣,簡直可用壯觀來形容。
外貌乍見之下彷彿是楚楚可憐的小美人,但骨子裡卻是辯才無礙的毒舌派。
因此,桐原的綽號又叫做『瀧芙的夜叉姬』。
不過,過去的同學無人不知,他的毒辣部分並不只限於嘴巴。
和臉蛋無緣、血氣方剛的個性同樣也是名聞遐邇。
『我正好想試一下新練的關節技……』
『因為,可愛的女生正好被小混混纏住了,我怎麼能坐視不理嘛。』
『那才不是打架呢,只是稍微拍打一下而已啦。』
莫名其妙的的歪理不記其數。
被桐原的外表所騙,或者是中了激將法而和他有所牽連的人,全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好事者。
儘管如此,甘願為他差遣的男人卻仍是前仆後繼——這樣的小道消息還真不少。
包括雅紀在內,僅有少部分的摯友知道,流言其實不假。
正因兩人交情匪淺,從父親的外遇事件到篠宮家一連串的家醜,桐原都知之甚詳。
「……怎麼可能。事情都過了那麼久,早就影響不了我了。」
雅紀還是一樣直言不諱。
「——然後呢?你爸怎麼說?」
「老樣子。」
「哼……你爸真是學不乖耶。既然對『家』這麼執著,一開始就該好好做個了斷啊。」
「我媽死後,他大概是良心發現吧,暫時安分了一段時間。這陣子,一直吵著要拿走房子的所有權。大概是在哪裡借了錢,被逼得快上吊了吧?」
彷彿談論他人的事情般,雅紀語氣冷淡地說,然後喝光杯內的酒。
事實上,堂森的伯父曾經透露,父親向祖父借錢,但是被一口回絕了。
外遇曝光後,堂森的祖父便和父親斷絕關係。而父親竟不惜低頭也要向祖父借錢。由此可見他真的是被逼急了。至於雅紀,拋棄家人的父親是否已經窮途末路,他一點也不關心。
雅紀認為,那棟房子是孩子們應得的贍養費。
與其房子被父親拿去還債,倒不如賣給不相干的人還落得清靜呢。
不。實際上,他的確認真地思考過。
那時候,『家』對雅紀而言,並非處處充滿美好回憶、無可取代的場所——而是束缚著自己和母親、禁忌的枷鎖。因此他才想乾脆輾斷一切牽連,重新出發。
可是,當時……
『離開這個家,我……還能到哪裡去?不管爺爺或外公,他們都指名要你,而不是我。從媽媽還活著的時候開始,不就一直是那樣嗎?他們一次也沒有……提到我的名字。需要我的,只有這個家……對吧?所以,我——哪裡都不會去。就算沙也姊不要這個家了,就算你要搬到堂森的爺爺那兒,我也會一直守在這裡。哪怕雅紀哥不要我了,我都……部會離開。』
尚人以前所未見的誠摯神情,如此說道。
瞬間。
雅紀彷彿吃了一記悶棍……。整個腦子轟轟大響,半晌說不出話。
他想都沒想過,尚人竟執著至此。
那時候,雅紀根本無法面對自己對於尚人的醜惡情慾。尚人一無所知的純真表情令他覺得難堪,他不敢想像,有朝一日自己將會毀滅尚人……。所以,他才故意冷落尚人,連家都不回了。
沒想到,自保的舉動反而將尚人逼到無路可退的窘境……,這是雅紀始料未及的。
所以——
『我……其實你只要供我念到高中畢業,那樣就夠了。之後,我一個人到哪兒都能活。總不能一輩子當雅紀哥的寄生蟲吧。』
得知尚人的決心之後,雅紀彷彿從背後被澆了一桶冷水,完全無法動彈。
高中畢業後,尚人就要離開自己了?
這樣的現實並不遙遠,轉眼即將到來。
他害怕玷汙血緣相繫的弟弟,因此才盡可能地疏遠他。然而,冷不防地,從尚人口中聽到那些話語,直叫人昏天暗地。
萬一篠宮家就此消失……
到那時,不必等到尚人高中畢業,他就會主動離開自己了?
