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面對這兩三年來根本沒好好說過一句話的雅紀,裕太實在沒勇氣將一切挑明。而且,如果裕太沒猜錯的話,雅紀現在的心情應該是惡劣到了極點。
話雖如此,看到尚人那麼痛苦的模樣,裕太也忍不住替他擔心。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答應他回學校?」
「總比窩在家裡成天想東想西的好吧?」
「現在全世界都在談論我們家的醜事耶?你還想增加小尚的壓力啊?」
「每個人認定的壓力來源,應該不盡相同……吧?」
「可是,就算再怎麼喜歡唸書……」
說到一半,裕太忽然想到。
說不定……對尚人而言,待在家裡才是最大的壓力來源。
自從沙也加離開篠宮家,尚人一直身兼母職,包辦所有家事。
家裡,有完全幫不上忙的弟弟;而且,還得幫雅紀紓解性慾。
(與其留在家裡受罪,倒不如去學校上課還比較輕鬆呢——是這樣嗎?)
截至目前為止,裕太一執以為尚人全年無休的通學生活,純粹是因為他最喜歡『裝乖』罷了。
然而,或許他只是不想待在家裡……想到這兒,不知怎地,裕太突然有種被當成家中唯一包袱的感覺。
實際上,家中只剩雅紀和尚人還保留著一些互動。
證據便是,如果裕太沒有主動詢問,雅紀絕不會告訴自己尚人患了精神傷害。而且,雅紀一次也沒有囑咐過裕太——自己不在家的時候,要多加注意尚人的樣子。
裕太不被信任……不、應該說,雅紀根本不想將尚人交給別人照顧。
透過這點,裕太似乎窺見了雅紀對於尚人的強烈執著心。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裕太就知道尚人有濃烈的戀兄情結。不過,雅紀竟也如此……。他連做夢都沒想到。
難道在雅紀眼中,尚人不光是性慾的出口?
要跨越?
——還是踩煞車?
原以為只是單純的『界線』問題。
於今看來,卻不只是那樣而已。
捕捉?
——抑或丟棄?
能將親弟弟視為性慾對象的禽獸哥哥,看待尚人和裕太的眼光截然不同。
因此——
「爲什麼……是小尚?」
裕太不禁脫口問道。
「小尚發現雅紀哥和媽媽發生關係的時候,雅紀哥費了不少心思拉攏小尚吧?可是,爲什麼對象換成姊姊——你卻沒有那麼做呢?」
非問不可……。
「同樣都有戀兄情結,可是姊姊比小尚嚴重多了。只要是為了雅紀哥,姊姊就算自欺欺人也會袒護你吧?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只選擇小尚,反倒乾脆放開姊姊的手呢?」
可是,到現在都還問不出口的事……。
「姊姊其實很希望雅紀挽留自己吧?如果當初你那麼做的話,說不定姊姊……就會原諒媽媽了。那樣的話,說不定媽媽……根本不會死。」
疑問如排山倒海般不斷湧出。
於是,雅紀深深吸了一口菸,不疾不徐地——回望裕太。
「我沒有對沙也加解釋,是因為懶得將事情再重頭說明一遍。唉,那一刻,看到沙也加臉色鐵青的那一刻,我心裡的確想著——啊,這次大概不行了。因為沙也加是女人,而女人終究無法原諒那方面的事情吧?」
「那小尚呢?」
霎時,雅紀略為瞇起眼睛,語氣異常淡漠地說:
「尚和沙也加不一樣,他是『純真的小孩子』。如果我對尚說不准洩露,他就一定會保密到底。所以啦……」
裕太忍不住想挑戰雅紀那種冷然的態度。
「所以——因為小尚對雅紀哥言聽計從,雅紀哥便擁抱小尚當做獎勵?」
如果多少能打探出雅紀的真心,那麼就算被他憎恨也無所謂。裕太想。
「爲什麼是小尚?」
現在——倘若讓這次機會溜走,之後便再也不可能從雅紀口中聽到任何訊息。他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雅紀哥不是有很多女朋友嗎?想陪你上床的女人,應該多到必須排隊吧?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連小尚都不放過?如果是為了找人當媽媽的替身,又何必非小尚不可……姊姊不也可以嗎?難道——因為小尚不會懷孕,所以你才選擇他?」
雅紀捺熄抽到一半的菸,將背部深深埋入沙發,嘴角微微上揚。
「沒想到……我和你會有論及這些的一天。裕太,你——很討厭我吧?」
「非常討厭。可是,你那種看透一切……的表情,還有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的態度,我更討厭。」