雅紀從腳底感到不寒而慄。
從那時起,雅紀才真正對『家』產生執著。
時至今日——
能夠束缚尚人身與心的篠宮家,已經是雅紀心中無可取代的『聖域』了。
這麼重要的地方怎麼能被那個荒唐的父親奪走呢?沒錯,絕對不可以。
「媒體形容他是放縱年輕情婦逼死原配、拋棄孩子的大壞蛋。不過,人家說的也沒錯。」
文字暴力——指的正是如此吧。
事實歸事實,為了引發讀者的購買欲,儘管有些誇張,反正一定得有人扮演反派腳色。——對於所有針對父親的指控,雅紀既不否認也不肯定。
若說過去完全沒留下傷口,那是騙人的。不過,倘若隱私曝光可以換來痛宰父親和情婦的權利,似乎也挺划算的。
因此,桐原才會吊著眼睛,意有所指地舔著杯子邊緣。
「你啊,如果少一塊肉可以換來甩父親一八掌的話,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我猜的沒錯吧?」
「總不能老是挨打啊,那樣太不公平了吧?既然如此,倒不如好好利用既定的事實。」
雅紀淡淡地回視對方。
那時候。
面對周遭大人自私自利的態度,身為高中生的雅紀,只能咬牙切齒地接受一切,絲毫沒有反擊能力。
不管再怎麼憤怒,他甚至無法毆打拋棄家人的父親出氣。
但是——現在不一樣。
只要他想,沒什麼辦不到的。
那一日。
突然地——母親死了。緊繃的情緒驀然斷裂之際,雅紀的身體彷彿開了個大洞,怎麼樣都填不滿那份失落感。
既然如此。
索性一刀刺死那個將家人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的父親,自己也一起陪葬算了——也不是沒有自暴自棄的時候。
雅紀沒有付諸實踐,全是因為尚人和裕太。
麻煩已經夠多了,如果連自己都成了弒父的殺人犯,弟弟們……該何去何從?
一邊凝視尚人睡臉一邊思考的時候,雅紀的心魔忽地消失了。
更甭提尚人成為自己的人之後,父親和那女人是死是活,雅紀壓根不關心。
對目前的雅紀而言,他甚至懶得去刺殺父親了。
不過。
既然外人對於篠宮家的家醜充滿興趣,那麼至少也該讓父親這個間接兇手嚐嚐自己所經歷過的滋味。
先前,在永無休止的爭論中,父親曾經慷慨激昂地指責雅紀:
「將毫不相干的瑞希扯進來的人,就是你吧?不管你多恨我,這種手段也太卑劣了!」
雅紀完全無法理解。親生兒子被打傷了都不聞不問的男人,居然有閒情逸致去擔心情婦的妹妹。
眼下,所有的家醜全被媒體挖出來了。瑞希身為『害得雅紀家破人亡,卻還能佯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惡女』的親妹妹,媒體當然不可能放過她。
但——雅紀一點也不同情瑞希。
或者該說,外人的人生將如何改變,他既沒興趣也不關心。
「或許你覺得無所謂。但是你的弟弟妹妹怎麼辦?」
「我和我妹妹已經很久沒見了……應該說是斷絕往來吧。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加門的祖母透露,沙也加已在今年春天順利考上大學,目前過得很好。
母親死後,因為擔心日漸憔悴的沙也加,一有什麼風吹草動祖母就會打電話給雅紀。不過她漸漸發現,兄妹間似乎多了一條填不滿的鴻溝,不久也就失去了興致。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四年。差不多也該有一方先低頭了吧。這陣子,祖母又悄悄打電話到篠宮家了。
每回傾聽祖母發牢騷的總是尚人。雅紀光是工作就忙不完了,哪有空對著電話聽閒話。
祖母似乎很同情被排除在篠宮家門外的沙也加。
但是,沙也加最後那一句——
「媽媽最好死了算了!」
只要這句話在的一天,雅紀和沙也加的人生便再也不會有所交集。
因此,沙也加要做什麼他都沒意見。至於她如何看待這次風波,雅紀也一無所知。
就算沙也加會因此受傷,雅紀也沒辦法幫上她什麼忙。
對於多少被這次事件殃及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雅紀的態度依然不變。
特別是堂森的祖父。報章雜誌將不肖子的行徑鉅細靡遺披露出來的作法,似乎很令他不滿,他打算控告對方名譽毀損。
但——
那麼做只是雪上加霜罷了,一點意義也沒有。
可是,祖父怎麼樣都嚥不下這口氣,末了還將怒氣發洩在尚人身上。
當時,被祖父激怒的雅紀,縱使面對長輩也毫不留情。
『追根究柢,千錯萬錯都是那男人一手造成的吧!請不要隨便拿尚人出氣。當初要不是僥倖逃過一劫,尚人很可能連命都沒了……。拜託你不要落井下石。』
不過,受到孫子勸誡的祖父,脾氣反而一發不可收拾。他氣到臉紅脖子粗,扯開嗓子吼著『不准你再跨進這個家一歩!』
就算因此和祖父斷絕來往,雅紀也毫不在乎。
之後,祖母撥了通電話打圓場,說祖父是心直口快,並不是有意的。
不過這也表示,祖父平日便以有色眼光看待尚人,否則怎會脫口說出那麼狠毒的話。如果被害者換成裕太,祖父絕對不會出現那種反應。
想到這兒,雅紀不禁將祖父那種偏袒裕太的形象,和父親重疊在一起。
「可是你弟弟才發生過那種事,看到雜誌的報導後,受到的打擊一定不小……。你真的放心讓他去學校?」
「他說——謠言不超過七十五日。」
「……啊?」
「一旦下定決心,那小子就會變得很固執。他說總不能一直關在家裡,今天已經開始到學校上課了。」
「——真的?」
「嗯……」
「他的腳呢?不是還要撐柺杖嗎?」
「我會開車送他上下學。」
「你真的很變態耶。嫌媒體炒作得還不夠嗎,幹嘛跑去火上澆油啊?」
「一開始的下馬威是很重要的。在別人說三道四之前,先下手為強堵住他們的嘴,這樣不是有效率多了?」
「我覺得你很臭屁喔。」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只在乎尚人,旁人要怎麼說是他們的事,我全當沒聽見。」
「那倒也是啦。」
說罷,桐原一口氣把酒喝光。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連這點事都做不到的笨蛋,就等著自食惡果吧。
說著說著,桐原突然換上嚴肅的神情。
「對了,聽說那個犯罪集團,已經悉數被逮到了?」
「……嗯。」
「下手那麼狠毒,怎麼可能兩三下就被套出話來……該不會有人密告吧?」
「不甘心只有自己被捕——好像是這樣子。」
「……受不了。真是一群人渣。」
無法自立、在父母的庇護下為所欲為的人渣,不管嘴上說得多麼冠冕堂皇,一旦落單,便想著出賣同伴了。下場當然是——一一落網了。
而且,這些只知勒索他人、毫無自我價值觀的傢伙,據說到現在還不見絲毫悔意。
『那個是打發時間的遊戲。』
聽說那群混混曾如此大言不慚地表示。
『反正又沒鬧出人命,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要還未成年,不管怎麼惡搞都不會被判重刑。
身為人,其中是否有著關鍵性的差異?