頓時,宛若故意挖苦似地,雅紀從喉間發出笑聲。
然後——
「初體驗發生在十七歲,不知道算早還是算晚……。第一次的對象是自己母親,的確是沉重的經驗。不過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般,雅紀流暢地說。
「我的確和媽媽上床了。不過,媽媽卻不是這麼想的。因為我一直是爸爸的代替品。」
「什麼意思?」
「當時,媽媽已經……神智不清了。否則,他怎麼會突然對自己的兒子下手呢。」
原本該是充滿苦澀的告白才對,但雅紀的口吻未免過於冷淡,以致裕太還無法反應過來。
「哼,不管初衷是什麼,一旦偏離的『正道』,之後不管再做幾次都一樣——這是我的想法。所以,我並不打算將所有的錯怪到媽媽身上。」
索性和盤托出的坦白態度,讓裕太嗚地皺起眉頭。
「那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找小尚啊?」
「我雖然和媽媽上床,但是並沒有沉溺其中。沙也加一直是那樣子,對我而言太沉重了。而你就像不懂得親近人的寵物,一點都不可愛。」
被批評一點也不可愛的裕太,下意識嘟起了嘴巴。
「裕太,只有尚能讓我發情。」
「發…發情……」
「只是做的話,隨便哪個女人都可以。我又不是硬不起來。可是,哪怕對方是大美人,我都沒有舒服的感覺。就算身體是熱的,腦子卻莫名地冷靜。那就像……只是將積滿的東西倒出來,不管對象是誰都一樣。我一度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可是我錯了。」
如此述說的雅紀,臉上浮現了近似自嘲的神情。
「光是看到尚那張純真的笑臉,我的下腹便開始發癢。等我意識到自己竟在腦中不斷侵犯尚的時候,真的……連我都害怕起自己了。我居然對小五歲的弟弟產生慾望,這不是禽獸是什麼?所以——我逃開了。」
聽到這裡,裕太忽然想起了,有陣子,雅紀幾乎都不在家。
「既然如此……爲什麼?」
「有一次實在忍不住了,乾脆借酒消愁。我喝得爛醉如泥,清醒過來的時候……尚已經被我強暴了。」
「……你!」
瞬間,裕太彷彿被人揍了一拳,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平素總是從容不迫的大哥,居然也有無路可逃的一天。裕太覺得雅紀好像在指控自己,當家裡發生那麼多事情的時候,自己居然漠不關心……。裕太實在無言以對。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可以就這麼算了嗎——?)
「雅紀哥……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我才沒那個閒功夫一再強暴別人。況且,尚對這段近親相姦的關係一執耿耿於懷,雖然身體發生了關係,但他並沒有委身於我的意願。……甚至,只是我一廂情願地拴住他罷了。」
雅紀語氣真摯地說。裕太只能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
不知想到什麼,雅紀原原本本接下了裕太雙眼的視線,語氣冷靜地說:
「所以裕太,如果你想離開這個家,我不會阻止你。不過——你要是想繼續住在這,就不要再給尚找麻煩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榜樣,對你……我實在沒資格教訓。或許你很討厭我,但是我卻不討厭你。不過——最多也就是這樣了。我和尚不一樣,沒有那種豐富的手足之情,也不嚮往一家和樂。我沒什麼耐心,不可能一直放任彆扭的小貓四處撒野。裕太,你最好將我這句話謹記在心。」
那是雅紀給自己的最後一個選擇權。裕太想。
問題並不在於——離不離開篠宮家。如果裕太自己不想改變——那麼什麼都無法開始。這大概就是雅紀想表達的意思吧。
萬一,裕太還是一樣冥頑不靈,大概——不、是一定,雅紀絕對會丟下自己的。
儘管媒體喜歡炒冷飯,將篠宮家過去的家醜全部掀了起來,可是裕太根本不痛不癢。但他萬萬沒想到,因為這次事件,一個裝設著定時炸彈的沙漏會突然從天而降硬生生放在自己眼前,他不禁咬緊牙齒。
午餐時間。
馬路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不過,篠宮慶輔還是像偷窺狂似地不斷轉動著眼球,腳步快速地滑入篠宮家大門。
明明是回自己家裡,為何要如此緊張?