這群少年往後的人生,似乎只能在重複錯誤中度過了。
「那群人的名字和長相,全被貼到網路上了吧?」
「……好像吧。」
「你一定覺得他們活該吧?」
「……不予置評。」
「少來,你不是慷慨激昂地煽動過媒體嗎?」
「我只是有話直說。」
「才怪,大家根本沒想到,你居然會站在鏡頭前面,公然挑戰媒體的公權力。汁田也嘆著氣,說你『居然一臉囂張地找世人吵架』。」
對於將連續暴行視為遊戲的混混們,世人是相當敏感的。
於是,曾經參與暴力遊戲的成員名單,包括名字、長相,還有放任孩子四處作亂的雙親,甚至家族,以及雙親的上班地點,全鉅細靡遺地被貼到了網路上。至於是否侵害人權,根本沒人在乎。
至於那些混混的家人是否會受到牽連,家庭是否會因此破碎,雅紀一點也不關心。
因此,當媒體希望雅紀以被害者家屬的身分,對著鏡頭訴說自身感想時,之前一直抗拒任何媒體採訪的雅紀,突然透過麥克風大肆批評:
『如果你們今天是基於「知的權利」,認為有必要犧牲被害者的人權和家人的隱私,那樣的話,加害者應該也要一視同仁吧?如果他們因此蒙受傷害,那也是因為你們媒體本身不夠客觀吧?』
痛批媒體單方面的不公平報導。
光是這幾句話,便引發了許多爭議。之後,不管媒體如何窮追不捨,雅紀都沒有再發表過任何意見。
「唉,你從以前就是『一不做,二不休』的很角色。」
「這……我想你應該沒有資格說我吧。」
「什麼啊。比起你那顆鋼鐵做的心,我的只能算是小兒科。」
桐原的作風是,別人講他一句立刻會被回敬三句。因此雅紀向來不會自討沒趣。
不過雅紀心裡明白,桐原不僅不會帶給自己負擔,光是像這樣面對面吐嘈對方,時光一下子彷彿又回到了高中時代。
「——然後呢?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啥……?」
「我在問你,究竟有什麼十萬火急的要事,非得在這麼忙的時候把我叫出來不可。」
「啊—…我和你是這一次同學會的幹事。所以才會找你出來討論細節。」
瞬間,雅紀的太陽穴猛然跳了一下。
「……我怎麼沒聽說?」
「你很笨耶。如果事先知會你,你一定會拒絕的。」
桐原一邊喀吱喀吱嚼著花生,
「這陣子大家都沒什麼玩興……出席率也降低了。久鬼那傢伙也說,這次最好能下一帖猛藥。所以啦,篠宮就成了首要目標。那樣一來,海棠應該也會出席。我們好久沒熱鬧一下了吧?」
一邊壞心眼地笑了。
[羈絆]
最近,裕太總是一大早就醒來了。
那一天也是。神清氣爽地張開眼睛,下意識看看時鐘。才——六點半。
(……不會吧?)
裕太嚇了一跳。有沒有搞錯啊?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時鐘。
雅紀就另當別論了。這禮拜開始騎腳踏車通學的尚人,應該已經出門了。家裡還是一如往常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
尚人出院之後,因為腳部扭傷尚未痊癒,樓梯爬上爬下的很不方便,生活起居便轉移到一樓房間。
唸書地點也改在父親從前使用的書房。因為尚人的日常生活全局限在一樓,連帶雅紀的活動範圍也被綁住,所以二樓總是寂靜無聲。
拜此之賜,裕太再也不用被迫聆聽刺耳的淫聲,或許是因為能夠放心睡覺吧,起床時間變得比平日早很多。
即便如此。
裕太知道,乍見之下除扭傷外,整個人已經恢復精神的尚人,其實還有一個嚴重的障礙需要克服。
尚人的症狀,經常在午夜時分發作。
第一次聽見從幽暗的一樓傳出呻吟聲的時候,裕太以為,荒唐的夜戲又開始了。
(……拜託。不要才出院沒多久就忙著發情!)
裕太皺著眉低低罵了一句。
然後,他從冰箱拿出礦泉水,正想早早回寢室時——
「嗚……啊啊啊!」
突然其來的悲鳴,害裕太嚇了一大跳。
那音調明顯和平日的嬌喘不同。裕太頓時傻愣在原地。
(什…麼?那是…什麼?)
難道……雅紀正在強迫尚人——大玩特玩SM之類的變態遊戲,瞬間,裕太忍不住這麼想。
他一邊壓低腳步聲,一邊僵硬地湊近門前。
中途,尚人還是不斷發出類似嘔吐的悶聲………
(雅紀哥……你到底在幹嘛啦???)