——想歸想,太陽眼鏡底下的視線依舊鬼鬼祟祟,腳歩也自然而然愈走愈快。
慶輔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好事多磨——正是如此。之前一直穩操勝算的股票突然急速跌停,慶輔因此欠下一屁股債。
總之,能借的地方都已經去借過了。不過,數目還是不夠。
也曾忍辱向父親借錢,卻被斷然拒絕。
原以為疼愛自己的母親會私下援助,結果也是空歡喜一場。慶輔為情婦捨棄了妻子,甚至疏遠他們最寵愛的孫子,這似乎帶給他們很大的打擊。
不過,事情並非沒有挽回的餘地——正當他為了錢傷透腦筋之際,媒體突然颳起一陣醜聞狂風。慶輔周遭的環境產生了劇烈變化。
外遇事件引發的家庭破碎。
這其實一點也不稀奇。
何況對慶輔來說,那早已經是塵埃落定、八百年前的往事。
現在的自己有新的家人,也有新的生活。
不過,這一回可說是——措手不及。相較於雅紀賺人熱淚的『孝子』形象,為情婦拋家棄子的慶輔成了『十惡不赦的父親』,八卦雜誌和談話節目全毫不留情地批判他。
就這樣,慶輔一家被放在放大鏡底下觀察,平白引來許多好奇的視線。不只千里,就連他的妹妹瑞希也被捲入其中。
千里非常感嘆,就連之前相處融洽的左鄰右舍,也在背地裡說自己的壞話。這應該不只是她的被害妄想使然。
這次的醜聞風波,或許頭號受害者便是正值思春期的瑞希。為此瑞希也不上學了,一直將自己關在房裡。
大批媒體湧入慶輔住處想要採訪他,每當慶輔有所反駁,都只是更遭致世人反感。
即便想狀告媒體毀謗名譽,但那些報導大抵都屬事實,慶輔一點勝算也沒有。
連帶著,慶輔也愈來愈借不到錢。
因此,慶輔懷疑這次事件似乎是雅紀對自己的反擊。雅紀透過媒體煽動世人,企圖擊垮自己。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慶輔,最後終於動起房契的腦筋。
他提心吊膽地將鑰匙插入已經五年不見的玄關大門。
不費吹灰之力便打開了門鎖。
此時。
原本該是寂靜無聲、空無一人的一樓,突然傳出某種聲響。裕太赫然停下正在翻書的手。
(……神經過敏嗎?)
但豎起耳躲仔細聆聽——沒錯,的確有喀答喀答的翻箱倒櫃聲。
霎時,心跳陡然加快。
(小偷……?)
腦中首先浮現這個念頭。
裕太悄悄從壁櫥中拿出小學時使用過的球棒,緊緊握住。
怦咚、怦咚——。裕太深呼吸一兩次,緩和猛烈震動的心跳,走出寢室。
慢慢地……
——安靜地。
放輕腳步,走下樓梯。
然後,一邊觀察四周,一邊走向雜音來源。
聽起來像是從書房發出來的。
安靜地扭開書房的門,裕太看到某個男人的背影。
男人正試圖撬開最裡面的書櫃。
由於他實在太過專心,似乎沒發現裕太已經開門進來。
「喂!你在幹什麼!」
接著,男人戒慎恐懼地回頭。
瞬間——
裕太愕然地倒抽一口氣。
(爸…爸……?)
男人——被親生兒子撞見自己宛若小偷的膚淺舉動,慶輔也覺得頗為狼狽。他在鐵青的臉部勉強擠出笑容。
「裕太……你長大了。」
以異常沙啞的聲音如此說道。
——不。
若要說誰比較驚愕,再度看到數年不見的父親,裕太的打擊並不遜於對方。
(爲…什麼……)
看到裕太浮現不解的神情,慶輔似乎以為詭計已經成功了一半。只要收買裕太,應該就能拿到房契了吧。
「你過得好嗎?」
慶輔好言好語地詢問。
「我有點擔心你們……所以就順道過來探望一下。你看,最近不是鬧出很多麻煩嗎?爸爸也滿……關心的。」
不過,裕太嚴峻的表情卻始終如一。
直到這分鐘以前,裕太都以為自己對父親的憤慨和憎恨——已經乾涸了。
因此,不管周遭如何炒作篠宮家的家醜,裕太頂多覺得很煩,至於騷動要如何轉向,他一點興趣也沒有。
然而……
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突然再見到父親的臉,裕太還是湧起了一股無以名狀的憤慨。
『爸爸已經有了別的女人……他不要媽媽,也不要我們了。』
『他和那女人住在別的地方。』
『所以,他不會再回家了。明白嗎?』
那一日。
家中突然吹過一陣狂風。
將家人當成垃圾般丟棄的父親,裝出非常親切的模樣,口中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光是這樣,便足以讓人雞皮疙瘩掉滿地。
爲什麼,爸爸會在這裡?
想到這兒,裕太只覺得自己快吐了。
然後,慶輔慢慢走近裕太。
「吶,裕太。你知不知道書櫃的鑰匙在哪裡?我想找一份很重要的資料……」
瞬間——
裕太揚起手中的球棒,朝慶輔就是一揮。
翔南高中,二年七班。
一如往常,第五堂課準時開始了。之後,又過了一會兒。
教室門口傳出著急的敲門聲。
數學老師藤田站在門口處,正和訓導主任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冷不防地,藤田回過頭,對著尚人招招手。
「篠宮。」
頃刻,整間教室開始騷動。
這陣子尚人身邊發生了許多事,該不會又有哪裡出事了吧——。
尚人一拐一拐地往前走。雖然已經沒必要撐柺杖,但也還沒辦法跑步。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在藤田催促下來到走廊的尚人,臉色暗沉地詢問訓導主任。
「剛剛警方打電話來通知。聽說有小偷闖入你家,你弟弟目前在勝木警署,正由警方保護著。」
尚人臉上一下子失了血色。
「幸好沒有受傷……。總而言之,你趕快收拾書包。我已經知會過吉永老師,今天就算直接回家也沒關係。」
「……是。我明白了。」
尚人僵硬地點點頭,折回教室。
(闖空門的——小偷?)
爲什麼災厄會一個接一個降臨呢……尚人想。
(勝木警署……在哪裡啊?)
(啊……得趕快打電話聯絡小雅……)
尚人腦中一片混亂,總覺得座位離自己好遠好遠。
(總之,我得趕快……)
(裕太那小子——沒事吧?)
自從因為營養失調被抬進醫院後,裕太便再也沒有踏出篠宮家一步。差不多……有三年了吧。想到這兒,尚人便擔心得不得了。
一回到自己座位,尚人立刻七手八腳地收拾用具。班上同學全露骨地盯著他看。
怎麼了——雖然很想這麼問,不過尚人蒼白的臉龐,讓大家都啞口無言。
接著,櫻坂也開始俐落地整理書包。
將驚愕不已的同學拋諸腦後,毫無顧忌地走向尚人。
「對不起,老師。我要和篠宮一起早退。」
然後就抓住下意識瞪大雙眸的尚人手臂。
「那個……櫻坂……」
「沒關係。跟我來吧。」
還來不及弄清怎麼回事,尚人便被櫻坂拉出教室。
看到兩人一起出現在走廊,訓導主任難掩驚訝神色。不過,大概也覺得這樣總比尚人獨自回去妥當吧。錯身而過之際,訓導主任還對兩人丟下一句:
「拜託你了,櫻坂同學。」
有沒有哪裡搞錯啊?——尚人邊想邊走下樓梯。終於,櫻坂鬆開了尚人的手。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也不太清楚。有小偷闖進我家,我弟弟……被送到緊察局……」
櫻坂呼地輕吐一口氣。
「那樣的話,撘計程車會比較快。」
「…咦?……」
「動作快一點。你弟弟還在等你吧?」
看樣子。尚人已經完全被櫻坂牽著鼻子走了。
不過,尚人並不覺得厭煩,心裡反而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怎麼回事呢……)
尚人下意識嘆了一口氣。