要是就這樣放著不管,尚人似乎會被玩壞。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裕太使勁握住門把,急得猛咬嘴唇。
然後,判斷尚人的呻吟似乎沒有停止的可能,裕太一咬牙,一鼓作氣將門撞開。
可是。
映入裕太視線內的,並非在腦中盤旋多時的卑猥光景。
「…!」
雅紀擁抱著激動過度、全身痙攣的尚人身體,耐心地安慰他。
「尚……沒事的。不用怕。已經沒事了……」
雅紀發現一臉驚愕握著門把的裕太,疾言厲色地說:
「裕太——水。拿水來!」
裕太轉身正想跑到廚房,卻赫然察覺自己手上正拿著礦泉水。他趕緊走近雅紀,把水拿給他。
——雅紀接過之後,用下巴指著矮櫃。
「右邊的抽屜,裡面有藥。紅色的藥包,拿兩錠過來。」
裕太依言照做。
雅紀將藥錠塞進彷若癲癇發作、渾身顫抖的尚人口中,用嘴巴喂水給他喝。
最初是強硬不容拒絕的。
因為這樣才能撬開緊密咬合的齒列,強行讓水嚥入喉嚨之中。
然後——
二次.
三次……。
雅紀繼續餵尚人喝水,直到他的嘴唇不再哆嗦。
那舉動不帶絲毫卑猥煽情的味道。不僅如此,甚至還散發出類似某種嚴肅儀式般的禁慾色彩。
裕太目不轉睛、沉著呼吸,直愣愣地注視著眼前的畫面。
尚人的額頭、頸子全布滿了汗液。雅紀則以手帕幫他拭去汗水。
「尚是乖孩子……。已經……沒事了。」
並數度撫摸著髮絲,一邊輕拍尚人背脊一邊柔聲勸慰。
於是,尚人原本紊亂不堪的呼吸漸漸恢復平穩,一顆頭虛弱地落在雅紀懷中。
雅紀終於鬆了一口氣。
接著,他扶尚人躺回床上,一語不發地用眼神催促裕太離開房間。
裕太僵著一張臉,腳步生硬地跟在雅紀身後。
那寬碩的背部,似乎正醞釀著某種殺氣。裕太不自覺地嚥下唾液。
就這樣,兩人來到客廳。雅紀突然踹了沙發一腳。
「…可惡……!那混蛋,當時應該——殺了他的。」
沒頭沒腦地喃喃自語著。
「已經有段時間沒發作,我還以為沒事了……」
幾句低喃聽來咬牙切齒,似乎極度憤恨。
雅紀一次也沒有回望裕太,只是砰地靠坐在沙發上。然後,神色陰沉地點燃香菸。感覺就像勉強才壓抑住激動焦躁的情緒。
那是裕太第一次看到,平日總是一臉冷淡的雅紀,竟有如此情緒化的一刻。
然後——他才頓悟。能讓雅紀浮現這種神情的,就只有尚人。
莫名地,一股熟悉的疏離感油然而生,裕太不悅地咬住下唇。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
雖然雅紀將裕太趕到客廳,卻不打算對他說明什麼。裕太等了又等,終於受不了似地率先打破僵局。
「雅紀哥。小尚、爲什麼……會那樣?」
「暴力事件留下的後遺症。有時候他會突然發作,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
雅紀若無其事地說。裕太一時無語。
發作——歇斯底里?
雖然讓自己擔了好大的心,但幸好尚人的傷比其他受害者都要輕。所以,沒想到……尚人竟會留下那樣的心理創傷。
「身體的傷口一旦癒合,暫時就算沒事了。可是精神傷害——恐怕就沒那麼簡單吧?況且,那件事發生還不到一個月呢。」
頂著一副什麼都懂的表情如此訴說的雅紀,已經恢復成平日那個看慣的雅紀了。
態度改變之快,真會讓人以為剛剛那幕都是演出來的。裕太覺得口內乾燥不已。
然而,神經大條到故意挖出尚人舊傷疤的兇手,難道不是強迫尚人和自己發生關係的雅紀嗎?——下意識地,裕太真想如此痛罵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